禪的思想 · 第三編 / 禪問答
禪必須找到講述自己的方法,這個方法就是禪的問答。禪的思想幽旨通常專門用一問一答的形式來闡明,這是禪思想史的獨特性。但是禪也沒有忘記用韻文的形式形象地吟詠,或通過吟詠漢族洗鍊的詞句來弘揚禪意。
日本曹洞禪以道元禪師為開山祖師。其宗徒以禪師所著九十五卷《正法眼藏》為本宗的金科玉律,每日鑽研,猶覺時日不足。確實如此。一方面禪師總是說「只管打坐」「兀兀地」,另一方面,禪師又屢屢說「辯道」。坐禪、辯道在《正法眼藏》中隨處可見。辯道,又叫參究、參學、究辯、究徹。若只看一面,就會覺得道元禪無為無作,是典型的默照禪。但從另一方面來看,單單大著《正法眼藏》就是一項大事業。其中所究辯的古則公案自不待言,若考察一下其著作本身的獨到見解和研究,以及新奇的文字和文法,我們便能知曉,禪師是一個天才,可稱得上是異於常人的思想家——禪思想家。可以說,鎌倉時代發揚了日本思想文化的創造性。
這雖然是對禪的「參究」,卻也可看作與禪的本質不相容的東西。於是也可以說,道元的九十五卷著作是何其閒葛藤哉。道元辯道、坐禪並行,為了示範前者,他寫了《正法眼藏》。但是他的子孫的眼睛卻因此而瞎到何種程度呢?只有知者自知吧。原本禪就是「錯用心」,無論是誰都必須承受這一聲斷喝,而不僅僅是道元禪師一人。兩千年前,釋尊在尼連禪河畔的菩提樹下看見明亮的星星之後,那些所謂的佛佛祖祖之類,就悉數錯用心了。人們透徹了解這一點,卻又欲罷不能。道元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山水經》[1]云:
「轉境轉心,大聖之所呵;說心說性,佛祖所不肯;見心見性,外道之活計;滯言滯句,非解脫之道著。」
「滯言滯句」原本就不是解脫之道著,而見心見性如何?說心說性又如何?從前的各位聖賢不是都已經教之、修之、證之了嗎?道元不是也寫下《說心說性》篇、《見佛》篇、《佛性》篇、《即心即佛》篇等許多著作了嗎?他自己雖然沒有犯滯言滯句之過,卻讓他的讀者陷入滯言滯句之境。對九十五卷《正法眼藏》的罪過再清楚不過的,其實就是著者禪師本人。
但他還是緊接上句,又寫下如下文字:
「透脫如此之境界,所謂青山常運步也,東山水上行也,可審細參究。」
由此觀之,我們不得不說,「一切錯用心」都是在參究、究徹青山常運步、東山水上行的時候透脫出來的。若果如此,較之九十五卷這個龐然大物,所謂一問一答的禪語足矣。如果「不觸事而知」的知,就是宏智所說的「無偶」,就是「無取」,就是「奇」,不是見聞覺知的境界,而是「盡十方世界一顆明珠」[2]的知,是出自「有水之看水之參學,有水之修證水之參故,有水之道著水之參究」(《山水經》)的知,那么九十五卷自不必說,即使「以虛空為紙,以大海為硯,以須彌為筆」,費百千萬劫而作一大著述,肯定還有不可言盡、不能寫盡的東西。不過儘管如此,若從那被言盡、被寫盡之處來看,一言一句也不免為贅語。若從東方的,特別是日本人的心理來看,也並非無論什麼都靠揚眉瞬目、咳唾掉臂來解決吧。先例可見維摩一默[3]、禪者之良久、據座[4]等。特別是不舉言,這是我們的祖先實際看取並領悟禪的究竟之後的行為。
所以,在此介紹禪之問答才最合時宜吧。首先就從道元自己所引用的「青山常運步」「東山水上行」「一顆明珠」開始。
「青山常運步」,語出南宋芙蓉道楷[5]。據說宋徽宗曾賜其紫衣和禪師稱號,但他堅辭不受,因而獲罪。一次上堂,過了一會兒,他說:
青山常運步,石女夜生兒。[6]
意思是:「青山總是在行走,石女夜間生了孩子。」這不是在我們的分辨意識中可以讀懂的話。這已經是無論是誰,只要稍微讀一點禪文學的人就能懂得的事情。禪者總是想選擇與我們所走之路相反的路。這是必然的,否則就不能徹悟禪旨。
還有一次,有人問道楷:「道是什麼?」他回答:
「無角泥牛犇夜欄。」[7]
十二月三十日,年末上堂,他這麼說:
臘月三十日已前即不問,
臘月三十日事作麼生?
諸仁者到這裡,
佛也為你不得,
法也為你不得,
祖師也為你不得,
天下老和尚也為你不得,
山僧也為你不得,
閻羅老子也為你不得。
直須盡卻今時去。
盡卻今時,
佛也不奈他何,
法也不奈他何,
祖師也不奈他何,
天下老和尚也不奈他何,
山僧也不奈他何,
閻羅老子也不奈他何。
諸人且道:
如何是盡卻今時底道理?
還會麼?
明年更有新條在,
惱亂春風卒未休。[8]
道楷上堂的歸趨在於「盡卻今時」。所謂「今時」,是指舊年將去,而新年還未到來的一剎那。這未必是人們制定的曆法上的臘月三十日,而是我們生存的每一刻。也就是說,是生而死,死而生的一剎那,是忽然念起的轉機。在參究、究徹這個一時的時候,陰窮而一陽來復。明年更有新條在,柳綠花紅的春天將會來到。
「東山水上行」是雲門文偃的答語。雲門乃雲門宗之祖,五代時興盛的禪宗數得上的名家。一次,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答曰:
「東山水上行。」[9]
這話的意旨與前文道楷所說的「青山常運步」相同。有時也說「橋流水不流」[10]。我們的分別意識已經認定,山是不動的,水是流動的。就是說,這與科學家先限定了研究題目,然後儘量不跑到題外,使研究在該範圍內是相同的。處在其中的總是從一開始就被儘可能地囿於其中,所以不動的東西就規定它不動,動的東西就規定它是動的。於是,動的東西如果變得不動了,就脫離了動的東西的範圍。不動的東西動起來的時候,也是跑到了範圍之外。科學家便是如此規定事物,並加以研究的。這是因為這樣規定會讓實際生活很方便,而且就以分別識為基礎的科學來說,也是自然而然、不得不如此的。但是,這樣一來,就留下了不可分割的東西,即在人的心靈深處,有無論如何也不能知曉的東西。這並非僅僅是哲學上的問題,而在我們生活的實際經驗當中會有一些不滿出現,覺得僅僅如此無論如何也是不行的。這是不容否定的事實,所以要不得已而為之,不得不規定為山動、水不流。這並非想故意說一些脫離常識的話。不能一味地認為,常識從來就不在自身之外。於是,自己反而從根本上被顛覆了,結果自己也覺得很驚訝。所謂常識,只是分別而已。從禪者的角度來看,無論是山動,還是山不動,怎麼都可以。但是,他不認為山動,也不認為山不動,所以怎麼說都行。這麼一來,別人肯定會說,這簡直是亂七八糟不像話。但是禪者不這樣看,在不像話的地方反而看到很像話的東西。這就是關鍵之所在,所以必須把握住這一點。禪者也試圖努力把握住這一點。雲門的「東山水上行」、道楷的「青山常運步」、傅大士的「橋流水不流」,這些都試圖讓我們改頭換面,努力在說不下去的地方反而能輕鬆地談吐。
請允許我再引用一段道元的文章。他在《山水經》中講了下面的話。正如剛才所言及的,道元的文字非常難懂,但他是禪者,也是哲學家。他的話具有思辨性。文字上的晦澀與思想的幽玄糾纏在一起,給讀者帶來不少煩惱。《山水經》說:
