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 三

契訶夫 《草原》
在昏暗的暮色中出現一所大平房,安著銹得發紅的鐵皮房頂和黑暗的窗子。這所房子叫做旅店,可是房子旁邊並沒有院子。它立在草原中央,四周沒有遮擋。旁邊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破敗的小櫻桃園,四周圍著一道籬牆,看上去黑沉沉的。窗子底下立著昏睡的向日葵,耷拉著沉甸甸的腦袋。小櫻桃園裡有架小風車嘎啦嘎啦響,那裡安這麼一個東西是為了用那種響聲嚇退野兔。房子近旁除了草原以外,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馬車剛剛在有遮檐的門廊前面停住,房子裡就傳出歡暢的聲音,一個是男人的聲音,一個是女人的。一扇安著滑輪的門咿咿呀呀地開了,一剎那間馬車旁邊鑽出一個又高又瘦的人,揮著手,擺動著衣服的底襟。這是旅店主人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個臉色很蒼白、年紀不很輕的漢子,鬍子挺漂亮,黑得跟墨一樣。他穿著一件破舊的黑上衣,那件衣服穿在他那窄肩膀上就跟掛在衣架上一樣。每逢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因為高興或者害怕而拍手,他的衣襟就跟翅膀似地扇動。除了上衣以外,主人還穿著一條肥大的白褲子,褲腿散著,沒塞在靴腰裡,他還穿著一件絲絨坎肩,上面繡著大臭蟲般的棕色花朵。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認出了來客是誰,起初感情激動,呆住了,後來拍著手,嘴裡哼哼唧唧。他的上衣底襟擺動著,背脊彎成一張弓,蒼白的臉皺出一副笑容,仿佛他看見了馬車不但覺著快樂,而且歡喜到了痛苦的程度。 「哎呀,我的上帝!哎呀,我的上帝!」他用尖細的、唱歌樣的聲調說,喘著氣,手忙腳亂,他的舉動反而妨礙客人走下車來。「今天對我來說是多麼快活的日子呀!唉,可是我現在該做點什麼呢?伊萬·伊萬內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車夫座位上坐著一位多麼漂亮的小少爺啊,如果我說了假話就叫上帝懲罰我!啊呀,我的上帝,我為什麼站在這兒發獃,不領著客人到屋裡去?請進請進……歡迎你們光臨!把你們的東西全交給我吧……哎呀,我的上帝!」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正在馬車上搬行李,扶客人下車,忽然扭轉身,用著急的、窒息的聲音嚷叫起來,好像淹在水裡、喊人救命似的: 「索羅蒙!索羅蒙!」 「索羅蒙!索羅蒙!」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屋裡隨著叫道。 安著滑輪的門咿咿呀呀地開了,門口出現一個身材不高的年輕猶太人,生著鳥嘴樣的大鼻子,頭頂光禿,四周生了些很硬的鬈髮。他上身穿一件短短的、很舊的上衣,後襟呈圓形,短袖子,下身穿一條短短的緊身褲,因此看上去顯得矮小,單薄,像是拔淨了毛的鳥。這人就是索羅蒙,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的弟弟。他默默地向馬車走來,現出有點古怪的微笑,沒有向旅客問候。 「伊萬·伊萬內奇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來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用一種仿佛生怕弟弟不相信的口氣說,「哎呀嘿,多麼想不到的事情,這些好人一下子都來了!來,搬東西,索羅蒙!請進吧,貴賓!」 