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三十四章 病乎魔乎無作有 是耶非耶意中情

端木蕻良 《曹雪芹》
一早,漢府上下就都傳說曹霑在路上給什麼花妖水怪附體了,哭笑無常,金鳳都走了兩三個月了,還說聽到金鳳在叫他的乳名兒呢。 又有人說,昨晚還看見兩乘小轎抬進府了,也沒見府里多了個人。有人說,那是脂硯老爺替京都王爺買戲班,帶著小伶官乘轎子進府送給老太太看的,看完又送回去了。有人說又轉送給西府了。 還有人說,府里的小伶官茶花,忽然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她上哪兒去了。 也有人斷定府中鬧鬼,也有的認為說不定府里有了什麼事兒…… ……………… 儘管漢府有規定,家下人等決不許私下議論府中諸事。倘若犯了家規,輕則挨打,重則攆了出去,再重還要罰送官府治罪呢!但私下裡的流言,仍然不脛而走。 王升連夜派出去找金鳳哥哥嫂子的婆子和小子德勝,天剛亮就回來了。 王升滿以為手到擒來,金鳳家又可攀上漢府的大門了。誰知他們卻空手而回。 王升忙問:「怎麼沒把他們帶回來?」 婆子累得直喘道:「到哪裡帶去?金鳳隨她哥哥嫂子都走了快半個月了。」 王升急道:「你們沒問問他們到哪兒去了?」 婆子抱怨道:「半夜三更,敲門打戶的,誰有那耐心法兒給你回話呀?要是光派德勝這小子去,半夜三更敲人門,不把你抓起來,也把你趕跑了,還和你說話呀?」 王升道:「老糊塗!就是估摸著這情況,才要你去的。又怕你路上害怕,才派個小子陪你。你沒問金鳳他們到哪兒去啦?」 婆子道:「問了。那人說不知道。光說金鳳她哥哥嫂子是長江上划船的,劃到哪兒去就不知道了。還說這回連東西也搬空了,興許不會回來了。說完就把大門嘭地關上了。我們連歇也沒歇一下,就趕著回來了!」說罷,不由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嘴裡不說,心裡說:我找她回來,也落不到賞錢;我找不著她,也落不到包彈。跑了一夜,又困又累,趕快去眯瞪一陣子是正經。 儘管王升罵聲不斷,她也回去睡大覺了,還使著眼色,要德勝也馬上溜掉算了。 王升眼看著婆子和德勝去歇著,便只好硬著頭皮到上房來回話。 太夫人在天朦朦亮時才合上眼。 明珠從窗戶里看見王升來了,便連忙迎了出去,示意王升不要吵醒了老太太,等會兒再來。 誰知太夫人在屋裡卻大聲道:「快叫王升進來!」 王升便和明珠急忙進到裡屋向太夫人請安。 太夫人隔著幔帳問道:「金鳳找回來了吧?」 王升便把派婆子連夜去找金鳳,金鳳已隨她哥哥嫂子走了的事,向太夫人稟報了。 太夫人道:「有名,有姓,又有去路。立即派人到長江邊上去問!大不了一條長江都尋遍了,也要把金鳳這個丫頭找回來!」 王升連聲答應著退了下去。 雙燕從明珠那裡知道太夫人定要找回金鳳來,連忙告訴曹霑,曹霑自是放心等待。 太夫人又發下話來:上下人等在霑兒面前只許說金鳳馬上就會回來的話,使他安心!其餘會引起他胡思亂想的話,一律不許說!誰說了惹起霑兒又胡言亂語,決不輕饒! 因而,整個漢府反而顯得格外安靜起來。 王夫人自從生了棠村後,氣勢比前可大不一般了。儘管兒子不足月,大家都捏著一把汗,怕他活不長。但自從把舅奶奶接來招呼王夫人坐月子後,大家聽了舅奶奶的話,忽然都覺得不足月不但不是壞事,反而是難得的好事兒了。 原來舅奶奶說,凡是天上的星宿,要做大官的,為了趕時辰,可不管什麼十月懷胎不十月懷胎的,只要該著什麼時辰應該下凡,就下凡了!今年是癸卯年,總不能趕在中秋節以後才出世呀,天下那麼多的供奉,誰來享受呀?……不用問,小少爺主大富大貴是不消說的了。 舅奶奶這番話,使全府上下都喜氣洋洋。太夫人更是高興,吩咐下來說:馬夫人身體欠安,太太坐月子諸般事宜,都請舅奶奶費心了。 王夫人得知,自是心滿意足。 