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九
「您在用功呀?」女子說道。
我剛剛回到房間,從捆在三腳凳上的書籍中抽出一本閱讀著。
「請進,不必客氣。」
女子毫無顧忌飄然走了進來。暗淡的衣領里露出雪白而秀美的頸項。她坐在我面前時,這頸項和衣領形成的鮮明對照首先映入我的眼帘。
「是西洋書嗎?儘是一些難懂的事吧?」
「哪裡!」
「那麼寫些什麼呢?」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呵呵呵呵,所以才這樣用功,是嗎?」
「我沒有用功,只是在桌上隨便翻翻,翻到哪裡就看一下。」
「這樣有意思嗎?」
「有意思啊。」
「為什麼?」
「你問為什麼?小說嘛,這樣讀一讀才有興味。」
「您這人真有些怪呢。」
「嗯,是有些怪。」
「從頭讀有什麼不好呢?」
「要是一定從頭讀起,那就變成非讀完不行啦。」
「這道理很稀奇,把它讀完不是很好嗎?」
「那當然沒有什麼不好。要是只看情節,我也是那麼乾的。」
「不想知道小說的情節,那麼幹嗎讀呢?除了情節之外還有什麼值得讀的呢?」
我想,這女子仍然不脫女人氣,打算試探她一下。
「你喜歡小說嗎?」
「我嗎?」女子停頓一會兒,含糊地回答,「這個嘛……」看樣子她不太喜歡。
「是喜歡是討厭連自己也不知道,對嗎?」
「小說這東西可讀可不讀……」她那眼神似乎完全不承認小說的存在。
「照這麼說,不管從頭讀還是從末尾讀,碰到哪裡就讀哪裡,不是很好嗎?那也用不著像你這樣奇怪呀!」
「不過,您和我不一樣。」
「什麼地方不一樣?」
我盯著女子的眼睛看,我想現在正是試驗的好時候。然而女子的眸子一動也不動。
「呵呵呵呵,您不懂嗎?」
「你年輕時一定讀過很多吧?」我不再一追到底,稍微打了個迂迴。
「現在我也覺得自己年輕啊。想想真可憐!」稍一放鬆她就要溜掉,絲毫馬虎不得。
「能在男人面前講這種話,就說明已經上歲數啦。」我又把話題硬拉了回來。
「說這話的您不也上了歲數嗎?這麼大年歲,還對那哥呀、妹呀、戀愛呀、相思呀之類的事感興趣嗎?」
「嗯,感興趣,到死也是感興趣的。」
「哎呀是嗎?所以您可以成為畫家呀。」
「完全正確。畫家沒有必要把小說從頭讀到底。讀到哪裡都覺得有趣。同你談話也覺得有趣,在這裡逗留期間,真想每天都能同你交談。愛上你也可以。這樣就更有趣味啦。不過無論怎麼愛你也沒有做夫妻的必要。如果一愛上就要做夫妻,那就好比一讀小說就非得從頭讀到底不行。」
「這麼說,搞不近人情之戀的就是畫家囉?」
「不是不近人情,是非人情之戀。讀小說也是非人情的,所以不管情節如何,像抽籤一樣把書一打開就從那裡漫然讀下去,這才有意思哩!」
「那樣確實有意思。好吧,請您把剛才讀過的地方給我講講,聽聽究竟如何有趣。」
「光講是不行的。畫也一樣,一講就一文不值啦。」
「呵呵呵。那就請念給我聽聽。」
「用英語念嗎?」
「不,用日語。」
「用日語念英文寫的書,太費力啦。」
「費什麼力,非人情嘛!」
我想,這也是一種雅興,便按照她的要求拿起那本書用日語斷斷續續念下去。如果說世界上有非人情的讀書方法,那麼現在正是這樣的方法。那女子當然也是非人情地傾聽著。
「多情的風從女人那裡吹來。從聲音,從眼睛,從肌膚吹來。女人由男人攙扶著來到船尾。她是為了眺望夕暮中的威尼斯嗎?扶著她的男人是為了將閃電般的情感通向自己的脈管嗎?——反正是非人情的讀法,所以很隨便,也許有些地方漏掉啦。」
「很好,隨您高興,即使添上些也無妨。」
「女人和男人並肩倚在船舷上,兩人的距離比風吹拂著的彩帶還要狹窄。女人和男人一同向威尼斯告別。威尼斯的多奇殿堂,如今正像第二個落日一般,逐漸變成淡紅色而消逝……」[1]
「多奇是什麼?」
「管它什麼都沒關係。是過去統治威尼斯的一個人的名字。曾經延續了好幾代。這座殿堂到現在還留在威尼斯。」
「那男人和那女人又是指的誰呢?」
「我也不知道指的誰。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更有意思。不管他們以前的關係如何,只要像現在的你和我一樣能在一起,那就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了。」
「是這樣的嗎?好像是在船上吧?」
「船上也好,山上也好,隨他怎麼寫吧。如果硬要問為何這樣寫,那就成為偵探啦。」
「呵呵呵呵。那麼我不問了。」
「普通的小說都是由偵探發明的,沒有非人情的內容,所以沒有一點趣味。」
「好,我想繼續聽聽這種非人情的故事。後來呢?」
「威尼斯不斷下沉,下沉,只在空中劃出一抹淡淡的線。線斷了,變成了小點。乳白色的天際這裡那裡直立著圓柱。接著,那座最高的鐘樓也沉沒了。女人說了聲『沉了』。女人離開威尼斯,她的心境像高天裡的風那般自由。然而這女人去了還要歸來的。漸次消隱的威尼斯在她心中留下了無法掙脫的羈絆之苦。男人和女人都一齊注視著黑暗的海灣。星星漸漸增多,緩緩搖盪的海面沒有濺起白沫。男人握著女人的手,他仿佛感到握著一把震顫未息的弓弦……」
「這有些不像非人情呢。」
「你只管當非人情聽好了,要是不喜歡,我就省略一些。」
「不,我倒不在乎呢。」
「我比你還要不在乎哩。——後來,後來,下面有些困難了,翻譯起來,不,讀起來夠難的哩。」
「要是難讀就省略吧。」