過了一會兒,庫茲米喬夫、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葉戈魯什卡已經在一個陰暗的、空蕩蕩的大房間裡,坐在一張舊的柞木桌子旁邊了。那桌子幾乎孤零零地沒個倚傍,因為這個大房間裡除了一張蒙著滿是窟窿的漆皮的長沙發和三把椅子以外,就再也沒有別的家具了。而且,那樣的椅子也不見得人人都會叫做椅子。它們只是一種可憐的、看上去像是家具的東西罷了,蒙著破舊不堪的漆皮,椅背不自然地向後猛彎過去,看上去倒跟小孩子們的雪橇十分相像。當初那位無人知曉的細木匠究竟著眼於什麼樣的舒適才那麼無情地弄彎椅背,這是不容易想明白的,人只好想像那不是細木匠的過錯,也許是一位力大無比的旅客為了要顯一顯本事才把它扳彎的,後來再想把它扳正,反而扳得更彎了。房間顯得陰森森的。牆壁灰白,天花板和檐板被煙燻黑。地板上有些來歷不明的裂縫和窟窿(人們會猜想那也是大力士的腳後跟踩穿的)。看來,即便房間裡掛上十盞燈,也仍舊會挺黑。牆壁上或者窗台上沒有一點兒像是裝飾品的東西。不過有一面牆上掛著一個灰色的木框,裝著一張不知什麼規章,上面畫著雙頭鷹。另一面牆上也有一個木框,裝著一張版畫,題著幾個字:「人類的淡漠」。究竟人類對什麼淡漠,那就鬧不清了,因為那張畫兒年代過久,畫面發黑,布滿蠅屎。房間裡有一股發霉的酸臭氣。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面領著客人走進房間,一面不住地彎腰,拍手,聳肩膀,發出快活的叫聲。他認為這些舉動是非做不可的,為的是顯得非常有禮貌,和氣。 「我們的貨車什麼時候走過這兒的?」庫茲米喬夫問他。 「有一隊貨車是今天一清早走過這兒的,另一隊呢,伊萬·伊萬內奇,是在這兒歇下來吃中飯,黃昏以前才上路的。」 「啊……瓦爾拉莫夫路過這兒沒有?」 「沒有,伊萬·伊萬內奇。他的夥計格利戈利·葉戈雷奇,昨天早晨經過這兒,說是今天他大概要到莫羅勘派的農場去。」 「好。那我們趕緊去追貨車,然後上莫羅勘派那麼去。」 「上帝保佑,這可使不得,伊萬·伊萬內奇!」莫伊謝·莫伊謝伊奇驚慌地說,合起掌來,「夜裡您還趕什麼路?您痛痛快快吃一頓晚飯,在這兒住一宿,明天早晨,求上帝保佑,再去趕路,隨您要去追誰就去追誰好了!」 「沒這些閒工夫,沒這些閒工夫了……對不起,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下回再住好了,現在沒有工夫。我們坐一刻鐘就動身,可以在莫羅勘派那兒過夜。」 「一刻鐘!」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尖叫一聲,「您得懼怕上帝才成,伊萬·伊萬內奇!您這是逼我藏起您的帽子,拿鎖來鎖上門!您總得吃點什麼,喝一點茶呀!」 「我們來不及喝茶吃糖了。」庫茲米喬夫說。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偏著頭,屈著膝蓋,把手掌往前伸出去,好像招架別人打來的拳頭似的,同時現出痛苦的快樂笑容,開始央求道: 「伊萬·伊萬內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求你們賞個光,在我這兒喝杯茶吧。難道我是個壞人,弄得你們在我這裡連喝杯茶都不行?伊萬·伊萬內奇!」 「行,喝杯茶也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同情地嘆一口氣,「反正耽誤不了多大工夫。」 「哦,好吧!」庫茲米喬夫答應了。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下子來了勁,快活得大叫一聲,聳起肩膀,好像剛剛鑽出冷水,到了溫暖地方似的;他跑到門口去,用先前喊叫索羅蒙所用的那種著急的、窒息的聲調喊道: 「羅扎!羅扎!拿茶炊來!」 過了一分鐘,門開了,索羅蒙走進房間,兩隻手端著一個大盤子。他把盤子放在桌上,眼睛譏誚地瞧著別處,仍舊古怪地微笑著。