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 四

契訶夫 《草原》
這個使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的瓦爾拉莫夫雖然索羅蒙看不起,可是大家談得那麼多,就連那個美麗的伯爵小姐也要找他,那麼他究竟是個什麼人呢?半睡半醒的葉戈魯什卡挨著傑尼斯卡並排坐在車夫座上心裡想著的正是這個人。他從沒見過這個人,不過屢次聽到人家說起他,也常常在想像中描摹他的樣子。他知道瓦爾拉莫夫有好幾萬俄畝的土地,有十萬隻羊,有很多的錢。關於他的生活方式和職業,葉戈魯什卡只知道他老是「在這一帶地方轉來轉去」,老是有人找他。 在家裡,葉戈魯什卡還聽說過很多關於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的事。她也有好幾萬俄畝的土地,許多的羊,一個養馬場,很多的錢,可是她並不「轉來轉去」,卻住在自己闊綽的莊園上。伊萬·伊萬內奇為了接洽生意,曾不止一次到伯爵小姐家裡去過,他和其他熟人講過許多關於那個莊園的奇談趣事,比方說,他們講:伯爵小姐的客廳里,四壁掛著波蘭歷代皇帝的御像,擺著一個大座鐘,那鍾做成懸崖的樣子,崖上站著一頭金馬,嵌著寶石眼睛,揚起前蹄,馬身上坐著一個金騎士,每逢鐘響,他就向左右揮舞馬刀。據說伯爵小姐每年大約開兩次舞會,請來全省的貴族和文官,就連瓦爾拉莫夫也來參加。全體賓客喝的茶是用銀茶炊燒的,他們吃的都是各種珍品(比方說在冬天,到了聖誕節,他們吃得到馬林果和草莓),客人們隨著音樂跳舞,樂隊一天到晚奏樂不停…… 「她長得多麼美啊!」葉戈魯什卡想起她的臉兒和笑容,暗自想道。 庫茲米喬夫大概也在想伯爵小姐,因為車子已經走出兩俄里了,他卻說: 「那個卡齊米爾·米哈伊洛維奇可真能揩她的油!您該記得,前年我向她買羊毛的時候,他在我買的一批貨色上就賺了大約三千。」 「要想叫波蘭人不是這個樣子是不可能的。」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 「可是她倒一點也不在意。據說她年輕,愚蠢。腦子糊塗得很!」 不知什麼緣故,葉戈魯什卡一心只想到瓦爾拉莫夫和伯爵小姐,特別是想伯爵小姐。他那睡意矇矓的腦子裡根本拒絕平凡的思想,瀰漫著一片雲霧,只保留著神話里的怪誕形象,它們具有一種便利,好像會自動在腦筋里生出來,不用思索的人費什麼力,而且只要使勁搖一搖頭,那些形象就又會自動消滅,無影無蹤了。再者他四周的一切東西也沒有一樣能使他生出平凡的思想。右邊是一帶烏黑的山巒,好像遮擋著什麼神秘可怕的東西似的。左邊地平線上整個天空布滿紅霞,誰也鬧不清究竟是因為有什麼地方起了火呢,還是月亮就要升上來。如同白天一樣,遠方還是看得清的,可是那點柔和的淡紫色,給黃昏的暗影蓋住,不見了。整個草原藏在暗影里,就跟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的小孩藏在被子底下一樣。 七月的黃昏和夜晚,鵪鶉和秧雞已經不再叫喚,夜鶯也不在樹木叢生的峽谷里唱歌,花卉的香氣也沒有了。不過草原還是美麗,充滿了生命。