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五十一章 梅邊柳畔問死生 木續劍合尋把柄

端木蕻良 《曹雪芹》
湯興的老伴兒,自從嫁到湯家,只知生兒育女,勤儉掙家。對待兒孫,手心手背都是肉,從無偏向;對待下人,更是體恤寬厚,從不過問湯興的事兒,湯興要她往東,她決不往西。老兩口情深義重,真箇是相依為命,相敬如賓。 這回,搬到北京的大宅子裡,新買的下人們,畢恭畢敬稱她老太太,慌得她忙道; 「別那麼叫!老太太是當官人家叫的。我們是生意人家,老頭子一向公平,平買平賣。叫我湯奶奶吧,我聽著舒服。」 因此,上下人等,都叫她湯奶奶。後來,連湯興也稱自己的老伴兒為湯奶奶了。 湯奶奶和孫子阿青一樣,最愛看戲。過去在南邊,除了請到家裡堂會,外邊是不大好去的。如今到了京城,老頭子寵愛孫子,特為孫子從蘇州買來了小戲班,時不時排些戲目,只要阿青想看,隨時都可以在氍毹氈上演唱起來。不但湯奶奶飽享眼福,就連家下人等,也借光觀看。全宅上下,幾乎無一人不說湯奶奶好的。 阿青的奶娘,肖姆媽,不到四十歲年紀。本來湯奶奶是不要她跟來京城的,阿青已經大了,不要奶娘跟著也可以了,便給她一大批衣物料子,值錢的物品,不小的一筆銀兩,讓她回去和家人團聚。可是,肖姆媽拿著銀子和東西,回去不到三天,又回來了。流著淚說捨不得從小奶大的阿青,非要隨到北京來不可,情願不拿工錢。這樣,湯奶奶只好帶她一起走。臨來的前一天,肖姆媽又出了個主意:到了京城,阿青孫少爺出門,總要有個小廝陪著,才象個大戶人家的樣兒,與其到了京城現找,不如把自己的兒子阿狗帶著,和阿青又是同庚,可以侍候阿青,又可以作個伴兒,豈不是兩全其美?湯奶奶覺著也有道理。於是,肖姆媽的兒子阿狗,也就一起到了北京。 一般官宦人家,少爺公子生活起居,都是丫鬟侍候。肖姆媽堅決反對。這和湯奶奶所想,是一樣的。因而,湯家宅子裡,沒有丫鬟使女。阿青在家,有肖姆媽無微不至的照顧,外出走動時,又有阿狗陪伴,倒也十分自在。 湯興通過親王府胡發,請徐世庸作了西席。湯奶奶從肖姆媽口中,得知這位老師,三十上下年紀,不但品貌端正,才學出眾,而且性格老成。在京中能請到這樣一位業師,可算交了好運道,定能學好詩書,作好文章。肖姆媽還悄悄告訴湯奶奶,這位老師,是個單身,和他叔叔住在一起,還未娶過親呢。 湯奶奶聽了,忙道:「真是作孽,看看有什麼適當人家,為徐先生作作媒也好。」 從蘇州買來小戲班,也是肖姆媽告訴湯奶奶的。還唆著湯奶奶親自去後院觀看。湯奶奶看了這十個女孩兒,都是十一、二,十三、四的年紀,個個長得水靈,無一不遭人痛愛。看到小戲班的師傅王寶仙,知道她年輕時得罪了地方官,被狗腿子下了藥,把嗓子整啞了,更是惋惜不已。倒是對領班柔娘,湯奶奶覺著不凡,身材修長,面目姣好。暗忖她不象是戲班裡的人。她的身份,不但比自己高,仿佛比老頭子還要高。她年歲不大,戲班女孩兒們都叫她柔娘姐姐,連老頭子和孫子阿青,也叫她柔娘姐姐……不知為什麼,湯奶奶對她,暗地裡總覺著有幾分說不出的不自在。奇怪的是,肖姆媽這個耳報神,對柔娘卻偏偏沒打探出什麼來。 有一天,肖姆媽跑來告訴湯奶奶,鋪子裡的二掌柜余福告訴她,外面都傳說,湯老闆發了財,如今玩戲子呢。 湯奶奶笑著沒好氣道:「這幫子爛舌頭的,我們老頭子,再也做不出那種不乾不淨的事兒來。要不是阿青喜歡看戲,老頭子也不會買這小戲班的。」 