「山之運步應如人之運步,故而即使不顯得與人之行步相同,亦莫懷疑山之運步。今佛祖講道,已然指示運步,是其得本也。應究辨常運步之示眾。因運步,故常也。青山之運步雖較其疾如風更速,但山中人不覺不知也。山中乃世界裡之華開。山外人不覺不知也。無看山之眼目之人不覺不知,不見不聞這個道理也。」
將引文的意思用現代漢語解釋就是:
一說山在行走,你自然會覺得是像人一樣地行走,眼前仿佛看到山用它的左腳、右腳交替前進或後退,然後你得出的結論卻是,山不行走。但是你不能這樣思索,並對山的行走抱有懷疑。如前所述,正如道楷禪師所講的那樣,山的行走乃山之為山的本來的妙德。因此,必須究辨「常運步」這一道楷的示眾。山的常住不動之態大體就在其運步之處。其運步之疾較之如風之疾更快(這是因為不動之動、動之不動,是因為肯定之否定、否定之肯定)。這不是居於此山之中的人所能自覺自知的(因為自己居其中)。所謂「山中」,就是這個世界——這個花開花落的世界。居於這個世界的人因為身在其中,而不自覺山之運步。但走到山外的人也因為身在山外,而不自覺山之運步。無論如何必須具有看山的眼目。(如果不能做到居于山中而能跳到山外,居于山外而不離山中,那麼就不會知曉山之運步。居內而在外,居外而在內,如此便有了看山的眼目。)一旦有了這個眼目,對於山之運步的道理,就有了覺知,有了見聞。
道元進一步說道:
「若疑著山之運步,便是尚未知曉自己的運步。並非自己無運步,而是尚未知曉,不明白自己之運步。如欲知自己之運步,正應知青山之運步。青山既非有情,亦非非情。自己既非有情,亦非非情。今不可疑著青山之運步。以將往之法界為量局,不知可照鑒青山。青山之運步,以及自己之運步,應明白檢點,應隨退步步退(步步進退)而檢點,應檢點自未朕兆[11]之正當時,及空王[12]那畔,進步退步,運步不暫止。運步若休,佛祖不出現。運步若窮極,佛法不到今日。進步未止,退步未止。進步時不乖向退步,退步時不乖向進步。以此功德為山流,為流山。」
道元的青山運步說可謂極盡委曲,可作如下闡釋:
認為山不行走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行走的。如果他知道自己在行走,就會有一雙慧眼看到青山的運步。說到青山,有的人會去思考,它是有情,還是非情?但我所說的青山不應受這種分類法的限制。那個在說著自己的人既不是有情,也不是非情。因此,即使說山在行走,也不是指大地隆起,直插雲霄的群山。即使說法界,也仍然是有某些限定的,是被局量的。不能以處於這種狀態的事物為目標來思考青山的運步。青山之運步,就是自己之運步;自己之運步,就是青山之運步。因此不去思考摻入自他限定性的世界,而應去思考世界的法界、沒有量局的法界。所以必須仔細檢點進步、退步的是什麼,必須在未朕兆的正當與麼時,在空王那畔無周邊的場處,檢點進步、退步的運步。一剎那也不休止。如果休止了,佛祖就不會來到這個世上,佛法也不可能傳到今日。進步、退步是迴環地、往復地、回互地、自我同一地運步,所以山在流動,也有流動的山。
這樣的思想大約出自《山水經》。「以此功德為山流,為流山」,這樣的言語並非道元獨有,禪家都這樣表述。但回互地觀照「山」這個體和「流動」或「行走」這個用,並將《參同契》那樣的思想糅合進來的,是曹洞宗[13]的祖師們。主語、謂語不加分別,主語、謂語相互轉換,既說山在流,又說流動的是山。名詞、動詞無論從哪個方向都可以直接結合,這裡便有禪家觀察事物的方法。青山之運步、東山水上行,這樣的表述便由此而生。
但是如果以為隨便一回互,其中便有禪,那就大錯特錯了。禪家主張在文脈之中能使回互轉卻。此為滯言滯句之徒。這裡必須有改頭換面的時節。吉州青原的惟信[14]禪師,乃黃龍祖心[15]之嗣,11世紀末宋朝人。他有一著名的上堂:
「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16]
這是什麼意思呢?在還不知禪為何物的時候,和世間人一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後來因為知識而有了入處(悟性)。這時正相反,山也不是山了,水也不是水了。最近在一休歇之處——即沉靜之處沉下心來,於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了。這三種看法是同一的,還是不同的?惟信說,大家說說吧。這裡也能看到般若的即非邏輯。首先從常識來看,有分別上的肯定。將其全部否定,分別在其源頭處失去了依託。但是一旦出現一個轉機,否定就回到原來的肯定。就是在得到了無分別之分別的、即非邏輯的過程中往還。乍一看,這也許被認為是單純的認知上的一個個案,但實際上若從人的角度來看,就是在生活的事實經驗方面觸及以前未能看到的微妙的消息。不從不動之處看山,而是觸及其所動,這便是「山的活計」直接成為自己的活計。山是自己,自己是山,這就是分別的無分別,又是無分別的分別。但參學辯道的眼睛在此一轉,關注起自己的日常活計了。只是這雙參究的眼睛沒有停留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這樣一種所謂的客觀的認知上,而是直接轉向「無事是貴人」之處。雖然在這裡會說法身邊、法身向上之事之類,但今天的我們也不必放在心上。
在講前文「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的因緣之前,我想稍微講一講雲門文偃的事跡以及他的上堂和問答,以供本書的讀者參考。
雲門文偃起初是跟著志澄律師[17]研究律部的,但他總感到不滿足,於是去向黃檗的弟子、睦州的陳尊宿[18]參禪。但是這個睦州和尚儘是些惡辣手段。他見雲門走來,立刻關上大門。雲門叩門,裡面問道:「是誰?」雲門答:「是我。」睦州說:
「作甚麼?」
「己事未明,乞師指示。」
由於雲門如此作答,睦州微開門縫看了雲門一眼,立刻又把門關上了。雲門吃了閉門羹,無可奈何地回去了。
沒過幾天,雲門又來了。他怎麼也不明白睦州的用意。也就是說,他不知道在這個機關的什麼地方有能使自己明白的東西。他又敲響了睦州的門。這次受到和上次一樣的待遇。他越發不懂了。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過一輩子,一定要想辦法弄明白。於是他第三次來到睦州那裡,等睦州一開門,他就跨了進去。睦州見狀,馬上拉住雲門,喊道:「你說!你說!」雲門冷不防被抓住,竟不知如何作答。他稍一猶豫,睦州乘隙將他推出門外,一邊喊著「你這個沒用的廢物」,一邊「砰」地把門關上。這時,雲門的一隻腳還在門內,被門一夾,不禁叫道:「啊,好疼啊!」但就在這一瞬間,他透徹心底。其後,睦州讓他到雪峰山義存和尚那裡去參禪了。[19]
雲門來到雪峰莊時,遇見了一名雲水僧。雲門問——
門:「上座今日上山去那?」(你今天要上山嗎?)
