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枕 · 八

夏目漱石 《草枕》
主人請我品茶。同座的還有一僧一俗,僧者乃觀海寺的和尚,名大徹;俗者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 老人的居室位於我那條走廊右端向左拐彎的頂頭處,大小約有六鋪席,中央放著一張大紫檀桌子,比想像的要褊窄些。他請我坐,一看,地上鋪的不是坐墊,而是花毯,不用說這是中國貨。花毯正中圍著一個六角形,織著奇妙的房舍和樹影,周圍是近似鐵灰色的底子,四角是茶色,裝飾著花草圖案的圓環。我懷疑這花毯在中國是鋪在客廳里的,現在用它代替坐墊倒也別有風味。印度的花布和波斯的掛毯,其價值在於古樸;這花毯也是如此,它的趣致在於潑辣大方。不僅花毯,大凡中國的器具都以古樸為特色。這隻有那些稚拙憨厚、襟懷悠閒的人種才能發明出來。看著這些東西,會使人頓起尊敬之情。日本人用小心謹慎的態度製作美術品。西洋器物大而精細,但都帶有庸俗之氣,實不可取。我一邊想,一邊坐下來。那個青年和我並排而坐,占據著半邊花毯。 和尚坐在虎皮之上。虎尾通過我的膝頭,虎頭墊在老人的臀部下面。老人長著濃密的白鬍子,看起來似乎拔光了頭髮,然後移植到兩腮和下巴上了。他小心地將茶托里的茶碗擺到桌面上。 「好久不見啦,今天家裡來了客人,想請大家一道用茶……」主人對和尚說。 「啊,實在感謝,我也好久沒來拜訪,今天特來看看。」和尚說。 這和尚將近六十歲,那容貌好似寥寥幾筆勾勒的圓臉達摩像。看樣子,他和老人平時很親密。 「這位就是客人嗎?」 老人點點頭,拿起紫砂茶壺向每隻茶碗倒出兩三滴帶有琥珀綠的玉液。一陣清香直撲向我的鼻端。 「一個人呆在這鄉下很寂寞吧?」和尚立即同我搭話。 「啊!」我作了不得要領的回答。要說寂寞,那是撒謊;要說不寂寞,又頗費口舌。 「哪裡!老法師,這位先生是來畫畫的,所以很忙呀。」 「哦,是嗎?那太好啦,是南宗畫派嗎?」 「不!」我明確地回答。但要講起西洋畫來,這和尚可能聽不懂。 「哪裡!就是那種西洋畫啊。」老人以主人的身份,代我回答了下半句話。 「噢,洋畫,就是久一君畫的那種嗎?上回我第一次看到,畫得很不錯呀!」 「不,畫得不好。」那青年此時倒開了口。 「你給老法師看過了嗎?」老人問那青年。從他那言談和表情上看,他們似乎是親人。 「不,不是特別請他看的。我上次在鏡池寫生時被老法師看到啦。」 「噢,是嗎?來,茶已經沏好了,請喝一杯。」 老人把茶碗放到各人面前。茶的分量只不過三、四滴,茶碗卻很大。青灰色的底子上繪著赭紅、淺黃的紋路,不知是畫面,還是圖案,還是描著的鬼臉,只見那些花紋布滿整個碗面。 「這是杢兵衛[1]的作品。」老人作了簡單的說明。 「這很有意思。」我也讚賞了幾句。 「杢兵衛的東西好多是偽作。請看這碗底,蓋著款識哩。」 我端起茶碗,向格子門望去。門紙上映著一盆葉蘭的影子。我轉過頭來,仔細一瞧,碗底印著很小的「杢」字。款識在鑑賞上並不那麼重要,然而據說好事者對此都十分留意。