但是,過了不久,肖姆媽走進湯奶奶房裡,沒頭沒腦先對湯奶奶勸解一番:什麼男人家發了財,就要娶小老婆羅,京城裡大官家,大老闆,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羅,不這樣哪象個大財主氣派羅……等等。 湯奶奶看著她道:「肖姆媽,你今天倒是要說什麼呀?」 肖姆媽往湯奶奶面前湊近了,低聲道: 「我剛剛看見那個柔娘姐姐從我們老闆屋裡走出來,眼睛紅紅的,低著頭到後院去了。」 「這有什麼?」 湯奶奶嘴裡這麼說,心卻緊了起來。 「本來我也覺著沒有什麼,可我一回身,聽到老闆屋裡卷窗簾子的聲音。」 「卷窗簾子?」 「奶奶,你說,柔娘這位領班,在老闆屋裡,老闆把窗簾子放下做什麼?」 湯奶奶的臉,和心一樣,沉下來了: 「沒有的事!」嘴裡雖如此說,但卻覺著柔娘在家裡,是個不祥的星宿了。 偏巧,這時,湯興走了進來。他象平常一樣,往安樂椅上一坐。奇怪今兒老伴兒怎麼沒把菸袋送過來。他眯眼看看屋中兩個人,覺出好象是有點什麼事兒。他還沒開口問,肖姆媽就藉口怕阿青找她,一轉身出去了。 突然,湯奶奶象炸雷一樣開口了: 「柔娘是什麼人?」 湯興昕了,大驚失色,忙起身看看窗外、門外,進來低聲道: 「奶奶,你怎麼忽然問起她來?不是和你商量好,才買回這個戲班的嗎?」 湯奶奶見老頭子這等慌張模樣,更是五雷轟頂,氣不打一處來道: 「你把這麼個禍害弄到家裡來,還拉扯上我!」 湯興更急了,低聲央告道:「奶奶,小聲點,小聲點!有什麼風言風語的話兒了?快告訴我!」 「你自己做的事,還有臉問我?看看你這慌張樣兒,你要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用著這樣嗎?」 湯興瞪大眼睛,直看著她。 「你這老頭子!別忘了虧得年輕時候規規矩矩,才掙得上這份家業。如今,到了花甲之年,反而要偷雞摸狗了,你要我這老臉往哪裡藏?」說著,禁不住流下淚來。 湯興一聽,反倒放心了。他從未見老伴兒發過脾氣,也從未在她身上聞到過醋味兒。忙安慰道: 「哎呀!奶奶,原來你以為我老不正經呀?真是黑天大覺枉,黑天大冤枉!皇天后土為證,你我夫妻,從來恩愛,什麼時候我有過招貓惹狗的事兒?我本是個奴才,被主子放了,做了生意人。我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從沒做過傷天害理之事,這你是知道的呀!這話真是從何說起?從何說起……」 湯奶奶聽了老伴說的,也是實話,但仍不放心,問道: 「柔娘剛剛到你屋裡作什麼去了?」 湯興知道肖姆媽又傳話了,便道:「奶奶,你不要聽別人瞎三話四的,柔娘找我,無非是為了小戲班的事。」 「那她哭什麼?」 「柔娘最喜歡雲柔姑娘,這姑娘體子不好,她總擔著一份心。」 「她為什麼那麼喜歡雲柔姑娘?又不是她親生女兒。」 「要是她親生女兒就好羅……」湯興不由長嘆一聲。 湯奶奶盯著湯興,不放心道:「老頭子,這柔娘到底是做什麼的?快告訴我!」 湯興央求道:「我的好奶奶!你就相信我老頭子好了。我老頭子這一輩子從不做對不起祖宗的事兒,你還不相信嗎?你跟了我一輩子,還不知道我嗎?我真要有十個外家,你也不會知道的,可我是那種作孽的人嗎?」 湯奶奶看老頭子真急了,終於平息下來,慢吞吞道:「我想你也不會……」順手將菸袋裝上煙,遞了過去。 湯興雙手接過菸袋,這才放下心來,默默地吸著煙。 不過,湯奶奶隨即想出一個主意來。 過了兩天,肖姆媽來告訴湯奶奶道: 「多好的姻緣,可惜晚了一步。」 