太陽剛剛下山,黑暗剛剛籠罩大地,白晝的煩悶就給忘記,一切全得到原諒,草原從它那遼闊的胸脯里輕鬆地吐出一口氣。仿佛因為青草在黑暗裡看不見自己的衰老似的,草地里升起一片快活而年輕的鳴叫聲,這在白天是聽不到的;聲,吹哨聲,搔爬聲,草原的低音、中音、高音,合成一種不斷的、單調的鬧聲,在那種鬧聲里默想往事,憂鬱悲傷,反而很舒服。單調的唧唧聲像催眠曲似的催人入睡;你坐著車,覺著自己就要睡著了,可是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隻沒有睡著的鳥發出短促而不安的叫聲,或者聽到一種來歷不明的聲音,像是誰在驚奇地喊叫:「啊—啊!」接著,睡意又把你的眼皮合上了。或者,你坐車走過一個峽谷,那兒生著灌木,就會聽見一種被草原上的居民叫做「睡鳥」的鳥,對什麼人叫道:「我睡啦!我睡啦!我睡啦!」又聽見另一種鳥在笑,或者發出歇斯底里的哭聲,那是貓頭鷹。它們究竟為誰而叫,在這平原上究竟有誰聽它們叫,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不過它們的叫聲卻含著很多的悲苦和怨艾……空氣中有一股禾秸、枯草、遲開的花的香氣,可是那香氣濃重,甜膩,溫柔。 透過暗影,樣樣東西都看得見,只是各種東西的顏色和輪廓卻很難辨清。樣樣東西都變得跟它本來的面目不同了。你坐車走著,忽然看見前面大路旁邊站著一個黑影,像個修士。他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等著,手裡不知拿著什麼東西……別是土匪吧?那黑影越來越近,越變越大,這時候它就在馬車旁邊了,你這才看出原來這不是人,卻是一叢孤零零的灌木或者一塊大石頭。這類穩穩不動、有所等待的人影站在矮山上,藏在墳墓背後,從雜草里探出頭來。它們全都像人,引人起疑。 月亮升上來了,夜變得蒼白、無力。暗影好像散了。空氣透明,新鮮,溫暖;到處都看得清楚,甚至辨得出路邊一根根的草莖。在遠處的空地上可以看見頭蓋骨和石頭。可疑的、像是修士的人形由月夜明亮的背景襯托著,顯得更黑,也好像更憂鬱了。在單調的鳴叫聲中越來越頻繁地夾著不知什麼東西發出的「啊!——啊!」的驚叫聲,攪擾著靜止的空氣,還可以聽見沒有睡著的或者正在夢囈的鳥的叫聲。寬闊的陰影游過平原,就像雲朵游過天空一樣。在那不可思議的遠方,要是你長久地注視它,就會看見模模糊糊、奇形怪狀的影像升上來,彼此堆砌在一塊兒……那是有點陰森可怕的。人只要瞧一眼布滿繁星的微微發綠的天空,看見天空既沒有雲朵,也沒有污斑,就會明白溫暖的空氣為什麼靜止,大自然為什麼小心在意,不敢動一動,它戰戰兢兢,捨不得失去哪怕是一瞬間的生活。至於天空那種沒法測度的深邃和無邊無際,人是只有憑了海上的航行和月光普照下的草原夜景才能有所體會的。天空可怕、美麗、親切,顯得懶洋洋的,誘惑著人們,它那纏綿的深情使人頭腦昏眩。 你坐車走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你在路上碰見一所沉默的古墓或者一塊人形的石頭,上帝才知道那塊石頭是在什麼時候,由誰的手立在那兒的。夜鳥無聲無息地飛過大地。漸漸地,你回想起草原的傳說、旅客們的故事、久居草原的保姆所講的神話,以及凡是你的靈魂能夠想像和能夠了解的種種事情。