現在,借了燈光,可以看清楚他的笑容了,那笑容是很複雜的,表現許多種情緒,可是其中占主要地位的只有一種,那就是露骨的輕蔑。他仿佛正在想著一件什麼可笑而愚蠢的事,正在對一個什麼人看不慣、看不起,正在為一件什麼事暗暗高興,正在等個適當的機會用挖苦話諷刺一下,哈哈地笑一陣似的。他的長鼻子、厚嘴唇、狡猾的暴眼睛,好像飽含著大笑的欲望。庫茲米喬夫瞧著他的臉,譏誚地微微一笑,問道: 「索羅蒙,今年夏天你為什麼不上我們縣城來趕集,表演猶太人?」 葉戈魯什卡記得很清楚,兩年前在縣城的市集上一個棚子裡,索羅蒙說過書,講猶太人生活的故事,結果十分成功。這件事經人提起後,卻沒引起索羅蒙什麼感觸。他一句話也沒回答,走出去,過一會兒端著茶炊回來了。 他把桌上的事辦完,就站到一旁去,把手交叉在胸口上,伸出一條腿,他那譏諷的眼睛盯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他的姿態帶點挑釁、傲慢、輕蔑的意味,同時又極可憐,極可笑,因為他的姿態越是顯得莊嚴,他的短褲子,短上衣,滑稽的鼻子,鳥樣的、像是拔淨了毛的整個身體,也就越發惹眼。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從另一個房間裡拿來一張凳子,在離桌子稍稍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祝你們胃口好!喝茶,吃糖!」他開始忙著招待客人們,「請多用點。這樣的稀客,這樣的稀客啊。我有五年沒見到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了。難道沒有人肯告訴我這位漂亮的小少爺是誰家的嗎?」他溫柔地看著葉戈魯什卡,問道。 「他是我姐姐奧莉迦·伊萬諾芙娜的兒子。」庫茲米喬夫回答。 「他上哪兒去?」 「上學校去。我們帶他去進中學。」 為了表示有禮貌,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臉上做出驚奇的樣子,含有深意地搖頭晃腦。 「嘿,這是好事!」他說,朝茶炊搖搖手指頭,「這是好事啊!等到你從學校畢業出來,就成了上流人,我們大家見著你就都得脫帽鞠躬了。你將來會變得有學問,有錢,有雄心,媽媽就高興了。嘿,這是好事!」 他沉默一會兒,摸摸自己的膝頭,用半詼諧半尊敬的聲調講起來: 「你得原諒我,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我打算寫一封信給主教,告訴他說您打掉商人的飯碗了。我要拿一張公文紙,寫道: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大概短錢用,因為他做生意,賣起羊毛來了。」 「不錯,我這麼大的年紀,真是異想天開……」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笑起來,「老弟,我不做神甫而改行做商人了。現在我本該坐在家裡,向上帝禱告,可是我坐著車子東跑西顛,像坐著戰車的『法老』似的……瞎忙啊!」 「可是錢倒會多起來哩!」 「得了吧!碰一鼻子灰喲,哪兒談得到錢。貨色又不是我的,是我女婿米海羅的!」 「為什麼他自己不去呢?」 「因為……他娘的奶在他嘴唇上還沒幹吶。他買羊毛倒還行,可是講到賣啊,他就沒本事了,他還年輕。他花光了所有的錢,想發財,冒尖兒,可是他在這兒試試,在那兒試試,誰也不賞識他。這小伙子照這樣混了一年,然後跑來找我,說:『爹,請您替我把羊毛賣掉,勞駕幫個忙吧!我做不來這些事!』事情就是這樣的。只要出了什麼事,就馬上爹啊爹的,平時呢,沒有爹也行了。他買羊毛的時候不來跟我商量,可是等到現在出了麻煩,就輪著爹了。其實爹哪兒成呢?要不是有伊萬·伊萬內奇,爹也沒法辦。他們這種人不知惹出多少麻煩喲!」 「對了,我老實跟您說吧,孩子總要惹出不少煩惱!」