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六章 林蔭相覓竹金鈴 別院共享團圓節
李芸一直在想,當年曹寅特請名工巧匠,在掃花別院後花園中修築了這座「停雲亭」,實在是五間精緻木石結構小房。是因仿「子云亭」,才叫作亭的。再也想不到如今會住上了這兩個小人兒。同時她也想到,曹寅當初蓋這掃花別院的時候,也不曾想到如今會是她在這兒住呢!但她又覺得,也許曹寅蓋這掃花別院的時候,就想到要給她,或者給他的孫兒來住吧?要是當年問問他,該多好啊……
自從ぽ兒搬進掃花別院以後,不但後花園裡笑語不斷,就是李芸的住處,也免不了少了些兒清靜。儘管雙燕和一月盡力提醒曹霑,但也還是有攔不住的時候。
李芸看書看得倦怠了,也常常踱到他們這兒來,看著這兩人一顰一笑,一問一答,感到無限安慰。但有時又感到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迷惘心情,迫使她突然走開……
她多麼願意看到這兩個小人兒在一起玩,在一起說話啊,她覺得他們原本就是應該這樣的。但是,天不會太長就要塌下來,地不會太久就要陷下去,別說一個世外人,除了眼睜靜看著,是沒有法子可想的,就是真的來了神仙,怕也束手無策哩!
這一天,李芸午睡,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跳個不停。
她正夢見自己在懸崖上面漫步,朵朵白雲在她身旁飄過,薄的象輕紗,厚的象棉花。她跟著白雲走,象兒時一樣快活地伸手去抓。抓了兩下沒抓住,便追著白雲跑著伸長手去抓,終於被她抓住了!但還沒等她來得及高興時,腳下踩空,竟掉下了萬丈深崖……
李芸醒來,不禁嘆道:連夢中的歡樂,也是得不到的呀……
她在榻上又躺了一會兒。四外異常寂靜,連蟬也不叫了。她忽然想聽到霑兒和玥兒的聲音,凝神細聽,但是聽不到。她便匆匆起身,一月和千江連忙在後跟隨,彼此也不相問,便往後花園走來。
李芸走盡遊廊,便見玥兒在竹林中低著頭在找什麼。李芸回頭示意一月、千江不要作聲,便倚在欄杆上看她到底在找什麼?心想,許是是在玩的時候,把什麼佩件掉落下來了。一會兒見她蹲了下去,用手在地上劃著。李芸奇怪起來,沒想到玥兒竟會不嫌齷齪,蹲在地上撥土。一月、千江也湊到李芸身後來看,猜想她在幹什麼?只見她又站起來伸長胳臂,折了一根竹枝,在石縫裡時而探尋、時而張望……
忽然從那停雲亭那邊又傳來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姐姐,給我找到了嗎?」
李芸和一月、千江不由面面相覷,這不是玥兒的聲音嗎?怎麼竟是從屋子那邊發出來的呢?
竹林中的玥兒,聽到喊聲,急忙閃進林中,藏起貓貓來。
這時從屋子那邊,卻又走出來一個玥兒,手中拿個精緻的小籠子,邊走邊喊道:「姐姐,你在哪兒哪?」
隨著玥兒身後,雙燕和鷓鴣邊談邊笑著也走了過來。
玥兒發急地又喊道:「姐姐,你在哪兒呢?」
雙燕也喊道:「你在哪兒呢?這麼大熱天,妹妹都發急了,你還不快出來!」
只聽竹林中嘿嘿一聲笑,閃出來了剛才探尋石縫的玥兒。
千江驚呼道:「啊呀!這是從哪兒來的一位小姐?」
李芸定睛一看,林中的玥兒,原來是霑兒男扮女裝,不由笑道:「原來是這個小魔星!」
鷓鴣和雙燕聞聲,見是太小姐,忙迎了過來。
霑兒和玥兒也雙雙跑了過來。
一月和千江這才看清楚,恍悟道:「原來是小爺呀!」
李芸用手指點了一下霑兒的額頭笑道:「你們也真會玩兒,怎麼想起扮個女孩兒來啦?」
霑兒輕輕笑道:「妹妹說要有個姐姐多好!我說我來當你姐姐!妹妹不信我能當姐姐,我就要雙燕姐姐把妹妹衣服要來換上了,還梳了和妹妹一樣的頭,妹妹看了高興,直盯著我叫姐姐呢!」
玥兒在旁抿著嘴兒笑著。
一月笑道:「小爺原本就叫占姐兒,可不是位姐姐!」
千江道:「占姐兒扮個女孩兒,和玥兒小姐還真是象!」
李芸道:「這是因為,都象他們的媽媽呀!」
鷓鴣道:「小爺牌氣可真好,什麼都讓著妹妹。」
雙燕道:「虧得妹妹來了!要不,他這病還不知怎麼好呢!」
曹霑不依道:「誰病了?」
雙燕忙道:「好!好!沒病,沒病!看看你忙得這滿頭的汗,象是作不出詩來的杜甫了!」邊說邊拿出柏子給他揩汗。
李芸看著霑兒,微笑道:「你在竹林子裡幹什麼?」
曹霑道:「鷓鴣姐姐給妹妹作個小籠子。妹妹要找幾個金鈴子住進去。我想金鈴子沒有竹鈴子好玩,我在找竹鈴子呢。」
玥兒看著曹霑道:「找著了嗎?」
霑兒忙道:「妹妹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找!」說罷,便往竹林跑去。
眾人都笑了起來。
……
雙燕告訴老太太,霑兒扮女孩兒,可真象。太夫人聽了不但不惱,反而說好,說這倒可以去了一門子心思,萬一有人看到玥兒了,還可以用霑兒扮的女孩兒給搪塞過去呢!
