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十一

夏目漱石 《草枕》
乘著山鄉朦朧的暮景漫然前行,攀登觀海寺石階的時候,得到「仰數春星一二三」的詩句。我會見和尚沒有什麼要緊事,也沒有心思找他閒聊。我只是偶然出了寓所,信步蹓躂,無意之中走到這段石階下邊。我撫摩著刻有「不許葷酒入山門」字樣的石頭,站了一會兒,忽然興致勃勃登上了石階。 有一本名叫《項狄傳》[1]的書。書中說,像本書這樣遵從神意的寫法再也沒有了。最初一句總算是自力所寫,其後都是感念神明,信筆所致。究竟寫些什麼,他自己當然無從知道。寫的人是自己,寫的事都是神明的事,因此著者也就沒有什麼責任。我的散步也是採用這種辦法,是毫無責任的散步。我不信賴神明,就更加沒有責任。斯特恩免除了自己的責任,同時把它轉嫁於在天之神。我沒有神明可以交託責任,遂把它委棄於溝壑之中了。 登石階要是很吃力就不登了。一旦吃力就馬上回去。登了一段,佇立了一陣,覺得還算愉快,接著再登一段。登上第二段就想作詩了。我默然望著自己的身影,看到影子在方形石塊上截成了三段,甚是奇妙。因為感到奇妙,所以再登上去。仰望天空,一些小星星在迷離的天空里不住地眨著眼睛。感到詩句有了,就再向上登。就這樣,一直登到了最上邊。 我在石階上想起一件事,過去游鎌倉,曾經圍繞所謂「五山」[2]巡遊過一遍。當時記得那是在圓覺寺的跨院裡,我順著和這裡一樣的石階緩緩爬上去。一個身穿黃色法衣的大頭和尚從門內閃出來。我向上爬,和尚向下去。兩人交肩而過時,和尚忽然大聲問:「您到哪兒去?」我回答:「到院內看看。」同時停住腳步。「裡面什麼也沒有。」和尚說罷,急急忙忙走了。和尚十分灑脫,我仿佛被他搶先了一步,心中很不是滋味,站在石階上,目送著他。只見那和尚不住搖晃著他那大腦袋,漸漸消失在杉林中了。這期間,他沒有回過一次頭。禪僧確實挺有趣呢。你看他多麼豪爽!我邊想邊走進山門。寬闊的僧房和大殿空蕩蕩的,看不見一個人影。這時,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世上有這般灑脫的人,能用這般灑脫的態度待人,叫人滿心愉快。這並非悟到了禪理之故。關於禪宗,我一字不知。只是對那個大頭和尚的舉止很感興趣。 世間充滿了執拗、狠毒、小氣、無恥和討厭的傢伙。還有人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腆著臉面活在世上,而且偏偏這種人的臉面特別大。他們深知,這張臉孔接觸塵世之風的面積越大就愈負盛名。他們以為五年十年地偵探人的屁股,計算人能放多少屁,這就叫人生。他們會自動跑到你面前說,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倘能當著你的面說說,還可以作為參考,但他們往往在背後議論,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你儘管討厭,他還是喋喋不休。你叫他住口,他越發說得起勁。你說知道了,他還是叨叨你放了多少屁,你放了多少屁。他認為這就是處世的方針。人人可以自己決定方針,但還是不說「放屁,放屁」,默默決定方針為好。不採取妨礙他人的方針才合乎禮儀。假如認為不妨礙他人就無法決定方針,那麼人家也只能以放屁作為自己的方針了。