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十三
人們用船把久一送往吉田車站。坐在船里的有被送的久一,此外還有前來送行的老人、那美姑娘、那美姑娘的哥哥、照管行李的源兵衛,再加上一個我。我當然只是陪襯罷了。
叫我作陪襯,我就去,也顧不得這樣做有何意義。在非人情的旅行中不必多慮。船似乎是個筏子,加了邊兒,船底是平的。老人坐在中央,我和那美姑娘坐在船尾,久一和哥哥坐在船頭上。源兵衛獨自在一旁照看行李。
「久一,你對打仗是喜歡還是討厭呢?」那美姑娘問。
「必須親自看看才能知道。我想,有苦也有樂吧。」對戰爭一無所知的久一這樣回答。
「不論多苦都是為了國家。」老人說。
「你得到這把短刀就想嘗嘗打仗的滋味,是嗎?」女子又提出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
「說的是。」久一輕輕地點著頭回答。
老人捋著鬍子笑了。哥哥好像什麼也沒聽見。
「你這樣斯斯文文的樣子,能打仗嗎?」
女子毫不在乎地把白皙的臉孔湊到久一眼前。久一和哥哥兩人對望了一下。
「那美要是去當兵,肯定很勇敢。」
這是哥哥對妹妹說的第一句話。從語調上看,不像是開玩笑。
「我嗎?我去當兵?我要能當兵早就當啦,現在也早死啦。久一,你還是死了的好,活著回來名聲不好聽啊。」
「胡說八道!還是要平安無事凱旋歸來。一心想著死對國家沒啥好處。我還要再活兩三年,等你回來見面。」
老人的話語拖得很長,尾音細微,最後變成一縷淚絲。只因是一個男子漢,還不至於大放悲聲。久一默然不響,轉過頭望著河岸。
河岸上有一棵大柳樹,下面繫著一條小船,一個男子目不轉睛地瞅著釣絲。我們的船濺著浪花通過他的面前時,那人冷不丁地抬起頭來,和久一打了照面。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時毫無反應。那男的一心想著釣魚的事,久一的頭腦里卻連一條鯽魚也容納不下。我們的船靜靜駛過這位「姜太公」的面前。
經過日本橋的人,每分鐘總有好幾百個。假如站在橋畔一一詢問過往行人蟠踞於心底的葛藤,那一定會眼花繚亂,痛感生在塵世上的苦惱。正因為在這裡都是陌路相逢,不識而別,所以才有人願意站在橋上搖著交通旗子指揮車輛。幸好,那個「姜太公」看到久一哭喪的面孔,沒有追究什麼原因。我回頭一看,他正安安穩穩瞅著浮標呢。大概一直要瞅到日俄戰爭結束為止吧。
河面不甚寬闊,河水很淺,水流緩慢。倚著船舷,漂流水上,漂到何處呢?非到春光消盡,人聲喧囂,世俗雜沓的地方不肯罷休了。這位青年眉間印著一點血腥,毫不留情地把我們一行人拉走了。命運的繩索將這青年引向遙遠、黑暗、淒涼的北國。所以,我們這些在某日某月某年同這青年結下緣分的人,也只得隨他而去,直到這緣分終了為止。一旦緣分完結,他和我們之間就將一刀兩斷,他獨自一人將不由分說被命運的羅網捆住手腳,留下的我們也將不由分說地留下來,即使千般要求,萬般央告,他也不會再引我們而去了。
船在水裡靜靜行駛,心情十分舒暢。兩邊的河岸上好像生長著筆頭菜。土堤上有許多柳樹。透過柳樹的空隙,可以望見草葺的屋頂,煤煙燻黑的窗子,有時還跑出雪白的鴨子,呷呷地叫著奔向河裡。
柳樹與柳樹之間銀光閃爍,好像是白桃花。不時聽到咯嗒咯嗒的織布聲。當這種咯嗒咯嗒的聲音中止的時候,水面上就傳來女人咿咿呀呀的歌聲,聽不清楚唱的是什麼歌。