轉眼間,棠村該辦滿月了!閻府要大大熱鬧一番。
一早,奼紫就笑著催曹頫起身,要曹頫到正房裡去看王夫人:「老爺足足一個月沒見太太了!」
曹頫笑了一下,便往正房而來。
王夫人的屋子早由婆子、丫頭拾掇得整整齊齊,什麼家私什物都顯得光亮照人。明淨生輝。封閉了一月的窗戶,也都打開了,屋裡由舅奶奶特選一支茉莉香點著,香菸兒筆直上裊。今兒還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王夫人在竹屏、弄玉服侍下,正在鏡前梳妝。只聽舅奶奶道:
「姑老爺來了!恭喜!恭喜!」
曹頫對舅奶奶道:「多謝嫂嫂照顧她們母子倆平平安安!」
王夫人回頭見老爺來了,忙由竹屏扶著起來向曹頫欠了一下身,微微一笑道:
「老爺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曹頑見了夫人,不覺暗吃一驚。一月未見,沒想到夫人竟發福到這般田地。看到夫人白裡透紅,彈指即破的粉嫩皮膚,便也笑了。忙上前道:
「辛苦太太了!今兒兒子滿月,可衙門裡還有點事兒,要去點個卵。老太太那兒,你帶著兒子去請安,請示老太太,席設在哪兒?一切都照老太太指示,討老太太喜歡!」
王夫人含笑答應著。
奶娘抱著棠村走了進來,見到老爺,忙請安道喜,湊近曹頫跟前道:
「老爺快見見小少爺吧!小少爺可乖著吶!」
曹頫就著奶娘懷裡,見兒子生得喜歡很有福相。只是兒子身上穿著一套紫紅緞子衣褲,有些「掃色」,(注一)未免大煞風景。便道:
「太太也未免過於儉約了,兒子滿月,怎不事先做好新衣服準備著呢?」
舅奶奶噗嗤一笑道:「姑老爺可沒想想,府上難道還有舊衣服不成?除非到張家灣查號(注二)去!少爺這身舊衣服是重禮求來的!說來還有個講究哩。名堂就叫作『里牽綿』,外頭不起眼,可是裡面實惠!這是花了大把銀子,把莊有恭家老太爺生下時穿的小衣服求來的,穿了它保管長命百歲,比那抱個『花麗棒兒』(注三)實惠得多!」接著便把求高壽老人舊衣要來借壽的事兒述說了一遍,又補充道,「這高壽舊衣要穿過百歲,才能換新的呢!」
曹頫驚異道:「穿過百歲?」
這回不單舅奶奶,連王夫人、奶娘、丫環等都笑起來了。
王夫人笑道:「沒見老爺這麼孤陋寡聞的,穿過百歲,就是要穿滿一百天,才能換新衣服呢!」
曹頫聽了,也哈哈大笑道:「由你們辦吧!只是我兒子還得委屈兩個多月呢!」
眾人又笑了起來。
曹頫心想,也真是生財有道!這莊家老太爺做了好多件新衣服,故意放舊了,冒充老太爺小時的衣服,等著人家生了孩子重禮相求,倒也是件一本萬利的事兒呢!