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嘆道,「我有六個子女。一個要上學,一個要看病,一個要人抱。等他們長大了,麻煩還要多。不但如今是這樣,就是在《聖經》上也是一樣。雅各有了小孩子的時候,儘是哭,等到孩子長大,他哭得更傷心了!」 「嗯,是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同意,沉思地瞧著茶杯,「講到我自己嘛,其實倒沒有什麼可以抱怨主的。我太太平平地活到了頭,就跟別人托天之福活了一輩子一樣……我已經把女兒們嫁給好人,給兒子們成家立業,現在我沒有什麼牽掛,已經盡了我的本分,四面八方,哪兒都可以去了。我跟我老婆過得挺和睦,有吃有喝,睡得挺香,有孫兒女們解悶兒,天天向上帝禱告,此外我也不要什麼別的了。我的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用不著去巴結什麼人。我有生以來就沒受到過什麼磨難,現在假定沙皇來問我:『你需要什麼?你希望有什麼東西?』那我是什麼也不要!樣樣我都有了,感謝上帝,什麼都有了。全城的人,誰也及不上我這麼幸福。唯一的煩惱是我有那麼多的罪,不過話說回來,也只有上帝才沒有罪。這話該對吧?」 「當然對。」 「自然,我沒有牙了。歲數一大,背酸痛了,這樣那樣的……喘病什麼的……有了病,身體衰弱了,不過話說回來,也要想一想我活到這麼大的年紀了!七十多了!人總不能長生不死。總得知足才成。」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忽然想起什麼,對著杯子撲哧一聲笑了,而且笑得咳嗽起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出於禮貌也笑,也咳嗽。 「真滑稽!」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說,擺了擺手,「我的大兒子加夫里拉來看望我。他是做醫生的,是切爾尼戈夫省地方自治局的醫師……很好……我對他說:『現在我害了氣喘病什麼的……你是大夫,那就給你爸爸看看病吧!』他當場脫掉我的衣服,敲呀,聽呀,玩了種種花樣……揉我的肚子,然後說:『爸爸,您應當用壓縮空氣治一治才成。』」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哈哈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淚,站起來了。 「我就對他說:求上帝保佑,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他把手一揮,在笑聲中數說著,「求上帝保佑它,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也站起來,用手捧著肚子,尖聲笑起來,就跟叭兒狗的叫聲一樣。 「求上帝保佑它,保佑那個什麼壓縮空氣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笑著又說一遍。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的笑聲提高了兩個調門,而且笑得那麼厲害,站也站不穩了。 「哎呀,我的上帝……」他在笑聲中呻吟道,「讓我緩口氣吧……笑得人簡直要……哎喲!……笑死我了!」 他連笑帶說,同時他又膽怯而懷疑地看一眼索羅蒙。索羅蒙還是照先前那種姿勢站著,微微地笑。從他的眼神和笑容看來,他的輕蔑和憎恨出於內心,可是這表情跟他那好像拔淨了毛的身體那麼不相稱,照葉戈魯什卡看來,他仿佛故意裝出那種挑釁的態度和惡狠狠的輕蔑神情,為了顯一顯小丑的身手,逗貴賓們一笑似的。 庫茲米喬夫默默地喝完大約六杯茶,在面前的桌子上理出一塊空地方,拿過袋子來,就是先前他睡在馬車底下用來墊在腦袋底下的那個袋子。