舅奶奶接來漢府後,對王夫人母子的衣、食、住都做了妥慎周密的安排: 雖是夏天,也不能透一點兒風絲兒進來,門窗縫都用麻紙糊上。每扇門外面,都用紅紙寫上「迴避」兩個大黑字。 小少爺穿的,全是用重禮向莊有恭八十五歲高齡的祖父討來的舊衣服改制的。據舅奶奶說,這樣可以借壽,至少活到和莊有恭祖父壽命一樣長。 對王夫人則是一月不能沾地氣。因為地寒,寒從腳下生,全月都不離床。吃飯時使的象牙筷子,也得用熱手巾焐熱了,才能送到王夫人手裡…… 總之,在舅奶奶精心安排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王夫人靠在床上,就象個發麵饅頭一樣,更加地白胖起來。棠村雖不如母親,但對奶嬤嬤的奶水,也逐漸地吸吮起來,哭聲也比前響亮了些個。太夫人聽了,這才放下心來。 雖說王夫人人不出門,腳不下地,但漢府上下大小事宜,自有奼紫、嫣紅向她稟報。如今又加上舅奶奶,就更是事無巨細,全都在王夫人眼前耳底了。 曹霑突然回府,王夫人得知,自是高興。聽奼紫說他要進來請安被阻,更是歡喜。 誰知第二天早上 王夫人剛睜開眼,便看見奼紫的嘴,追著舅奶奶的耳朵,在低聲急急忙忙地說著什麼。舅奶奶一會子睜大眼,一會子皺緊眉,象是聽到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似的。王夫人不由輕咳一聲,舅奶奶和奼紫便馬上分開,直奔王夫人床前而來。 王夫人知道,不用問,奼紫也馬上會把她對舅奶奶說的事兒告訴自己的。 果然,奼紫顧不上服侍王夫人坐起來漱洗,便猛然道: 「太太!不好了!」 把個王夫人嚇了一跳,忙用手捂著胸口問道:「什麼事?」 舅奶奶在旁對奼紫斥道:「太太在月子裡可不能大呼小叫的,坐下病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忙過來坐在床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王夫人脊背道,「妹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聽說霑兒回來,在路上撞著什麼了,說胡話呢!」 王夫人自己用手揉著胸脯道:「啊呀!這怎麼好?」忙向奼紫道,「你們沒有過去看吧?」 奼紫道:「哪能呢?今兒一早起來,舅奶奶叫我去小膳房,告訴大師傅給奶嬤嬤的下奶湯里加點兒新鮮蔬菜,說小少爺拉的屎顏色太重,有點上火了。我剛走進小膳房,就聽見傅貴家的和值夜婆子在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說得有滋有味兒的,見我去了就都閉上嘴了。我心想,這兩個長舌頭的,還能咬得住呀?果真,等我吩咐完了,還沒轉身出來呢,傅貴家的就叫住我了,說占姐兒在外邊碰上花妖水怪了,附在身上胡言亂語,直叫著要金鳳吶!我回來連忙吩咐下去:咱們院裡的,誰也不能到上房去,更不能到占姐兒屋裡去!要是去了把花妖水怪引過來,那還了得?……」 奼紫話還沒說完,舅奶奶早吼起來道:「還不閉嘴!你胡說些什麼?」 王夫人沒有明白舅奶奶吼奼紫的意思,忙道:「嫂嫂,奼紫做得對!是不能到上房去,更不能到占姐兒屋裡去!」 舅奶奶忙道:「這是對的,是對的!……」但為了忌諱,下面花妖水怪的話,也不敢說出口來。 王夫人道:「我早就知道金鳳這丫頭不是好東西!幸好把她打發走了!」 奼紫道:「打發走了?怕沒那麼容易呢。」 王夫人問道:「怎麼?」 奼紫道:「占姐兒要什麼,比聖旨還靈。老太太昨兒晚上連夜就派人去接金鳳了!」 王夫人不禁怒道:「把金鳳接回來了?」 奼紫道:「太太別著急!半個月前,金鳳就被她哥哥嫂子帶走了,至今不知去向。」 王夫人這才放心道:「這還差不離兒。」 奼紫道:「不過,太太別生氣!老太太又下令叫王升派人去找,說到天邊上,也要把金鳳找回來呢!」 