僧:「是。」
門:「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有一事相求。你上山見到和尚,替我問一問。但是你不能說這是別人的話。)
僧:「得。」(明白了。)
門:「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終集,便出,握腕立地曰,『這老漢頂上鐵枷,何不脫卻』?」(你今天上山,看到和尚上堂,眾人聚集,你便站在和尚面前,握著他的手腕這樣說:「和尚您頭上的鐵枷,為何還不取下?」)
雲水僧來到雪峰面前,按照雲門所教而做,雪峰一見,立刻從禪床上下來,抓住雲水僧的衣服前襟說:「你說!你說!」雲水僧答不上來。於是雪峰推開他,喝問道:
「不是汝語。」(這不是你自己的話。)
雲水僧還做辯解。雪峰原本也不是一個蠢和尚。他命侍者拿來繩子,欲將這個違背佛法的人捆起來。於是,雲水僧坦白說:
「不是某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其實這不是我的話。現在門前村裡有一個從浙中來的和尚。是他讓我這麼說的。)
雪峰一聽,覺得本應如此,便對眾人說:「現在門前來了一個足以統率五百人的善知識[20],快去將他迎來。」第二天,雲門上山與雪峰相見。雪峰曰:
「因甚麼得到與麼地?」(你為何來到這裡?)
雲門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但也因為這個契機,兩人的契合越來越熱絡,雲門也終於得到了雪峰的印綬。[21]
雲門曾以一語機鋒問答而盡得禪之妙,這就是雲門的「一字關」。在介紹兩三公案之前,我先大體翻譯、介紹一下他上堂的大意。
「今天到此講話,但這也是因為萬不得已,所以在開眼之人看來,也不過一場笑料而已。
「即使現在向諸位說『直下無事,如此甚好,諸君曾有何欠缺』也是諸位與我共相埋沒了也。但是不可只是滯留於此,更應該進步向前。[22]
「僅僅尋章摘句,一味地專欲解會,卻什麼也沒得到。即使設定各種難題,教授隨機口舌之辯,真正的道也不在那裡。何時有休歇時節呢?設若此事(禪)在言語分別方面,那麼說是三乘[23]十二分教[24],也有各種經典吧?最好研究一下。也可以不把它叫作教外別傳[25]吧。如果只是學解機智,那麼從前十地[26]聖人帶來的說法如雲如雨,數不勝數。這些都未到達見性之域,且被斥為隔羅縠[27]。
「無論是什麼,如果還徘徊在有心之境,就會天地懸絕。若是明白之人,無論什麼火,都不會燒嘴。即使從早到晚都在饒舌,也從不會動一下唇齒,不曾道著一字。即使從早到晚都穿著衣服,也不身掛一縷絲線。即使早上喝粥,中午吃米飯,也不去觸碰一粒米。
「但是,這不過就是門庭之說[28]。必須在實地得到恁麼地。如果是本色的禪僧,即使呈現出語句的機鋒,也只不過是亂勞佇思。即使因一句而應承,那也不過是夢囈。」[29]
雲門這麼一說,當時眾人之中有一僧人站起來問:「如何是一句?」雲門只說了個「舉」字。[30](順便說一句,這一個字該如何解釋呢?應解為「舉起來」,還是應理解為「舉起來了」?而且,是誰在舉?是雲門,還是問話的僧人?抑或可以解為未來時,還是現在時?漢文在這一點上是茫然的,可以任由讀者自己來解。)
又在某日,雲門對上堂如是說:
「現在我自己對諸位說一句話,即使讓諸位馬上應承下來,也像在諸位的頭上撒下一勺屎。哪怕拈一毫頭,一時得以弄明白大地,那也像剜好肉而受創傷。雖然如此,但重要的是能實際到達這個田地。如果沒有這些,就應該不講敷衍的話,後退一步,各自看著自己的腳跟下去推尋。究竟會怎樣呢(是個甚麼道理)?
「實際上,可作為解會的目標、疑團的對象的東西,我沒有一絲一毫可給予諸位的。諸位自身都有一些事情。那就是沒有任何障礙和拘束地大用現前,自由自在地發揮作用。沒有其他任何算計地,沒有任何氣力地任運騰騰。只是因為諸位信根不足,業緣太深,所以就會產生,這樣不夠吧、還有什麼吧……之類的想法。這樣的反省一旦使頭低下,就不能一動不動,所以就要擔起缽囊,出去做千鄉萬里的行腳。結果就會在那裡被敲,在這裡被打,在各處都受委屈。
「但是實際上,諸位自身沒有任何不足,各自都有一分道理,所以必須獨自承當。這麼說也已經落入第二機,但卻是來自古德[31]的親切。忘記它,一旦別人垂下一言半語,就靠近它,正如綠蠅聚集屎上。斗唼著拿走一部分,與三五人碰頭商量。真是苦啊。[32]
「說一兩個古德的例子吧。德山和尚看到僧人進門,便拄杖而出,將其趕走。睦州和尚看到僧人進門,便說:『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但是並非沒有地方總是用這樣的手段靠近。有時應該叫作如下的禪經驗的直敘。以此為學人指示應該努力的方向。)
雪峰說:『盡大地是汝自己。』
夾山說:『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鬧市里識取天子。』
洛浦說:『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獅子,全身總是汝。』
「伴隨著這些葛藤相為之處,反覆思量一下吧。日久年深,自然有個的入路。
「總之,遇到一咬豬狗的本色的禪者,最好就在他那裡修行。不惜生命,莫辭入泥入水。眨上眉毛,高掛缽囊,拗折拄杖,十年二十年,辦取徹頭。」[33]
雲門曾以一字作答。如前所述,答者之心緒當真已在那裡嗎?有時真難以琢磨。為此,有時也反映出解答者的體驗之深吧。禪問答對於門外漢來說,無論怎麼說都是縹緲難覓、不易親近的。因雲門的一字關而成了叢林最大的心病的,是雲門對翠岩令參[34]的示眾的應酬吧。令參和雲門同為雪峰的弟子,但有一次翠岩上堂曰:
「今夏與兄弟語論,看翠岩眉毛還在麼?」
如果說法不觸及真實性,那麼作為懲罰,有時會眉須墮落。所以現在翠岩整個夏天都在討論,但禪本來就是無論怎麼饒舌,都不會窮盡其真實的,結果什麼都是謊言了。當然,翠岩的眉毛在夏末的今天已經掉落了吧。字面上的意思是他問大家。對此,有二三禪者應答,但云門只是說:
「關。」[35]
這就是問題了。
在中國是這樣,而在日本,自從大德寺[36]的大燈國師[37]以後,禪者之間對於這個「關」字也有各種各樣的議論。現在不再說它了。總之,雲門因在語言中闡發了禪的精妙而出名。再舉兩三個一字關。
僧問:「如何是雲門劍?」
雲門曰:「揭。」(《五燈會元》寫作「祖」。「祖」義不明。)
問:「如何是吹毛劍?」
答:「骼。」(也有的說是「胔」,腐肉。)
問:「如何是正法眼?」
答:「普。」
問:「如何是啐啄機?」
答:「響。」
問:「如何是雲門一路?」
答:「親。」
問:「承古有言: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38]未審二祖[39]是了,是未了?」
(這一問需要說明。「古有言」是永嘉《證道歌》中的兩句。我們都活在業緣的世界裡。所謂「業緣」,就是歷史性的現實之義。就像借錢。我們生生世世都背著它,在某個時候還必須償還。自己沒有覺察到這筆舊債,但是借錢的證文卻收在某個地方。然而,一旦了徹天地之大道,無論什麼樣的證文都能一下子還清。沒有一句辯解,也沒有牢騷,就像涓涓流水,沒有任何窒礙。但是如果了徹不得,就會被拴在這裡,掛在那裡,總也打不開柵欄的門。二祖慧可是承繼達摩之法的人,是古今之大德。然而他被人嫉妒,被人向官府進讒,得到非業之死。有真知者評判說,雖然慧可是闡明禪理的名僧,但這種死法也是償還舊債。若果如此,那麼慧可就應該是未徹未了了。而這正是問者疑惑之所在。也就是說,做善事,反而得惡報,這是不能接受的。而如果我們這樣看這個問題,即善因善果、惡因惡果,結果將會怎樣?)
