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二章 劇里台前都是戲 人間天上總關情
韻華小五爺在平郡王府門前下馬,將韁繩丟給小廝進寶,對迎接他的門上人,只擺了擺手,便徑直往裡走去。正要往東跨院拐,卻見福彭、曹霑一路說笑著,從西面走來。兩人都穿著箭服,挽著辮子,臉紅紅的,微微帶汗,顯然是從射圃回來。
韻華大聲道:「哎!正是來找你們哥兒倆!」
福彭問道:「又有什麼好事兒了?裡邊坐,好說話。」
三人邊說邊往屋裡去。
韻華道:「福興祥大老闆家的十柔班,定期開鑼了。這天大的事,你倆都不知道?」
福彭大喜道:「哦,湯興家十柔班要開鑼了?哈!這回湯家不請外人看戲,也得請我和曹霑呀!」
韻華指著福彭對曹霑道:「你看,你看,他就會嚷嚷,天大的好事,叫他一嚷,也會黃了!」
曹霑笑問道:「怎麼說?」
韻華道:「我們寶珊的師兄,王寶仙師傅說,他們十柔班正排全本《牡丹亭》呢。有幾個角兒,全京師都找不出來。這就和當年洪老先生上演《長生殿》一般。不過,那是準備有一天宮裡要看,馬上就可侍候。而湯家是在家排演,不給外人看的。」
福彭道:「好在我們也不是外人!……十柔班,聽這名字,就夠銷魂的了。小五爺,你這回怎麼竟以外人自居起來?」
「不是我以外人自居,」韻華苦笑道:「人家十柔班,非同小可。這年頭兒,誰有錢,誰的腰就粗。他湯家關起門來自演,難道能破門而入不成?何況,萬一吹到當今耳朵里去,事情就扯不清了。」
福彭大聲道:「有什麼可扯的?這戲是看定了,非看不可!」
韻華忙道:「你先別火氣,常言道,無巧不成書。這一回呀,湯大老闆出遠門了,去了這根頂門槓,湯家的大門,就容易開了……」
福彭道:「嗨,這麼說,湯家大門還沒開呀?」
曹霑笑道:「大表哥,你就耐著性子聽吧,小五爺還沒講完呢。」
韻華道:「對了,我這不是才開頭嗎?湯大老闆的孫子,少老闆湯經卿,從小愛看戲,要不,他家就不會置辦戲班了。我為了能看到他們家小戲班,可下了大功夫,買通家母內親打著為湯家少老闆聘請西席的旗號,結識了他家少老闆湯經卿。……」說到這兒,不禁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曹霑,微笑道:
「這位少老闆,可惜生在生意人家,要生在名門貴族,怕要站在你前頭哩!」
曹霑笑道:「這又奇了,生在生意人家,怎麼就不能站在我前頭呢?」
福彭不耐煩道:「什麼前頭後頭的?到底能去湯家看戲嗎?」
韻華笑道:「我這不是說了嘛?寶珊在家排演了《活捉》、《思凡》,我首先請湯經卿來觀看,席間,當然就談到了他家的十柔班。二位請想,如今他家排演全本《牡丹亭》,能不請鄙人去看嗎?」
福彭一拍韻華肩膀,大喜道:「妙!湯家少老闆請你小五爺看戲,我和曹霑作陪,咱們拉伙兒演個《花子拾金》吧!哈哈……」不由大笑起來。
湯家戲班,在全本《牡丹亭》排演中,雲柔扮了一次杜麗娘,連著演了《驚夢》、《慈戒》、《尋夢》三出。不但湯家上下人傾倒,就連全班師徒,也無不心服口服。湯經卿看了,更是如醉如痴,整日想在戲班混,只要能多看一眼雲柔姑娘,便覺得沒白活著。他想仿戲中柳夢梅一樣,得到雲柔姑娘的畫像,偷偷地不知畫了多少張,但總也覺著不象。後來,他終於明白,雲柔姑娘,不是哪一位高手能畫得象的。天下,誰能畫出她來呢?……湯經卿,茶不思,飯不想,一天比一天消瘦下來。