於是,在唧唧的蟲聲中,在可疑的人影上,在古墓里,在蔚藍的天空中,在月光里,在夜鳥的飛翔中,在你看見而且聽見的一切東西里,你開始感到美的勝利、青春的朝氣、力量的壯大和求生的熱望。靈魂響應著美麗而嚴峻的故土的呼喚,一心想隨著夜鳥一塊兒在草原上空翱翔。在美的勝利中,在幸福的洋溢中,透露著緊張和愁苦,仿佛草原知道自己孤獨,知道自己的財富和靈感對這世界來說白白荒廢了,沒有人用歌曲稱頌它,也沒有人需要它。在歡樂的鬧聲中,人聽見草原悲涼而無望地呼喊著:歌手啊!歌手啊! 「唷!你好,潘捷列!一切都順利嗎?」 「謝天謝地,伊萬·伊萬內奇!」 「你們看見瓦爾拉莫夫沒有,夥計們?」 「沒有,我們沒看見。」 葉戈魯什卡醒來,睜開眼睛。車子停住了。大路上靠右邊,有一長串貨車向前一直伸展到遠處,許多人在車子近旁走動。所有的貨車都載著大捆的羊毛,顯得很高,圓滾滾的,馬呢,就顯得又小又矮了。 「好,那麼,我們現在就趕到莫羅勘派那兒去!」庫茲米喬夫大聲說,「猶太人說瓦爾拉莫夫要在莫羅勘派那兒過夜。既是這樣,那就再會吧,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 「再會,伊萬·伊萬內奇!」有幾個聲音回答。 「對了,我說,夥計們,」庫茲米喬夫連忙又喊道,「你們把我的這個小孩子帶在身邊吧!何必叫他白白陪著我們受車子的顛簸呢?把他放在你車上的羊毛捆上邊,潘捷列,讓他慢慢地走,我們卻要趕路去了。下來,葉戈爾!去吧,沒關係!……」 葉戈魯什卡從車夫座位上下來。好幾隻手抓住他,把他高高地舉到半空中,接著,他發現自己落到一個又大又軟、沾著露水、有點潮濕的東西上面。這時候他覺得天空離他近了,土地離他遠了。 「喂,把小大衣拿去!」傑尼斯卡在下面很遠的地方嚷道。 他的大衣和小包袱從下面丟上來,落在葉戈魯什卡身旁。他不願意多想心思,連忙把包袱放在腦袋底下,拿大衣蓋在身上,伸直了腿,因為碰到露水而微微聳起肩膀,滿意地笑了。 「睡吧,睡吧,睡吧……」他想。 「別虧待他,你們這些鬼!」他聽見傑尼斯卡在下面說道。 「再見,夥計們!願主跟你們同在!」庫茲米喬夫叫道,「我拜託你們啦!」 「你放心吧,伊萬·伊萬內奇!」 傑尼斯卡吆喝著馬兒,馬車吱吱嘎嘎地滾動了,然而不是順著大路走,卻是往旁邊什麼地方走去。隨後有大約兩分鐘的沉靜,仿佛車隊睡著了似的,只能聽見遠遠的那隻拴在馬車後面的鐵桶的丁冬聲漸漸消失。後來,車隊前頭有人喊道: 「基留哈!上路啦!」 最前面的一輛貨車吱吱嘎嘎地響起來,然後第二輛、第三輛也響了。……葉戈魯什卡覺得自己躺著的這輛貨車搖晃著,也吱吱嘎嘎地響起來。車隊出發了,葉戈魯什卡抓緊拴羊毛捆的繩子,又滿意地笑起來,把口袋裡的蜜餅放好,就睡著了,跟往常睡在家裡的床上一樣…… 等他醒來,太陽已經升起來,一座古墳遮擋著太陽,可是太陽極力要把亮光灑向世界,用力朝四面八方射出光芒,使得地平線上洋溢著一片金光。葉戈魯什卡覺得太陽走錯了地方,因為昨天太陽是從他背後升起來的,現在卻大大地偏左了……而且整個景色也不像昨天。群山沒有了。不管你往哪邊看,四面八方,都鋪展著棕色的、無精打采的平原,無邊無際。平原上,這兒那兒隆起一些小墳,昨天那些白嘴鴉又在這兒飛來飛去。