「怎麼?」 「徐先生上個月娶了女人了。」又湊近低聲道,「聽說娶的是他叔叔的小老婆……」說著,哧哧……地笑了起來。 湯奶奶聽了,嘆了口長氣。加上湯興為了買賣到南方去了,這樁事兒,也就放下了。 湯經卿自從在後院看到雲柔姑娘,神思便有些兒恍惚。每天早上,不管聽沒聽到唱聲,都要走過遊廊,到後花園去看一看,站一站,等一等,盼一盼。有一次,他忽然看見那暹邏貓兒竄了出來捕捉蝴蝶,高興得心都要跳出來了。但是,等了半天,小貓兒又往後院跑去了,雲柔姑娘卻沒見出來。他奇怪,怎麼這些天,連柔娘姐姐也少見了,不禁滿腹狐疑,那天早上看見的雲柔姑娘,是真的?還是夢……? 平日,小戲班排練戲目,他常去觀看,和王寶仙師傅一道,和這幫女孩兒們玩在一起,笑在一起。特別是玉柔和雪柔姑娘,最會打趣他,使他下不來台。這時,便全靠柔娘姐姐幫他解圍了。因此,他對柔娘姐姐也異常喜歡,從心坎里尊重。但是,自從見到雲柔姑娘以後,他卻怕去小戲班了。他極想見到雲柔,可又怕在小戲班裡見到她,他怕那幫女孩兒們會看出他的心思來。 近日,湯經卿看了全本《還魂記》,不由被戲中的故事和詞曲迷住,竟把自己和柳夢梅相比起來。暗想:雲柔姑娘會不會是杜麗娘的化身呢?……因此,向爺爺提出來,要排演全本《還魂記》。 湯興在去南方之前,為了使孫子順心稱意,順口便答應下來了。 這一下,可難為了領班柔娘和師傅王寶仙。五十幾齣唱作並重的戲,豈不是會把孩子們唱垮了?這些女孩兒雖說勤學苦練,有點兒真功夫,可平日演唱的都是折子戲,哪能拿下這麼個大部頭呀? 王寶仙道:「老爺出遠門了,我看,我去親王府找我師弟王寶珊,和他商量商量,是不是咱們兩家合起來排演全本《還魂記》,也叫咱孩子們上戲的時候亮亮相。」 柔娘忙道:「不可!老爺臨走時,一再囑咐,咱們是買賣人家,生意做得再大,也只能關在屋裡,自家兒唱唱,千萬不能出去招搖。」 王寶仙沉吟道:「倒也是呀!咱們的主子,是個生意人,本來就不該有班子。何況,和別家合演,我們不壓人家,人家也說壓他,派角上就扯不清,忙得我們團團轉,到頭來,再落個人人埋怨,那才冤呢。可是……」 柔娘沉思道:「《還魂記》雖有幾十齣,每一出,也不外乎生旦淨末丑那麼幾類角兒。咱們只要把姑娘們扮演的角兒調配好,我看,還是能拿下來的。」 王寶仙一急,嗓子更啞了:「拿下什麼來呀?你那寶貝雲柔姑娘也不讓她唱,人手就更調配不過來了。」 「哎呀,寶仙師傅,你怎麼老盯著雲柔姑娘呀?她唱不唱,也不是我能做主的。老爺把她從南方買來,就囑咐說,這孩子身子骨兒弱,要好好調養調養,再讓她上。如今,老爺又不在,怎麼做得了主?」 「可不!雲柔姑娘要扮演杜麗娘,連『福家班』也得甘拜下風。咱們十柔班,只要她挑大樑,准能紅滿天!」 柔娘深深嘆口氣,什麼話兒也沒說。 王寶仙又道:「咱們班的玉柔姑娘,唱一出《驚夢》、《尋夢》折子戲,也還過得去。要讓她唱全本《還魂記》,怕頂不下來呢。」 柔娘琢磨道:「我看這麼著,要玉柔和雪柔兩人扮演杜麗娘,一個扮演生前和還魂後,一個扮演死後。這樣就不那麼吃力了。」 「那春香誰來?《閨塾》那一出,除了雪柔,誰也演不好!」 「那就看你了,寶仙師傅,把你那看家本領都拿出來,我就不信再教不出一個春香來。」 王寶仙嘆道:「我是沒嗓子羅,說真箇的,如今演春香的,哪一個我也看不入眼!」 「可惜我沒耳福。不過,從你教這班女孩兒的戲上,還是可以看出你當年的丰采來!」 二人又接著商量、安排了一陣,總算勉強定下來了。 柔娘送走王寶仙,卻見雲柔從裡屋走了出來。 