王夫人見曹頫在想什麼,便道:「老爺有公事,就請去吧!屋裡有嫂嫂幫著張羅,老爺就放心吧!」
曹頫答應著起身,剛走到門那兒,王夫人又想起什麼,忙喊道:「老爺請回來!」
曹頫轉身停步,看了眾人一眼,便聽王夫人道:「西府怎麼送?」
曹頫道:「按規定吧。有舅奶奶在這兒,請舅奶奶安排吧。」
王夫人點了點頭。
曹頫又看了一下兒子,便告辭舅奶奶和夫人到衙門去了。
竹屏從衣櫃裡取出一套粉紅灑花羅,周圍鑲滾著月白金絲盤花邊的衣裙,道:「今兒大喜,太太就穿這身吧!」
王夫人用眼瞟了一下,倒也想穿。轉而一想,這身衣裙什麼時候不好穿,我偏今兒穿它?如今我生了兒子,堵上了他們的嘴,要在這上頭開了縫,任他們神頭鬼腦地咬派我,不上算!便道:「要那麼鮮活幹什麼?把平常穿的拿出來就行啦!」
偏是竹屏還道:「太太焐了一個月,穿這身粉的更好看了!」
舅奶奶在旁斥道:「太太把你們這幫丫頭慣得不象樣了!叫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吧,還多嘴!」
竹屏閉了嘴,重新取出一套淺黃衣裙來。
王夫人梳好了頭,戴上全副簪環首飾,又別了一支翡翠玉蘭,弄玉在髮髻周圍插上了一圈兒新月水鑽。
王夫人想了一下,便在銀盤裡面許多並排擺著的首飾中,特意揀出一枝小紅絨花來,親手斜插在鬢角上。
弄玉忙拿著手鏡,在王夫人後面向大鏡子裡面照著。王夫人對著鏡子,左顧右盼了一陣,終於在梳妝檯前輕嘆一聲,弄玉忙放下手鏡,和竹屏一起,侍候王夫人至套間更衣。
王夫人穿戴停當,由竹屏、弄玉扶著,奶娘抱著棠村,後面隨著婆子丫環等,到上房給太夫人請安、道喜。
太夫人早要明珠準備好了賞賜孫兒滿月的金佛、金鎖、金牌、金錢,用翡翠盤托著,格外耀眼。看到棠村在蔥綠繡花抱被中酣睡,滿心歡喜,便對王夫人說,天氣熱,圖個風涼,席設西廊就行了。太夫人本來要問是否派轎去接親家母來著,話未出口,旋即改變主意,命明珠直接告訴王升,馬上派轎去接,免得王夫人不便啟口。
王夫人聽了,忙起身謝過。便說要親自去請太小姐。太夫人忙說太小姐從不參加喜慶酒筵,全府上下都是知道的,不必拘那個禮了。
王夫人又說要去看霑兒。太夫人說他已好俐索了,過了這一陣叫他來見媽和弟弟。連馬夫人處,太夫人也叫免了。王夫人自是感激老太太的體貼,陪坐了一會,就帶著兒子奶娘,由丫環扶著回屋去了。
棠村作滿月,在舅奶奶安排下,作得真箇是湯餅紛陳,金錢灑地,喜集門楣,光輝府第,熱鬧得無話可說。
過不多久,便是中秋佳節。
織造府前的桂花林子,開得真茂。落下的花兒積得黃紅一片。花氣香滿一條大街。
夏天裡,曹頫便打點送丹桂二十盆到熱河行宮。但在秋天,他家中特養的四季桂,卻未敢呈送。生怕送到北方,水土不服,到時開不了花,給派下罪來。
曹頮給新皇上進獻的土產和織錦,也是按照老規矩,一不添新花樣,二不比往年成色好,不能把皇上的嘴餵刁了。
老公事都知道,當年楊貴妃嘗到的荔枝,都不是新鮮的。真是吃到了新鮮的,她就會不管時令,不管遠近,高興了,開口就要。以後要再貢荔枝幹,她就要扔翻在地,非要鮮的不可了。誰有兩個腦袋,耐煩為這件事兒賭命去!
今年,蘇州織造府的月桂,全都運到曹頫家裡來了。李煦被參後,這花兒既不敢毀,也不敢留,便托人運到金陵曹府,權且打個馬虎眼,興許還用得著它呢!這幾盆花雖是小事,但因為它一年十二個月,月月開花,所以叫作月桂,是別家沒有的奇品。如果被人傳到當今耳里,追問起來,難免又是一樁公案。正因這樣,曹頫原先也想把花兒毀掉,免得招惹流言,說他連蘇州織造府的桂花都運來南京了,那麼,比它更貴重的東西,還能放過嗎?皇帝是不擇注的,不分大小巨細,只要看中,就要伸手的。
但是,曹頫想到太夫人連年憂傷過重,想趁今年中秋節,熱鬧一番,使老太太開開心,再去毀掉月桂也不為遲。所以還是硬著頭皮留下了。再說,留下也說不定還有另外的用處,幾盆花兒,總不會變成大禍根。
為了顯出閻家團圓,今天曹頫早已回家,吩咐大總管王升,要使家下把節日安排得火爆熱鬧。還特意給老太太從北方運來炕稗子米、白蜂蜜、松苓酒(注四)等。又特意到蟾宮定作了各色月餅;在窖里保藏的吐魯番白葡萄、哈密瓜、蘭州西瓜等,也都陳列上來。
這夜,晴光萬里,碧空如洗。漢府供月香案,早經擺好,長香方燭,都是由曹頫親自點著的。
案上供著四尺多高的兔兒爺,金臉綠袍,玉帶長靴,做得花紋別致,精塑細描,色彩流鮮,神氣活現。頭上還插兩支真正的野雉翎兒。這一肥頭大耳,著色的黃泥墩兒,比十個蘇州女孩兒的身價錢還出頭呢!