他解開細繩,抖一抖。成捆的鈔票從袋子裡滾出來,落在桌子上。 「趁現在有工夫,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我們來點一點。」庫茲米喬夫說。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一看見錢,就窘了,他站起來,如同一個有禮貌的、不願意刺探別人隱私的人一樣,踮起腳尖,張開胳膊穩住身子,走出房間去了。索羅蒙仍舊站在原來的地方。 「一盧布鈔票是多少錢一捆?」赫利斯托福爾神甫開口說。 「一盧布鈔票是五十盧布一捆……三盧布鈔票是九十盧布一捆。……一百的和二十五的是一千一捆。您為瓦爾拉莫夫數出七千八百,我來數出給古塞維奇的錢。可是小心,別數錯……」 葉戈魯什卡生平從沒見過像此刻放在桌子上的那許多錢。錢一定很多,因為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為瓦爾拉莫夫點出來放在一邊的七千八百,跟整堆票子相比顯得很小。換了在別的時候,這麼多的錢也許會使得葉戈魯什卡震驚,引得他暗自盤算用這一堆錢可以買來多少麵包圈、羊拐子、帶罌粟籽的甜點心。現在他卻漠不關心地瞧著錢,只覺著鈔票冒出來的爛蘋果味和煤油的臭味惹得他噁心。他一路上給馬車顛得沒了精神,現在乏了,只想睡覺。他的腦袋往下耷拉,眼睛張不開,思想跟線一樣的攪亂了。要是可以的話,他就會舒舒服服地把腦袋垂倒在桌子上,閉上眼睛,免得看見燈光和在那一捆捆鈔票上活動的手指頭,讓疲頓睏倦的思想變得越亂越好。現在他卻得極力不睡著,於是燈火、茶碗、手指頭都變成雙份,茶炊搖搖晃晃,爛蘋果的氣味越發刺鼻,惹人噁心了。 「唉,錢啊,錢啊!」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嘆口氣,微微一笑,「你們帶來多少煩惱!現在我的米海羅大概在睡覺,夢見我會給他帶回去這麼一大堆錢呢。」 「您那米海羅·季莫菲伊奇是個糊塗人,」庫茲米喬夫低聲說,「他不會幹他的行當,不過您明白事理,能夠判斷。您不如照我先前所說的那樣把您的羊毛讓給我,您自己回去的好,我呢,好吧,比我的價錢多給您半個盧布就是,這可純粹是表一表敬意……」 「不行,伊萬·伊萬內奇,」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嘆道,「承您關照,我很感激……當然,要是我能做主的話,那就用不著多說了,可是眼前這批貨,您自己知道,可不是我的……」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踮著腳尖走進來。他出於禮貌極力不去看那堆錢,悄悄走到葉戈魯什卡身邊,在他背後拉一拉他的襯衫。 「跟我來,少爺,」他低聲說,「我帶你去看一隻挺好的小熊!好一頭嚇人的、脾氣暴躁的小熊!嘿嘿!」 帶著睡意的葉戈魯什卡就站起來,沒精打采地跟著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去看熊。他走進一個不大的房間,還沒看見什麼東西,先就聞到一股發霉的酸味,比在大房間裡聞到的濃得多,多半從這個房間散發到整個房子裡去了。這房間有一半地方擺著一張大床,鋪著油膩的絎過的棉被,另外一半地方擺著一個衣櫃和一堆堆形形色色的破舊衣服,從女人的漿硬的裙子起到小孩的短褲和吊褲帶為止,樣樣都有。衣柜上燃著一支油燭。 葉戈魯什卡沒看見原來猶太人應許下的熊,卻看見了一個高大、很胖的猶太女人,披散著頭髮,穿一件紅地黑花點的法蘭絨連衣裙。她在大床和衣櫃中間的狹窄過道上費勁地轉來轉去,發出哀傷的長聲嘆息,好像牙痛似的。一看見葉戈魯什卡,她就做出要哭的臉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眼間,就拿一片抹了蜂蜜的麵包送到他唇邊。 「吃吧,乖乖,吃吧!」