柔娘不由一怔,心裡埋怨自己,竟如此大意。忙輕聲道:「姑娘怎麼起來了?」 雲柔微笑道:「我聽見姐姐和師傅說的話了。姐姐,讓我在《還魂記》里扮個角色吧!」 柔娘眼眶一紅:「不!不能!我的好姑娘,再耐一陣子吧,聽說老太太他們也要到京城來了。到那時候,說什麼也要把姑娘送到老太太身邊去。這日子,怎麼是姑娘過的呢……」不禁流下淚來。 「好姐姐,不要難過。我在這兒,不是也過得很好嗎?」 「老爺要知道小姐如今淪落在戲班裡,還不知怎麼腸斷心碎呢。我,我太對不住老爺了……」索性哭了起來。 「好姐姐,這怎麼是你的過錯呢?大家不都是為了救我嗎?姐姐怎麼糊塗了?姐姐再想想,我這小戲子,要是總不演戲,明擺著和小戲班的姐妹不一樣,不也會引起人的猜疑嗎?按說,我獨自住在裡屋,都不妥當,我應該和姐妹們住一塊兒去。」 雲柔一席話,使柔娘清醒過來,忙擦乾眼淚道:「姑娘說的是。這一點,湯興大爺也早想到了。不過,姑娘身子骨兒,也真不如那些女孩兒們結實,單獨養息養息,也還是應該的,不會遭人猜疑。」 「如今要演全本《牡丹亭》,明擺著人手不夠,就讓我演演吧。姐姐也許不知道,小時候跟著母親看戲,還看過父親客串陳最良呢。」 柔娘經不住雲柔的央求,又想著,雲柔獨處,著實寂寞。終於答應和師傅商量了再說。不過,又告訴她,湯興大爺要在家,是決不答應的。 女孩兒們知道要排演全本《還魂記》,都樂得了不得,象小鳥兒出巢一樣,嘰嘰喳喳歡笑著議論不停。 十柔班裡,不論身材、扮相、嗓子,都數著玉柔和雪柔,她倆既能演正旦,又能反串小生。雪柔更是派什麼,演什麼,從不摔盤子,生性爽快,待人象一盆火。她興沖沖跑來告訴玉柔道: 「姐姐,告訴你一個喜訊兒。」 「什麼喜訊兒?」 「雲柔姐姐這回出場,和我們一起排演《還魂記》啦。」 「哦——?」 「她扮杜麗娘,你扮柳夢梅,我還是演我的春香。這台戲呀,拿到哪兒也錯不了!保准讓我們東家那小書呆子,看得更呆了!哈哈哈哈……」雪柔喜鵲樣地叫著,又跑到別處報信兒去了。 玉柔聽了雪柔這番話,呆呆地杵在那裡,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兒。 儘管姑娘們和王寶仙師傅,都是一個主張,要雲柔扮演杜麗娘。但領班柔娘,卻另有一番打算。原因是:怕雲柔身子骨兒弱,萬一頂不下來,到時候替換不及,豈不誤事?因而還是決定玉柔和雲柔一起扮演杜麗娘。由雪柔既演柳夢梅,又演《閨塾》那一出的春香。排練時,只要雲柔在旁看著就得了。 全本《還魂記》要儘快演出,小戲班便日夜忙了起來。 這一天,湯經卿送走老師徐世庸,回到房裡,順手在書案上,又翻開了《牡丹亭》。 肖姆媽走進來道:「阿青,歇歇吧!戲班在排『鬧學』,好看哩。」 「誰扮春香呀?」 「還不是雪柔姑娘。玉柔姑娘扮小姐,她倆老搭檔了。」 「這一回,不是聽說雲柔姑娘也要出場嗎?」 「那是班裡供養的公主,她是牌位,下海演戲,怕要等下輩子了,也不知老闆把她買來做什麼。」 湯經卿知道雲柔不出場,便拿著《牡丹亭》第七出《閨塾》,和肖姆媽打了一個招呼,放心放意到後院看排戲去了。 還未走進後院,便聽到雪柔響亮、調皮的唱詞傳了出來: 「《昔氏賢文》,把人禁殺,恁時節則好教鸚哥喚茶……」 湯經卿夾著戲本,輕輕踱進後廳堂。別人都未發覺,只有柔娘悄悄立起,給他讓出一個座位來。他正往這邊走,一眼看到柔娘那邊坐著的正是雲柔姑娘。霎時間,把自己都忘了,不知道是立著好,還是走過去坐著好。