答:「確。」[40](因果歷歷清晰。)
二祖慧可的示寂是在隋文帝的時候,其後經兩百年,唐朝的皓月供奉問南泉普願的弟子長沙景岑[41]——
供奉:「古德雲,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償舊債。只如師子尊者[42](印度第二十六祖[43])、二祖大師,為什麼得償債去?」(這也是和問雲門的和尚相同意思的問題。徹了大道之人具有業障消去,而舊債等不必償還之心。)
長沙:「大德不知本來空。」
供奉:「如何是本來空?」
長沙:「業障是。」
供奉:「如何是業障?」
長沙:「本來空是。」[44]
這段對話好像不是用循環論方法結束的吧。但是雲門、長沙都走在相同的路上。因果歷歷清晰的「確」、本來空的業障,都是「一性更無殊」[45]。這裡有了和未了。禪的宗旨總是對應這裡。
在告別雲門之前,再稍微描摹一下他的面目吧。不知什麼時候,也不限於禪僧,拄杖成了僧人所持的物件之一。原本是行腳用的,但就像驅蚊的拂子成了增添和尚威嚴的家什一樣,拄杖也成了法式用度之一。而禪僧在說法時也更突出活用了拄杖。
一天,上堂,雲門把拄杖放在前面,然後開始說法:「凡夫確實把這個說成有,二乘[46]對它做了分析,認為它是無,圓覺[47]把它說成是幻,菩薩說是當體即空[48],而衲僧家(即禪僧)見到拄杖,就呼為拄杖。行時就是行,坐時就是坐。莫動著。」[49]
還有一次,雲門抬起拄杖指向前面,曰:「乾坤大地微塵諸佛(充滿天地的無數的佛)都居於此。他們現在正熱衷於佛法上的爭論,以求爭個勝負。難道就沒有人來這裡諫止他們嗎?如果沒有人來,那麼老僧就自己出馬,為了爾等諸人,我要跟他們說一句話,所以你們等我一下。」如此一說,有一僧人站出來問道:「我們想聽一聽和尚的忠告。」「這野狐精!」(這個假和尚!)雲門喝道。[50]
又有一日,上堂,雲門拈著拄杖說:「拄杖子化為龍,一口吞下乾坤。山河大地自甚處出?」[51]
又說:「我經常說,在微塵剎土的三世諸佛,以及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悉數都在這拄杖子頭上說法,顯示無礙神通。而且他們的聲音響徹盡十方各處。你們知道嗎?若說不知道,就不許胡亂誇海口。即便說懂了懂了,真正的東西也不容易看見。」這麼說著,拿起拄杖,在地上劃了一下,說:「總在者里(都在這裡)。」然後又一划,說:「總從者里出去(都從這裡出去)。」[52]
關於拄杖就說這麼多。說起雲門,還有一則不能忘。這是在世間流傳很廣的公案,但很多人說不清它的出處,我在此敘說一下。就是「日日是好日」。意思是「每一天都很好,都難得」。一天,雲門示眾,說:
「十五日已前不問汝,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
這時,聚集的人群中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於是雲門自己回答:
「日日是好日。」[53]
突然讀到這種類似於自問自答的東西,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有的人會覺得,禪是某種近乎囈語的東西吧?如果這樣說,就讓他這樣說去吧。為什麼呢?因為從禪者的角度來看,說這種話的人看上去就像在說囈語。我們必須要思考,兩者為什麼住在不同的世界?但是在能夠互相謾罵的地方也有某種共通的東西吧。這就是問題之所在,即哪一方道出了真實呢?如果不知道這個「共通」之處,論證就不會有結論。「共通」之處在哪裡呢?雲門說是「十五日」(從前用太陰曆,以月亮的盈虧為計時標準)。這裡很快就發生了第一步轉墜。一個月是三十天,半個月是十五天。雲門就盯住這裡了。十五日以後和十五日以前,從禪者的角度來看又是怎樣的波瀾葛藤呢?當然是平地上起了多餘的波瀾。雲門未必要打消十五日、三十日、三百六十五日、三千六百年。而是要將那些原樣留在那裡,在人人見面的地方道一句。禪者不是哲學家,所以時間怎樣?空間如何?有無正反的邏輯又如何?他不做這些概念性的辨析。而是在日常生活中督促我們反省。所以拋出了十五日前後的公案。這是「永遠的現在」,在不離這當所的地方必須有某種知,必須有無分別之分別。那是因為我們都是人,因為這種知是只有人才允許有的特惠。雲門的知使他說出「日日是好日」。禪總是從這無知的知、無分別之分別、般若的即非邏輯開始的。欲見雲門,就必須撞著這個出發點。生死的問題也是如此。將十五日、三十日、三百六十五日不斷累積,就是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於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將死去。對於人的生死,也有僅用時間的遷移解釋不了的東西吧。但是從物理的、力學的角度來看,人也是要死的。我們當中許多人會很鬱悶,我們怎樣做才能避開生死呢?抑或感到彷徨,我們應該如何面對生死呢?雲門在此道取一句,曰:
「還我生死來。」
曾有某僧問:「應該如何排遣生死?」雲門把手伸出來,做了這樣的回答。[54]這也可以看作禪者的非哲學家式的榜樣。
關於雲門文偃我就說這麼多吧,下面談一談玄沙宗一大師。
前文的「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是玄沙師備[55]說的。他和雲門一樣,都以雪峰為師。據說雪峰是在修行中做非常綿密的行持的人,經常帶著一把木勺去行腳。其意思是,無論走到哪裡的僧堂,都做典座,負責齋飯。下廚房是件很不容易的差事,而做事的辛苦卻並不那麼為人所認可。積陰德是雪峰的志願。後來他專心坐禪,傳說他坐破了七個蒲團。他的弟子玄沙也甘於簡樸的生活,被人稱作「頭陀」。傳記里說他「布衲芒履」。食物也不過是僅夠維持生命。他本來就沒有欺騙他人,讓人接受皈依這樣的想法。「終不敢誑人」是指導他生活的動機。[56]
雪峰和玄沙似乎有意氣相投的地方,他們的問答也有親密之處。一次,玄沙對雪峰說他想要一根拄杖。他知道那不是簡單的一根拄杖。
沙:「有拄杖乞一條。」
峰:「我有三條,汝將一條去。」
沙:「人人只是一個,和尚為什麼用三個?」
峰:「三個總用。」(三個都用。)
沙:「是即是。某用,不如此。」
峰:「汝作麼生?」
沙:「是三是一。」[57](三是三,一是一。)
玄沙向雪峰道別,將下山時來到雪峰面前,
沙:「人人自繇自在,某甲如今下山去。」
峰:「是誰與麼道?」(是誰這麼說的?)