前面遠處,有一個村子的鐘樓和農舍現出一片白顏色。今天湊巧是星期日,烏克蘭人都待在家裡,烤麵包,燒菜,這可以從每個煙囪里冒出來的黑煙看出來,那些煙像一塊藍灰色的透明的幕那樣掛在村子上。在兩排農舍中間的空當兒上,在教堂後面,露出一條藍色的河,河對面是霧蒙蒙的遠方。可是跟昨天相比,再也沒有一樣東西比道路的變化更大了。一種異常寬闊的、奔放不羈的、雄偉強大的東西在草原上伸展出去,成了大道。那是一條灰色長帶,經過車馬和人們的踐踏,布滿塵土,跟所有的道路一樣,只是路面有好幾十俄丈寬。這條道路的遼闊使得葉戈魯什卡心裡納悶,引得他產生了神話般的幻想。有誰順著這條路旅行呢?誰需要這麼開闊的天地呢?這真叫人弄不懂,古怪。說真的,那些邁著大步的巨人,例如伊里亞·慕洛梅茨和大盜索羅維,至今也許還在羅斯生活著,他們的高頭大馬也沒死吧。葉戈魯什卡瞧著這條道路,幻想六輛高高的戰車並排飛馳,就跟在《聖經》故事的插圖上看見的一樣。每輛戰車由六頭髮瘋的野馬拉著,高高的車輪攪起滾滾的煙塵升上天空,駕馭那些馬的是只有在夢中才能看見或者在神話般的幻想中才能出現的那種人。要是真有那些人的話,他們跟這草原和大道是多麼相稱啊! 在大道的右邊,掛著兩股電線的電線杆子一直伸展到大道的盡頭。它們越變越小,進了村莊,在農舍和綠樹後面消失了,然後又在淡紫色的遠方出現,成了很小很細的短棍,像是插在地里的鉛筆。大鷹、猛隼、烏鴉停在電線上,冷眼瞧著走動的貨車隊。 葉戈魯什卡躺在最後一輛貨車上,能看見這整個一長串的貨車。貨車隊的貨車一共有二十來輛,每三輛一定有個車夫。在葉戈魯什卡躺著的最後一輛貨車旁邊走著一個老頭兒,鬍子雪白,跟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那樣又瘦又矮,可是他有一張給太陽曬成棕色的、嚴厲的、沉思的臉。很可能這個老人並不嚴厲,也沒在沉思,不過他的紅眼皮和又尖又長的鼻子給他的臉添了一種嚴肅冷峻的表情,那些習慣了老是獨自一人思考嚴肅事情的人就會有那樣的表情。跟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一樣,他戴著一頂寬邊的禮帽,然而不是老爺戴的那種,而是棕色氈子做成的,與其說像一頂禮帽,倒不如說像一個切去尖頂的圓錐體。他光著腳。大概因為在寒冷的冬天他在貨車旁邊行走,可能不止一回凍僵,於是養成了一種習慣吧,他走路的時候總是拍大腿,頓腳。他看見葉戈魯什卡醒了,就瞧著他,聳起肩膀,仿佛怕冷似的,說: 「哦,睡醒了,小子!你是伊萬·伊萬內奇的兒子吧?」 「不,我是他的外甥……」 「伊萬·伊萬內奇的外甥?瞧啊,現在我脫了靴子,光著腳蹦蹦跳跳。我這雙腳痛,挨過凍,不穿靴子倒還舒服些……倒還舒服些,小子……這麼一說,你是他的外甥?他倒是個好人,挺不錯……願主賜他健康……挺不錯……我是指伊萬·伊萬內奇……他上莫羅勘派那兒去了……啊,主,求您憐憫我們!」 老頭兒講起話來好像也怕冷似的,斷斷續續,不肯爽快地張開嘴巴。他發不好唇音,含含糊糊,仿佛嘴唇凍住了似的。他對葉戈魯什卡講話的時候沒笑過一回,顯得很嚴峻的樣子。 前面相隔兩輛貨車,有一個人走著,穿一件土紅色的長大衣,戴一頂鴨舌帽,穿著高筒靴子,靴筒松垂下來,手裡拿一根鞭子。這人不老,四十歲上下。