她說,「你在這兒沒有媽媽,沒有人來照應你的吃喝。吃吧。」 葉戈魯什卡果然吃了,不過他每天在家裡吃的是冰糖和罌粟籽甜點心,覺得這種攙了一半蜂蠟和蜜蜂翅膀的蜂蜜沒什麼好吃。他吃東西的時候,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和猶太女人瞧著他嘆氣。 「你上哪兒去,乖乖?」猶太女人問道。 「上學去。」葉戈魯什卡回答。 「你媽有幾個孩子?」 「就是我一個。另外沒有了。」 「哎喲!」猶太女人嘆道,眼珠往上翻,「可憐的媽媽呀!可憐的媽媽!她會怎樣地惦記,怎樣地哭喲!過一年,我們也要送我們的納烏木上學去了!哎喲!」 「唉,納烏木,納烏木!」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嘆道,他那白臉上的皮膚緊張地抽動著,「他的身子那麼單薄呀。」 油膩的被子顫動起來,從被子底下探出一個小孩的捲髮的頭,下面是一段很細的脖子,兩隻黑眼睛發亮,好奇地瞅著葉戈魯什卡。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和猶太女人不住地嘆氣,走到衣櫃那邊去,開始用猶太話談天。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用男低音低聲講話,他的猶太話歸總起來,像是連續不斷的「呱呱呱呱……」他妻子呢,用尖細的像是火雞般的聲音回答,她的話大致像是「嘟嘟嘟嘟……」他們正商量什麼事,不料從油膩的被子底下探出另一個捲髮的頭和另一段瘦脖子,然後鑽出第三個頭,隨後第四個頭……要是葉戈魯什卡有豐富的想像力,他就會想到被子底下躺著一個百頭的怪物呢。 「呱呱呱呱……」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說。 「嘟嘟嘟嘟……」猶太女人回答。 這場商談的結局是那個猶太女人長嘆一聲,鑽進衣櫃,解開一個破破爛爛的綠布包,拿出一大塊心形的黑面蜜餅。 「拿著,乖乖,」她說,把蜜餅遞給葉戈魯什卡,「你現在沒有媽媽,沒有人給你點心吃了。」 葉戈魯什卡把蜜餅塞到口袋裡,退到門口,因為老闆夫婦生活在其中的那種發酸的霉氣他再也聞不得了。他回到大房間裡,在長沙發上找個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就專心想自己的心事了。 庫茲米喬夫一點完票子,就把票子放回袋子裡。他對待那些票子並不特別尊敬,毫無禮貌地把它們往袋子裡亂扔,漠不關心,好像那些票子不是錢,而是廢紙似的。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跟索羅蒙攀談起來。 「喂,怎麼樣,聰明人索羅蒙?」他說著,打了個呵欠,在嘴上畫十字,「事情怎麼樣?」 「您說的是什麼事情?」索羅蒙問,露出挺凶的樣子,好像人家在說他犯了什麼罪似的。 「一般的事情啊……你最近在做什麼?」 「我做什麼?」索羅蒙反問一句,聳了聳肩膀,「還不是跟人家一樣……您看得出來,我是奴才。我是哥哥的奴才,哥哥是客人們的奴才,客人們是瓦爾拉莫夫的奴才。要是我有一千萬盧布,瓦爾拉莫夫就會做我的奴才。」 「這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會做你的奴才?」 「為什麼?因為沒有一位老爺或財主不願意為了多得一個小錢而去舔滿身疥瘡的猶太人的手。現在我是個滿身疥瘡的猶太人,叫化子,人人把我看做一條狗,不過要是我有錢,瓦爾拉莫夫就會巴結我,就跟莫伊謝巴結你們一樣。」 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和庫茲米喬夫互相瞧了一眼。他倆都不明白索羅蒙的意思。庫茲米喬夫嚴厲地冷眼瞧著他,問道: 「你這蠢材怎麼能拿自己跟瓦爾拉莫夫相比?」 