沙:「是和尚與麼道。」
峰:「汝作麼生?」
沙:「不自繇自在。」(不自由自在。)
峰:「知。」[58](這也是雲門的一字關。)
一天,雪峰這樣說——
峰:「此事如似一片田地相似,一任眾人耕種,無有不承此恩力者。」
沙:「且作麼生是一片田地?」
峰:「看。」
沙:「是即是,某甲不與麼。」
峰:「是汝作麼生?」
沙:「只是人人底。」[59](只是每個人的事情。)
一天,有個僧人死了,神楚闍黎就問雪峰。雪峰將問題和自己的回答都跟玄沙講了。
峰:「神楚闍黎問我,『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我向伊道,『如冰歸水』。」
沙:「是即是,某甲不與麼道。」
峰:「汝作麼生?」
沙:「如水歸水。」[60]
「如水歸水」好像是玄沙最得意的比喻。他曾說:「正巧你等諸人沉入大海之中,水已經浸到頭上,卻還向上伸著手,好像在說,請給我一杯水。如果是在河邊說我想喝水,還不會不明緣由吧。但是身體已經在水中了。知道嗎?如果有般若的大智慧,就會明白。個人的事只有自己能知道。隨隨便便去別處問詢,來這裡尋找,是不會得到安心立命的。只記得別人的言語,這與背誦陀羅尼[61]無異。」[62]
他說,在世間,昭昭靈靈的靈台智性就在這個身體中,那是我們的心,是主人公。但這個東西也是生死的根本、妄想的緣起,它不過是分別知的對象而已。如果它是真實的昭昭靈靈,那麼記住它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就沒有可與昭靈性有關的道理了吧。這是認賊為子。在世間被認為是昭昭靈靈的東西離不開見聞覺知之境。如果沒有前塵,就如同兔角、龜毛。[63]這就不是真正的主人公。有的可以叫作秘密的金剛體,這不該被置於五蘊[64]身田中。他以圓成的金剛體,遍周沙界,無處不在。[65]如今山河大地、十方國土、色空明暗以及你的身心,都承受你的圓成的威光而顯現。天人群生之類、所作的業次、受生的果報、有情無情,無不承受你的威光。然後,諸佛的成道、成果、接物利生,也無不承受著你的威光。圓成秘密的金剛體其實就是你自身而已。[66]
一說「金剛體」「秘密」等,也許會招來誤解,也就是說有時會將長沙景岑所謂的「識神」誤認為是本來身。這是要非常注意的地方。長沙的偈:
學道之人不識真,
只為從來認識神。
無始劫來生死本,
痴人喚作本來身。[67]
長沙所謂的「真」、所謂「本來身」,都是「十方世界是全身」,不是分別知的境界。這一點如果不徹底明了,就會失之毫釐,差之千里。所以必須好好體會長沙的偈:
百尺竿頭不動人,
雖然得入未為真。
百尺竿頭須進步,
十方世界是全身。[68]
在百尺竿頭一動不動的人還沒有得到真,還沒有出離分別的境地,必須從此更進一步。在百尺竿頭一步不進,說明還被分別的線操縱著。一旦在不能前進的地方前進一步,那麼十方世界就是其本身。不是此身的一部分,而是此身的全部馬上就是盡界本身。在此才有對金剛體的自知。這個自知就是金剛體親自拿到金剛體自身之上的東西。即長沙被問到「亡僧什麼處去」時所作的偈:
不識金剛體,
卻喚作緣生。
十方真寂滅,
誰在復誰行?[69]
如果不知金剛的真體,反而會將此視為業緣、因果、生死之身。真正寂滅的是十方世界本身。在這寂滅界中,存在不成為問題,往來、行往、生死也不成為問題。「金剛常住,十方無邊。」這是長沙在別處說的。[70]
在此必須思考一下識神、緣生之身與金剛體的關係。一說金剛體,就會覺得,那種東西就如同分別知上的對象。於是金剛體就降到識神、緣生身的地位,不再是「十方真寂滅」了。如果不能清楚地看到、體會這一點,佛佛祖祖的善巧方便就完全泡湯了。禪者以其獨特的表詮法,面對髑髏,承認其他的鑒照。但是從得以把握「十方真寂滅」的金剛體本身這一立場來看——把握就是不可得的可得——識神、緣生身都是金剛體,是寂滅真。也可以說「我面何殊佛面」[71]。長沙也有偈如下:
礙處非牆壁,
通處勿虛空。
若人如是解,
心色本來同。[72]
這不是對象世界的消息。我們居住在見聞覺知世界,覺得牆壁妨礙我們,而虛空卻是通徹的。但是在這裡發現不了「心色本來同」的金剛體。後者如果不是無分別之分別的境界,就無論如何難以把握。因此,只有通過這個境界,才被叫作「十方世界是全身」。
有個官人來拜訪長沙,在各種宗旨方面的談話中,官人就有關自己的本命(本來的性),曾經糾正過長沙的見解吧。當時長沙喊道:「尚書。」「尚書」,可看作對官吏的尊稱。官人馬上應道:「哎。」於是——
沙:「那不是你的本命。」
官:「現在除了回答你的人,應該沒有別的第二個主人公。」(被喊「餵」,並回答「哎」的人必須是「自己」,此外不認為有第二個「自己」。這是官人的意見,一般人也這樣認為。)
沙:「不能稱你為至尊。」(第一個「自己」、第二個「自己」到底是什麼並不是問題所在。現在必須究徹探明其根源。)
官:「那麼,自己對別人什麼也不回答的時候,那裡就有作為自己的主人公——真正的自己——的人了吧。」
沙:「問題並不存在於應答、不應答之處。只要停頓在那樣的地方,就不能除卻生死的根本。我們無始[73]劫來就看錯了這個問題。」[74]
喊「餵」,並回答「哎」的人也是自己,但是這個自己必須是能從高處看到的自己。應諾之後,只要是在只對和不只對之處看到的自己,這就是識神,就是無始劫來的生死之本,不是「本來身」,不是金剛體,不是「十方世界是全身」。甚至從分別知上能看作同一體的地方,因為安置的場所不同,也已經完全不是同一體了。欲學禪者,必須看到這一點。
到此才能介紹長沙有名的上堂。上堂說——
「我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里須草深一丈。我事不獲已,所以向汝諸人道:盡十方世界是沙門眼,盡十方世界是沙門全身,盡十方世界是自己光明,盡十方世界是在自己光明里。盡十方世界無一人不是自己。
「我常向汝諸人道:三世諸佛共盡法界眾生,是摩訶般若光。光未發時,汝等諸人向什麼處委?光未發時,尚無佛,無眾生消息,何處得山河國土來?」[75]
長沙景岑吐露了他滿腔的「宗教」哲學。距今一千年前漢民族接受了印度傳來的大乘般若的思想,並從民族心理上加以咀嚼、反省,終於使其成為自家屋裡的家什。長沙景岑通過自家獨特的言詮方法,將這家什拋在了我們面前。可以說這是空前絕後的思想吧。若以此而立,也許就沒有一個人能靠近禪家法堂吧。荒草能越來越繁茂吧。
下文二三問答公案似可解說長沙景岑的上堂。
僧:「如何轉得山河國土歸自己去?」(山河國土這些對象性事物如何才能盡收自己囊中?)
