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帝國 · 第十四章 察合台王室的末代後裔
1.蒙兀兒斯坦的復興:歪思汗與也先不花
察合台汗國,或者像突厥語和波斯語史學家們稱呼的那樣:蒙兀兒斯坦,它在帖木兒時代暫時失勢之後,於15世紀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復興。應該記住,該汗國一方面包括蒙兀兒斯坦本土,即托克瑪克和克拉科爾附近的伊塞克湖地區、伊犁河流域及其支流特克斯河、空格斯河、哈拉塔爾流域、艾比湖盆地和瑪納斯河,另一方面它還包括畏兀兒斯坦,或者稱原回鶻國,即庫車、喀拉沙爾、吐魯番(或稱哈剌火州)之地。可能還包括連同喀什、葉兒羌和于闐城在內的喀什噶爾(或名阿爾蒂沙爾)。在察合台可汗們的宗主權下,喀什噶爾構成了杜格拉特異密們的祖傳的領地。他們與察合台人一樣是蒙古種人,並且事實上,他們在這一地區內也像察合台人一樣強大。
15世紀的察合台系諸汗中,有幾位似乎具有有趣的個性,這從《拉失德史》的零星材料中可以推知。其中之一的歪思汗(大約1418—1428年在位)作為致力於吐魯番(或哈剌火州)綠洲的灌溉系統而被提到。作為一位虔誠的穆斯林,他對異教的西蒙古人,即衛拉特人或稱卡爾梅克人發動戰爭,結果被衛拉特部脫歡汗之子、首領額森台吉(漢譯名也先台吉,台吉也可稱太子) 〔1〕 俘虜。衛拉特可汗們雖然是純蒙古族人,但是他們不屬於成吉思汗系。據《拉失德史》記,額森非常尊重歪思汗,立即釋放了他。 〔2〕 歪思汗第二次被額森擊敗是在伊犁地區, 〔3〕 他的馬跌倒,他的忠實屬臣杜格拉特部首領、喀什君主賽義德·阿里拯救了他,他把自己的馬讓給歪思汗,歪思汗幸運地得以逃走。 〔4〕 歪思汗與衛拉特人的第三次遭遇發生在吐魯番附近,歪思汗再次被俘。這一次是在他答應把他的妹妹留在額森台吉家族後才獲釋。如同上文在談到河中時所看到的那樣,諸小遊牧部落的首領們都企圖通過與成吉思汗系的公主們聯姻,使他們的後代成為貴族。
歪思汗一死(1429年), 〔5〕 他的兩個兒子羽奴思和也先不花二世為爭奪王位發生爭吵,或者說,他們各自的支持者們以他們的名義這樣做,因為長子羽奴思幾乎未滿13歲。正是弟弟也先不花二世獲勝,羽奴思逃到撒麻耳干,在帖木兒王朝兀魯伯汗宮廷避難。 〔6〕
也先不花儘管年輕,然而統治著蒙兀兒斯坦全境(1429—1462年在位)。曾幫助他奪取王位的杜格拉特部異密賽義德·阿里(死於1457至1458年間)比以往更有權勢。在這時,杜格拉特家族成員在察合台汗阿克蘇的宗主權下,占有拜城和庫車,但是他們暫時失去了喀什城,河中和呼羅珊的帖木兒王朝汗沙哈魯及其子兀魯伯從他們手中奪走了該城。 〔7〕 賽義德·阿里大約在1433年至1434年間又從兀魯伯的代理人手中奪回喀什。 〔8〕 《拉失德史》讚揚了他在喀什重建管理機構和他對農業和牲畜飼養業的關注。