兔兒爺前邊有個紙牌位,上寫「大耳定光仙之位」。兩旁都是美果鮮花。杭州孫家特意給太夫人送來西湖的西施臂(注五)、淨相寺的無核李子,也供在案上。四盆剛開的月桂,陳列在庭前。花光滿眼,花香滿院。喜氣隨著香氣散發,月柱是各大宅門裡未曾有的,今宵擺出,顯得格外出色。
太夫人比往常顯得興致都高,親自帶領全家到庭院賞月。她默禱月光娘娘保佑全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月亮是屬陰的,更該保佑女孩兒才是。
太夫人如同懂得望氣的人(注六)似的,坐在那兒向天空張望。只見東方升起了鵝毛般的白雲,向著四外舒展,擴散到整個天穹去。太夫人見了大為高興。認為月華生暈,是個吉兆,心裡頓時亮堂起來:
說書講古的,敘述前朝百代,常有被罪的好官,命在旦夕,忽然皇上心回意轉,一紙大赦。從此,高官得做,駿馬得騎,變禍為福,也是屢見不鮮的。當年海瑞被皇上拿問,定要斬首。可是,絞盡腦汁,百計千方也找不出個罪狀來。皇上說,就按子罵父問斬。後來皇上再思再想,還不是官復原職了。我家雖比不得海大人,但是,機匠織工對我們曹李二家,不是稱作善人,就是稱作菩薩。更何況當今天子比起前朝來,還是英明得多呢!……老太太想到這兒,心頭的雲層都散了。
剛好活兒剝了個鮮菱,送到了老太太嘴裡,太夫人細嚼起來,格外覺著鮮甜。看著霑兒坐立不安的神色,便將霑兒拉到跟前,在他耳邊低聲道:
「乖寶貝兒,一會兒等月亮升起來了,奶奶就放你!」
曹霑馬上就高興起來,一會兒給王夫人送哈密瓜,一會兒給白嬤嬤送吐魯番葡萄,一會兒又逗逗小弟弟,拿這拿那,鬧個不停。
馬夫人今晚也特意輕巧梳妝,隨著太夫人出來賞月。她平日鉛華不御,從不應景兒。今天卻薄薄施了脂粉,臉上掛著笑容,坐在婆婆後面,輕聲和王夫人說著話兒。
霑兒望了媽媽一眼,便知道媽媽是為了掩掉淚痕才擦了粉的。因此,給媽媽嗑瓜子仁兒,就嗑得更加勤快起來。
王夫人今天穿上了那套粉紅灑花羅衣裙,顯得分外豐潤。舅奶奶今天回自己家過團圓節了,她和馬夫人隨意閒聊著。時不時地抓些鮮果給坐在身後抱著棠村的奶娘。奶娘吃了,也就是兒子吃了。舅奶奶說兒子有些上火,奶娘多吃些鮮果還是好的。但奶娘不敢吃,都留著。
王夫人如今看著霑兒和馬夫人親近,可不心煩了。不象以前,她要是任著霑兒去親近嫂子,怕人家說她藏個心眼兒,將來給自己生的兒子留地步。要是不讓霑兒和嫂子親近呢,又怕人家說她把別人兒子捏在手掌心裡,攥著不放。還不是為了一箭雙鵰,兩股繩擰成一股繩,將來把兩股家私,都一把摟過來,還落個好名聲。借著康熙老皇上的金口玉言,照顧曹寅這一支孤寡,便過繼過來,使霑兒擔個兼桃的虛名兒。扣實了,是把曹寅的家底兒都兼祧過來。現在自己兒子生下來,和以前可不一樣了。自己兒子雖不能頂長房,可有了真正的嫡派香菸了!因此,王夫人越想越覺心裡踏實。……
只聽太夫人道:「今天是團圓佳節,我家又添人進口,喜上加喜!咱們團團圓圓,熱鬧熱鬧!今兒月亮特圓、特大,顯得重了,上來費力,難免出得遲了些個,快叫她們拿些家什來,奏一曲《月兒高》,催催月光娘娘的大駕吧!」回頭又對大家道:
「今年不比往年,不要拘束。今晚不分大小、不分內外,見吃就吃,見喝就喝,大家痴呆呆地站著幹什麼,還等我來敬你們不成?來!我先開個頭兒!」說著就手拿起一個紅艷艷的石榴來。石榴早由明珠掰開,老太太撿了兩粒納入口中。
曹霑隨機應變,首先捧起一個大蜜桃,奉獻給太夫人。太夫人見了,笑得嘴都合不攏來。接著曹頫就獻金桔,馬夫人獻蓮藕、王夫人獻葡萄,接著家人婆子也都各有奉獻……大家興高采烈。難得老太太這番興致。上下人等也都舒心展意,活動起來。有小聲說話的,有嗑瓜子兒的,有吃鮮果的,人人嘴角含笑,個個齒舌留香,覺著今年中秋,確乎喜氣洋洋。