等到他扭回頭來,葉戈魯什卡就看見一張紅紅的長臉,生著稀疏的山羊鬍子,右眼底下凸起一個海綿樣的瘤子。除了那個很難看的瘤子以外,他還有一個特點非常惹人注意:他左手拿著鞭子,右手揮舞著,仿佛在指揮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唱詩班似的。他不時把鞭子夾在胳肢窩底下,然後用兩隻手指揮,獨自哼著什麼曲子。 再前面一個車夫是個身材細長、像條直線的人,兩個肩膀往下溜得厲害,後背平得跟木板一樣。他把身子挺得筆直,好像在行軍,或者吞下了一管尺子似的。他的胳膊並不甩來甩去,卻跟兩條直木棒那樣下垂著。他邁步的時候兩條腿如同木頭,那樣子像是玩具兵,差不多膝頭也沒彎,可是儘量把步子邁大;老頭兒或者那個生著海綿樣的瘤子的人每邁兩步,他只要邁一步就行了,所以看起來他好像比他們走得慢,落在後面似的。他臉上綁著一塊破布,腦袋上有個東西高起來,看上去像是修士的尖頂軟帽。他上身穿烏克蘭式的短上衣,滿是補丁,下身穿深藍色的肥褲子,散著褲腿,腳上一雙樹皮鞋。 那些遠在前面的車夫,葉戈魯什卡就看不清了。他伏在車上,在羊毛捆上挖個小洞,閒著沒事做,抽出羊毛來編線玩。在他下面走路的老頭兒卻原來並不像人家憑他的臉色所想像的那麼冷峻和嚴肅。他一開口講話,就停不住嘴了。 「你上哪兒去啊?」他頓著腳,問。 「上學去。」葉戈魯什卡回答。 「上學去?嗯……好吧,求聖母保佑你。不錯。一個腦筋固然行,可是兩個更好。上帝給這人一個腦筋,給那人兩個腦筋,甚至給另一個人三個腦筋……給另一個人三個腦筋,這是實在的……一個腦筋天生就有,另一個腦筋是念書得來的,再一個是從好生活里來的。所以你瞧,小兄弟,要是一個人能有三個腦筋,那可不錯。那種人不但活得舒服,死得也自在。死得也自在……我們大家將來全要死的。」 老頭兒搔一搔腦門子,抬起他的紅眼睛瞧一瞧葉戈魯什卡,接著說: 「去年從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來的老爺瑪克辛·尼古拉伊奇,也帶著他的小小子去上學。不知道他在那兒書念得怎麼樣了,不過那小子挺不錯,挺好……求上帝保佑他們,那些好老爺。對了,他也送孩子去上學……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一定沒有念書的學堂。沒有……不過那個城挺不錯,挺好……給老百姓念書的普通學堂倒是有的,講到求大學問的學堂,那兒就沒有了……沒有了,這是實在的。你叫什麼名字?」 「葉戈魯什卡。」 「那麼,正名是葉戈里……神聖的殉教徒,勝利者葉戈里,他的節日是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教名是潘捷列……潘捷列·扎哈羅夫·霍洛多夫……我們是霍洛多夫家……我是庫爾斯克省契木城的人,那地方你也許聽說過吧。我的弟兄們學了手藝,在城裡幹活兒,不過我是個莊稼漢……我一直是莊稼漢。大概七年前,我上那兒去過……那是說,我回家裡去過。鄉下去了,城裡也去了……我是說,去過契木。那時候,謝天謝地,他們大伙兒都還活著,挺硬朗,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有人也許死了……也到了該死的時候,因為大伙兒都老了,有些人比我還老。