也先不花二世曾與河中帖木兒王朝的卜撒因交戰。1451年,他對帖木兒王國北部邊境上的賽拉木、突厥斯坦和塔什干諸城發動了一次掠奪性遠征。卜撒因追隨他一直來到怛邏斯。 〔9〕 在受到也先不花的另一次攻擊之後(這次是發生在費爾干納的安集延地區),卜撒因決定分裂察合台家族的勢力,他召來了在泄剌只流亡的羽奴思,並借軍隊給他,讓他用這支軍隊與其弟也先不花作戰。在卜撒因的支持下,羽奴思在伊犁附近成了蒙兀兒斯坦西部的可汗,而也先不花仍是東部各省,即阿克蘇,裕勒都斯河流域和畏兀兒斯坦的君主(1456年)。稍後,羽奴思企圖使喀什臣屬於他。喀什君主、杜格拉特部異密賽義德·阿里求助於也先不花,後者匆忙從裕勒都斯趕來,與賽義德·阿里的軍隊會合,他們一起在喀什東北、通往阿克蘇途中的科納·沙爾把羽奴思趕跑。 〔10〕 羽奴思在失去了他的追隨者之後,到河中卜撒因那裡尋求援軍。於是,他終於能在伊犁和伊塞克湖地區重建統治。
也先不花仍是阿克蘇,裕勒都斯河地區和蒙兀兒斯坦的統治者,他於1462年去世。其子篤思忒·馬黑麻是一位毫無經驗的年輕人(年僅17歲),由於他的放蕩行為而疏遠了毛拉們[伊斯蘭教學者,實際是伊斯蘭教宗教貴族],又因他對喀什城發動掠奪性攻擊而激怒了實力強大的杜格拉特家族。他於1469年去世,及時地躲過了一場大叛亂。他的伯父、統治著伊犁和伊賽克湖地區的羽奴思汗立即占有阿克蘇,當時阿克蘇城被認為是蒙兀兒斯坦的都城。篤思忒·馬黑麻之幼子怯別二世被支持者們救出,帶到喀拉沙爾(察力失)和畏兀爾地區的吐魯番,他在該地被宣布為可汗。但是,四年之後,也是這些支持者處死了這個孩子,並把其首級帶給羽奴思。儘管由於這次謀殺使羽奴思成了整個蒙兀兒斯坦的惟一君主,但是,他對暗殺只表示恐懼,遂下令把這些人處死(1472年)。 〔11〕
2.羽奴思和察合台後裔對帖木兒家族的報復
羽奴思在阿克蘇恢復統治之後,面臨的惟一嚴重威脅是額森台吉之子阿馬桑赤台吉率領的衛拉特人(或卡爾梅克人)的入侵。衛拉特人在伊犁河(《拉失德史》記:亦剌河)附近對羽奴思發動進攻並打敗了他,迫使他向突厥斯坦城附近地區撤退。 〔12〕 但是,衛拉特人的行動表明了他們的這次進攻不過是毫無政治結果的遊牧民的突然襲擊而已。衛拉特人一走,羽奴思又從錫爾河回到伊犁,從半定居地回到了遊牧地,他只得這樣做以迎合蒙兀兒斯坦的諸部落,這些部落民希望他們的可汗像一位真正的成吉思汗後裔,忘掉他的都市生活的體驗和泄剌只文化,在帳篷中過著祖祖輩輩們所過的生活。 〔13〕 與此同時,從屬於蒙兀兒斯坦的喀什和葉兒羌兩城先後由杜格拉特家族異密賽義德·阿里的兩個兒子米兒咱·桑尼司(1458—1464年在位)和穆罕默德·海達爾一世(1465—1480年在位)統治。《拉失德史》宣稱桑尼司是一個狂暴而寬宏大量的人,他把喀什管理得很好,以致後來人們把他統治時期作為黃金時代來追述。 〔14〕 隨後是海達爾的統治。海達爾最初是在羽奴思汗的宗主權下和平地統治著喀什和葉兒羌。但是,桑尼司之子海達爾的侄兒阿巴癿乞兒在這種和平統治被打亂之前沒有長久地等待。 〔15〕 他在占領了葉兒羌之後,又從與杜格拉特家族有關係的其他宗王們手中奪取了于闐城。從那時起,他的行為儼然像一位獨立的君主。海達爾乞求羽奴思的援助,以對付這位反叛的侄兒,但阿巴癿乞兒兩次在葉兒羌城下打敗了他們兩人(1479—1480年)。在這兩次勝利之後,阿巴癿乞兒還從其叔父海達爾手中奪取了喀什,海達爾於1480年被迫撤往阿克蘇,投奔羽奴思汗。 〔16〕