王升奉命到「逗蜂軒」叫絲竹班去了。
曹頫為了討老太太歡心,湊趣兒道:「老太太要不嫌棄,趁著絲竹班還沒來這功夫,兒子孝敬老太太一段故事,老太太可賞臉?」
太夫人聽了,笑對大家道:「聽聽,難得你們老爺今兒也這麼高興!」又對曹頫道:
「講故事自是要聽。講得好還則罷了,講不好,可是要受罰的呀!」
曹頫笑道:「罰兒子喝三大盅酒!」
太夫人笑道:「沒的便宜你,想賺酒喝可不成!講得不好,罰你對著月光娘娘磕三個響頭!」
曹頫笑道:「這就更便宜兒子了。磕三個響頭,頭上磕起了個大包,不成壽星了嗎?」
眾人都笑了起來。
太夫人笑著道:「快把你那故事說出來吧!」
曹頫忙道:「是!」接著,故意咳了兩聲,清清嗓子,這才說道:
「有一次,永樂皇帝在中秋佳節,對群臣賜宴賞月。酒筵擺開,唯獨不見月亮上來。永樂皇帝未免掃興。那時,解學士在座,便口占《風落梅》一闋,道:
嫦娥月,今夜圓,下簾不令群臣見。
拚今宵,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
永樂聽了,大喜。便命停杯待月。果然,不久月出,有如銀盤映水,燦如白晝。永樂笑對解學士道:『真是奪天手,真才子!』便命宮人為解學士敬酒。君臣盡歡,暢飲起來!」
太夫人聽了大喜道:「說得好!咱們今天也來個『拚今宵,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說得全庭院都鬨笑起來。曹霑更是樂得在太夫人懷裡打滾。馬夫人忙過來給太夫人獻茶。只有王夫人臉兒紅撲撲的。
這時絲竹班十二個女孩子,穿著一色淡青衣裙,抱著樂器,來為太夫人奏樂取樂。
奏完一曲《月兒高》後,太夫人又命曹頫點曲子。曹頫想了一下,便點了一曲《感皇恩》。
奏曲中,天空更亮了,只是月亮還遲遲不肯露面。
烏衣興沖沖走來向太夫人拜節道:「老太太,烏衣又來給老太太獻寶來了!」
太夫人高興道:「哦?老把式,獻什麼寶?」
烏衣道:「烏衣相准了,掐著時辰來的。只等烏衣獻了寶,月光娘娘才升帳吶!」
眾人不約而同抬頭看了看天空。
太夫人笑道:「真是老把式,快獻上來吧。要不,咱們就要『拚今宵,不去眠』了。」
眾人又鬨笑起來。
烏衣忙對庭院後面喊道:「小子們,快抬上來吧!」
只見四個小子抬著一個大青花瓷花盆,上面用一塊大紅綢子蓋著,足足有一人多高。到了庭院當中,烏衣就叫:「放下!」四個小子急忙輕輕放下,抽出槓子,便退到一旁去了。
烏衣上前將紅綢向上使力一抖,紅綢落下,便露出一個綾堆絹砌的嫦娥來。正是這個時候,月亮冉冉上升,月光偏偏照亮了嫦娥。只見她綽約裊娜,飄飄欲仙。眾人不禁傾倒,太夫人更是連聲叫絕。
烏衣又稟道:「難得老太太這般興致,請老太太到跟前兒看看!」
明珠心中明白,連忙和琥珀扶老太太到嫦娥面前細看。
太夫人驚嘆道:「原來都是花兒堆的呀!」
烏衣道:「托老太太福!今年這菊花還真聽擺弄,棵棵都長得茁壯!」
太夫人邊看邊贊道:「真是好手藝!不是我不服老,並不怨我眼神兒不濟,就是你們小眼睛,也分辨不出不是?」又對眾人道,「我看是烏衣叫抬進來的,我就疑心,莫非是花兒養就的不成?果不其然的!快賞!快重賞!」
烏衣在旁樂得臉上那褶子都聚到一塊散不開了。曹霑早跑到菊花嫦娥跟前仔細欣賞去了。連平素從不注意花草的曹頹,也讚不絕口,想不到烏衣大爺竟有這樣巧奪天工的手藝。早有紫簫托著玉盤,放著紅紙包兒賞給了烏衣,烏衣帶著小子們叩謝而去。
太夫人滿心歡喜,對著升起來的滿月,很健朗地站將起來,帶頭拜月。明珠、琥珀等忙著攙扶。
曹顯請馬夫人先拜了月,自己也才拜了月。王夫人拜月後,大家都依次拜了。最後才是曹霑。棠村也由奶娘抱著拜了一下。