王夫人著急道:「嗨!老太太未免也忒意地溺愛孫子了!占姐兒說胡話要金鳳,就更不能把金鳳找回來了。誰知道金鳳是個什麼玩藝兒變的?把占姐兒魂都勾去了,哪還能再要她回來呢?」 舅奶奶道:「妹妹說得極是!這事兒你就放心吧,我瞅個空兒去給老太太請安,順便吹個風兒。」 王夫人又問奼紫道:「你知道王升派誰去找金鳳了?」 奼紫道:「派傅貴唄!傅貴家的說,昨兒夜裡傅貴睡得晚,今早上傅貴還沒起床呢,王升總管就派人來叫他了。傅貴家的說,傅貴出差剛回來沒幾天,又撈著出門了。傅貴倒歡喜得不行,傅貴家的可不樂意。」 王夫人冷笑道:「哼!便宜傅貴出去白逛一趟。」 奼紫聽了,自是心領神會,急急忙忙便走出去了。 太夫人命明珠送走舅奶奶,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怎麼才好。 聽雙燕說,霑兒這幾天,除了想金鳳外,和以前倒也沒什麼兩樣。只是沒有以前歡跳了,有時還有些兒發獃。派人找金鳳,至今還沒有消息。這金鳳是決心找回來,還是不能找回來?…… 太夫人覺得金鳳這丫頭除了長得有些兒嬌媚外,其他也還是可人意的。經舅奶奶一說,這長相倒透著有幾分妖氣了。好端端一個霑兒,在船上怎麼竟能聽到金鳳喊他呢?還說清清楚楚聽到金鳳喊他的乳名占姐兒,莫非真要把霑兒的魂給勾了去?…… 太夫人越想越感到不對勁兒。老太太雖說不信那些講古說今的,但是這幾年,大家子弟得這種病的還少嗎?多數都是從狐媚子身上得的。經過和尚道士點破,有的好了,有的也還沒好。看來這金鳳不但不能再找下去,倒是立即請法師來驅妖要緊!曹寅這條根,說什麼也不能被花妖水怪害了呀…… 太夫人想到此地,立即命明珠去告訴王升,把找金鳳的人馬上撤回來!就是找到了,也不要金鳳回來了!多給她銀子,好好打發她,不要得罪她,對她講,我們曹家與她無冤無仇,她要什麼,都可以給她,就是不能害我們哪! 明珠遲疑了一下,一面答應著往外走,一面琢磨王夫人為什麼那麼恨金鳳呢? 曹霑正坐在桌前揮毫。桌上放著金鳳申初一刻留的詩箋。 雙燕心思沉沉地走了進來。本來以為很順當的事兒,一下子全變了。她突然對曹霑擔心起來。她覺得漢府不象半年前他們離開時的漢府了。老太太雖是最主事的,但實骨子也做不了主了,眼前要不要把金鳳找回來,就是一個例子。琥珀說,自打太太生了小少爺後,還巴不得小爺從此別回來呢。這可怎麼好?…… 她看著曹霑興致勃勃在寫字的背影,不由嘆息起來。 曹霑回頭見是雙燕,笑道:「你進來不作聲,我還以為是金鳳姐姐回來了,故意要嚇我一跳呢。」隨即把自己和金鳳的詩遞給雙燕道:「你看。」 雙燕接過詩箋,只見那上面寫道: 更籌數盡月華明, 忽報晨雞曉唱聲。 自有靈犀回地術, 雲帆返向石頭行。 雙燕看完,不禁苦笑道:「要是金鳳找不回來呢?」 曹霑一下撲過去抓著雙燕搖道:「不會的!不會的!老太太一定會把金鳳姐姐找回來的!」 雙燕道:「我看不一定。」 曹霑不依道:「一定,一定!雙燕姐姐,就是一定!」 雙燕看著曹霑稚氣的眼光,怕又引起他的胡言亂語,只得說道:「好吧,你說一定就一定吧!」 曹霑正在雀躍,琥珀進來道:「雙燕,快把屋子清理一下,焚上香。一會兒老太太要請人過來看小爺呢!」 琥珀一邊說,一邊對雙燕使眼色,雙燕便知道老太太請了驅妖逐怪的法師來了,連忙收拾起來,點上香。 曹霑道:「什麼人?來看我做什麼?」 雙燕道:「老太太陪著來的,總是貴客。你就好好地陪客人。客人問你什麼話兒,你就好好地回答,討老太太喜歡!」 曹霑順從地答應:「噯!」 原來太夫人聽了舅奶奶的話後,下令撤回找金鳳的人不說,還著王升備上上等香燭和撒路錢,去清涼寺請來了曹霑的寄名和尚法輪大師傅。 法輪到上房聽太夫人談了霑兒的情況,便要到曹霑屋裡來親自看一看,還吩咐事先不要告訴曹霑什麼人來看他,以便面對面地察言觀色。 太夫人由明珠琥珀等丫環簇擁,陪著法輪師傅來到曹霑屋裡。 