姑娘們正在專心致意排戲,不容他多想,只得走到柔娘這邊坐下,連氣都不敢出。場上排的什麼,全都看不見了,只想能再看雲柔姑娘一眼才好。但中間坐著柔娘姐姐,轉過臉去看,未免太露相了…… 偏偏這時,柔娘起身,走到王寶仙那裡談什麼去了。湯經卿轉臉,便看到雲柔穿一身月白衣褲,抱著貓兒看排戲。他不覺輕輕說了一聲:「雲柔姑娘,你也來看排戲?」 雲柔轉臉對著他,微笑地答應了一聲: 「嗯!」 湯經卿看著她微笑的臉龐,把四周什麼都忘了…… 忽然,大廳里響起了王寶仙棍子敲地的「篤、篤」聲和嘶啞的喊聲: 「玉柔,你今兒怎麼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記不住了?重來,重來!」 原來,湯經卿進來,玉柔一眼就看到了。要在平時,他來看排戲、演戲,玉柔只會演得更賣勁兒,湯經卿也自會稱讚。可是,今天有雲柔在座,玉柔便感到不自在起來。常言道,藝高壓人。雲柔雖說從未上場,但是,在小姐妹中,誰的眼睛都會看出來這個人燈兒,自會壓倒眾生的。何況湯經卿今天一改常態,都被玉柔看在眼裡。雲柔坐在那裡,雖然紋絲兒不動,也不輕易言笑,卻更加使玉柔著惱起來。她看到湯經卿痴迷迷向雲柔打招呼,便把戲詞兒都忘了……。待到師傅的小棍兒在地上敲,大聲大氣喊起來,玉柔才醒悟過來。但應從什麼地方重來,卻怎麼也記不起了。 王寶仙揮著小棍兒,發脾氣道:「今兒是怎麼啦?真箇掉了魂還不了啦?……」 玉柔立在那兒,就是想不起該從哪兒重來。她咬著嘴唇兒,恨不得哭一場才痛快。 雪柔調皮道:「都是阿青少爺來看排戲,還帶著戲本兒呢。本來記得滾瓜爛熟的戲詞兒,被阿青少爺拿著戲本對照,也會忘了的。」 雲柔和其他女孩兒們都笑了起來。湯經卿更是瞠目不知所答了。 王寶仙這時才回頭看見湯經卿坐在那裡,便斥雪柔道; 「混說什麼?阿青少爺坐在那兒,什麼話也沒說,你怎麼就知道他對唱本了?排戲不專心,還瞎說八道!」 雪柔吐舌頭道:「本來嘛,阿青少爺沒來的時候,我們都排得挺好的,他一來,玉柔姐姐就忘詞兒了。」 慌得湯經卿忙起立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是顧便進來瞧瞧,沒想到,妨礙了姐姐們排戲。我就走,就走。」 偏偏這時,小貓兒竄到他的腳下,圍著他的靴子打圈兒。湯經卿深怕踩著小貓兒的尾巴,一時不知如何邁步才好,又引得女孩兒們匿笑起來。 雲柔邊笑邊喊道:「玳瑁兒,玳瑁兒,快過來,快過來呀!」 湯經卿聽到雲柔喊貓兒的聲音,恁般悅耳,又看到她伸出纖纖玉手將貓兒抱將起來,兩眼順著貓兒過去,不覺又看呆了。 雪柔笑著悄聲道:「玉柔姐姐,快看,快看,阿青少爺又看呆了……」 湯經卿自念非走不可了,便對柔娘和王寶仙打了個招呼,溜了出來。 大妞手上拿著一段六棱木,翻過來調過去地看,越看越覺著合適: 這段六棱本交給媽媽,配在鴛鴦劍上,豈不比那些珍珠瑪瑙強十倍?王府什麼寶貝沒有?可這六棱木卻是個稀罕物兒。 她正看得起勁兒,偏巧二妞進門來。她來不及把木頭掖藏起來,便索性托在手上,好象是在打量木頭上的紋路,故意顯得漫不經心的樣兒。其實,她什麼也沒看。只是往上托著,想用它來遮住自己的臉,但卻什麼也遮不住。 二妞只當沒看見,也不和她說話,卻從大柜子裡面也找出一截木頭來。 他們家木頭,各色各樣,貴賤不等。但二妞拿出來的這一截,分明是個普普通通不起眼兒的。 大妞想,妹妹一定又要捉弄誰家的公子哥兒,自己尋開心了。