「先生,為我畫一幅吧。」
那美姑娘提出要求。久一正和哥哥熱心談論著軍隊的事。老人不知什麼時候打起盹來。
「我給你畫一幅吧。」
我掏出寫生本,在上面寫給她看:「羅帶春風解,帶上何詩句?」
女子笑了。
「這樣的『一筆畫』不行,請您好好把我的神情畫出來。」
「我也很想畫,無奈你現在這副面孔不能入畫。」
「您真會說話。那麼,怎樣才能入畫呢?」
「現在倒也可以畫,只是還缺少點什麼,要是把這個漏掉,那太可惜啦!」
「即使缺少點什麼,生就的這張臉也沒有辦法呀!」
「生就的臉也可以有種種表情。」
「您是說自己可以隨意些嗎?」
「嗯。」
「您看我是女人,盡捉弄我。」
「你是女人所以才說出這種傻話。」
「好吧,請您裝出各種神情讓我看看。」
「你只要每天這樣變化著就行啦。」
女子默然望著對面,河岸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低落下來,幾乎和水面平齊了。一眼望去,田野到處生長著茂密的紫雲英,片片鮮紅的花瓣,一經雨水洗滌,就變成溶溶的花海,在霞光里無限伸展開去。抬頭遙望,半空里聳立著一座崢嶸的山峰,山腰間吐露著輕柔的春雲。
「您就是從那座山峰的對面來到這裡的。」
女子從船舷邊伸出纖纖素手,指點著夢一般的春山。
「那邊就是天狗岩嗎?」
「那片翠綠下面不是有一塊紫色嗎?」
「是那片日影嗎?」
「是日影嗎?好像光禿禿的。」
「哪裡,那是凹進去的,要是光禿,顏色還會灰黃一些。」
「是嗎?反正就在那一帶。」
「這麼說,靠左側就是羊腸小道囉?」
「羊腸小道在對面,很遠,還隔著一重山哩。」
「原來如此。從方位上看,就在那塊淡雲縈繞的地方吧?」
「嗯,就是那個方向。」
正在打著盹兒的老人,胳膊肘從船舷滑脫下來,忽然驚醒了。
「還沒到嗎?」
他挺起胸脯,把右胳膊肘彎向後邊,把左手伸直,使勁兒伸了伸懶腰,順勢做了個拉弓的姿態。女子哧哧笑了。
「老是這個毛病……」
「看來您很喜歡拉弓吧?」我也笑著問。
「年輕的時候能拉到七分五厘呢,膀子現在也還挺穩當哩。」
他拍拍左肩給我看。船頭上依舊在大談戰爭。
船漸漸駛進一個城鎮。看到一座酒店,半腰格子門上寫著「酒菜」的字樣。看到古樸的繩門帘。看到木材場。甚至還能時時聽到人力車的聲音。燕子在天空中翻飛。鴨子呷呷鳴叫。我們一行人舍舟向車站走去。
越來越被引向現實世界了。我把能看到火車的地方稱作現實世界。再沒有比火車更能代表二十世紀文明的了。把幾百個人圈在一個箱子裡,轟轟隆隆拉著走。它毫不講情面,悶在箱子裡的人們都必須以同樣速度前進,停在同一個車站,同樣沐浴在蒸汽的恩澤里。人們說乘火車,我說是裝進火車;人們說乘火車走,我說是用火車搬運。再沒有比火車更加輕視個性的了。文明就是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發展個性,然後再採取一切手段最大限度地踐踏個性。給予每人幾平方的地面,讓你自由地在這塊地方起臥,這就是現今的文明。同時將這幾平方的地面圍上鐵柵欄,威嚇你不准越出一步,這也是現今的文明。在幾平方的地面希望擅自行動的人,也希望能在鐵柵欄外邊擅自行動,這是很自然的道理。可憐的文明國民們日日夜夜只能啃咬著鐵柵而咆哮。文明給個人以自由,使之勢如猛虎,而後又將你投入鐵檻,以繼續維持天下的和平。這和平不是真正的和平,就像動物園的老虎瞅著遊客而隨地躺臥的那種和平。