沙:「如何轉得自己成山河國土去?」(反擊式的提問,從相反的方面看待前問。)
僧:「不會。」(因是提出前問的僧人,所以當然沒有足以支撐長沙反問的力量。)
沙:「湖南城下好養民,米賤柴多足四鄰。」[76]
使山河與自己對峙,如果認為這裡被收進那裡,這裡拿進那裡,就不知道山河、自己了。白天見日,夜晚看星星。在這樣的地方,仰視摩訶般若之光。
僧:「如何是學人心?」(心也好,自己也好,本來身也好,都是指同一體。)
沙:「盡十方世界是你心。」(十方世界都是你的心。)
僧:「恁麼則學人無著身處也。」
沙:「是你著身處。」
僧:「如何是著身處?」
沙:「大海水深又深。」
僧:「不會。」(長沙越拿出老婆心,他越不明白。那也是不得已。對不懂的人來說,無論說什麼都不懂。但是長沙的慈悲是無限的。)
沙:「魚龍出入任升沉。」[77](魚不分大小,都隨波浪浮沉。)
自己本身、本性、自性、本來面目——這些成為問題是人性的自然,無論怎麼壓抑都是不可能的。於是,哲學產生了,宗教產生了。但是,禪對此有其特有的解答方式。這個特性其實就是使禪成為禪。禪問答是任何一國的思想史(包括宗教史)所沒有的。那當然不是哲學,但禪所進行的問答與哲學的問答沒有不同。而要問禪是否是宗教時,禪就有了太多的知性的傾向。禪不屬於任何一種範疇,但又不能將其從任何範疇中排除。看罷前文所述的問答、說法,就非常明白了吧。那麼我們再稍微看一下,關於「自己」,禪者是怎樣看待的呢?僧問雲門——
僧:「如何是學人自己?」
門:「怕我不知。」[78]
難道是這樣的回答嗎?真是太讓人不安了。不知道學人從何處著手為好。玄沙的回答也不比雲門的更讓人明白。
沙:「用自己作麼?」[79]
現在引用一下趙州的回答。
僧:「如何是學人自己?」
州:「吃粥了也?」
僧:「吃粥也。」
州:「洗缽去。」[80]
趙州的回答似乎與前面的二三則旨趣不同。趙州將吃飯、洗缽的人稱為「自己」。於是僧人發覺這一點而有所悟吧。冷暖自知說的就是這個吧。也可以這麼說,但必須注意的是,其實是大不然也。禪者想說的,不應等同於心理學家和哲學家所說的自覺、自我意識、統覺、無意識等。這些概念無論如何也超越不了對象性。因此,雖說在穿衣吃飯之處、見色聞身之處、冷暖自知之處都有「自己」,都有禪,但是不僅如此,還必須明白在那裡也有很多不穿衣吃飯的人——不見色聞身的人,不冷暖自知的人。這個知是無知的知,是無分別之分別。見而不見,聞而不聞,行而不行,說而不說的人——將此稱為「不可得底」,但——必須捕捉之。只要沒有捕捉到,即使從早到晚都在吃,都在睡,都在動,那也是「佛法未會在」。因此,禪應該說是在冷暖自知之處,也可以說不在那裡。「還會麼?」
好像走到岔道上了,但我相信,我們明白了玄沙師備的「明珠」。
僧:「承和尚有言,『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學人如何得會?」
沙:「盡十方世界一顆明珠,用會作麼?」
有此問答,次日玄沙問這個和尚——
沙:「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汝作麼生會?」
僧:「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麼?」
沙:「知汝向黑山鬼窟里作活計。」[81](果然!你的禪就是黑暗洞窟里的生活。)
同樣的「用會作麼」,為什麼在玄沙為是,在問僧為非呢?為什麼一個是明珠高懸,照出山河大地展開在你面前?一個是將此藏於鬼窟里,不能放射任何光明?
玄沙的「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就是長沙的「盡十方世界是全身」,是「盡十方世界是沙門眼」。這個眼、這個身、這個珠立於盡十方世界之外,既不是看見盡十方世界,又不是照見,也不是阻塞。盡十方世界本身就是一顆明珠,一顆明珠就是盡十方世界。兩者在所有意義上都具有自我同一性,但是兩者卻不是一個東西。明珠是明珠,世界是世界,兩者的對峙沒有消解。只是因為還沒有消解,所以才能看到兩者的自我同一性。「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和二之間能看見這樣的交涉,所以一顆明珠不作為明珠收起,它能夠歷經盡十方世界,發揮這樣的妙用。
長慶慧稜(雪峰的弟子)的投機偈云:
萬象之中獨露身,
唯人自肯乃方親。[82]
獨露身其實不是在萬象之中,萬象——盡十方世界——即獨露身。如果不叫獨露身,就不會有「自肯」的心情,就不會「親」。假如兩者具有全面的自我同一性,那麼就無法在其中發揮無知的知的作用。看上去是使獨露身和萬象對立,其實是想透露出自知的消息。一說到知,無論是自知還是他知,都會思考二。但是禪者所謂的知是無知的知,是不二的二,是在無分別處有分別。要想表達出這個意思,就必須叫作獨露身、金剛體。玄沙的明珠也應在此意義上體會。只靠「用會作麼」,摩訶般若的光芒普照不到永劫。說到知,我們可以從認識論的角度思考;說到身,說到體,就要從存在論的角度來措定了。禪者想避免過錯,因而發展出問答商量這種禪獨有的研究方法。禪者用這種方法表述哲學未能言盡之處。從以分別知為主的學問來看,再沒有比禪問答更難以捕捉的東西了。這也是不得已的。禪實際上被說成是以縹緲的難以捕捉之處為生命的。禪者面對難以捕捉之處,反而在相互之間交換著最為鮮明的理解。那是什麼呢?這不是只有學禪者才提出的問題,其實是所有的苦苦思考的人們都應該考察的問題。禪在東方,特別是日本,至今仍在延續著它的生命,所以,它也是被稱作「日本學者」應以真摯的態度來展開研究的課題。
閒話休提。肯定也有學人在思考「盡十方世界一顆明珠」或「盡十方世界是全身」等的「是」,「是」即欲為是的,還有叫作明珠的東西,它充滿盡十方世界,因而成為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
我們再介紹一下雪峰與其弟子鏡清[83]之間的問答,並以此結束本編。
這個問答以盤山寶積(馬祖的弟子)著名的偈的後兩句為主題。全文如下:
心月孤圓,
光吞萬象。
光非照境,
境亦非存。
光境俱亡,
復是何物?[84]
從分別知的角度來看,光(一顆明珠)也好,境(盡十方世界)也好,假如都沒有的話,那麼結果就是什麼都沒有。然而盤山問:「復是何物?」果然有什麼嗎?還是沒有?這已經不是分別知的分際,無論怎樣都必須超越它,進入無分別之分別界。雪峰和鏡清的問答與此有關。
師(雪峰):「因看古人因緣,到光境俱忘,復是何物?乃問鏡清。」
在這個鋪墊之後,
雪峰問:「者里著得什麼語?」(這裡應該添加什麼樣的詞語?)
鏡清答:「和尚放某甲過,即有道處。」(如果承蒙和尚放過我的話,也有可以說的。)
雪峰:「放你過,作麼生道?」
鏡清:「某甲亦放和尚過。」[85](那麼我也放過和尚。)
這道明了怎樣的含義呢?雪峰和鏡清想在光與境俱亡之處發現點什麼嗎?抑或以為已經發現了某物,兩人都想對此說點什麼,卻未能說出嗎?那麼他們為什麼不那樣說,而是互相使用帶有隱語特徵的語言,來相互試探呢?或者通過使用那樣的言辭,反而能明確兩人對某物的了解嗎?即從分別的角度來說,更加明確地定義某物嗎?總之,兩人因此得到了滿足。後來,他們之後的眾多禪者也將去體會他們討論的某樣東西。
應該說這裡含有禪問答的不可得之可得的意味。
註解:
[1] 《山水經》——道元《正法眼藏》之一卷。
[2]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僧問:『承和尚有言「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學人如何得會?』師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麼?』師來日卻問其僧:『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汝作麼生會?』對曰:『盡十方世界是一顆明珠,用會作麼?』師曰:『知汝向黑山鬼窟里作活計。』」師,即玄沙師備。
[3] 維摩一默——語出《維摩詰經·入不二法門品第九》。「於是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己,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後有「維摩一默一聲雷」之語。
[4] 良久、據座——語出《碧岩錄》卷七第六十五則圓悟評唱。「這一則公案,話會者不少,有底喚作良久,有底喚作據坐,有底喚作默然不對。且喜沒交涉,幾曾摸索得著來?此事其實不在言句上,亦不離言句中,若稍有擬議則千里萬里去也。」良久,原意為許久之時間,禪宗指無言無語之狀態。師家接引學人時,學人提出疑問,或呈上自己之見解,或答覆其師之問題,師家常以「良久」之靜默態度來表示認可或反對。
[5] 芙蓉道楷——俗姓崔,山東沂水人,曹洞宗投子義青法嗣。後結庵於江蘇芙蓉湖畔。
[6]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四《芙蓉道楷禪師》。
[7]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四《芙蓉道楷禪師》。
[8]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四《芙蓉道楷禪師》。