她溜了一眼二妞手上的木頭,分明是截老呱眼木,不由納悶兒起來:這小丫頭片子,玩什麼鬼板眼……?莫非猜著我的心思,故意找出截爛木頭來氣我,要把這老呱木來作鴛鴦劍把?……這可不行!這丫頭什麼事兒都做得出,她要真安下心了,八匹馬也拉不回的!幸虧自己今兒回來了,要不,她真把這老呱木做到了鴛鴦劍上,就砸了! 大妞是姐姐,處處都得讓著妹妹幾分,雖說擔著心,但臉上還是不能露相。只是輕聲問道: 「你拿這老呱眼木,楞充什麼寶貝?又去捉弄哪一個?」 二妞乜斜了姐姐一眼道:「捉弄哪一個?我誰也不想捉弄。只有那不識貨的,才看不出來這是什麼木頭呢。」 大妞冷笑道:「看那樣兒,算不上什麼好木頭。」 二妞故意不經意道:「這叫夜光木。」 大妞聽了,不由大吃一驚:「喲,還是夜光木啊!你這丫頭,大白天,我又看不出它能發光。我說是老呱木,也沒低氣它呀。」 二妞冷笑道:「不是高低的事兒,是看識貨不識貨。既然是叫『夜光木』嚶,白天看,是看不出名堂來的;只有在夜裡,它才會耀花你的眼睛呢。」 大妞也冷笑道:「一小截木頭,才耀花不了我的眼睛呢。」 二妞接道:「有耀花你眼睛的玩意兒,用玻璃手鏡一照,你就看不見自己,光看見一個人了。」 大妞心裡猛一跳,生氣道:「這丫頭,順嘴說些什麼?」 二妞笑道:「說到你心坎兒上去了吧?不要說耀花眼了,心也會耀花了……」說罷,就要跑。 大妞惱羞成怒,跑過來要擰二妞的嘴。 這時,桑媽媽進來了,姐妹倆只好住了口。大妞的眼光,落在那段六棱木上,二妞的眼光,落在那截夜光木上。 桑媽媽正用細紗布淋漚子(注),她把漚子過淋到一個小琥珀缽子裡,再用玉杵研磨。她研磨得手腕發酸了,進來要女兒替她接著研磨。 二妞看了大妞一眼,便接過媽媽手中缽子來研, 大妞臉紅了,也過來搶缽子要研。 桑媽媽看著這兩個女兒爭著、搶著要做漚子,覺著未免好笑。正想發話,聽得有人敲門,便走到外屋去問道: 「是那位呀?」接著便開門,並不等來人回話。 她家慣來陌生人,既有富的,也有窮的。既有傘蓋如雲,來時人馬喧譁,去時頂馬跟隨的;也有便衣簡從,獨來獨往的;既有王孫公子,又有劍客遊俠……這些人,桑媽媽都看慣了。來什麼樣人,也不覺意外。桑媽媽見多識廣,從不以衣帽取人,更不從勢派來斷富貴貧賤。 但是,今天這位客人,卻使她有幾分眼岔。 這位客人進得屋來,既不看她,也不向內室張望,對著她請了個大安,一句話不說,就在桌旁坐下了。 這位客人,穿著半舊青布袍,腰上扎了一條白帶子,戴著一頂關東白帽頭,一雙高鼻樑牛皮靴子。看這打扮,便知是從遠道來的,不是關外,就是西北。 桑媽媽琢磨客人來意,決不是打劍做生意的。但是,又是幹什麼來的呢?從來也沒聽說起有這樣一位親戚朋友呀……她心中有數,知道對這人不能小看,便畢恭畢敬地斟茶敬煙。看那人臉上似笑非笑的樣兒,便斷定此人是有要事而來。 桑媽媽忙到裡屋,對兩個女兒使了眼色,大妞二妞頓時明白,都在裡屋聽候動靜。 來人見桑媽媽款待殷勤,臉上便露出笑容,呷了一口茶,接過菸袋,叭嗒了一口煙,便把帽頭摘下,扣在炕上,從袖筒里掏出一條汗巾來。只見那汗巾上打了一個結子,大也不算大,小也不算小。 桑媽媽見了,仿佛聽見自己胸前「咯噔」響了一聲,心下全明白了,慌忙下拜道: 「原來是大恩人到了。」 來人微笑著讓起。 桑媽媽含淚道:「敢問先夫在世時,蒙您周濟過他多少兩銀子?」 來人敞亮地笑了。大聲道:「按說,我就不應該來!當年,我們弟兄是在一個旗下賣命,一個鐵碗裡喝過馬尿的……」 桑媽媽忙道:「莫非您就是二爺、台甫德瑞登的不成?