儘管羽奴思汗在喀什噶爾本土上發生的杜格拉特異密們之間的這些紛爭中未能夠實現他的志願,但是,他統治末期是以在中國和河中兩地所獲得的相當大的成就為標誌的。《明史》記,1473年吐魯番的一位名叫阿力的蘇丹從明朝的一個藩屬王朝,即契丹王朝手中奪取了戈壁灘上的哈密綠洲。被派往吐魯番的一支中國軍隊未能捉住入侵者,待追軍返回後,他們又占領了哈密。1476年,這位阿力(或稱哈力)派使者攜帶貢賦到北京。如果《明史》的編年準確的話,阿力的統治相當於羽奴思汗的統治時期。 〔17〕
然而,羽奴思汗很可能抓住了帖木兒王朝衰落的機會(參看463頁),作為調停人干涉河中事務。帖木兒王朝的兩個宗王,卜撒因的兒子、撒麻耳干王阿黑麻和費爾干納王烏馬兒·沙黑,為塔什乾的所有權,在毫無結果的競爭中耗盡了他們的全部力量,烏馬兒·沙黑占有了塔什干。隨著費爾干納國成為羽奴思的屬國,羽奴思不得不多次出面保護烏馬兒·沙黑以對付阿黑麻。最後,羽奴思利用仲裁人和無私調停者的角色,在徵得雙方的同意後,他於1484年取得了兩兄弟爭奪的塔什干城和賽拉木城。 〔18〕 後來,羽奴思選擇塔什干為他的居住地,並於1486年死於該地。 〔19〕
由於住在像塔什幹這樣的古城,即在人口稠密的河中地區的門檻邊,羽奴思汗實現了他終身的夢想。甚至自從流亡時期以來,當他在泄剌只還是一位年輕人時,就已經嘗到了波斯文明的樂趣。這位有文化教養的成吉思汗後裔就一直懷念過去,夢想著定居的生活方式。出自蒙古人的責任感,多年來他強迫自己像遊牧民一樣地住在天山南北坡的伊犁河流域和裕勒都斯河流域。 〔20〕 但是,在這一點上,他僅僅是實現了他作為一個王的職責。 〔21〕 《拉失德史》對羽奴思的描述,是基於納昔兒·丁·烏拜達拉赫給穆罕默德·海達爾談的他個人的印象,書中強調了這位拜訪者的驚奇:「我以為會看到一個蒙古人,但是,我發現他是一個波斯式的男子,滿臉鬍鬚,他的言談舉止即使在波斯人中也是少見的。」 〔22〕 因此,他一成為塔什干統治者(當時他幾乎年近八旬),就決定住在那兒。追隨他的一些牧民,對他按塔吉克人般的方式過定居生活的思想感到驚恐,疏遠了他,急忙返回到他們喜愛的裕勒都斯河流域和畏兀兒斯坦草原上。他們帶走了羽奴思的次子阿黑麻,他似乎抱有與他們一樣的喜歡自由生活的興趣。羽奴思汗沒有追趕他們,因為阿黑麻在他們中間可以保證他們對他的忠實。 〔23〕
阿黑麻在父親死後統治著汗國的這片地區,即伊犁、裕勒都斯河流域和吐魯番地區,直到去世(1486至1503年在位)。他在他的草原上很快活。一方面,他成功地與衛拉特人(卡爾梅克人)作戰,另一方面,又與吉爾吉斯—哈薩克人作戰。《拉失德史》認為,衛拉特人恭維他的綽號是「阿剌札」,意為「殺人者」。 〔24〕 1499年前後,他從杜格拉特部異密阿巴癿乞兒手中奪取喀什和英吉沙爾城。這位能幹的成吉思汗後裔,在國內通過一系列討伐和處決,使反叛的部落首領們臣服。