曹霑一見是法輪師傅,急忙上前請安道:「師傅!我從京城回來還沒到清涼寺向師傅請安呢,師傅倒來看我了,真是罪過!」連忙雙手合十,一躬到地。 眾人都意外地面面相覷起來。 太夫人驚喜地抹著眼淚道:「我的寶貝兒,你這樣知禮,才是師傅的功德無量呢!」 曹霑也只得順嘴說道:「是!是師傅的功德無量!」 法輪忙接過來道:「半年多不見,哥兒又長出半頭來了。」 太夫人忙命丫環看座。 法輪拉著曹霑的手道:「哥兒這半年多,在京城都做些什麼?」 曹霑道:「說是去陪大表哥讀書,其實都是玩了。」 法輪順著曹霑的話問道:「哥兒玩些什麼呢?」 曹霑道:「什麼都玩。作詩、舞劍、騎馬、鬥蛐蛐兒、扎風箏、放風箏。不過王府里扎風箏的,沒有一個人趕得上金鳳姐姐的。」 法輪不由看了太夫人一眼,太夫人也正在看法輪。 曹霑接著道:「我們還到圓明園去玩了。從圓明園出來,就到綠竹別墅去吃飯,在吃茶的時候,看那些姐姐妹妹們,忽然想起了金鳳,我想這茶,要是讓金鳳來燒,一定燒得更好!當時拿出表來一看,正是申初一刻。我想回來一定要問問金鳳姐姐,那天申初一刻她在做什麼?要是那時她也在想我,那該多有意思呀?」隨即又難受地道,「沒想到,金鳳姐姐,就是在申初一刻走的。」 曹霑說著,急忙到桌上拿起金鳳留的詩箋給法輪看道:「師傅請看,申初一刻,金鳳留。哪想到她會走呢?」 法輪連忙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太夫人也連忙雙手合十,虔誠地念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除了曹霑外,眾人也都流露出肅穆的神態。 法輪鄭重地從曹霑手中把金鳳留的詩箋拿過來,又伸得遠遠的,覷眼看了一會兒,問道:「金鳳姑娘識字嗎?」 太夫人道:「識得不多。」 法輪若有所悟地對曹霑道:「哥兒,將金鳳姑娘留下的這首詩,贈與老僧吧!」 曹霑一把搶過來道:「不!師傅,這是金鳳姐姐留給我的。師傅要詩,我和了金鳳姐姐一首,這首倒可以相贈。」便連忙又到桌前將自己和金鳳的詩箋取了過來送與法輪。 法輪接過,又伸遠了覷眼一看道:「謝謝哥兒!哥兒是有慧根的。這『自有靈犀回地術,雲帆返向石頭行』,須知,邪,總歸壓不倒正!哥兒要及早醒悟才好!還是把金鳳姑娘留給哥兒的那首詩也交給老僧吧!」 曹霑將詩藏在身後道:「不!金鳳姐姐留給我的詩,我怎能送給別人呢?」 法輪和太夫人又對看了一下,臉色不由沉重起來。 曹霑接著道:「師傅真要金鳳姐姐的詩,等金鳳姐姐回來了,要她再抄一首,我親自到清涼寺去送給師傅,如何?這一首是決不能奉上師傅的。」 法輪忙又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太夫人也忙跟著法輪念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法輪抬起頭來,將曹霑的屋子打量了一下,問道:「金鳳姑娘平時住在什麼地方?」 曹霑道:「和我睡一個床。金鳳姐姐和雙燕姐姐一樣,對我最好了!冬天的被子,都是金鳳姐姐給我焐暖了,才讓我睡進去的。」 法輪又連連念佛,繼續問道:「哥兒與金鳳姑娘有多久沒見面了?」 曹霑道:「有半年多沒見面了。不過我回來的時候,在船上聽到金鳳姐姐叫我來著。可惜我沒來得及答應她,船就划走了……」禁不住又要哭起來。 法輪忙大聲道:「幸好哥兒有慧根,不曾答應!很好!」隨即哦吟道,「不著痕跡不沾衣,落花流水本不識。」站起身來對太夫人道,「老祖宗,到上房再談吧!」 太夫人忙命雙燕好生侍候霑兒,便和法輪一起向外走去。明珠琥珀等緊緊相隨。 曹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走了,問雙燕道:「老太太和法輪師傅來做什麼?」 雙燕道:「來看你呀!」 曹霑道:「看我?