曹頫乘著老太太在興頭上,便過來道:「嫂子身子骨兒單,怕露水,老太太看……」
太夫人道:「對!你嫂子咳嗽才好了點兒。」轉身對馬夫人道:「你就回去吧,不要拘禮了!」
馬夫人答應著,便起身告退。只要拈花隨著,命婆子、丫頭等都陪老太太賞月。
霑兒見母親已走,便急了,看著老太太直乾咳。
太夫人發覺,忙道:「霑兒才好了沒多久,陪你娘一起回去吧!」
曹霑喜得忙向太夫人、曹頫、王夫人請安告辭,跟著馬夫人去了。
雙燕急忙隨後,小丫頭也提著燈跟了上來。
太夫人對眾人道:「月亮心疼咱們,怕咱們今宵不去眠,所以還是出來了。你們都請自便吧,過節嘛,不要拘束!」
大家雖說各就各位,還是在庭院當中坐了個圓圈兒,仿佛眾星捧月一般,把個老太太團團圍住。
這時,大家都和佳節的月亮一塊兒眉開眼笑。好象今宵長幼、內外、主僕的界線,也被月光給照淡了一般。隨著月亮的光環,把人們也帶回到過去。那時,人們都在曠野里,拉著手兒,在月光下趁墟踏歌,人和人之間好象沒有什麼隔閡,要唱就唱,要跳就跳。……那是極其遙遠的事了,現在,只有在今天這一天,人們才稍稍看到了過去的余影兒……
曹霑扶著母親走著,心中著實高興。低聲道:「先送媽媽回屋,再回掃花別院。」
馬夫人攙著兒子的手,也覺高興。快到自己院兒時,便對提燈的小丫頭道:「回去告訴蘭香,我到掃花別院去看看,你們不用來了,有拈花在呢!」小丫頭答應著去了。
霑兒跳起來道:「媽媽今晚上和我和妹妹住!咱們也過個團圓節!」
馬夫人一邊摟著霑兒,一邊走著道:「又胡說了!媽媽要去給太姨拜節,看看妹妹!」
霑兒撒嬌道:「媽媽就不來看看我呀?」
馬夫人笑道:「都看了你一晚上了,還沒看夠?」
霑兒摟緊媽媽道:「那是我送來給媽媽看的,不是媽媽來看我的!」
這回連雙燕、拈花都忍不住笑了。
馬夫人笑斥道:「這孩子,又強詞奪理了!」
說笑著,便到了掃花別院。進得門來,不但聲息全無,連點兒燈火也不見。
馬夫人猶豫道:「莫非太姨已經安歇了?」話猶未落,一曲古琴聲從後院傳來。
馬夫人和曹霑不由放慢腳步,踏著琴音向遊廊走去。
妙音和散花正在廊下月光下面吃瓜果呢,見馬夫人來了,忙迎了上來,請安拜節,輕聲道:「夫人好!夫人大安!」
馬夫人輕輕擺手示意道:「屋裡怎麼連個燈也不點呢?」
散花道:「但凡月亮好的夜晚,太小姐從不叫點燈的。太小姐說,這麼好的月光,再要點燈,豈不辜負月光娘娘一片心了?」
馬夫人點點頭道:「還是你們院兒既有詩情,又有畫意。千萬不要招呼,我到後面看看她們去。」妙音散花忙答應著。
霑兒扶著媽媽,走過遊廊,便見李芸穿一身白紗衣服,坐在月下操琴,一縷青絲撂在胸前。琴音從她手指尖兒上滑出,旁邊的一爐龍涎香,香菸裊裊。
馬夫人大氣兒也不敢出,倚著霑兒坐在欄杆上,再也不想去驚動她。
玥兒抱著貓咪,斜靠在藤椅上,眼睛鿃都不鿃地看著李芸。
鷓鴣、一月和千江,坐在石桌旁凝神細聽,桌上滿盤果鮮,也無人去觸動一下。
李芸彈得入神,仿佛這世界都被琴音給罩住了。
一曲終了,李芸長出一口氣,順手將胸前一縷青絲掠到肩後。只聽霑兒輕聲輕氣請求道:「太姨,再彈一曲吧!」
玥兒聞聲,忙叫:「哥哥!」回身見到馬夫人,笑著跑過來施禮道,「姨媽來了!姨媽好!」
鷓鴣,一月等忙迎上去。
馬夫人站起身來,牽著玥兒的手向李芸走去道:「太姨彈的《平湖秋月》,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我們今天可算是耳福不淺!」
李芸站起來道:「也是隨便彈彈,應個景兒。難得你今天來了。」
馬夫人請安道:「一來給太姨拜節,二來看看這兩個小人兒把太姨攪和得怎麼樣了?」
霑兒道:「看媽媽說的,我和妹妹才沒攪和太姨呢。太姨可喜歡我們吶,妹妹,對不?」