《明史》對阿黑麻在哈密綠洲的事跡也有報導,在漢語中,他是「吐魯番速檀阿黑麻」。在1482年,地區契丹王朝的一位後裔、罕慎王子得到中國的支持,從察合台汗國手中重新征服了哈密。1488年,阿黑麻在一次伏擊中殺死罕慎,奪取了哈密。次年,罕慎部眾又奪回哈密。1493年,阿黑麻俘獲哈密君主和中國駐官,並監禁他們。北京宮廷對此進行了報復,封鎖哈密邊境,禁止吐魯番的商旅進入,把從畏兀兒地區來的商人們驅逐出甘肅境。《明史》說,這一報復在畏兀兒地區和察合台汗國內引起了對阿黑麻的極大忿恨,結果,他不得不順從地把哈密留給地區王朝,也就是說讓哈密處於中國的影響之下。
3.察合台後裔被趕回天山東部地區;帖木兒王朝文藝復興在喀什噶爾的影響;歷史學家海達兒·米兒咱
當阿黑麻在阿克蘇和吐魯番統治著東蒙兀兒斯坦和畏兀兒斯坦時(1486—1503年),其兄馬哈木繼承其父羽奴思在塔什乾和西蒙兀兒斯坦的統治(1487—1508年在位)。前文已經提到,撒麻耳乾的末代帖木兒朝人於1488年企圖從馬哈木手中收復塔什干,但是被他在該城附近的奇爾奇克,或帕拉克打敗,塔什干仍是蒙古可汗的駐地。 〔25〕 不幸的是,馬哈木犯了一個大錯誤,他接納了著名的穆罕默德·昔班尼,在當時昔班尼只是一個冒險者,前來以劍為馬哈木效勞。馬哈木認可了他的服務,把突厥斯坦城作為封邑賜給他(1487—1493年)。 〔26〕 昔班尼在對他過分信任的馬哈木的支持下,從末代帖木兒王朝汗王手中奪取了不花剌和撒麻耳干,並於1500年使自己成了河中之王。馬哈木有理由為自己的慷慨感到後悔,因為昔班尼在一得到河中之後,就反過來對付他。馬哈木向其弟阿黑麻求援,阿黑麻匆忙從畏兀兒地區趕來。但是,兄弟倆被昔班尼打敗,並在費爾干納、浩罕東北的阿赫昔戰役中被俘。儘管昔班尼盡情地嘲弄了馬哈木的天真(他把自己的成功歸於馬哈木),但是,這一次他對他們很客氣,並立即釋放了他們(1502—1503年),但他保留了塔什乾和賽拉木城。其後不久,阿黑麻於1503—1504年冬在阿克蘇因癱瘓去世。馬哈木愚蠢地再次落入了昔班尼之手,這次昔班尼在忽氈附近處死了他(1508—1509年)。 〔27〕
馬哈木之死標誌著察合台後裔最後被逐出西突厥斯坦。他們被趕回天山東部之後,在那裡又過了一百年。在畏兀兒斯坦,即吐魯番、喀拉沙爾(察力失)和庫車,阿黑麻的長子滿速兒汗在其父死後被承認為可汗,他統治上述地區達40年(1503—1543年)。統治之初,他碰到了許多困難。喀什的杜格拉特部異密阿巴癿乞兒進入阿克蘇,在那裡掠奪了察合台後裔們的財寶,之後,繼續去摧毀了庫車和拜城。 〔28〕 1514年,輪到滿速兒之弟賽德汗從阿巴癿乞兒手中奪取喀什(1514年5—6月)、葉兒羌和于闐,並迫使他向拉達克山逃亡。 〔29〕 在這次反對杜格拉特叛亂的戰爭中,賽德汗得到忠實於察合台家族的另一位杜格拉特人、歷史學家杜格拉特·米兒咱的支持。從此,賽德汗將統治著喀什噶爾本土(1514—1533年在位), 〔30〕 而其兄滿速兒(1503—1543年在位)統治著蒙兀兒斯坦(伊犁和裕勒都斯)和畏兀兒斯坦。兩兄弟之間的親密關係確保了中亞的和平。「旅行者們可以十分安全地從費爾干納到哈密,然後進入中國。」 〔31〕