我怎麼覺著倒象是來看金鳳姐姐的。」 曹霑看著自己手上的詩,沒想到法輪師傅也喜歡金鳳的詩,這倒使他很高興,便對雙燕道:「我怎麼能把金鳳姐姐給我的詩送人呢?說什麼也不能給的!」 雙燕心事重重地道:「是呀,是不能給!再說,他個出家人,拿去也沒用。」 過了一會兒,白嬤嬤來告訴雙燕,說老太太叫她,雙燕便急急忙忙往上房走去。 剛走到門口,聽見裡面有人說話,象是耕雲的聲音,雙燕嚇了一跳,不由放輕腳步停在門口,凝神聽去: 只聽耕雲說:「有一天,船行在江心,是有個什麼東西蹦了一下,梢公老頭子說是大魚,還編了個大魚骨頭蓋了一座廟的故事呢。」 又聽老太太問道:「小爺在船上說過聽到有人叫他嗎?」 耕雲道:「說過!也是在那一天,小爺在船上正聽梢公老頭子說典故,忽然回頭說:『誰叫我?』我說前邊船上正唱戲呢,這大江上怎麼會有人叫小爺呢?可小爺一本正經地說:『有人叫我!叫我占姐兒!』我們大傢伙就都笑了。我說除了漢府,這大江面上,有誰會知道小爺乳名呢?」 只聽法輪道:「要是那時候念佛三稱,就不會有什麼啦!」 耕雲又道:「都是小的該死,沒想到在外邊行路,還會遇到什麼的,以後跟小爺出去,就多一層見識了,求老太太恕罪!」 只聽老太太嘆氣道:「也難怪你們,該他有這道災,遭點兒難。我霑兒十歲,命中有個坎兒,從明天起,就算他十一歲了,好躲過這道關去。等會兒雙燕來了,就把話傳下去,你小子下去吧!」 耕雲聽了,出門便跑。雙燕要避也來不及了,剛好和耕雲碰了個正著。耕雲見雙燕滿臉愁苦,也不敢和她說話,只用眼盯了她一下,便趕快走了。 雙燕進得屋裡,便向太夫人和法輪請了安,在一旁侍立。 太夫人道:「法輪師傅吩咐,要把那首什麼申初一刻留下的詩,從ぽ兒手上要過來,銷毀掉,小爺才會醒悟呢。你就去把它弄來!」 這可為難雙燕了。因為雙燕深知,曹霑在這個當口,命都捨得,要這首詩是萬萬辦不到的。遲疑了一下,便道: 「回稟老太太,這可難哪!」 法輪在旁沉吟道:「等哥兒睡著了,姑娘把這首詩悄悄兒拿了出來交給老僧如何?」 雙燕道:「回稟師傅,拿出來看看,等小爺沒醒的當兒再放回去,興許能行……」 法輪道:「那就麻煩姑娘一趟,今晚將詩箋取出,明日絕早歸還如何?」 雙燕道:「有老太太作主,奴婢自當尊命!」 雙燕走後,太夫人問法輪道:「師傅,如何能將那詩箋還與霑兒呢?」 法輪道:「老祖宗有所不知,哥兒生來忠厚,為事所迷,硬扯是扯不開的。待老僧好歹還給哥兒一張同樣的詩箋,便可一了百了。老祖宗就請放心吧!」 數十年來,曹府都是清涼寺大施恩主。法輪大主持對漢府從來都是極願效力的。他深知但凡府中出了點什麼事,太夫人都是不願聲張出去。能在屋內了的,決不傳到屋外去。 法輪大師傅和一般應事和尚不同,平日是不作設壇禳災法事的。但是,為了應付大宅院,有時也要顯示出靈驗神通來。這樣可以名傳宮闈,聲動公卿,為今後作天下釋家法主加添佐料。雖說未免媚俗,但也不得不爾。 在清涼寺里,也養著一些隨壇和尚,為人誦經祈福,作法驅魔,隨俗點染,乘機勸化。雖說降格,但很收實惠。這次法輪應承下來,也就想要應事和尚玄朗出面,了此一段公案。 隨即,太夫人命王升侍奉法輪大師傅選定暗含水字的屋宇「散木風泉」設壇。取來大批香燭、紙箔、炮仗等物,單等次日來府誦經,申初一刻,消災除祟。 太夫人傳下話去,府中上下人等,沒有呼喚,不得擅自到「散木風泉」行走。 法輪大師傅吩咐,除了隨哥兒出去的耕雲、汲泉、白嬤嬤和雙燕,隨時聽候調遣外,其餘人等,一概不要。 法輪見諸般事宜都準備停當,便辭別太夫人回清涼寺去了。 次日,天未明,便有小沙彌將申初一刻金鳳留的詩箋送回。雙燕接到手,才放下心來,急忙放回原處收好。 接著,便由玄朗法師帶領十八位和尚進府,來到「散木風泉」設壇。 玄朗法師身披古銅色袈裟,手捧爐香,在正中蒲團上閒目盤腿靜坐,十八位弟子分立兩旁合十誦經,單等申初一刻行動。 室內燈燭齊明,香菸裊繞。 