死也沒什麼,死了也挺好,不過,當然,沒行懺悔禮可死不得。再也沒有比來不及行懺悔禮橫死更糟的了。橫死只有魔鬼才喜歡。要是你想行完懺悔禮再死,免得不能進入主的大殿,那就向殉教徒瓦爾瓦拉禱告好了。她替人說情。她是那樣的人,這是實在的……因為上帝指定她在天上占這麼一個地位,就是說,人人都有充分的權利向她禱告,要求行懺悔禮。」 潘捷列只顧自己嘮叨,明明不管葉戈魯什卡在不在聽。他懶洋洋地講著,自言自語,既不抬高聲音,也不壓低聲音,可是在短短的時間裡卻能夠講出許多事情來。他講的話全是由零碎的片斷合成的,彼此很少聯繫,葉戈魯什卡聽著覺得一點趣味也沒有。他所以講這些話,也許只是因為沉默地度過了一夜以後,如今到了早晨,需要檢查一下自己的思想,看它們是不是全在罷了。他講完懺悔禮以後,又講起那個斯拉維揚諾塞爾布斯克城的瑪克辛·尼古拉伊奇。 「對了,他帶著小小子……他帶著,這是實在的……」 有一個車夫本來遠遠地在前面走,忽然離開他原來的地方,跑到一邊去,拿鞭子抽一下地面。他是個身材高大、肩膀很寬的漢子,年紀三十歲左右,生著捲曲的金黃色頭髮,顯然很有力氣,身體結實。憑他的肩膀和鞭子的動作來看,憑他的姿勢所表現的那種惡狠狠的樣子來看,他所打的是個活東西。另外有個車夫跑到他那兒去了,這是一個矮胖的小個子,長著又大又密的黑鬍子,穿一件坎肩和一件襯衫,襯衫的底襟沒有掖在褲腰裡。這個車夫用低沉的、像咳嗽一樣的聲音哈哈大笑起來,叫道: 「哥兒們,德莫夫打死了一條毒蛇!真的!」 有些人,單憑他們的語聲和笑聲就可以正確地判斷他們的智慧。這個生著黑鬍子的漢子正好就是這類幸運的人。從他的語聲和笑聲,聽得出他笨極了。生著金色頭髮的德莫夫打完了,就拿鞭子從地面上挑起一根像繩子樣的東西,哈哈笑著,把它扔在車子旁邊。 「這不是毒蛇,是草蛇!」有人嚷道。 那個走路像木頭、臉上綁著破布的人快步走到死蛇那兒,看一眼,舉起他那像木棍樣的胳膊,雙手一拍。 「你這囚犯!」他用低沉的、悲痛的聲音叫道,「你幹嗎打死這條小蛇呀?它礙了你什麼事,你這該死的?瞧,他打死了一條小蛇!要是有人照這樣打你,你怎麼樣?」 「不該打死草蛇,這是實在的……」潘捷列平心靜氣地嘮叨著,「不該打死……又不是毒蛇嘛。它那樣子雖然像蛇,其實是個性子溫和、不會害人的東西……它喜歡人……草蛇是這樣的……」 德莫夫和那生著黑鬍子的人大概覺得難為情,因為他們大聲笑著,不回答人家的抱怨,懶洋洋地走回自己的貨車那兒去了。等到後面一輛貨車駛到死蛇躺著的地方,臉上綁著破布的人就湊近草蛇彎下腰去,轉身對潘捷列用含淚的聲音問道: 「老大爺,他幹嗎打死這草蛇呀?」 這時候葉戈魯什卡才看見他的眼睛挺小,暗淡無光,臉色灰白,帶著病容,也好像暗淡無光,下巴挺紅,好像腫得厲害。 「老大爺,他幹嗎打死它呀?」他跟潘捷列並排走著,又說一遍。 「他是個蠢人,手發癢,所以才打死它,」老頭兒回答說,「不過不應該打死草蛇……這是實在的……德莫夫是個搗蛋鬼,大家都知道,碰見什麼就打死什麼,基留哈也不攔住他。他原該出頭攔住他,可是他倒『哈哈哈』『嗬嗬嗬』的……不過,你呢,瓦夏,也別生氣……何必生氣呢?