杜格拉特家族的繼承人穆罕默德·海達爾二世(即海達爾·米兒咱)撰寫的《拉失德史》證明了在那個時期察合台和杜格拉特家族的後代們已經具有相當先進的文化。上文已經談到,羽奴思汗逗留在察合台後裔中時(1456—1486年)——他的確是在泄剌只度過了他的青年時代——帶來了波斯人的優雅風度。同樣,海達爾(1499,或1500至1551年)也是被社會環境徹底改造的蒙古王子的一個例子。 〔32〕 他懂蒙古語嗎?毫無疑問,正如埃尼亞斯所指出的那樣,由於他是一位篤誠的穆斯林,其祖先的語言可能只被視為異教徒的語言。事實上,與他的家族成員們長期使用的語言一樣,他說察合台突厥語。但是,他是用波斯文撰寫了題名為《拉失德史》的中亞蒙古人的歷史。 〔33〕 而他的鄰居和朋友、帖木兒王朝的巴布爾,像他一樣,也是一部不朽回憶錄的作者,但他仍忠實於察合台突厥語方言。像上述這些文人的存在表明了在16世紀前半期東突厥斯坦(原東察合台汗國)是一個文化繁榮的中心,今天該地區的文化已經衰落到了可悲的水平。儘管東突厥斯坦缺乏河中地區具有悠久文學中心的這種光榮(因為喀什、阿克蘇和吐魯番都不能與不花剌和撒麻耳干相比),但是,必定是在與帖木兒後裔有聯繫的突厥—波斯文藝復興期間,撒麻耳乾和不花剌的影響在上述地區十分強烈,甚至帶動了整個地區。海達爾與偉大的巴布爾(在建立印度帝國之前,巴布爾是費爾干納的帖木兒朝末代君主)的親密友誼表明了察合台家族的可汗們和全部杜格拉特部異密們是按西方的方式交往。在巴布爾的已經伊朗化的撒麻耳乾和今天稱為中國突厥斯坦之地之間的關係是牢固的,交往是不斷的。於是,當河中地區的巴布爾用察合台突厥文寫作時,蒙兀兒斯坦的異密海達爾是用波斯文寫作。海達爾的宗主、察合台後裔賽德汗說一口像突厥語一樣流利的波斯語。
因此,把16世紀察合台末代可汗們的帝國看成是一個衰落中的國家是錯誤的。像羽奴思和海達爾這樣有文化素養的人的存在是與此結論相反的證據。中國人在這片土地上窒息了民族特性,他們謹慎地封鎖該地區——當時這一地區由於從伊朗—突厥的伊斯蘭世界吹來的各次文化之風而生機勃勃。羽奴思的生涯證明了這一點。羽奴思是在泄剌只文學的薰陶之下成長起來的,後來他統治了庫車和吐魯番。海達爾·米兒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王子,他在1547年為自己繼續去征服克什米爾之前,曾與巴布爾在河中作戰,並幫助成吉思汗後裔賽德汗收復了喀什和葉兒羌。儘管在裕勒都斯和畏兀兒斯坦的諸部落(它們給察合台的末代子孫們帶來了許多麻煩)仍過著古老的遊牧生活,但是,察合台統治的最終結果將是不僅把喀什噶爾,而且把庫車、喀拉沙爾和吐魯番這一古代回鶻國與撒麻耳干、赫拉特的波斯和伊朗化的突厥文明聯繫在一起。
4.末代察合台後裔
察合台可汗們試圖把帖木兒王朝時期文藝復興的這種穆斯林突厥—伊朗文化帶到遠東,即帶到明朝的中國邊境地區。《明史》(已得到《拉失德史》的證實)記載了滿速兒汗對中國的戰爭。《拉失德史》指出,這次衝突是一次反異教的聖戰。 〔34〕 爭奪的關鍵仍然是哈密綠洲。1513年,哈密地區王公,漢譯名稱為拜牙即者臣服於滿速兒。1517年滿速兒駐在哈密,並由此向甘肅的敦煌、肅州和甘州方向攻擊中國本土。與此同時,他的弟弟、喀什噶爾的統治者賽德汗把聖戰引入了吐蕃人的拉達克省,1531年,歷史學家海達爾·米兒咱在該地統率其軍。 〔35〕