這一來,愁壞了湯奶奶。
對下人從不大聲大氣的湯奶奶,也顧不得許多了,把肖姆媽喊來,皺著眉問道:
「肖姆媽,你整天和阿青在一道,他有什麼心事,你都看不出嗎?」
肖姆媽停了一下道:「我又不是瞎子,早看出來了。只是不敢講,講出來怕奶奶生氣。」
「什麼事情不敢講?莫非你早看出什麼來了?」
肖姆媽湊近了,低聲道:「阿青長大了!」
湯奶奶沒好氣道:「這還用你告訴我?」
肖姆媽從懷中掏出了一摞抹平的畫像,送到湯奶奶眼前:
「奶奶請看!」
「這是哪裡來的?」
「紙簍里撿的,阿青畫的。」
湯奶奶接過來,把畫伸得遠遠的,一張張看去,驚呼道:
「哎呀,肖姆媽,這,這畫的不都是雲柔嗎?」
「是了!就是她!阿青天天晚上畫。見到我,便藏起來。我一走開,他又畫。我在門外偷偷看他,見他畫一陣,看一陣,嘆一陣,隨手團起來丟到紙簍里。又畫,又嘆……我實在看累了,便打著響聲走進去,他急忙拿書蓋了起來。直到我十次八次催他,他才睡覺呢。奶奶,你看,這事情怎麼辦?」
湯奶奶沉思道:「苦了我孫孫了!……雲柔姑娘,倒也確實招人憐愛,可是身子單薄,不是長壽之相。阿青真喜歡她,等老頭子回來,就把雲柔姑娘討了給他。不過,先不要對阿青講,他要到戲班去玩,就隨他去。老頭子不在家,你去和余福講講,要他找人陪阿青出去耍,要阿狗陪他出去玩,請人到家裡來玩!年輕輕的孩兒家,正是玩耍的時候。京城這麼大,整天圈在家裡,如何使得!要告訴徐老師,不要把功課逼得太緊了。你去問問,徐老師還在哪幾家教過館?把他教的學生,都請到家裡來,和阿青一道玩,一道看戲!小後生子,沒有三朋四友,如何使得?……」
湯奶奶一邊說,肖姆媽一邊應,忙出主意道:「奶奶,莫如趁我們演全本《還魂記》,請徐先生把他教的學生都請來,和我們阿青一道看,熱鬧熱鬧,也把我們戲班露一露!」
「露不露不打緊,只要我們阿青快活就好!」
湯奶奶決定了,《還魂記》便更加緊排練起來。
…………
徐世庸素來只會埋頭讀書,抬頭教書,低頭抄寫,不論什麼人,但凡要他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他總是謹小慎微地做好,從不計較報酬。不但不作非份之想,就是份內之想,也都依著對方。因此,在徐之先命徐智置辦了一桌酒菜,邀請嚴行標作陪,決定將玉鳳許配給他的時候,他也不管別人的議論,默默接受下來。
在他教家館的學生中,極喜歡湯經卿:有才氣,有靈氣,只可惜生在商家。最膩味的,是那位艾公子,年紀輕輕,整天暈暈糊糊,只知打牌,牌經可以成套背誦,詩文卻一竅不通。如今,湯奶奶要他約請一些少年公子,來和經卿交結,他立即想起不久前,在親王府韻華小五爺的書房裡見到的曹霑。若能將這位曹公子請來,和經卿相識,那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美少年呢。
為此事,他找了胡發,胡髮帶他去見小五爺。小五爺聽了,大喜過望,正愁找不到根由,帶福彭、曹霑等一夥少年公子去湯家看戲,如今有了家館先生邀請,便可名正言順地去了。韻華將這喜訊告訴福彭,曹霑,自不必說。
這一天,城南湯家,如同過年一般。福興祥二掌柜余福,也帶來布莊幾個頭面夥計,幫助侍候客人。
湯經卿知道韻華小五爺要帶一群公子哥兒來看戲,並不在意。但聽到徐世庸告訴他說,江寧織造曹霑公子也會來時,倒使他感到很不尋常。能和傾慕已久的曹霑會見,豈不幸甚?