[9]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
[10]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二十七《婺州善慧大士》。「大士躬耕而居之,乃說一偈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11] 朕兆——徵兆,預兆。
[12] 空王——諸佛之別名。以諸佛親證諸法空性,寂靜無礙,聖果無匹而稱空王。《圓覺經》說,佛為萬法之王,故稱空王。
[13] 曹洞宗——簡稱洞家。以洞山良價為祖師,曹山本寂弘揚之。該宗以「五位君臣」為教義,體現「家風細密,言行相應,隨機利物,就語接人」的特點。該宗上承六祖惠能、青原行思、石頭希遷,藥山惟儼、雲岩曇晟一脈,下接雲居道膺、曹山本寂,後繼者還有芙蓉道楷、天童正覺等。日本希玄道元來中國,入天童山師從如淨禪師,凡三年,回國後開日本曹洞宗。該宗在中國為五家七宗之一,在日本為十三宗之一。
[14] 青原惟信——傳不詳。
[15] 黃龍祖心——黃龍祖心寶覺禪師,黃龍慧南之法嗣,臨濟宗黃龍派傳人。俗姓鄔,南雄始興(廣東)人。
[16]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七《青原惟信禪師》。
[17] 志澄律師——鎮境志澄禪師,傳不詳,永明道潛之法嗣。
[18] 陳尊宿——睦州人,法號道明,黃檗希運之法嗣。
[19]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韶州雲門山光奉院文偃禪師,嘉興人也,姓張氏。幼依空王寺志澄律師出家。敏質生知,慧辯天縱。及長,落髮稟具於毗陵壇,侍澄數年,探窮律部。以己事未明,往參睦州。州才見來,便閉卻門。師乃扣門,州曰:『誰?』師曰:『某甲。』州曰:『作甚麼?』師曰:『己事未明,乞師指示。』州開門一見便閉卻。師如是連三日扣門,至第三日,州開門,師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師擬議。州便推出曰:『秦時轢鑽。』遂掩門,損師一足。師從此悟入。州指見雪峰。」
[20] 善知識——能教眾生遠離惡法、修行善法的人。反之則為惡知識。
[21]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師到雪峰莊,見一僧,迺問:『上座今日上山去那?』僧曰:『是。』師曰:『寄一則因緣,問堂頭和尚,只是不得道是別人語。』僧曰:『得。』師曰:『上座到山中見和尚上堂,眾才集便出,握腕立地曰:「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卻?」』其僧一依師教。雪峰見這僧與麼道,便下座攔胸把住曰:『速道!速道!』僧無對。峰拓開曰:『不是汝語。』僧曰:『是某甲語。』峰曰:『侍者將繩棒來。』僧曰:『不是某語,是莊上一浙中上座教某甲來道。』峰曰:『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師次日上雪峰,峰才見便曰:『因甚麼得到與麼地?』師乃低頭,從茲契合。溫研積稔,密以宗印授焉。」師,指雲門文偃。
[22]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師乃曰:『莫道今日謾諸人好。抑不得已向諸人前作一場狼藉。忽遇明眼人,見成一場笑具,如今避不得也。且問你諸人從上來有甚事?欠少甚麼?向你道無事,已是相埋沒也。雖然如是,也須到這田地始得。亦莫趁口快亂問,自己心裡黑漫漫地。明朝後日,大有事在。……』」師,指雲門文偃。
[23] 三乘——三種交通工具,喻運載眾生渡過生死到達涅槃彼岸的三種法門,即佛陀就眾生根機的鈍、中、利,相應地說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三種教法。
[24] 十二分教——也叫十二部經、十二分聖教。佛教經典根據文體和內容分為十二種類,即契經、祇夜、記別、諷頌、自說、因緣、譬喻、本事、本生、方廣、未曾有法、論議。十二分教是在經典結集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因此不同部派有不同的排列次序。也有部派主張九分教。
[25] 教外別傳——又叫「單傳」。不靠語言、文字,直悟佛陀所悟之境界。語出《五燈會元》卷一《釋迦牟尼佛》。:「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
[26] 十地——大乘菩薩道的修行階位。大地能生長萬物,故佛經中常以「地」來形容能生長功德的菩薩行。十地即指菩薩行的十個重要階位。不同佛經,對十地的描述不盡相同,茲以法相宗華嚴十地為例,即歡喜地、離垢地、發光地、焰慧地、難勝地、現前地、遠行地、不動地、善慧地、法雲地。
[27] 隔羅縠——菩薩之見佛性,猶如隔羅布、縐紗而見物,雖極細薄,猶有所隔。羅縠,絲織的羅布和縐紗,是為天人做衣的材料。
[28] 門庭之說——方便說,即為方便導入真實之教,而權宜說法的教義。
[29]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我事不獲己,向你諸人道,直下無事,早是相埋沒了也。更欲踏步向前,尋言逐句,求覓解會。千差萬別,廣設問難。贏得一場口滑,去道轉遠,有甚麼休歇時?此事若在言語上,三乘十二分教豈是無言語?因甚麼更道教外別傳?若從學解機智得,只如十地聖人,說法如雲如雨,猶被呵責,見性如隔羅縠。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懸殊。雖然如此,若是得底人,道火不能燒口,終日說事,未嘗掛著唇齒,未嘗道著一字。終日著衣吃飯,未嘗觸著一粒米,掛一縷絲。雖然如此,猶是門庭之說也。須是實得恁麼,始得。若約衲僧門下,句里呈機,徒勞佇思。直饒一句下承當得,猶是瞌睡漢。』」上堂,指雲門文偃。
[30]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
[31] 古德——也叫古佛,是對古代的大德高僧的尊稱。
[32]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舉一則語,教汝直下承當,早是撒屎著汝頭上也。直饒拈一毫頭,盡大地一時明得,也是剜肉作瘡。雖然如此,汝亦須是實到這個田地,始得。若未切,不得掠虛,卻須退步向自己根腳下推尋,看是個甚麼道理?實無絲毫許與汝作解會,與汝作疑惑。況汝等各各當人有一段事,大用現前,更不煩汝一毫頭氣力,便與祖佛無別。自是汝諸人信根淺薄,惡業濃厚,突然起得許多頭角,擔缽囊,千鄉萬里受屈作麼?且汝諸人有甚麼不足處?大丈夫漢阿誰無分,獨自承當得,猶不著便,不可受人欺謾,取人處分。才見老和尚開口,便好把特石驀口塞,便是屎上青蠅相似,斗唼(音shà)將去,三個五個,聚頭商量,苦屈兄弟。古德一期,為汝諸人不奈何,所以方便垂一言半句,通汝入路。』」上堂,指雲門文偃。
[33]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若是個人,聞說道甚麼處,有老宿出世,便好驀面唾污我耳目。汝若不是個手腳,才聞人舉,便承當得,早落第二機也。汝不看他德山和尚才見僧入門,拽杖便趁,睦州和尚才見僧入門來,便云:「見成公案,放汝三十棒。」自余之輩,合作麼生?……古人大有葛藤相為處,只如雪峰道:「盡大地是汝自己。」夾山道:「百草頭上薦取老僧,鬧市里識取天子。」洛浦云:「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獅子,全身總是。」汝把取翻覆思量,看日久歲深,自然有個入路。此事無汝替代處,莫非各在當人分上。老和尚出世,只為汝證明。汝若有少許來由,亦昧汝不得。若實未得方便,撥汝即不可。兄弟一等是踏破草鞋,拋卻師長父母行腳,直須著些子精彩始得。若未有個入頭處,遇著本色咬豬狗手腳,不惜生命,入泥入水相為。有可咬嚼,眨上眉毛,高掛缽囊,拗折拄杖。十年二十年,辦取徹頭,莫愁不成辦。真是今生不得徹頭,來生亦不失人身。……』」上堂,指雲門文偃。
[34] 翠岩令參——五代禪僧,雪峰義存法嗣,湖州人。
[35] 出自《五燈會元》卷七《翠岩令參禪師》。
[36] 大德寺——日本寺院,位於京都府京都市北區紫野大德寺町,為臨濟宗大德寺派的大本山,由大燈國師宗峰妙超於1325年建立。
[37] 大燈國師——日本鎌倉時代末期臨濟宗僧人,諱妙超,道號宗峰,創立京都大德寺。
[38] 語出永嘉真覺大師《證道歌》(《景德傳燈錄》卷三十)。
[39] 二祖——指禪宗二祖慧可。
[40] 從「雲門劍」句到「確」句,源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
[41] 長沙景岑——唐代禪僧,南泉普願法嗣。
[42] 師子尊者——也稱師子、師子比丘。6世紀前後中印度人,婆羅門種姓,禪宗西天二十四祖。
[43] 按《景德傳燈錄》等,應為二十四祖。
[44]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三《第二十九祖慧可大師》。