要是這樣,日本也就命數將盡了。 我不建立什麼方針,在這美好的春夜信步往來,實際上是高尚的。 倘若興至,就以興至為方針;倘若興盡,就以興盡為方針。倘若得句,就於得句之處建立方針,而且不去麻煩任何人。這才是真正的方針。計算放屁是人身攻擊的方針;放屁本身是正當防禦的方針。我這樣攀登觀海寺的石階是隨緣放曠的方針。 得到「仰數春星一二三」的詩句,接著又登到石階的盡頭。這時朦朧中可以望見春海如帶。走進山門,已經無心湊成一首絕句了,就此建立了停止吟詩的方針。 一條石板小路通向僧房,右邊是映山紅組成的花牆,花牆對面似乎是墓地。左首是大殿,屋瓦在高處閃著微微的光亮,望上去好像幾萬個月亮墜落到幾萬片屋瓦上了。不知何處頻頻傳來鴿子的叫聲,聽起來仿佛就住在古屋樑底下。我又看到庇檐上點點白斑,那也許是鴿子糞吧。 房檐下面有一排奇妙的影像,不像樹木,當然更不像草。從感覺而言,像岩佐又兵衛[3]繪的念佛鬼停止念佛而跳舞的樣子。這些鬼從大殿一端排到另一端整齊地跳著舞,他們的影子也從大殿一端排到另一端整齊地跳著舞。也許受到朦朧的夜色所招引,他們丟掉鉦、撞木和緣簿,相邀來到這山寺里跳舞的吧? 走近一看,原來是巨大的仙人掌,高達七八尺,宛如將絲瓜大小的青黃瓜壓扁成水勺子形狀,再把勺柄朝下,一片一片接上去的樣子。這些勺子要接到多少為止,無從知曉。似乎要在一夜之間穿透庇檐,直抵屋脊上的瓦片。這些勺子肯定是突然從何處飛來,一下子粘連起來的。我不能相信老勺子生出小勺子,長年累月小勺子又逐漸長大。勺子和勺子的連接是多麼突然。這種滑稽的植物是很少見的,而且顯出泰然自若的姿態。聽說有個和尚,別人問他如何是佛,他回答,庭前柏樹子。倘若有人這樣問我,我會立即回答:「月下霸王樹。」 少時讀晁補之[4]遊記,至今仍能背誦這樣的句子: 於時九月,天高露清,山空月明。仰視星斗,皆光大,如適在人上。窗間竹數十竿,相摩戛,聲切切不已。竹間梅棕,森然如鬼魅立突鬢之狀。二三子又相顧魄動而不得寐。遲明,皆去。 我在嘴裡反覆吟詠,不由笑起來。這仙人掌因了時間和場合也會使我魄動,一看到就會把我趕下山吧?用手摸摸它的刺,手指有些刺疼。 走完石板路,向左一拐便來到僧房。僧房前邊有一棵大木蘭,樹幹幾乎有一圍抱粗,高高越過房頂。抬頭一看,上面是樹枝,樹枝上面還是樹枝。重重疊疊的樹枝上面有一個月亮。一般說來,樹枝一旦交互重疊,從下望上去不見天日,要是有花,更是如此。然而木蘭的枝條不管如何重疊,枝與枝之間總有些明朗的空隙。木蘭並不隨意長出一些細枝來迷亂站立樹下的人的眼睛。它的花也開得艷,從樹下遠遠望上去,一朵一朵,歷歷爽爽。這一朵究竟連著哪一簇,開在哪個枝條上固然無從知道,但儘管如此,一朵花仍是一朵花,花朵和花朵之間,可以清晰地望見淡藍的天空。花的顏色當然不是純白。一味的純白會使人感到寒冷;專一的純白尤能巧奪人的眼目。而木蘭顏色不是這樣。她著意避開極度的純白,增添一些溫暖的淡黃色,顯得莊重而又謙卑。我站在石板路上,仰望著文雅的花朵累累然在空中漫無邊際地開放著,一時有些茫然。映入眼裡的全是花,一片葉子也沒有。於是吟得俳句一首: 仰首望木蓮,白花映碧空。 這時,鴿子不知在什麼地方悠閒地鳴叫。 我走進僧房,僧房敞開著。這裡似乎是個沒有盜賊的王國,當然更沒有狗吠。 「有人嗎?」 我問了一聲。