玥兒笑而不答。
雙燕、千江忙端藤椅藤幾過來,鷓鴣、拈花擺上鮮果,一月特取了一隻小小的玻璃盞,為馬夫人沏上菊花茶。
李芸一邊讓馬夫人坐,一邊道:「落兒說的不假,這兩個小人兒不來,這裡就是秋冬;他倆個來了,如今都成了春夏了。這世道,原本就應該是他們當令才是。」
玥兒倚在馬夫人身邊,對曹霑指著月亮道:「哥哥,你看看,這是什麼?」
曹霑抬頭一看,玥兒指的明明是月亮,還故意問他,便知這裡定有講究。因此琢磨著妹妹一定是在考他。桂魄、蟾宮,都太俗氣,不堪入耳。不如說個現成的,眼前的,便說出「冰盤」兩個字來。
玥兒嗤笑道:「冰盤在你那兒早已化得無影無蹤了!」
曹霑有點慌神道:「怎麼講?」
玥兒搖著馬夫人道:「姨媽,哥哥說過了就忘!」
馬夫人摟著玥兒道:「哦?」轉對霑兒道:「你答應妹妹什麼給忘記了?」
曹霑急得直摸腦袋道:「我答應妹妹什麼來著?」
玥兒靠在馬夫人懷裡,閃著眼睛,又指著月亮道:「你再看看,那是什麼?」
曹霑直瞪瞪道:「月亮呀!」隨即又自言自語道,「我說過什麼了?」
玥兒笑著,一個字一個字道:「是呀!是月亮呀!哥哥還沒想起來?」
曹霑更急了,央告道:「好妹妹,告訴我,我到底忘記了什麼?我從來沒有忘記,惜花春起早,我做不到。愛月夜眠遲,倒是家常便飯。你快說了吧!」
李芸看著霑兒真急了,不覺笑著解圍道:「到底什麼事幾,玥兒就說了吧!」
玥兒嘴角掛笑道:「看在太姑的份上,說給你聽吧。好幾天前,你就說要講一個月亮的故事。要你講的時候,你又說,等那一天月亮最好的時候,在月亮下面講,你倒忘記了?」
曹霑道:「原來是這呀!」隨即又手舞足蹈起來道,「剛才在前廳聽老爺講故事的時候,我就想講了。可是老爺在那兒,那敢講呀?」
馬夫人拍了他一下道:「剛才妹妹問你,急得猴似的抓耳搔腮,這會兒又能起來了!有什麼故事就快講吧,大家也聽聽。」
眾人都笑了起來。
曹霑一本正經道:「在很古很古的時候,人都和青蛙對著月亮望氣那樣,仰望著月亮行雲布雨,卜告豐收。可是後來,人們把月亮丟向一邊,追著太陽叫老爺。倒是五穀莊稼還和從前一樣,迎著月亮升起,到晚上才拔節兒往上長。可人們,一年中只在兩個晚上來紀念她。這就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和今天的中秋節。」
玥兒道:「正月十五不能算,正月十五是燈節,這一天,人們點上那麼多的燈,還要和月亮比高低呢!」隨後又高興起來道,「不過,任人們把燈點得再多,也擋不住月亮的光。」
李芸微笑道:「玥兒說得好!真有『一片霜華肅九州』的味道。」
雙燕在旁道:「對月亮最好的,莫過太小姐了,不但不點燈,還彈支曲兒給月亮聽。」
鷓鴣笑道:「連帶我們也沾光,飽耳福了!」
馬夫人附和道:「真箇是!」又問霑兒道,「你的故事完了嗎?」
霑兒道:「故事多得很。南方苗人,踏月而歌,叫做跳月。這些人倒是無憂無慮。『葛天氏之民歟,無懷氏之民歟。』……(注七)」說著又眉飛色舞起來。
馬夫人見他又發議論,便道:「北方不是也有叫作打當子鼓的嗎?」
霑兒道:「打太平鼓啊,我在京城見過,人們通宵達旦,又歌又舞,還唱蓮花落,打連相……」
馬夫人打斷他道:「是了,是了,你沒見過的事兒還多著呢;小小年紀就好象天下事皆盡於我了!」
曹霑一頭子靠在馬夫人身旁,不依道:「媽媽!」
玥兒還等聽曹霑講下去,便道:「哥哥,你快講呀!」
霑兒道:「講什麼?」
玥兒道:「講故事呀!」
霑兒故意道:「我可不講了。待會兒媽媽又說天下事皆盡於我了!」
眾人不覺笑了起來。
馬夫人笑著打他一下道:「從哪兒學來這油嘴滑舌的,還不快給妹妹講故事!」
霑兒畢恭畢敬站起來連忙道「是」。惹得眾人又都笑了起來。
月光下,掃花別院的後花園,自是一種情趣。