這時,只聽東南角上一座自鳴鐘,打出申時來。全府上下人等都鴉雀無聲,屏息以待。整個漢府就象鐘停了擺一樣靜止下來。 雙燕和白嬤嬤早就被囑咐好,到時候看住小爺,不許他出聲、不許他亂跑出屋就行。 這對雙燕並不為難。午飯後,她就找了一本《元曲》,陪著曹霑,歪在床上,邊問邊說、邊讓他看,過不了一個時辰,曹霑便睡著了。夏日晝長,天氣悶熱,曹霑午睡,只要無人去打擾,少說也要睡兩三刻鐘呢。 這天,申時敲過,太夫人放心不下,命明珠、琥珀跟隨,來到曹霑屋裡。雙燕、白嬤嬤忙迎上前去,小聲稟報了曹霑午睡安穩,申初一刻是不會醒來亂玩亂動的,請老太太放心。並扶太夫人坐在近床的靠椅上,能清楚地看到曹霑。明珠、琥珀在左右侍立。 拈花急急忙忙來請示太夫人,說馬夫人不放心,想來小爺屋裡看小爺,請老太太示下。 太夫人略一沉吟道:「夫人不必過來了。一會兒玄朗法師還要親來霑兒屋裡作法,夫人是迴避還是不迴避?回去告訴夫人放心,有我在呢!」 拈花答應著,便急忙回去了。 這時,「散木風泉」的自鳴鐘,又「當」的一下,打出了申初一刻。便見玄朗法師,突然睜開雙眼,從袖內抽出金鳳留下的詩箋,大喝一聲,便在燭上點燃,放在正中大香爐內焚燒。只見燒成的紙灰從爐內飄起,玄朗法師急忙用雙手捕捉。這時便有一和尚捧著葫蘆過來,打開蓋子,玄朗便將紙灰塞了進去,旋即蓋緊。 接著,玄朗法師帶領弟子們大顯神通,又是誦經,又是拜懺,一會兒鐃鈸齊奏,一會兒簫管齊鳴;忽而口中法雨噴射,忽而口中念念有詞;有時閉目念誦咒語,有時怒目注視遠方,使素來膽大的耕雲,也頓覺毛骨悚然,仿佛鬼魅就在近處一般。 玄朗做完法事,便領著一幫弟子,要耕雲、汲泉在前曉紙、放炮仗引路,往曹霑屋裡走來。 曹霑正在作夢,夢見他正要到矮䫜舫去看書,忽見金鳳笑著向他招手。曹霑高興不迭,忙迎過去。不知誰放炮仗,點燃了便往金鳳身上丟。金鳳素來怕炮仗,嚇得便跑。曹霑喊道:「金鳳姐姐,別跑!金鳳姐姐,別跑!」 玄朗進門,正好聽到曹霑的喊聲,不由地怔住了。 太夫人急忙立起,雙手合十,口中連念:「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這時耕雲又放了一個炮仗,驚醒了曹霑。曹霑怒道:「誰放炮仗?誰放的炮仗?把金鳳姐姐嚇跑了,快把她找回來,快把她找回來!」 在場的人聽了只覺渾身發冷,連玄朗和尚也自覺法術無邊了。 太夫人忙過去摟著曹霑叫道:「我的寶貝兒,快醒醒,快醒醒!玄朗大師來救我寶貝兒了!」 曹霑看到太夫人和屋內眾人,連忙坐起來道:「我是在作夢啊……」 玄朗法師連忙雙手合十,高聲喊道:「好了!好了!哥兒從此醒過來了!」聲音在屋內震得迴響。隨即對太夫人道,「老祖宗,恭喜恭喜!恭喜恭喜!哥兒醒過來了!」 太夫人忙回禮道:「法師的功德!法師的功德!」 玄朗從和尚手中接過淨水瓶,用撢子在滿屋灑水,命耕雲和汲泉在屋內四角燒紙,大放鞭炮,一時屋裡煙霧迷漫,雜著香火,混沌難分。玄朗領著一幫弟子,口中念念有詞,邊舞邊走,在屋內繞了三圈,在煙霧火藥味兒中對太夫人道: 「請老祖宗命人緊閉門窗,哥兒三日不要出去,待貧僧三日撤壇後,方能清吉太平!至要,至要!」 太夫人連忙起身,雙手合十,虔誠回答道:「自當遵命!自當遵命!」 玄朗便帶領一幫和尚,仍要耕雲、汲泉在前引路,揚長而去。 曹霑午睡醒來,被眼前景象搞懵了,眼睛被煙熏得直流眼淚 半日都說不出話來。 太夫人見他臉上發紅,兩眼含淚,滿頭大汗,又疼又愛。剛才親眼見到、聽到妖魔已被趕走、霑兒從此得以清醒過來,自是滿心歡喜。忙吩咐白嬤嬤和雙燕,緊閉門窗,小心服侍,切切不可大意! 白嬤嬤、雙燕連忙答應,恭請老太太回屋休息。 眾人走後,白嬤嬤一面拍著胸脯,一面急忙關門關窗。 曹霑為煙氣所嗆,不由咳了起來。 雙燕忙倒了一杯桔子汁過來給他喝。 曹霑迷迷糊糊在雙燕手中喝了一口桔子汁道:「雙燕姐姐,剛才這兒是幹什麼?」