這時,阿狗慌忙跑進書房報道:「阿青少爺,客人來了!」
湯經卿連忙出迎。忽覺前廳頓時靜了下來,只聽得一片靴聲,向這邊書房走近。湯經卿滿面春風快步迎上前去。
韻華大聲道:「經卿,看我給你帶了誰們來了?……」說著,便要引見。
湯經卿忙道:「且慢!小五爺!」徑自走到曹霑面前,深深施禮道:
「曹霑小爺,經卿真是相見恨晚了!」
曹霑急忙扶起湯經卿,詫異道:「經卿兄何以認得我?」
「經卿從小聽家祖父談起,久懷傾慕之心,故而一眼便能將小爺認將出來。今日相會,真乃三生有幸了。」
福彭笑道:「不但三生有幸,前世還有緣哩!」
眾人都笑了起來。
曹霑和湯經卿也相視面笑。
湯經卿拉著曹霑道:「爺請這邊坐。」
曹霑道:「大家都叫我名兒,你也叫我名字吧。客氣,反倒顯得生疏了。」
湯經卿道:「話是這麼說,要讓家祖父知道了,是萬萬不依的。」
曹霑道:「那有什麼?我小時見到令祖父,也是以家禮相待。要是總講究那些禮數,不但顯得見外,還怕落俗呢。」
湯經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貴庚?」
「乙未。」
湯經卿道:「我是甲午,還虛長一歲呢。」
曹霑忙笑著欠身稱呼道:「經卿兄,以後就叫我小弟吧!」
湯經卿忙還禮,笑道:「哪能呢……」
韻華、福彭等一行人,被徐世庸和余福等讓座上茶後,見曹霑和湯經卿旁若無人,侃侃而談,韻華便走過去,牽著曹霑手問道:
「如何?『此間樂,不思蜀矣』了吧?」
福彭笑道:「信口開河,未免驢唇不對馬嘴呢。」
韻華回頭看著福彭道:「那——,說個對景的吧。」便搖頭晃腦,念出四句詩來:
倚紅偎綠可憐生,
寄夢還魂心暗驚。
借問此鄉何處是,
人間天上惜惺惺。
齊慎修笑道:「出了韻了!」
韻華忙改道:「那麼,就改成『人間天上證前盟』吧!」
福彭大聲道:「這更不倫不類了。」
韻華瞧著曹霑,就想聽曹霑的議論。可是,曹霑和湯經卿只顧說話兒,壓根兒沒聽到他口誦的詩,不免覺得無趣起來,便硬對著曹磊道:
「你心間,索記當。」
湯經卿和曹霑正談得相投,忽聽韻華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只得笑應道:
「小五爺真是顧曲行家,順口就說出《拜月亭》的句子來。」
韻華笑道:「魯班門前弄大斧,見笑見笑。我看,你二位也不要太一見鍾情,把大伙兒都拋到一邊吧?」
曹霑笑道:「不敢,不敢!」
齊慎修坐在那裡品評道:「論品貌,曹霑和經卿二兄,真可謂天生一對,地設一雙。只是經卿兄比曹霑略高一些,略瘦一些,略白一些……」
話還未完,福彭笑道:
「慎修兄是要給他二人相親作媒,還是怎麼的?看得這般仔細?」
眾人聽了,都大笑起來。
這時,余福走進來請安道:
「孫少爺,請小王爺們廳堂里坐吧,戲班兒早已侍候了。」
湯經卿起身讓道:「請!」
余福在前引路,一行人便往正屋大廳走去。
曹霑到非官宦人家,這是第一次。他隨著眾人跨進廳堂,便見正面壁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桃園結義》。兩旁的對聯是:
文章西漢兩司馬,
經濟南陽一臥龍。
地上鋪了一塊長方紅駝絨氈,兩旁通向後院的過道,便是唱戲出將入相的上、下門了。面對紅氈,從大門往兩邊,挨著牆,放著一溜太師椅和茶几,茶几上放著蓋碗茶、果點、戲摺子。
曹霑剛坐下,忽然一隻貓兒從西邊屋裡竄出,跑到後院去了。他看到這是一隻暹邏貓,便立即想起了玥兒妹妹,想起了鷓鴣姐姐,想起了太姨、掃花別院……眼前的唱戲、開鑼、出場等等,全然看不見了。直到福彭叫好聲響徹屋宇,才將他從舊夢中喚醒。