我沒有馬上放下,順勢將茶碗湊到唇邊,用舌尖一點一滴品嘗這既濃且甜、不熱不冷的瓊漿玉液,堪稱閒人雅士的風流韻事。普通人都以為茶是喝的,那就錯了。應該把茶液放在舌頭上,使它清香四散,而幾乎不把它咽下去,只是讓那馥郁的香味由食道向胃裡沁透。倘用牙齒,那就太沒意思了。水太輕,玉露太濃,這是一種超脫了淡水境界、不勞口唇費力的優良飲料。假若有人訴苦說吃茶睡不著覺,那麼我將勸他,即使不睡覺也要吃茶。 不知何時老人拿出一個青玉果盤來。由一大塊玉石雕成,通體薄勻,刀法嚴謹。匠人這種精雕細鏤的手藝實在令人驚嘆。當著亮處一照,春天的日影射進整個盤中,仿佛再也無路可逃了。玉盤內以不盛任何東西為宜。 「客人很喜歡鑑賞青瓷,今天特地搬來一些看看。」 「什麼青瓷?哦,是說那隻果盤嗎?我也喜歡呀。請教先生,西洋畫可以裝裱隔扇嗎?如果能行,我想請先生畫一幅呢。」 請我畫畫,當然不推辭,但不知這和尚是否中意。要是辛辛苦苦畫了,他又說西洋畫不好,那不是白費力氣嗎? 「畫在隔扇上不合適吧?」 「不相宜嗎?可也是呀,上次久一君畫的那幅,也許太花哨了些。」 「我的那個不行,那只是畫著玩玩的。」那青年忙不迭謙遜一番,顯得怪不好意思的。 「剛才說的那個什麼池在哪兒?」我為保險些,特地問那青年。 「觀海寺後面的山谷里,那裡是個清幽的地方。——我讀書的時候學過畫畫,無聊時畫幾筆解悶兒。」 「觀海寺是我居住的地方。那裡很好,可以一眼看到海。你在這兒逗留期間去看看吧,很近,距這兒只有一里多路。瞧,站在走廊上就能望見廟前的石階呢。」 「哪天去打攪一下行嗎?」 「歡迎歡迎,什麼時候都可以。這裡的小姐也常去。——說到小姐……今天那美姑娘怎麼沒見到?她上哪兒去了,老先生?」 「她不知上哪兒去了。久一,她沒到你那裡去嗎?」 「沒有,她沒有去。」 「也許一個人散步去了。哈哈哈哈。那美姑娘很會跑路哩。上回我到礪並那地方去做法事,在姿見橋畔看到一個人很像那美姑娘。一看果然不錯。她把裙子的下端掖在腰裡,穿著草鞋,見到我就喊『老法師,幹嗎磨磨蹭蹭的,到哪兒去呀?』我被她嚇了一跳。哈哈哈哈。我問她:『你這副打扮,到底上哪兒去啦?」她說:『我去采了些芹菜回來,老法師,給您一些吧。』說完,就把沾滿泥土的芹菜一個勁兒向我袖筒里塞。哈哈哈哈。」 「實在是……」老人苦笑著說。他立時站起身來,「我想再請看看一樣東西。」接著又把話題轉到古董上來。 老人恭恭敬敬從紫檀書架上取下了一隻花綢緞舊袋子,似乎沉甸甸的。 「老法師,你看過這件東西嗎?」 「那是什麼呀?」 「硯台。」 「哦,什麼硯台?」 「聽說是山陽[2]所珍藏……」 「沒有,我不曾見過。」 「蓋子是春水[3]換過的……」 「這個似乎未曾見過,讓我瞧瞧。」 老人小心翼翼將袋口解開,一塊紫紅色四方形石硯露出了一角。 「顏色很好,是端溪石嗎?」 「是端溪石,有九個鴝鵒眼呢。」 「九個?」和尚顯出大為感慨的樣子。 「這是春水換的蓋子。」 老人把一個用綾子裹著的薄蓋打開來。上面有春水寫的七言絕句。 「嗬,春水寫得好,寫得好。不過論書法,還是杏坪[4]為上乘。」 「杏坪的書法當然好啊。」 「山陽的功夫最差,雖說是個才子,總有些俗氣,我一向不佩服。」 