又看了滿屋子烏煙瘴氣,熏得眼睛都睜不開,想起剛才的情景,生氣道:「雙燕姐姐,我怎麼覺著誰都和金鳳姐姐作對似的。金鳳姐姐最怕放炮仗,怎麼倒把炮仗放到我屋裡來了。……」 白嬤嬤聽到曹霑又說金鳳:嚇得忙對雙燕擺手,要她不要和他講。 曹霑接著道:「耕雲這小子也到我屋裡來放炮仗,真是豈有此理!雙燕姐姐,你去把他叫來,我要問問他,他倒是聽誰的?」 雙燕忙答應道:「噯,歇會兒我去叫他,小爺把桔子汁喝了吧!」 曹霑越想越氣,一把推開雙燕的手道:「我不喝!這屋子都快憋死人了!」說完就要開門出去。 白嬤嬤忙過來拉他道:「不能開門,占姐兒,別出去!乖乖地和嬤嬤在屋裡。你要什麼,我要雙燕去給你拿。」 曹霑甩開她道:「我什麼都不要,我就是要出去!」 白嬤嬤見拉不住他,只好叫雙燕。 雙燕見屋裡確實憋悶,但也不敢讓曹霑出去,便撒謊道:「小爺,別出去了,昨兒你答應送給法輪師傅的詩,還沒抄出來呢,法輪師傅臨走,還對我說來著,叫催著小爺快寫呢!」 曹霑聽了,信以為真。便道:「那容易!」立即坐到桌前,拉開抽屜,取出詩箋,便寫了起來。 這時傳來輕輕的敲門聲。雙燕忙去開門。原來是馬夫人扶著拈花來了。 馬夫人和拈花一進來,白嬤嬤便忙把門關上。 馬夫人皺著眉,在煙霧騰騰的屋裡忙問:「占兒呢?」 曹霑所見是母親的聲音,立即丟下筆跑過來摟住馬夫人道:「媽媽怎麼來了?」 白嬤嬤見這光景,邊數落著邊退到外間去。 馬夫人看到兒子還是以前活蹦亂跳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道:「媽媽是讓那些人七說八說的說怕了,總想親眼看看你才放心……」話還沒說完,就被屋內的煙嗆得咳嗽起來。 曹霑忙扶母親坐下道:「媽媽要拈花姐姐來叫我就行了,還親自來做什麼?看看,又咳起來了吧,這屋子不能呆了,我送媽媽回屋去!」 馬夫人用手帕捂住嘴又咳了一陣道:「不!好孩子,媽媽不要你送。你只要聽嬤嬤和姐姐的話,在屋裡乖乖地看書,寫字,畫畫,和姐姐下棋,呆上三天再出屋,媽媽就放心了!」 曹霑不解道:「為什麼要三天才能出屋呢?」 馬夫人道:「媽媽也說不上來。老太太吩咐叫三天才能出屋,大概是,三者,數之成也的意思吧。你就聽話,在屋裡呆三天。要不老太太和媽媽就都不放心了。」 曹霑看著母親的臉道:「那——好吧!聽媽媽話,我三天不出去!」 馬夫人眼光只要能和兒子的眼光相遇,就感到心裡熱呼呼的。她看到霑兒滿臉紅彤彤的,便摸著他的臉問道:「你在屋裡幹什麼啦?臉怎麼這麼紅呀?」 曹霑道:「熱唄!這麼熱的天,嬤嬤還怕我著涼,把門窗都給我關上了。」 馬夫人微笑道:「過三天吧,過三天就都好了!」 雙燕體貼地道:「夫人請回吧,屋裡這氣味,夫人身子骨可吃不消。」 曹霑逗母親道:「媽媽放心!兒子一定聽話,乖乖地在屋裡當熏雞!」把屋裡人全逗笑了。 馬夫人放心地扶著拈花回屋,臨行又差點兒被煙嗆得咳嗽。她也感到在這煙霧騰騰的屋裡把兒子關三天,她是捨不得的。但大家說得這麼玄乎,又有什麼法子呢?…… 馬夫人走後,曹霑倒也確乎乖了起來。不但不吵著要出去,而且不那麼活蹦亂跳了。晚上只吃了一點綠豆粥,早早地就躺下了,居然連書也不看了。 雙燕為了使他涼爽些,用扇子在帳子裡掮了好一陣,才把帳子放好。 白嬤嬤進來高興地說道:「玄朗大法師真是法術大呀!南無阿彌陀佛!看小爺早早地就睡著了。我占姐兒就是一福壓百禍,百禍怕花魁哩!」 雙燕笑斥她道:「什麼百禍怕花魁?是百禍怕狀元!」 白嬤嬤也笑道:「我這老糊塗記不得了,是百禍怕狀元!占姐兒就是那狀元!」 白嬤嬤話音剛落,便聽得曹霑在帳子裡喊道:「不!我要金鳳姐姐,我要金鳳姐姐!」 白嬤嬤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雙燕忙掀開帳子去看曹霑,見他是說夢話,才放心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覺得有些兒熱,再摸摸身上,也熱呼呼的。