裡頭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 「麻煩一下。」 只能聽到鴿子咕咕地鳴叫。 「麻煩一下!」 我大聲喊叫。 「噢噢噢噢。」 很遠的地方有人應聲了。到普通人家訪問,絕不會聽到這種回答。不一會兒,走廊上響起腳步聲。紙燭的光亮在屏風後面閃動。突然來了一個小和尚,原來是了念。 「和尚師父在家嗎?」 「在,你有什麼事?」 「你去告訴他,溫泉場的畫家來啦。」 「畫家先生嗎?那麼,請吧。」 「不去通報一下嗎?」 「不要緊。」 我脫下木屐上去。 「真是不講禮儀的畫家先生呀。」 「怎麼啦?」 「請把木屐擺好,你看這兒。」 他用紙燭照著給我看。黑柱子正中,離地面五尺高光景,貼著一張四開的白紙,上面寫著字。 「呶,認得吧,這裡寫著『注意腳下』呢。」 「知道啦。」 我把自己的木屐小心地擺好。 老和尚的居室位於走廊拐角的大殿旁邊。了念恭恭敬敬拉開格子門,恭恭敬敬蹲在門檻上,說道: 「那個,志保田家的畫家來啦。」 看到他那誠惶誠恐的樣子,我覺得好笑。 「哦,請進吧。」 了念退下來,我進去了。居室十分狹小。中央設有地爐,鐵壺吱吱地響。老和尚坐在對面看書。 「啊,請進。」 他摘下眼鏡,把書放在一旁。 「了念,了——念——」 「噯——」 「拿個坐墊來!」 「知道啦——」 了念在遠處拖著長腔回答。 「歡迎歡迎,想必很寂寞吧?」 「月亮很好,特地出來散散心。」 「月亮是好啊!」 他拉開格子門。外面除了兩塊飛來石和一棵松樹,別無他物。庭院對面好像緊挨著懸崖,月夜裡朦朧的海面忽然展現在眼前。我立即感到心胸曠達起來。漁火點點,這裡那裡閃著光亮,遠處已經連著天際,也許會化作星星吧。 「這風景太好啦,和尚師父,把門關著豈不可惜?」 「是啊,不過我是每晚都看的。」 「這景色無論看多少晚上都不厭,要是我,不睡覺也要看哩。」 「哈哈哈哈。到底是畫家,同我就是不一樣啊。」 「和尚師父在欣賞美景的時候就是畫家。」 「言之有理啊。我也畫一些達摩像之類的畫。瞧,那裡掛著一幅,這幅畫是先輩畫的,畫得很出色呢。」 小小壁龕里果然懸著一幅達摩像,不過作為一幅畫,仍顯得拙劣。只是脫離了俗氣,看不出一處力圖遮醜的地方。這是一幅真率的畫。我想,這位先輩也許同這幅畫像一樣,是個無拘無束的人吧。 「這幅畫很真率哩。」 「我等所畫的畫,像這樣就夠啦。只要能夠表達出氣象來就好……」 「比起那種工巧而帶俗氣的畫要好得多。」 「哈哈哈哈。承蒙過獎啦。請問,近來畫家裡有博士嗎?」 「畫家沒有博士之稱。」 「唔,是嗎?上次我好像碰見一位博士。」 「哦?」 「大凡博士都是了不起的人吧?」 「嗯,是了不起呀。」 「畫家裡沒有博士嗎?為什麼沒有呢?」 「照這麼說,和尚師父這一行也非有博士不可囉?」 「哈哈哈哈。哦,倒也是呀。我碰見的那人,叫什麼來著?那名片不知擺在哪兒了……」 「是在哪兒見到的?東京嗎?」 「不,在這兒。我已二十年沒去東京啦。聽說最近通了電車什麼的,真想乘乘看呢。」 「那是一種無趣的東西,嘈雜得很哩。」 「是嗎?常言道:『蜀犬吠日,吳牛喘月。』像我這樣的鄉巴佬或許感到不習慣呢。」 「不是不習慣,是無趣。」 「是這樣嗎?」 壺嘴咕咕噴著熱氣,和尚從柜子里拿出茶碗給我沏茶。 「喝一盅粗茶吧。這茶不像志保田老爺家那樣甘甜。」 「不,很好。」 「你這樣東跑西奔的就是為了畫畫嗎?」 「嗯。只是帶著畫具走走,不畫畫也無妨。」 