「哈哈哈哈。老法師不喜歡山陽,所以我今天把山陽的立軸換去啦。」 「真的?」 和尚回頭張望。璧龕下面的平台打掃得像鏡子一樣,放置一個光亮的古銅瓶,裡面插著二尺來高的木蘭花。立軸是用帶底光的古代織金精工裝裱而成。這是一幅物徂徠[5]手法的大條幅。這條幅文字不是寫在絹子上的,字的巧拙姑且不論,但因年代久遠,紙的顏色和四周圍的質地看上去極為協調。織金如果是新的倒也不算可貴,而這上面色彩消褪,金絲沉滅,華麗的氣顏已經消失,顯露了古樸的特色,所以恰到好處。白色的象牙畫軸襯著灰褐的砂牆,十分顯眼地伸向兩邊。條幅前面擺著那瓶生氣蓬勃的木蘭花。除此之外整個璧龕的情趣過於肅穆,反而顯得陰森森的。 「是徂徠的嗎?」和尚轉過頭來。 「恐怕你連徂徠的也不喜歡吧。我看他比山陽寫得好。」 「徂徠到底高明多了。享保年間學者的字即便不算好,也總含有一種品格。」 「若把廣譯[6]稱為日本書法之聖,則我乃漢人之拙劣者。——這話是徂徠說的吧,老法師?」 「我不知道。總之,他那字吹不起來呀,哈哈哈哈。」 「請問老法師,你是學的哪一位?」 「我嗎?我們禪僧不讀書也不習字的呀。」 「不過總是學過什麼人吧?」 「年輕時我曾練過高泉的字,別的沒有了。不過,人家叫我寫,我總有求必應。哈哈哈哈。來,我瞧瞧這端溪硯。」和尚催促道。 緞子口袋撤掉了,在座的視線全都落在硯台上。這塊硯台厚二寸,比普通的硯台要厚一倍,寬四寸,長六寸,長寬和普通硯台大致一樣。蓋子是一塊研磨成鱗片形的松樹皮,上面用朱漆寫著兩個不認識的字。 「這蓋子,」老人說,「這蓋子不是一般的蓋子,請看,這固然是松樹皮做的……」 老人的眼睛望著我。然而,這松樹皮不論有什麼來歷,我這個畫家總是不大佩服。 「松樹皮蓋子有些俗氣。」我說。 老人一聲不吭地揚起手來。 「如果單是一個松樹皮蓋子當然俗氣,不過,這個蓋子是怎麼回事?這是山陽住在廣島時剝下院中的松樹皮親手製作的啊!」 我想,對呀,山陽本來就是個俗氣的人嘛。 「自己做就乾脆做得笨拙些。不必特意製成鱗片形,磨得光溜溜的。」 我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哈哈哈哈。可不是嘛,這蓋子太不值錢啦!」和尚忽然贊成我的意見了。 青年擔心地望望老人的臉。老人有些不快地揭開了蓋子,下面露出了硯台的本體。 如果說這硯台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奇異之點,那就是表面上工匠的雕刻藝術。正中央保留懷表一般大的「肉塊」,高度和邊緣相仿佛,象徵蜘蛛的脊背,每隻腳的尖端各抱一個鴝鵒眼。剩下的一個鴝鵒眼位於脊背正中,染成黃色,仿佛滴出來的黃汁。除了背、腳和邊緣,其餘部分刻著一寸多深的溝槽。這塹壕恐怕不是儲墨的,即使倒進一勺水也填不滿。想來是從水盂中用銀勺舀出一滴水滴在蜘蛛背上,再用貴重的墨加以研磨吧。否則名為硯台其實只不過是文具中純粹的裝飾品罷了。 老人流著口涎說道: 「請看這色澤和這些眼。」 是的,這硯台的色澤越看越美。假如在這光艷、清涼的表面呵一口熱氣,仿佛會馬上凝成一朵雲彩。