恕我唐突了。」 來人連忙作禮道:「正是瑞登小弟。不想大嫂還記得小弟賤名,也可謂平生有幸了。請受小弟一拜!」 桑媽媽急忙請他起來道:「自家人何必多禮。先夫臨終時,不斷念叨你,我怎能不記得?」 大妞和二妞在裡屋互相對看了一眼,埋怨媽媽今日怎麼這麼慌神兒,既然又沒見過德瑞登,那能就先開口告訴他名兒?要是他順著杅兒往上爬呢…… 來人見到桑媽媽如此高看他,便把原來扣在炕上的帽子,翻過來了。 桑媽媽明白這意思:倒扣著,就是要住下來;翻轉來,就是不住下來。來人興許看到桑媽媽很懂江湖義氣,家中全是婦女,住下,會給主人帶來諸多不便,就改了主意。 這時,來人把自己一個象牙腰牌解下來,上面用手遮著,只露出「德瑞登」三字,給桑媽媽看。桑媽媽連連點頭,她明白,客人所以把上面蓋著,就是不願再提當年官銜,好漢不提當年勇,如今自愧已然是落魄了。 桑媽媽一邊招呼,一邊敘說道: 「自從你兄弟被抓走,我一個婦道,帶著兩個妞妞,沒有活路,只好拿下臉來,按照祖傳手藝,為人打刀作劍。日子也還過得去。就是一想起你兄弟,我們娘兒仨就落淚。哪想到,前年冬天夜裡,你兄弟突然逃了回來,腰上的槍傷,爛得比碗口還大,憋著最後一口氣,告訴我們娘兒仨:『要記得把兄弟德瑞登!這些年在外,貪了官司,眼看就要大劈了,多虧德二爺花了大把銀子,把我贖出來,要不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說到這兒,眼就閉了……,你兄弟總算把老骨頭給我們娘兒仨送回來了……」說著,流下淚來。 德瑞登安慰道:「嫂子也不要難過了。大哥為人耿直忠厚,在外這些年,我們弟兄都願周濟他。多餘的話,也不需說了。不怕嫂子笑話,小弟今天,是馬高蹬短,走投無路,才到嫂子這兒來的。」 桑媽媽道:「我知道。我們一家婦道,也不好問明情由,德二爺怎麼說,就怎麼辦。你大哥臨終遺言,要我們感恩圖報。今天,千載不遇,二爺大駕光臨,就是看得起我們娘兒仨。二爺先坐著,我為二爺作兩樣小菜,一碗老酒,為二爺洗塵。」 「這杯酒,這頓飯,我心領了。我還有事兒,不能久留。還是按老規矩,請嫂子把這煙荷包裝滿,我馬上要趕路。」德瑞登說著,便把煙荷包遞過去,把汗巾拿在手中,把結子順手一抖,便開了,他笑著塞到袖筒里,把帽頭捏在手裡,轉了一個圈兒,便戴在頭上了。 桑媽媽見了,便繞到後面,打開柜子,開了內鎖,由內櫃裡取出錠子,往荷包里裝滿,捧出來道: 「請二爺過目,為了二爺攜帶方便,就拿點黃的,作盤纏吧。」 德瑞登兩眼看著桑媽媽,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桑媽媽將錠子放在桌上道:「敢問二爺,莫非二爺還有什麼要老嫂子牽馬墜蹬的事兒不成?」 德瑞登嘆了一口氣道:「嫂子既是這樣,小弟也就不隱瞞了。我原是跑口外生意的。官里把我當作竇二敦,正在抓我。我是路過三岔口,那兒的道,是竇二爺的馬蹄兒踩平了的,那兒容得下我這個沒有拉起幫的人啊?可是,官兵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抓我這個德瑞登,頂竇二敦的名兒去請賞。迫不得已,我只有找老嫂子討點盤纏,尋條活路去了。」 桑媽媽也嘆道:「這事兒,我見過的多了,拿人頂替,慶功請賞;洗鄉屠城,換取花翎。……如今,外面的謠言可多了,說什麼念一和尚未死,馬朝柱就有三個。真是一氣化三清,誰也摸不著頭腦。