打死就算了,隨他去好啦……德莫夫是搗蛋鬼,基留哈因為頭腦糊塗才會那樣……沒什麼……他們是不懂事的蠢人,隨他們去吧。葉美里揚就從來也不碰不該碰的東西……他從來也不碰,這是實在的……因為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們呢,蠢……葉美里揚不同……他就不碰。」 那個穿土紅色大衣、長著海綿樣的瘤子的車夫,本來在指揮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唱詩班,這時候聽見人家提起他的名字,就站住,等著潘捷列和瓦夏走過來,跟他們並排往前。 「你們在談什麼?」他用嘶啞的、透不出氣的聲音問道。 「喏,瓦夏在這兒生氣,」潘捷列說,「所以,我就跟他講話,好讓他消消氣……哎喲,我這雙挨過凍的腳好痛喲!哎喲,哎喲!就因為今天是禮拜天,主的節日,腳才痛得更厲害了!」 「那是走出來的。」瓦夏說。 「不,小伙子,不是的……不是走出來的,走路的時候倒還舒服點。等我一躺下,一暖和,那才要命喲。走路在我倒還輕鬆點。」 穿著土紅色大衣的葉美里揚夾在潘捷列和瓦夏當中走著,揮動胳膊,仿佛他們打算唱歌似的。揮了不大工夫,他放下胳膊,絕望地乾咳一聲。 「我的嗓子壞了!」他說,「真是倒霉!昨天一晚上,今天一上午,我老是想著我們先前在馬利諾夫斯基家婚禮上唱的《求主憐憫》這首三部合唱的聖歌;它就在我的腦子裡,就在我的喉嚨口……仿佛要唱出來似的,可是真要唱吧,卻又唱不出來!我的嗓子壞了!」 他沉默了一分鐘,想到什麼,又說下去: 「我在唱詩班裡唱過十五年,在整個盧甘斯克工廠里也許沒有一個人的嗓子及得上我。可是,見鬼,前年我在頓涅茨河裡洗了個澡,從那以後,我就連一個音符也唱不准了。喉嚨受涼了。我沒有了嗓子,就跟工人沒有了手一樣。」 「這是實在的。」潘捷列同意。 「說到我自己,我明白自己已經是個沒希望的人,完了。」 這當兒,瓦夏湊巧看見葉戈魯什卡。他的眼睛就變得油亮,比先前更小了。 「原來有位少爺跟我們一塊兒走!」他拿衣袖遮住鼻子,仿佛害臊似的。「好一個尊貴的車夫!留下來跟我們一塊兒干吧,你也趕車子、運羊毛好了。」 他想到一個人同時是少爺,又是車夫,大概覺得很稀奇,很有趣,因為他嘿嘿地大笑起來,繼續發揮他這種想法。葉美里揚也抬頭看看葉戈魯什卡,可是只隨意看一眼,目光冷淡。他在想自己的心事,要不是瓦夏談起,大概就不會留意到有葉戈魯什卡這麼個人了。還沒過上五分鐘,他又揮動胳膊,然後向他的同伴們描摹他晚上想起來的婚歌《求主憐憫》的美妙。他把鞭子夾在胳肢窩底下,揮動兩條胳膊。 貨車隊在離村子一俄里遠一個安著取水吊杆的水井旁邊停住。黑鬍子基留哈把水桶放進井裡,肚子貼著井壁,伏在上面,把頭髮蓬鬆的腦袋、肩膀、一部分胸脯,伸進那黑洞裡去,因此葉戈魯什卡只看得見他那兩條幾乎不挨地的短腿了。他看見深深的井底水面上映著他腦袋的影子,高興起來,發出低沉的傻笑聲,井裡也發出同樣的回聲應和著。等到他站起來,他的臉和脖子紅得跟紅布一樣。第一個跑過去喝水的是德莫夫。他一面笑一面喝水,常常從水桶那兒扭過頭來對基留哈講些好笑的事,然後他迴轉身,放開嗓門說出五個難聽的詞兒,那聲音響得整個草原都聽得見。葉戈魯什卡聽不懂這類詞兒的意思,可是他很清楚地知道這些詞很惡劣。他知道他的親戚和熟人對這些詞默默地抱著惡感。