「嗯,就馬虎點吧。——女人說:『就這一夜啦!』男人問『一夜?』只此一夜,太薄情啦,要一連幾夜才好呀。」
「這是男人說的,還是女人說的?」
「是男人說的。也許這女人不願再回威尼斯,男的特意拿話安慰她。——夜裡,男人躺在甲板上,那一瞬間,那一滴熱血似的一瞬間,像狂濤一般在他心中搖撼。他仰望漆黑的夜空,下決心一定要把女人從逼婚的苦海中拯救出來。男人拿定主意之後閉上了眼睛。」
「女人呢?」
「女人迷惘了,但她不知迷向了什麼地方。似乎被人挾持著在空中飛行,只有無限個不可思議。——以下有些難,都是不成句子的話。——只有無限個不可思議——怎麼沒有動詞呢?」
「要動詞幹什麼?這樣就行啦!」
「哎?」
轟隆隆,一陣巨響震動著山上的樹林。兩人不由面面相覷。霎時,桌上花瓶里的一朵茶花窸窸窣窣搖動起來。「地震!」女子低聲驚叫了一聲,盤腿坐定,靠在我的桌上。兩人互相挨著身子。一隻野雞從樹林中飛出來拍擊著翅膀,發出尖厲的聲音。
「野雞。」我望著窗外說。
「哪裡?」女子把身體緊挨過來,兩人的面孔很靠近,只差沒有碰在一塊兒。她細細的鼻孔里噴出的氣息吹動著我的口髭。
「真是非人情啊!」女人忽然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果斷地說道。
「當然囉。」我緊接著回答。
積在石窪里的春水受到驚動,緩緩地蠕動著。這一泓清波受到來自地底下的震動,只在表面形成不規則的邊線,並無一點破碎的部分。如果說有「圓滿運動」這個詞兒,用在這裡倒很合適。山櫻的樹影沉浸在水裡,和水一起時伸時縮,忽折忽直。然而不管如何變化,依舊明晰地保持著櫻樹的姿影,顯得非常有趣。
「這景象看起來很是愉快。這樣美,這樣富於變化。倘若不這樣動就沒有意思啦。」
「人要是能這樣運動,不管怎麼動都不要緊吧?」
「若不是非人情的,就不能這樣動。」
「呵呵呵呵。看來您真喜歡非人情啊!」
「你也不是不喜歡吧?昨天穿著長袖和服……」
我剛說到這裡,那女子急忙撒起嬌來。
「是想請您誇獎我。」
「為什麼?」
「您說想看,我就特地請您看看,不是嗎?」
「想看?」
「他們說了,翻山而來的畫畫的先生特地囑咐過茶館的老婆婆。」
我一時不知回答什麼才好,沒有吭聲。
「對這種好忘事的人,不論怎樣盡心都是枉費心機。」
她像嘲笑又像怨恨。她的話像從正面射過來的兩支利箭。情況變得不妙了,何時能恢復當時的形勢呢?一旦被她占了先,就很難尋找好時機了。
「那麼昨夜在浴室里也完全出於你的一片熱心囉?」關鍵時刻我好容易又爭得了主動。
女子悶聲不響。
「很對不起,我如何報答你才好呢?」
我儘量搶先說出來。然而不論我怎麼主動還是毫不奏效。女子帶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眺望大徹和尚手書的那幅匾額。
「竹影拂階塵不動。」
不一會兒,她在嘴裡慢慢地讀著,然後轉向我,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故意大聲問:
「您說什麼?」
「剛才我見到那個和尚啦!」
我不吃她那一手,我的態度就像被地震搖撼的池水一樣圓滿地動作著。
「觀海寺的和尚嗎?他很胖吧?」
「他要我為他畫一幅西洋畫裝裱隔扇,禪宗和尚竟然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要求來。」
「所以他才那麼胖呀。」
「我還見到一個年輕人哩。」
「是久一嗎?」
「嗯,是久一君。」
「您倒挺熟呀。」
「哪裡,光知道他叫久一君,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我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您太客氣啦!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他不是同你一樣大嗎?」
「呵呵呵呵,是嗎?他是我的堂弟,不久要到戰場上去,這回是特來告別的。」
「住在這兒嗎?」
「不,住在哥哥家。」
「這麼說他是特來喝茶的?」
「他不喜歡茶,喜歡喝白開水。父親多此一舉,把他叫過來,他想必悶得很難受哩。要是我在家,一定中途放他回去。」
「你到哪兒去了?和尚問起過你哩,說你是不是又獨自散步去啦。」
「是的,我到鏡池轉了轉。」
「那鏡池我也想去看看呢。」
「那就請去吧。」
「那地方畫畫很好吧?」
「那地方投水也很好。」
「我還不打算投水哩。」
「我說不定最近要投水呢。」
一個女人竟然說出這樣的玩笑話,口氣顯得很果決。我不由抬起頭,看到她的表情十分嚴肅。
「請您把我投水時漂在水面上的情景——不是那種痛苦的樣子,而是那種漂在水面從容快活步入泉下的情景——畫成美麗的圖畫吧!」
「什麼?」
「吃驚啦!吃驚啦!您吃驚啦!」
女子飄然站起,三步並成兩步跨出了房門。這時,她回眸嫣然一笑,使我茫然多時。
* * *
[1] 這兩段文章均引自英國作家喬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 1828—1909)的《伯夏的一生》。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