湯經卿一心一意要將雲柔演的杜麗娘奉獻在他的新交面前,興致極高。等到第三出出來的杜麗娘卻是玉柔扮演的,不免有些奇怪。但想到雲柔體弱,怕全本頂不下來,柔娘姐姐一定只讓她演《驚夢》、《尋夢》、《寫真》等幾齣重頭戲了。因而還是耐心看下去。對平時愛看的《閨塾》,儘管演得使福彭叫好,他也提不起興致來,好不容易等到第十齣《驚夢》,出來的杜麗娘,仍是玉柔,便怫然變色,耐不住了,向坐在他旁邊的曹霑打個招呼,便從出將門走到後院去了。
場上的玉柔和雪柔,正演得出神,沒想到阿青少爺忽然走過她倆身旁,進後院去了。玉柔不由跑了神,幸好雪柔的春香演得穩,才把戲又拉了回來。
湯經卿走到後院,見戲班姑娘們,有的在桌旁對鏡化裝,有的在忙著換衣服趕場,王寶珊和鄭雙卿在旁幫著指點。只有王寶仙坐在一旁,臉色鐵青,一語不發。
湯經卿走到王寶仙面前問道:「雲柔姑娘怎麼沒上?」
王寶仙沒好氣道:「問柔娘去!」
湯經卿詫異道:「怎麼回事?師傅!」
王寶仙道:「雲柔姑娘裝都化好,馬上就要出場,柔娘旋風樣跑進來就把她拉走了。隨即出來說,雲柔姑娘病了,要玉柔馬上扮杜麗娘,頂上去。幸好平時就這麼演的,要不,今兒小王爺、公子哥兒們來看,豈不砸了鍋了?我這師傅項什麼用?不得都聽她這位領班的嗎?……」
湯經卿聽到雲柔病了,下面的話也聽不進去了,等到王寶仙說完,便「哦——」了一聲,轉身往後花園雲柔住處走去了。
……
原來,雲柔是扮演杜麗娘,演《驚夢》、《尋夢》、《寫真》等幾齣重頭戲,儘管柔娘不贊成,但也經不住湯家上下、戲班內外,特別是雲柔自己和少東家的極力請求,終於答應雲柔演這一場,下不為例。開鑼在即,柔娘心裡感到不踏實,知道今天來看戲的,都是阿青少爺一夥的少年公子,便趁這伙後生進廳來入座時,在入相簾旁窺視了一下。沒想到,一眼便看見了曹霑,正和湯經卿說笑著走了進來。柔娘拔腳就往後院跑,拽著化好裝的雲柔,什麼也不顧地搶步回到後花園北屋,上氣不接下氣道;
「姑娘,今幾你,你不能演!」
雲柔看到柔娘臉煞白,驚詫道:「怎麼了,姐姐?」
「這會子說不清。奴才從未違抗過姑娘,如今時間緊迫,請姑娘答應奴才這一回,奴才便死了,也心安!」說罷,雙膝跪倒在雲柔面前。
玥兒從未見到鷓鴣如此驚慌,一時也顧不得想別的,連忙伸手扶她道:「姐姐請起,我答應姐姐就是了!」
鷓鴣忙道:「好姑娘,我就說姑娘犯了心口痛的病,不能演了。我得馬上安排玉柔演麗娘去。待我安排妥貼了,再和姑娘說明原委。」說罷,立即起身往前邊跑去。
自從湯興和鷓鴣商量好,設法將玥兒藏入戲班,只想平平安安,等太夫人北上後,送至曹府,也就功德圓滿了。湯興臨出門時,告訴鷓鴣,京師已為太夫人看好房子,單等陰陽生安宅後,就接老太太了。鷓鴣聽了,自是放心,更加上心上意。調理玥兒。眼下最擔心的,是玥兒小姐的身子,和少夫人一樣,太單薄了。為了使玥兒高興,多進些飲食,鷓鴣想盡了法子,變盡了飲食花樣。
玥兒雖是戲班姑娘的身份,卻一直在領班鷓鴣的照顧下,養尊處優。她從鷓鴣那裡,知道了家遭巨變。但有姑祖母的庇護,又有霑兒哥哥相伴,好象也沒有什麼變樣。
以前,不論做什麼,玥兒自會提到霑兒哥哥。可是,到了京城以後,卻不常提了,就是在鷓鴣提起時,也很少答腔。但有時卻會臉紅,有時卻會含淚。鷓鴣明白,姑娘一天天大了,但願老太太早日北上作主,了卻這一樁夙願,鷓鴣死也瞑目了。
鷓鴣急匆匆重新安排了前面,顧不得王寶仙和姑娘們「摔盤子」,便向後院走來。一路走,一路恨自己,怎麼糊塗到如此地步?竟然答應玥兒演戲。幸而及早發覺,制止了這場大禍!否則,這兩位小冤家猝然相見,可怎麼交代?不但把他二人毀了,還會落個滿門抄斬呢……
但是,進門見到玥兒,戲裝未卸,立在窗前,眉頭微蹙,痴痴看著窗外,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了。只覺得腿軟,一下子跌坐在椅上,雙手捧著臉龐發顫。
玥兒感到鷓鴣不支,忙過來扶住她道:「姐姐,怎麼了?」