前廳庭院中的賞月,直到寒氣上來了,曹頫才請太夫人回房安歇。請安出來,吩咐只是撤供,不熄香,不滅燭。大家才都各自回房去了。只由值班守夜的看著。
王夫人正在吃夜宵。桌上放著江西泰武山的烏雞湯,關外的魁蛤肉,百里沙的鱉唇等等。待到丫環婆子收去碗筷,只有曹頫和太太兩人了,曹頫才輕聲向王夫人道:
「你可知道老太太為什麼這麼高興嗎?」
王夫人道:「還不是為了十四阿哥封了郡王,今後大家也可以省些心了。」
曹頫笑道:「那是五月間的老皇曆了。如今是八月了,這回可與那個不同。」說著,壓低聲音道:「皇上召集大臣面諭,預立太子,親筆書寫密旨,安放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了。」
王夫人聽了驚喜道:「哎呀!是哪位阿哥?」
曹顯道:「你猜猜看。」
王夫人道:「宮裡的事兒,我們女人家可沒法兒猜。」
曹頫道:「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兒,真是一字值千金啊!我字字記得。」
王夫人忙湊過去道:「你快說說!」
曹頫一字一句道:「皇上對大臣面諭:我聖祖仁皇帝為宗社臣民計,慎選於諸皇子之中,命朕纘承統緒,於去年十一月十三日倉卒之間,一言而定大計,薄海內外,莫不傾心悅服……」
王夫人聽到這兒,疑惑道:「聖祖賓天時節,不是有遺詔當眾宣讀了嗎?」
曹頫沉吟了一下道:「遺詔過於簡短,也可以說是『一言而定大計』。」
王夫人聽了,想了一下道:「那前面『倉卒之間』四個字,又怎麼說呢?」
曹顯道:「依遺旨草詔,也可以說是倉卒之間啊!你不要婦人之見了。」
王夫人皺起眉頭道:「這個誰也沒法知道,也不該去揣測才是。可是,到底是哪位阿哥,你倒是說呀!」
曹頫臉上掛著笑,慢騰騰道:「你再猜猜看。」
王夫人聽了,心中一跳,便模仿曹頫慢慢道:「這可不是混猜的!」她心裡暗想,萬一房頂有耳目伏著,聽到了說得不對路的,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呀!
曹頫道:「猜猜,會猜得著的。」
王夫人聽說「會猜得著的」這幾個字兒,就懂得老爺是在給她提詞兒,便鼓起勇氣來道:「莫非是四……」但仍把「阿哥」兩字含在嗓子眼裡。
曹頫微笑著點了點頭。
王夫人不覺宛然笑道:「真的?這可當真?」
只見曹頫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王夫人忙把手舉起來,看到食指上戴的貓兒眼戒指上的貓眼,知道已是半夜了,便笑道:「托祖宗的洪福,正是半夜子時。得到這個好信,正配這個好時辰!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啊,咱們也該睡一個安心覺了吧。」
曹頫長長透了一口氣道:「蘇州織造府,怕躲不過去,看來皇上還要幹下去呢!老太太這大把年紀,到頭來還得為李家提著一顆心。直到今天,聽了立四阿哥為太子的確信,才算緩了一口氣。常言道,保不住馬,還得保車。保不住車,也別當炮架子。四阿哥對我家會有照應的!這都是不幸中之大幸喲!」
注一:掃色即褪色。
注二:查號——當鋪對押當的東西,定時查對,叫查號。
注三:花麗棒兒是一種小玩具,木棒上面有個描花的圓球,空心,望面放有砂粒,搖時沙沙作響。
注四:松苓酒即茯苓酒。
注五:西施臂——杭州西湖產的白花藕。
注六:望氣,過去有一種巫祝,以看天上的雲氣星象來定吉凶,叫傲望氣。
注七:這兩句是陶潛作《五柳先生傳》中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