……」看到德瑞登似有急事,便轉口道,「但願這點黃白,二爺用得上。今後,二爺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不管什麼事兒,只要說一聲,就行了。」 德瑞登忙道:「嫂子,話就說到這兒,再說,小弟的臉就更沒地方擱了。嫂子大恩大德,你兄弟是忘不了的。」 桑媽媽道:「按理,我也沒法留二爺。但是,兄弟一場,你大哥留下的兩個閨女,也應該叫她們出來拜見拜見,給二叔磕個頭,才顯得不是外人。」 德瑞登攔住道:「兩位侄女,早有所聞。都是替大哥大嫂爭氣的好閨女。我這回,不見也罷。有朝一日,你兄弟有個升發之時,再見也不遲。如果今天一定要見面,豈不羞煞我了嗎?」 桑媽媽道:「這就疏遠了。不過,我也明白二爺的處境。就依二爺的話來做才是。」 這時,躲在望屋門帘後面偷看的姐妹倆,把德瑞登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過去,她們只是聽過從祖輩傳下的這個規矩,但是,親眼得見,還是頭一回呢。 她們只見德瑞登取了錠子別在腰裡,對媽媽行了大禮,便匆匆走了。 大妞心裡盤算,這位德二爺象是鏢客,必是拔了鏢旗,吃不了這碗飯,到這兒來借筆本錢的。二妞心想,既然官里要拿他,他能跑得脫,還真有兩下子呢。 桑媽媽一邊關門,一邊想,世上的事兒,就是有個因果報應,沒想到無處找的恩人,送上門來了…… 客人走後,母女三人,誰也不談這回子事兒,就象家中壓根兒沒有來過人一般。桑媽媽手腕子也不酸了,又去研漚子。一會停下來,想一想;一會兒,又研磨個不停。 大妞惦著鴛鴦劍的把兒。原來覺著六棱木好,可如今卻想,要是配上夜光木,豈不更好?但二妞這丫頭拿出夜光木,決不會往鴛鴦劍上配的……」 院裡傳來有人擔水往缸里倒水的聲音。二妞聽了,一閃就出去了。大妞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對媽媽道: 「媽,您老人家也該說說二妞了。她不喜歡那些王孫公子,就不喜歡好了,也犯不著得罪他們呀。這回,要不是小平郡王來打鴛鴦劍,交了這一大筆定金,恩人來了,拿什麼去報答呀?」 桑媽媽嘆口氣道:「你妹子那脾氣兒,和你爹一個樣兒,一條道跑到黑。如今,你們姐兒倆也都大了,也該找個正經人家,媽就放心了。」 大妞不依道:「媽!看您說到哪兒去了?」接著又道,「媽,我找了一截六棱木,二妞那兒有截夜光木,您說,這鴛鴦劍的把兒,安哪種木頭好?」 「兩種木頭都不夠好。」 「都不夠好?那還有什麼好木頭呀?」 「不用你操心,媽媽早配好了。」 大妞臉不由紅到脖梗兒:「誰操心了?我不過隨便問問。」 停了一下,大妞又問道:「媽,您配的什麼木呀?」 「暖木。」 「暖木?」 「冬天拿著不扎手,夏天拿著不出汗,做劍把的最上品。還是你爹從你太祖那兒接過來的。小平郡王既然願出那麼大的價錢打制這一對鴛鴦劍,咱們怎能對不住人家呢……」 大妞聽了,一顆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桑媽媽道:「妞呀,你也該回宮裡去了吧?」 「噯!我這就走。」 大妞高高興興,對著鏡子顧盼了一下,便媛娘婷婷飄出門去了。 桑媽媽看著她的背影,不由發獃起來…… 註:漚子,即婦女擦臉用的水粉。淋漚子,即用細紗布過濾,濾得越細越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