滿速兒之子沙·汗繼承滿速兒在畏兀兒斯坦,或者說吐魯番的汗國,他從1545年一直統治到大約1570年,據《明史》記(《拉失德史》只記到沙·汗時期), 〔36〕 沙·汗不得不與其兄弟馬黑麻交戰,馬黑麻占領了哈密的部分地區,並得到衛拉特人(卡爾梅克人)的援助。在沙·汗死(約1570年)時,馬黑麻成了吐魯番的統治者,但是,現在輪到他不得不起來反對第三個兄弟瑣非速檀,瑣非速檀派一位使者到中國,企圖得到中國的支持。在瑣非速檀之後,史書關於吐魯番察合台汗國沒有記載。然而,已經知道,中國人視之為真正察合台後裔的一位吐魯番蘇丹曾於1647年派使者到北京宮廷,於1657年又派第二個使者到北京。 〔37〕
在喀什噶爾的察合台汗國,賽德汗之子阿不都·拉失德(1533—1565年)已經繼承父位。新汗很快就與強大的杜格拉特家族發生爭吵,並處死了一位首領、歷史學家海達爾的叔叔賽亦德·馬黑麻·米兒咱。 〔38〕 海達爾本人曾忠實地為賽德汗服務過,為他征服了拉達克,由於害怕遭到與叔叔同樣的命運,他動身去印度,在那裡於1541年成為克什米爾地區的統治者。據《史記實錄》記述, 〔39〕 拉失德的統治是在抵制入侵伊犁和伊塞克湖地區的大帳吉爾吉斯—哈薩克人中度過的。拉失德的長子、勇敢的阿不杜拉迪甫在一次反吉爾吉斯汗那札兒的戰鬥中被殺。儘管拉失德盡了一切努力,但他未能阻止吉爾吉斯—哈薩克人奪取蒙兀兒斯坦的大部分地區(即伊犁和昆格山地區),結果,他的領地減少到只有喀什噶爾。這在海達爾書中某些令人困擾的篇章內明顯地表現出來。 〔40〕
拉失德直到1565年才去世,他的一個兒子阿不都·哈林繼承他成為喀什噶爾可汗,在1593年阿哈木拉齊著書時, 〔41〕 他仍在位。當時喀什噶爾的都城(可汗常駐的大本營)似乎是葉兒羌。喀什是阿不都·哈林的一個兄弟麻法默德的封邑。顯然,在1603年底當葡萄牙耶穌會傳教士鄂本篤過其境時,就是這位麻法默德已經在葉兒羌繼承了阿不都·哈林的王位。阿克蘇當時由麻法默德的侄子統治,察力失(喀拉沙爾)由他的私生子統治。關於該王朝,史書沒有更多的記載。埃尼亞斯認為在17世紀50—75年間該王朝的一位成員可能是一個叫伊斯邁爾的汗。 〔42〕 但是,到那時候,喀什噶爾的察合台汗國可能已經分裂成葉兒羌、喀什、阿克蘇和于闐諸小汗國,實際統治權將轉入和卓們手中。
5.喀什噶爾的和卓們
和卓一名,正像在河中和喀什噶爾理解的含義一樣,是指那些宣稱自己是出自先知穆罕默德,或者是出自前四位阿拉伯哈里發的熱忱的穆斯林。在布哈拉和喀什地區有許多這類家族。《拉失德史》告訴我們,這些像聖徒般的人對賽德汗(1514—1533年在位)的影響是多麼強烈。賽德汗對伊斯蘭教十分虔誠,以致他本人想成為托缽僧。只是由於從撒麻耳干來的和卓馬黑麻·亦速甫及時到達了喀什才阻止了他。亦速甫說服他,生活在世俗世界,一樣可以得到拯救。 