不知什麼緣故,他自己也有那種感覺,而且素來認為只有喝醉的和粗野的人才享有大聲說出這些詞的特權。他聽著德莫夫的笑聲,想起草蛇慘遭毒手,就對這人感到一種近似痛恨的感情。事有湊巧,德莫夫偏偏在這當兒看見了葉戈魯什卡,葉戈魯什卡已經從車上爬下來,往水井走去。他哈哈大笑,叫道: 「哥兒們,老頭兒昨天晚上生了個男孩子!」 基留哈用他的男低音笑起來,笑得直咳嗽。還有個人也笑。葉戈魯什卡漲紅了臉,從此斷定德莫夫是個很壞的人。 德莫夫生著金色的鬈髮,沒戴帽子,襯衫敞著懷,看上去很漂亮,長得非常強壯。從他的一舉一動都可以看出他愛搗亂,力氣大,深知自己的本事。他扭動著肩膀,兩手插在腰上,說笑的聲音比誰都響亮,仿佛打算用一隻手舉起一個很重的東西,震驚全世界似的。他那狂妄的、嘲弄的眼光在大道、貨車、天空上溜來溜去,不肯停留在什麼東西上,好像因為無事可做,很想找個人來一拳打死,或者找個東西來取笑一番似的。他分明誰也不怕,什麼也攔不住他,葉戈魯什卡對他有什麼看法,他大概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葉戈魯什卡已經從心底里恨他那金髮、他那光溜的臉、他那力氣,帶著憎惡和恐懼聽他的笑聲,已經打定主意要找點罵人的話來報復他了。 潘捷列也走到水桶這兒來了。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綠杯子,那原是神像前的長明燈,然後他用一小塊破布把它擦乾淨,在水桶里舀滿水,喝完了,再舀滿,再喝完,然後用破布把它包起來,放進衣袋。 「老爺爺,你為什麼用燈喝水?」葉戈魯什卡驚奇地問道。 「有人湊著桶子喝水,有人用燈喝水,」老頭兒支支吾吾地說,「各人有各人的章法……你湊著桶子喝水,好,那就喝個夠吧……」 「你這寶貝兒啊,你這小美人喲!」瓦夏忽然用愛撫的、含淚的聲調說,「我的心肝啊!」 他的眼睛凝望著遠方,那兩隻眼睛變得油亮,含著笑意,他的臉上帶著方才看葉戈魯什卡時候的那種表情。 「你在跟誰說話?」基留哈問。 「我說的是一隻可愛的小狐狸……跟小狗那樣仰面朝天躺在那兒玩呢……」 人人開始眺望遠方,尋找那隻狐狸,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瓦夏一個人用他那混濁的灰眼睛看見了什麼,而且看得入了迷。他的眼睛非常尖,這是葉戈魯什卡後來才知道的。他看得那麼遠,因此荒涼的棕色草原對他來說永遠充滿生命和內容。他只要往遠方一看,就會瞧見狐狸啦,野兔啦,大鴇啦,或者別的什麼遠遠躲開人的動物。看見一隻奔跑的野兔或者一隻飛翔的大鴇,那是沒有什麼稀奇的,凡是走過草原的人都看得見,可是未必人人都有本領看見那些不是在奔逃躲藏,也不是在倉皇四顧,而是在過著家庭生活的野生動物。瓦夏卻看得見玩耍的狐狸、用小爪子洗臉的野兔、啄翅膀上羽毛的大鴇、鑽出蛋殼的小鴇。由於眼睛尖,瓦夏除了大家所看見的這個世界以外,還有一個自己獨有而別人沒份的世界。那世界多半很美,因為每逢他看見什麼,看得入迷的時候,誰也不能不嫉妒他。 貨車隊往前走的時候,教堂正敲鐘召人去做彌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