[45]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三《第二十九祖慧可大師》。在長沙景岑說「本來空是」之後,「彼無語,長沙便示一偈云:『假有元非有,假滅亦非無。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
[46] 二乘——可解釋為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也可解釋為聲聞乘和緣覺乘。
[47] 圓覺——《圓覺經》,全稱《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全一卷,唐代佛陀多羅譯。
[48] 當體即空——本體本來就是空無,一切有為法都是因緣合成。
[49]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拈拄杖曰:『凡夫實謂之有,二乘析謂之無,圓覺謂之幻有,菩薩當體即空。衲僧家見拄杖便喚作拄杖。行但行,坐但坐,不得動著。』」師,指雲門文偃。
[50]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眾集,師以拄杖指面前曰:『乾坤大地,微塵諸佛總在里許爭佛法,覓勝負,還有人諫得麼?若無人諫得,待老漢與你諫看。』僧曰:『請和尚諫。』師曰:『這野狐精。』」師,指雲門文偃。
[51]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拈拄杖曰:『拄杖子化為龍,吞卻乾坤了也。山河大地,甚處得來?』」師,指雲門文偃。
[52]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上堂:『……我尋常向汝道,微塵剎土中,三世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盡在拄杖頭上說法。神通變現,聲應十方,一任縱橫。汝還會麼?若不會,且莫掠虛。然雖如此,且諦當實見也未?直饒到此田地,也未夢見衲僧沙彌在。三家村里,不逢一人。』驀地拄杖畫一畫,曰:『總在這裡。』又畫一畫曰:『總從這裡出去也。珍重!』」師,指雲門文偃。
[53]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
[54] 出自《五燈會元》卷十五《雲門文偃禪師》。「問:『生死到來,如何排遣?』師展手曰:『還我生死來。』」師,指雲門文偃。
[55] 玄沙師備——唐末五代僧人,俗姓謝,福州閩縣人,有《福州玄沙宗一大師廣錄》(也叫《玄沙師備禪師廣錄》)三卷傳世。
[56]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玄沙師備「布衲芒履,食才接氣。常終日宴坐,眾皆異之。與雪峰義存本法門昆仲,而親近若師資。雪峰以其苦行,呼為頭陀。一日,雪峰問曰:『阿那個是備頭陀?』對曰:『終不敢誑於人。』」
[57] 出自《玄沙師備禪師廣錄》,也載於《雪峰義存禪師語錄》。
[58] 出自《雪峰義存禪師語錄》。
[59] 出自《五燈會元》卷七《雪峰義存禪師》。
[60] 出自《雪峰義存禪師語錄》。
[61] 陀羅尼——梵文dhāraṇī的音譯,意譯為總持、能持、能遮。指能令善法不散失,令惡法不起的念慧力。後世多指長咒。
[62]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師曰:『汝諸人如似在大海里坐,沒頭水浸卻了,更展手問人乞水吃。還會麼?夫學般若菩薩,是大根器、有大智慧始得。若有智慧,即今便得出脫。若是根機遲鈍,直須勤苦忍耐、日夜忘疲失食、如喪考妣相似。恁麼急切盡一生去,更得人荷挾、克骨究實,不妨亦得覯去。且況如今,誰是堪任受學底人?仁者,莫只是記言記語,恰似念陀羅尼相似。』」師,指玄沙師備。
[63]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更有一般便說:昭昭靈靈,靈台智性能見能聞,向五蘊身田裡作主宰。恁麼為善知識,大賺人。知麼?我今問汝:汝若認昭昭靈靈是汝真實,為甚麼瞌睡時又不成昭昭靈靈?若瞌睡時不是,為甚麼有昭昭時?汝還會麼?這個喚作認賊為子,是生死根本,妄想緣氣。汝欲識此根由麼?我向汝道。汝昭昭靈靈,只因前塵色聲香等法而有分別,便道此是昭昭靈靈。若無前塵,汝此昭昭靈靈同於龜毛兔角。」
[64] 五蘊——指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五種。五蘊中,色蘊屬物質性的事物現象,其餘四蘊都屬精神現象。佛教認為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由五蘊和合而成,人的生命個體也是由五蘊和合而成。蘊,本身梵文的音譯,意思是積聚、和合。
[65]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仁者,真實在甚麼處?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秘密金剛體。古人向汝道:『圓成正遍,遍周沙界。』」
[66]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玄沙師備說:「只如今,山河大地、十方國土、色空明暗及汝身心,莫非盡承汝圓成威光所現。直是天人群生類所作業次、受生果報、有性無情,莫非承汝威光。乃至諸佛成道成果、接物利生,莫非盡承汝威光。只如金剛體還是凡夫諸佛麼?有汝心行麼?不可道無,便得當去也。知麼?」
[67]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68]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69]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70] 出自《五燈會元》卷四《長沙景岑禪師》。「師贊南泉真曰:『堂堂南泉,三世之源。金剛常住,十方無邊。生佛無盡,現已卻還。』」師,指長沙景岑。但同樣的贊,《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載為南泉普願所說。
[71]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長沙景岑禪師「又偈曰:佛性堂堂顯現,住性有情難見。若悟眾生無我,我面何殊佛面?」
[72]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73] 無始——沒有開始。佛教認為一切事物,如眾生、生死、時間等都是沒有開始的。因果關係即建立在「無始」的理論基礎上。
[74]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有客來謁,師召曰:『尚書。』其人應諾。師曰:『不是尚書本命。』對曰:『不可離卻即今只對,別有第二主人。』師曰:『喚尚書作至尊得麼?』彼云:『恁麼總不只對時,莫是弟子主人否?』師曰:『非但只對與不只對時,無始劫來是個生死根本。』」師,指長沙景岑。
[75]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76]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長沙景岑說完,「其僧無語」。長沙頌一偈:「誰問山河轉?山河轉向誰?圓通無兩畔,法性本無歸。」
[77]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湖南長沙景岑禪師》。
[78]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九《韶州雲門山文偃禪師》。
[79]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曰:『用自己作麼?』」師,指玄沙師備。
[80]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趙州觀音院從諗禪師》。「僧問:『學人迷昧,乞師指示。』師云:『吃粥也未?』僧云:『吃粥也。』師云:『洗缽去。』其僧忽然省悟。」師,指趙州從諗。
[81]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玄沙師備禪師》。
[82]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十八《福州長慶慧稜禪師》。「師入方丈參,雪峰曰:『是甚麼?』師曰:『今日天晴,好普請。』自此酬問未嘗爽於玄旨。乃述悟解,頌曰:萬象之中獨露身,唯人自肯乃方親。昔時謬向途中覓,今日看如火里冰。」師,指長慶慧稜。
[83] 鏡清——鏡清道怤,俗姓陳,永嘉人,雪峰義存法嗣。
[84] 出自《景德傳燈錄》卷七《幽州盤山寶積禪師》。
[85] 出自《雪峰義存禪師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