鐵檻的鐵棒要是拔出一根——世界就不堪收拾。第二次法國革命也許就是在這種時候發生的。個人的革命現在已經在日夜進行。北歐的偉人易卜生曾經就革命興起的狀態向吾人提出具體的例證。我每當看到火車猛烈地、不分彼此地把所有的人像貨物一般載著奔跑,再把封閉在客車裡的個人同毫不顧忌個人的個性的鐵車加以比較,就覺得危險,危險。一不留意就要發生危險!現在的文明,時時處處都充滿這樣的危險。頂著黑暗貿然前進的火車便是這種危險的一個標本。
我坐在車站前邊的茶館裡,瞅著艾葉餅,考慮著自己關於火車的一套理論。這不能畫入寫生本,也沒有必要對別人說。我默默地吃艾葉餅,喝茶。
對面的折凳上坐著兩個人,都穿著草鞋。一人身披紅毛毯;一人穿著草綠色褲子,膝頭上綴著補丁。他的手搭在這塊補丁上面。
「還是不行嗎?」
「不行呀。」
「要是像牛一樣有兩個胃就好啦。」
「有了兩個胃當然不用說啦,一個壞了可以把它切掉。」
這位鄉下人看來有胃病。他們聞不到滿洲原野上風的腥臭,也嘗不到現代文明的弊害。革命是怎麼回事?他們連這兩個字都未聽到過吧。他們或許連自己的胃是一個還是兩個也不知道吧。我掏出寫生本,畫下他倆的姿態。
車站的鈴聲響了。車票已經買好了。
「好,走吧。」那美姑娘站起身來。
「走吧。」老人也站起身來。
一行人一同穿過檢票口,走到月台上。鈴聲不停地響著。
轟隆轟隆,文明的長蛇沿著銀光閃亮的鐵軌蜿蜒而來。文明的長蛇嘴裡吐著黑煙。
「眼看就要分別啦。」老人說道。
「好吧,再見啦。」久一低下頭說。
「你去死吧。」那美姑娘又說了這句話。
「行李到了沒有?」哥哥問。
長蛇在我們面前停下了。蛇肚子的門全部洞開,有人出來,有人進去。久一也上了車。老人、哥哥、那美姑娘和我都站在外頭。
車輪一旦轉動起來,久一就不是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人了。他將到遙遠遙遠的世界去。那個世界硝煙瀰漫,人們在火藥氣味里忙忙碌碌,在鮮紅的血地上跌打滾爬。空中響著隆隆的炮聲。久一就要奔向這樣的地方。他站在車廂里,默默望著我們。從山中把我們引向這裡的久一和被引出來的我們,兩者之間的緣分將要在這裡切斷或者正在這裡被切斷。車廂的門窗開著,彼此互相望著。乘客和被送的人之間只相隔六尺的距離,我們的緣分就要完結了。
列車員把車門一一關緊,逐漸走向這邊來。每關上一扇門,乘客和送行的人的距離就變得遠了。不一會兒,久一那個車廂的車門也呼的一聲關上了。世界已經分成兩個。老人不由走到車窗旁邊,青年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危險,要開車啦!」
一聲吆喝,無所留戀的鐵車咕嚕嚕開動了,一個一個窗戶打我們眼前掠過。久一的面孔漸漸變小了。最後一節的三等車廂從我們面前經過的時候,車窗里又露出一個面孔。茶色的破舊禮帽下面,滿臉絡腮鬍子,那村野武夫留連地把頭伸出窗外。這時,那美姑娘和這漢子不期而然地打了個照面。鐵車隆隆地行駛,漢子的面孔立即消失了。那美姑娘茫然地目送著奔馳的火車。她那茫然的神情里,奇妙地浮現著一種從前未曾見過的憐憫之情。
「有啦,有啦,有了這副表情就能作畫啦!」
我拍拍那美姑娘的肩頭小聲說。我胸中的畫面在這一剎那間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