不由慌起來道:「嬤嬤快來,你摸摸小爺,是不是發燒了?」 白嬤嬤忙過來用手一摸,又用嘴巴子去挨了挨曹霑的前額,著急道:「是有點發熱了。快拿燈來看看!」 雙燕連忙把寶蕊燈端了過來。白嬤嬤就著燈光看去,只見曹霑閉著眼睛,臉兒通紅,頭上身上一絲兒汗也沒有,出氣進氣都粗了起來。白嬤嬤忙把被單給他蓋好,放下帳子道: 「快去稟報老太太,小爺發燒了!」 雙燕放下燈,便往上房跑去。 太夫人正要明珠去打聽曹霑呢,聽雙燕說霑兒發燒了,便忙要明珠和雙燕一起到「散木風泉」去找玄朗法師。有玄朗法師在,就有了主心骨了。 明珠和雙燕急忙來到「散木風泉」。只見裡面燈火輝煌,經聲,磬聲、木魚聲交響爭鳴。 耕雲在外守門,沒想到雙燕和明珠來了。忙迎上去問道:「兩位姐姐來做什麼?」 雙燕也顧不得其他了,忙道:「小爺發燒了,老太太叫找玄朗法師呢。」 耕雲聽了也著急道:「那姐姐快進來吧!」 雙燕和明珠進到屋裡,只見兩邊兩排和尚都在低頭念經,一隻手打著問詢,一隻手快速地捻著佛珠;另有四名和尚盤腿坐在正面矮條幾後面,敲著木魚和磬。獨獨不見玄朗法師, 明珠低聲問道:「玄朗法師呢?」 耕雲道:「姐姐稍待,我給你去找。」說罷,便繞到佛龕後面去了。 原來玄朗把這幫和尚都安排好了之後,自己就歪到佛龕後面去打坐了。 耕雲搖醒玄朗後,告訴他老太太派人找他。玄朗忙整理好袈裟走了出來,見是兩個年輕丫環,便問何事? 雙燕和明珠將曹霑發燒、說夢話兒的事說了一遍。 玄朗道:「哥兒發燒,甚至大病一場,都是在所難免。今日作法,姑娘們都親眼見了。能這樣順當使哥兒清醒過來,對貧僧來說,也屬罕見。也是佛主的恩典,哥兒的造化。哥兒這次災難,有如金蟬脫殼一樣,要脫一層皮哪,怎能象往常一樣沒事兒呢?小則發發熱,鬧幾天病;大犯了,甚至要九死一生呢。不用擔心害怕,哥兒經過這場風險,就會結實了!」 說罷,從神龕中取出一個用經袱包的小瓶道:「這裡裝的神水。是用武定橋南瞻園的石蕊,用永祥禪寺的井水,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又經過九九八十一天煉丹火的熬煎製成的。你們拿回去,供在淨處,早晚給哥兒飲這麼一小酒盅,多則七日,少則三日便可痊癒!稟報老祖宗放心好了!」 雙燕和明珠接過神水,比得到返魂湯還寶貴,趕緊回到太夫人處稟報。 太夫人便命雙燕即刻拿了瓶子,遵照玄朗法師所囑辦理。並命明珠通知王升,要對玄朗法師處處照應周詳,絕不能有絲毫怠慢。 誰知三日後,曹霑燒不但不退,反而顯得沉重起來。除了燒得厲害喊喊金鳳外,話都不怎麼說了。 玄朗法師得知,一面仍要眾人放心,一面決定領著這幫弟子,再到曹霑屋裡作一場法事,然後回清涼寺。因而曹霑屋裡剛剛消散乾淨的煙霧火藥味兒,重又濃厚起來。素來不怕炮仗響的曹霑,這回也要雙燕緊捂他的耳朵,蜷縮在床里,如同自己也要象炮仗一樣爆炸了一般。 雙燕焦急異常。不論太夫人和夫人來看曹霑時,還是去上房稟報小爺情況,都斗膽說出還是請太醫來看小爺的主張。 白嬤嬤則堅信玄朗法師所說:被妖魔附體的人,一旦趕走了妖魔,自會生場大病,才能轉危為安。 太夫人既信玄朗法師所說,又怕霑兒有個萬一。因此總說,再看一兩天,再看一兩天……但想到對法師半信半疑,就是褻瀆神靈。褻瀆神靈就會降災!因而連忙斥責雙燕,不要再提找太醫的主張。 馬夫人的心思和雙燕一樣。但雙燕能在太夫人面前直言,自己作媳婦的卻不能違背婆婆的意願。因而心急如焚,吐了血也不叫拈花聲張。只有每日默禱,求菩薩讓自己替兒子去死,也不能讓霑兒受苦,想到這裡……多病的身子,更加支持不住起來。 雙燕把這些都看在眼裡。決定要耕雲設法把小爺病重的消息告訴脂硯老爺。自己抽個空兒,便急忙往掃花別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