〔43〕 賽德汗以同樣崇拜的心情歡迎另一位和卓,被稱為是教師和能創造奇蹟的哈司剌·馬黑杜米·奴烈《拉失德史》提到了這位和卓大約於1530年在喀什噶爾的使徒身份和他於1536年動身去印度。 〔44〕 根據地方傳說,1533年從撒麻耳干來了一位傑出的和卓,他來喀什參加可汗與烏茲別克人之間的談判,「他與他的兩個妻子住在喀什」。一個妻子是撒麻耳干人,另一個是喀什人,他有兩個兒子。這兩個兒子把他們彼此之間的仇恨傳給了他們的孩子們,喀什噶爾被兩派分裂,白山派在喀什進行統治,而黑山派在葉兒羌進行統治。 〔45〕
無論這一分裂的真正起因是什麼,從16世紀末起和17世紀的75年間,雙方(不僅有個人的敵對,還存在著宗教爭端)在喀什噶爾都享有實權。白山派在伊犁地區的吉爾吉斯—哈薩克人中尋求支持;黑山派在天山南部的喀喇吉爾吉斯人中尋求支持。察合台家族的世俗汗國逐漸處於這兩派穆斯林教士的控制之下,直到大約1678年喀什末代可汗伊斯邁爾對他們採取行動時。他驅逐了白山派領袖哈司剌·阿巴克和卓,阿巴克到準噶爾人(或西蒙古人,即卡爾梅克人)中尋求幫助,準噶爾人進入喀什,俘獲了伊斯邁爾,任命阿巴克取代他的位置。準噶爾人的援助還使阿巴克戰勝了對於——葉兒羌的黑山派,並使葉兒羌成了他的都城。於是,喀什噶爾又重新統一起來,但是,它是處在「穆斯林神權」之下,並且是作為準噶爾人建立的新蒙古帝國的一個保護國。 〔46〕
注釋
〔1〕 《拉失德史》第67頁。
〔2〕 《拉失德史》第65頁。作者認為額森捉住歪思汗的戰爭是發生在明拉克地方。
〔3〕 《拉失德史》(第65頁)認為第二仗發生在蒙兀兒斯坦邊境的卡把卡,離亦剌河不遠。亦剌河就是伊犁河,《世界境域志》中的Ila(米諾爾斯基版,第71頁)。
〔4〕 《拉失德史》第65—66頁。賽義德·阿里是賽義德·馬黑麻·米兒咱之子、著名的忽歹達之孫(上引書,第61頁)。
〔5〕 歪思汗去世的年代各說不一,巴托爾德《兀魯伯及其時代》一書中是1429年。《明史·別失八里傳》說:宣德三年(1428年),別失八里「貢駝馬,命指揮昌英等絯璽書彩匝報之。時歪思連歲貢,而其母鎖魯檀哈敦亦連三歲來貢。歪思卒,子也先不花嗣。」歪思汗卒年不明確。《明實錄》書亦力把里之來貢者,自宣德七年(1432年)以後,不提歪思,而僅提其母。歪思卒年應在1428至1432年間。——譯者
〔6〕 關於兀魯伯和沙哈魯對羽奴思的、令人感動的歡迎場面(儘管羽奴思的支持者們是愚蠢的),參看《拉失德史》第74,184頁。
〔7〕 《拉失德史》第75頁。
〔8〕 《拉失德史》第76頁。
〔9〕 《拉失德史》第79—80頁。
〔10〕 《拉失德史》第86頁。
〔11〕 《拉失德史》第95頁。
〔12〕 該事發生在1468年之前(《拉失德史》第91—92頁)。
〔13〕 《拉失德史》第95頁。
〔14〕 《拉失德史》第87—88頁。
〔15〕 《拉失德史》第99—107頁。
〔16〕 《拉失德史》第133,325,327頁。
〔17〕 《明史》中的阿力是阿黑麻汗的父親和前任汗。但是,羽奴思是阿黑麻汗的父親,阿黑麻繼承了他在畏兀兒斯坦的統治。因此,《明史》和《拉失德史》似乎是把不同名字的人認定為同一個人了。