「哈,那麼說有一半是為了玩玩囉?」 「是啊,可以這樣說。因為我不喜歡人家為我計算放多少屁。」 他雖說是個禪僧,看來不懂我這話的意思。 「放多少屁?此話怎講?」 「在東京呆久了,人家就會來計算放屁的次數。」 「為什麼?」 「哈哈哈哈。不光計算放屁的次數,還要對屁加以分析,研究屁眼子是三角形還是四方形的,真是瞎管閒事。」 「唔,是檢查衛生的嗎?」 「不是檢查衛生,是搞偵探的。」 「偵探?原來如此!那就是警察囉?究竟是警察還是巡查?到底有什麼用處?難道非有這一行不行嗎?」 「是啊,畫家是不需要他們的。」 「我也不需要。我從未麻煩過巡查呢。」 「對啊。」 「不過,無論警察如何計算放屁也沒有關係啊。只要自己正派,不幹壞事,不管多少警察都拿你沒辦法呀。」 「為了屁大的事兒遭他們整治,叫人受不了。」 「我當小和尚時,先輩時常囑咐我:『一個人站在日本橋中央,將五臟六腑亮出來毫不慚愧。只有這樣才算得修養有素。』你也應該下功夫修行一番啊。旅行之類的事最好停止。」 「要是做個完全的畫家,我隨時都能這樣做。」 「好,那就做個完全的畫家吧。」 「要是被人計算起放屁的次數來豈不晦氣。」 「哈哈哈哈。告訴你吧,你所寄宿的志保田家的那美姑娘,出嫁後回娘家來,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終於跑到我這兒求佛問法了。這陣子很有成績。你瞧,她成了一個非常明白事理的女子啦!」 「是啊,我看她的確不是個平凡的女子。」 「她是個機鋒敏銳的女子。——到我這裡來修行的年輕和尚泰安,由於這女子的關係,也遇到了窮明大事的因緣——變得善知善識起來。」 閒靜的庭院裡,松樹的影子映在地上。遠處的海面在若有若無之中放射出幽微的光,像是應和天上的光亮,又不像是應和天上的光亮。漁火明滅。 「請看那松影。」 「真美呀!」 「只是美嗎?」 「嗯。」 「不但美,風吹過去也沒關係。」 我喝乾茶碗裡剩餘的苦茶,把茶碗翻叩在茶盤裡,站起身來。 「我送你到門口吧。了——念——客人要回去啦!」 我被主人送出僧房,鴿子咕咕鳴叫著。 「鴿子最可愛了,我一拍手就會飛過來。我喚來給你看看。」 月色越發明淨了。木蘭花欣欣向榮,將朵朵雲霞擎上高空。春夜岑寂,和尚啪地拍了一下手,這聲音隨風而逝,一隻鴿子也沒有飛下來。 「不飛下來嗎?就快飛下來啦。」 了念看看我的臉笑了。和尚認為鴿子的眼在夜裡也能看得分明。他真是個性格樂觀的人。 我在山門旁邊向他們兩人告別。回頭一望,一個大圓影和一個小圓影落在石板上,一前一後走回僧房,而後便消失了。 * * * [1] 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am Shandy,Gentleman, 英國感傷主義小說家勞倫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 1713—1768)所著。 [2] 指鎌倉的建長、圓覺等五大寺廟。 [3] 岩佐又兵衛(1578—1650),江戶初期畫家,名勝似,擅長人物風俗畫。 [4] 晁補之(1053—1110),宋人,「蘇門四學士」之一。著有《雞肋集》和《琴趣外篇》。此處引文見《新城游北山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