「我還不至於蠢到把我自己跟瓦爾拉莫夫比,」索羅蒙答道,譏諷地瞧著講話人,「雖然瓦爾拉莫夫是個俄羅斯人,他本性卻是滿身疥瘡的猶太人,他的全部生活就是為了賺錢和謀利,我呢,卻把錢扔進爐子裡去燒掉!我不要錢,不要土地,不要羊,也不要人家怕我,在我路過的時候對我脫帽子。所以我比您那個瓦爾拉莫夫聰明得多,也更像一個人!」 過了不多一會兒,葉戈魯什卡在半睡半醒中聽見索羅蒙用一種因為痛恨而透不出氣的、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講猶太人,講得又快又不清楚。起初他的俄國話倒還講得好,後來他加進了講猶太人生活的說書人的聲調,開始用濃重的猶太口音講話,像那回在市集上棚子裡一樣了。 「等一等……」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打斷他的話,「要是你不喜歡你的宗教,你可以改信別的宗教。嘲笑宗教是罪惡,只是頂頂下賤的人才嘲笑自己的宗教信仰。」 「您壓根兒沒聽明白!」索羅蒙粗魯地打斷他的話,「我跟您講的是一件事,您講的卻是另一件事……」 「現在誰都看得出來你是個蠢材,」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嘆道,「我盡我的心教訓你,你倒生氣了。我照老前輩那樣平心靜氣地對你說話,你卻像火雞似的『卜拉,卜拉,卜拉!』你真是個怪人……」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走進來了。他不安地瞧一眼索羅蒙,又瞧一眼客人,臉上的皮膚又緊張得抽動起來。葉戈魯什卡搖了搖頭,往四下里看一眼,偶爾看見了索羅蒙。這當兒索羅蒙的臉正好有四分之三向他轉過來,他的長鼻子的陰影蓋住他整個左臉,跟那陰影纏在一起的冷笑,亮晶晶的、譏諷的眼睛,傲慢的表情,好像拔淨了毛的整個矮小身體,都化成雙份,在葉戈魯什卡的眼前跳動,這時候他本人不像是小丑,倒像是人在夢中偶爾見到的一種大概像惡魔之類的東西了。 「您這兒有個中了魔的人啊,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求上帝跟他同在吧!」赫利斯托福爾神甫微笑著說,「您應當把他安置到什麼地方去,或者給他娶個老婆……他不像是個正常的人了……」 庫茲米喬夫生氣地皺起眉頭。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又不安地、試探地瞧瞧兄弟,瞧瞧客人。 「索羅蒙,出去!」他厲聲說道,「出去!」 他還添了一句猶太話。索羅蒙猛的哈哈一笑,走出去了。 「怎麼回事?」莫伊謝·莫伊謝伊奇驚慌地問赫利斯托福爾神甫。 「他忘了形了,」庫茲米喬夫回答,「說話粗魯,自以為了不起。」 「我早就料到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恐怖地叫道,合起掌來,「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低聲喃喃道,「請你們務必行行好,包涵一下,別生氣。他這人真怪,真怪!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是我的親兄弟,可他除了給我找麻煩以外,我從他那兒什麼也得不到。你們知道,他呀……」 莫伊謝·莫伊謝伊奇用手指頭指著腦門子,畫了個圓圈,接著說: 「腦筋不正常啊……他是個沒希望的人了。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他不喜歡人,不尊敬人,也不怕人……你們知道,他嘲笑每個人,淨說蠢話,對什麼人都不客氣。說來你們可能不信,有一回瓦爾拉莫夫上這兒來了,索羅蒙對他說了些話,惹得他拿起鞭子把我和他都打了一頓……可是何苦拿鞭子抽我呢?難道能怪我不對?上帝奪去他的腦筋,那麼這是上帝的意旨,難道能怪我不對嗎?」 