特別驚人的是那些眼的顏色。眼和周圍相交之處,色彩次第變化。我的眼睛仿佛受到欺騙,竟然看不出打何時起開始變化的。倘若形容一下,好比一顆芸豆嵌在紫色蒸羊羹里,透明,深沉。這樣的眼有一兩個就足夠珍貴的了。這方硯竟有九個,真可謂蓋世無雙。而且,這九個眼排列整齊,間距相等,看起來簡直像人工鑿成的一般,故當稱為稀世之珍。 「確實好,不僅看了心情舒適,這樣摸一摸也很愉快。」我說著把硯台遞給身旁的青年。 「久一懂得這種東西嗎?」老人笑著問。 「不懂。」 久一君顯得有些困惑不安,斷然回答了一句,遂把這個不懂的硯台放在自己面前眺望了一陣。他似乎覺得這樣有些不妥,拿起來又交給了我。我又仔細撫摩了一遍,然後恭恭敬敬再傳給禪師。禪師把硯台托在掌上觀看,這樣還嫌不夠,就用灰布衣袖狠狠擦了一下蜘蛛的脊背,頻頻觀賞著擦得發亮的地方。 「老先生,這色澤實在好,用過沒有呢?」 「沒有,從未輕易用過,還是買來時那副樣子。」 「本來嘛,這東西就是在中國也很稀奇,老先生!」 「是的。」 「我也想有這麼一個。拜託久一君啦,怎麼樣?替我買一個來吧。」 「嘿嘿嘿嘿。恐怕找不到這種硯台,人就死啦。」 「可不,你哪裡還有心思顧硯台的事。幾時出發?」 「兩三天內就動身。」 「老先生送他到吉田嗎?」 「要是在尋常,我年歲大也只好免啦。不過這回,他一走也許見不著啦,所以打算送送。」 「你們就不要送啦。」 青年看樣子是老人的侄兒,怪不得有些相像。 「不,還是送送的好。坐在船上倒沒有什麼,是嗎,老先生?」 「是啊,如果爬山就受不了,若是坐船即便繞些彎路……」 那青年不再推辭了,只是默默地坐著。 「到中國去嗎?」我問了一聲。 「嗯。」 聽到這個「嗯」字,我還不滿足,但又覺得沒有必要繼續追問,便忍住了。看看格子門上,蘭花的影子已經稍微移動了位置。 「唉,您知道,就是為了這次打仗啊。——他本來是志願兵,現在要應召入伍啦。」 老人代替青年給我講述了他不久將出征滿洲戰場的命運。在這夢幻般富有詩意的春日的山鄉,如果以為只有啼鳥、落花和奔涌的泉水那就錯了。現實世界翻山過海逼近這平家[7]後裔居住的孤村,即將染遍朔北曠野的熱血,其中的幾萬分之一,也許就是從這位青年的動脈里迸發出來的。這位青年腰中的長劍說不定會噴出煙火。而現在,他卻坐在一個除了夢幻之外再不承認人生會有什麼價值的畫家身邊。青年坐得很近,似乎聽得見他的心臟跳動的聲音。這心臟也許正迎來了席捲千里平野的高潮吧。命運使我們兩個會於一堂,其他一概不提。 * * * [1] 日本古代著名制瓷工匠。 [2] 賴山陽(1780—1832),江戶末期儒者,工書畫。 [3] 賴春水(1746—1816),江戶中後期儒者、詩人,山陽之父。 [4] 賴杏坪(1756—1834),春水之弟,儒者。 [5] 物徂徠,即荻生徂徠(1666—1728),江戶中期儒者。 [6] 細井廣譯(1658—1735),江戶中期儒者,攻朱子陽明之學,書體效法文徵明。 [7] 日本古代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