〔18〕 《拉失德史》第112—113頁,穆罕默德·海達爾二世在此引用了米爾空的記載。參看旺伯里書,II,19—20。
〔19〕 《拉失德史》第112—114頁。
〔20〕 《拉失德史》第95頁。
〔21〕 《拉失德史》第112—113頁。
〔22〕 《拉失德史》第97頁。
〔23〕 《拉失德史》第112—113頁,120頁。
〔24〕 《拉失德史》第122頁。
〔25〕 《拉失德史》第115—116頁。
〔26〕 《拉失德史》第118頁。
〔27〕 《拉失德史》第120,122—123頁。
〔28〕 《拉失德史》第123—124,126頁。
〔29〕 《拉失德史》第133,325,327頁。
〔30〕 賽德汗於1514年5至6月間征服喀什,於1533年7月9日去世。
〔31〕 《拉失德史》第134頁。
〔32〕 海達爾·米兒咱是雙重的蒙古族人,由於他的母親,他屬成吉思汗系,是羽奴思汗的孫子。
〔33〕 《拉失德史》寫於1541至1547年間。參看巴托爾德《伊斯蘭百科全書》「Haidar Mirzà」條目,第233頁。
〔34〕 《拉失德史》第127頁。
〔35〕 埃尼亞斯和羅斯的《中亞蒙兀兒史》第13—14頁。
〔36〕 海達爾·米兒咱在1545年寫道:「當時他在吐魯番和察力失(焉耆)統治。」(第129頁)。
〔37〕 Memoires concernaut les Chinois, XIV, 19。
〔38〕 《拉失德史》第143,450頁。
〔39〕 Zabdat at-Tavarikh, 在《中亞蒙兀兒史》中,第121頁。
〔40〕 《拉失德史》第377頁,393頁。
〔41〕 Heft Iqlim, 在Quatremére, Notes et extraits XIV, 474。
〔42〕 埃尼亞斯和羅斯《中亞蒙兀兒史》第123頁。
〔43〕 《拉失德史》第371頁。
〔44〕 《拉失德史》第395頁。
〔45〕 考朗特《17—18世紀的中亞》第50頁。
〔46〕 參看馬丁·哈特曼的文章(Ein Heiligeustaat im Islam)(Islam. Orient I, 195)。總的來說,成吉思汗後裔在與中國環境不同的環境下從喀什噶爾消失了,然而,內在的原因不會不同,在14世紀上半葉,忽必烈的孫子們使佛教獲得了某些強烈的影響,引起了中國儒家們的敵視。在喀什噶爾,察合台的孫子們成為虔誠的伊斯蘭教徒,被伊斯蘭教的「神聖家族」排擠。正如我們下文將要看到的那樣,後來在17世紀,西藏喇嘛教對鄂爾多斯人、察哈爾人,甚至喀爾喀蒙古人同樣有使之柔弱的影響。昔日的這些野蠻人,當他們改變信仰時,開始以滿腔熱情信仰伊斯蘭教,或佛教;但是,在改宗時,他們可能失去了一些「優點」,或者至少是喪失了好戰的本性。我們並不否認佛教和穆斯林神秘性的美德,我們必須承認這一事實,即在蒙古地區,喇嘛教使蒙古精神遲鈍,正像伊斯蘭教使喀什噶爾的最後一批蒙古人失去了獨立民族的地位一樣,使他們陷入偏執、這為他們的退位鋪平了道路,有利於機靈的和卓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