十分鐘過去了,莫伊謝·莫伊謝伊奇仍舊在低聲地嘮嘮叨叨,嘆著氣說: 「他晚上不睡覺,老是想啊,想啊,想啊,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有上帝才曉得。要是晚上去看他,他就生氣,笑。他連我也不喜歡……而且他什麼也不要!先父去世的時候,給我們每人留下六千盧布。我買下這個旅店,結了婚,現在有了子女;他呢,把錢丟進爐子裡燒掉了。真是可惜!真是可惜!何苦燒掉?你不要,可以給我啊,何苦燒掉呢?」 忽然那扇安著滑輪的門吱吱嘎嘎響起來,地板在什麼人的腳步聲中顫動。一股冷空氣向葉戈魯什卡襲來,他覺得好像有隻大黑鳥飛過他面前,貼近他的臉扇著翅膀。他睜開眼睛……舅舅站在長沙發旁邊,手裡提著袋子,準備動身。赫利斯托福爾神甫拿著寬邊的禮帽,正在對什麼人鞠躬,微笑,然而不像平素那樣笑得溫柔而動情,卻恭敬而勉強,這種笑容跟他的臉很不相稱。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呢,好像他的身體斷成了三截,而他正在穩住自己,極力不叫自己的身子散開似的。只有索羅蒙站在牆角,交叉著兩隻手,若無其事,照舊輕蔑地微笑。 「請尊駕原諒我們這兒不乾淨!」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哼哼唧唧地說,現出又痛苦又歡喜的笑容,不再理會庫茲米喬夫和赫利斯托福爾神甫,一心穩住自己的身子,免得散開,「我們是些粗人,尊駕!」 葉戈魯什卡揉一揉眼睛,房間中央果然站著一位尊駕,是個年輕、豐滿、很美的女人,穿一身黑衣服,戴一頂草帽。葉戈魯什卡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相貌,就不知因為什麼緣故忽然想起了白天在山上看見的那棵孤零零的、苗條的白楊。 「瓦爾拉莫夫今天經過此地沒有?」女人的聲音問道。 「沒有,尊駕!」莫伊謝·莫伊謝伊奇回答說。 「要是明天您看見他,請他上我家裡去一會兒。」 忽然,十分意外,葉戈魯什卡看見離自己的眼睛半俄寸遠的地方有兩道絲絨樣的黑眉毛,一對棕色的大眼睛,一張嬌嫩的女性的臉蛋兒,帶著兩個酒渦兒,微笑從酒渦那兒放射出來,就跟陽光從太陽里放射出來一樣,有一股挺好聞的香氣。 「好一個漂亮的孩子!」女人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卡齊米爾·米哈伊洛維奇,瞧,多麼可愛啊!我的上帝啊,他睡著了!我親愛的小胖子……」 女人親熱地吻葉戈魯什卡兩邊的臉蛋兒。他微笑了,可是想到自己是在睡覺,就閉緊眼睛。門上的滑輪吱吱嘎嘎地叫起來,傳來了匆忙的腳步聲:不知什麼人正在走進走出。 「葉戈魯什卡!葉戈魯什卡!」他聽見兩個低沉的聲音小聲說,「起來,要走了!」 不知道是誰,大概是傑尼斯卡吧,扶他站起來,攙著他的胳膊。在路上,他微微睜開眼睛,又看見了那個吻過他的、穿一身黑衣服的美麗女人。她站在房中央,瞧他走出去,微笑著,和氣地對他點頭。他走近房門,看見一個英俊、魁偉的黑髮男子,戴一頂禮帽,裹著皮護腿。這人一定是陪那個貴婦人來的。 「唷!」外面傳來吆喝馬的聲音。 在這所房子大門口,葉戈魯什卡看見一輛華貴的新馬車和一對黑馬。車夫座上坐著一個穿號衣的車夫,手裡拿一根長鞭子。送客人出來的,只有索羅蒙一個人。他的臉由於要笑而緊張著,看樣子好像非常急於等客人走掉,好痛快地笑他們一場似的。 「這是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赫利斯托福爾神甫爬上馬車,小聲說。 「對了,德蘭尼茨卡雅伯爵小姐。」庫茲米喬夫小聲地重說一遍。 伯爵小姐的光臨所產生的印象大概很強烈,因為就連傑尼斯卡都壓低聲音說話,直到馬車走出四分之一俄里,他回過頭遠遠地望去,看不見那個旅店,只看見一點昏暗的亮光時,才敢拿起鞭子抽那匹棗紅馬,吆喝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