鷓鴣道:「怨我!都怨我!差點兒闖了大禍!姑娘是什等樣人?怎能拋頭露面去唱戲?別說讓老爺知道了沒法交代,就是讓老太太、小爺知道了,也沒法交代呀!……」
「他們不會知道的。」
「再說,今天來看戲的,都是少年公子,還有王府的小王爺。姑娘這模樣,這嗓子,萬一被他們宣揚出去,這京城的皇孫貴族,要幹什麼不能呀?……我,我真是昏了頭了!」鷓鴣禁不住捂著臉抽泣起來。
玥兒忙安慰她道:「姐姐別難過了,我這不是沒唱嗎?」
鷓鴣急忙擦乾眼淚,抬頭強笑道:「我沒難過,姑娘,我是怪自己穩不住陣腳。」邊說邊起來,端過一盆臉水道,「來,姑娘,洗把臉吧,把裝卸了吧!」
玥兒順從地過去洗臉。她想著是自己強求登台的,未免也有些兒內疚。
忽聽外面有人問:「柔娘姐姐,我可以進來嗎?」
隨著聲音,湯經卿已經立在門口了。
柔娘急忙迎過去道:「阿青少爺,您不在前面看戲,來這裡做什麼?……」話未說完,鷓鴣便覺出自己的口氣,有些走板,便停住了。
湯經卿渾然不覺道:「聽說雲柔姑娘病了,我特意來看看,要請大夫嗎?肖姆媽那裡有藥,我有病,都是她拿藥給我,一吃就好了……」
柔娘道:「謝謝阿青少爺,雲柔姑娘這會子好多了。她平時都有配好的藥放在身邊的。謝謝孫少爺!」
雲柔一邊揩臉,一邊將面巾取下,對湯經卿微笑道:「我好了!也不是什麼新添的病,還是老毛病。謝謝你!」
湯經卿看到雲柔濕漉漉微微帶笑的臉,又把什麼都忘了。
柔娘道:「阿青少爺坐會幾嗎?」
湯經卿忙答應:「噯!坐,坐!」
柔娘安排他在桌邊坐下,侍候雲柔洗完臉,便出去倒水。
湯經卿見桌上有筆硯詩箋,便站起來看。見詩箋上寫的是:
春去春來牽夢魂,
三山二水認前身。
梨花墜地無消息,
剩有青苔空碧痕。
不覺吟出聲來。吟罷,含笑問道:「我和姑娘一首,可以嗎?」
雲柔微笑道:「請!」
湯經卿提起筆,便寫道:
雁去冰消何處痕,
梅邊柳沿自成村。
天心偏照潭中影,
雲是衣裳月是魂。
放下筆,看著雲柔道:「請姑娘指正。」
雲柔微微一笑,拿起筆,在「天心偏照潭中影」的「偏」字上,改成了一個「空」字。
湯經卿見了,心猛地一沉。但是,抬頭看見雲柔含笑的臉龐,沉下的心,不禁又漂了起來。
柔娘進來喊道:「阿青少爺,戲快完了,二掌柜請孫少爺去陪客人呢。」
湯經卿這才想起前面廳堂還在唱戲呢,急忙對雲柔道:
「姑娘,這兩張詩箋都送給我吧!」也不等雲柔回話,捲起揣入懷內,便匆匆走了。
鷓鴣問道:「他拿的什麼?」
玥兒道:「詩箋。」
……
湯經鯽懷著詩箋,心中說不出一種什麼滋味兒,向前面廳堂走去。這時,他倒覺著不能從後院唱戲上下場門進去了,便繞到前面,準備從正門進去。誰知剛繞過來,卻見曹霑從裡面走了出來。
湯經卿忙迎上去道:「霑兄,怎麼不看了?」
曹霑笑道:「柳夢梅被冤,看得有點憋悶,出來透透氣兒。經卿兄幹什麼去了?」
湯經卿急忙從懷裡取出詩箋給曹霑看道:「霑兄請看,這詩作得如何?這字兒又寫得如何?」
曹霑雙手接過一看,不由愣了一下,問道:「這是誰的大手筆?」
湯經卿道:「不瞞霑兄,這是我家十柔班裡雲柔姑娘寫的。」
「是扮杜麗娘的那位姑娘嗎?」
「今日原是她演。臨開場時,突然舊病復發,就換了玉柔姑娘了。」
湯經卿說著,又將自己和的那張詩箋展出,要曹霑看:
「霑兄,看我和的如何?」
曹霑看了,笑道:「簡直是柳夢梅再世,只是這一字之改,有點莫測了。」
湯經卿聽了,便想向曹霑一吐衷腸。誰知尚未開口,便聽得韻華小五爺叫道:
「啊哈!我說你倆一先一後到哪兒去了,放著那麼好的戲不看,卻跑到外面說悄悄話兒來了。演得好戲!……」
湯經卿臉不由漲得通紅,急忙將詩箋揣入懷中道:
「那裡話,那裡話。」拉著曹霑,便進廳堂看戲去了。
韻華一陣大笑,對著他倆的背影,吟了兩句詩道;
總因俊俏成朋友,
識得風流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