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四章 飛絮入泥金蟬難脫殼 現身說法紅豆頓成灰
桑家今天不開鋪。桑媽媽大清早起來,囑咐二妞看好門,就去金山務看舅舅病去了。如果舅舅病不好,興許要在那兒住幾天。
下半天,大妞從宮裡回到家中休息,打扮得比往常更加標緻:
近日天熱,她上身穿著薄翼紗,紗上綴有小紫丁香花兒,罩在月白寧綢的緊身上。裡面的紅抹胸,偏偏露出淺淺一線紅邊兒。她的臉色比以前更加白皙,為了怕人說她太白了,才淡淡地施了一點胭脂。
她的髮髻梳得別具標格:高高蓬起,梳成三縷環發。下邊還有幾縷小環往裡扣著,上邊又用一隻紅玉發箍,將它輕輕攏住。
她的兩條眉毛,似乎是畫過的,其實並沒有畫過。只因臉白,更顯得眉毛簇黑彎長。也許她近來睡眠不足,兩眼光亮不但未減,反而異常水靈,雙眼皮兒也更加明顯了。
二妞一見姐姐進來,著實地瞟了她兩眼,覺得她怎麼象個假人了。
大妞上次回家,左耳環上鑲著一粒紅豆,二妞心裡明白,這紅豆一定是從哪兒布施來的。當時,她看見姐姐左耳環上鑲著紅豆,右耳環上卻是珊瑚,雖說兩邊不一式,反倒顯得愈發嫵媚風流。可今天,姐姐兩隻耳環上都鑲著一顆紅豆,她馬上就斷定,這兩顆紅豆一定有一番來歷!這來歷絕不尋常,她自然而然地就把這個來歷和福彭聯接到一起了。福彭不是已經在自己面前顯露過身手嗎?
媽媽今天不會回來了,屋裡就剩下姐妹倆。
二妞麻俐地做好飯,兩個人隨便吃了。二妞問的是宮裡的情形,大妞問的是家裡制劍的情況,兩個人問得彼此都不大搭調。宮裡到底怎麼樣,二妞想也想不出;賣劍到底是個什麼行道,大妞心裡總覺不是咪兒。大妞不明白,怎麼媽媽和妹妹竟然鑄劍、賣劍,做起了只有男人才做的生意來?
大妞嘴裡不說,心裡總憋著一股勁兒,非要媽媽和妹妹改棄這個行當不行。她幾次提明,二妞偏不服氣,說為啥女的就不能鑄劍?顧二娘可以磨硯,為什麼我就不可以鑄劍?……大妞見說也沒用,便瞞著家裡多做些精巧繡活兒,托老公去賣,把錢攢起來。到時候,再告訴媽媽和妹妹,要她們靠她繡活過日子,不必再在灶王爺面前耍燒火棍,讓妹妹當楊排風了!她橫下心,一定要使媽媽和妹妹過幾天安靜舒心的日子。
天黑下來,二妞早就想好了詞兒,要來追問紅豆的來歷。她知道姐姐心眼兒太軟,性格柔弱,容易上當,而又甩不開的。
二妞故意說:「姐姐!你這耳環,也真漂亮!你摘下來,我細看看,是紅珊瑚的嗎?」
大妞淡淡地回道:「哪裡是紅珊瑚的?是紅珠子,南邊叫它紅豆子。」
二妞涎著臉,看她道:「你取下來,我看看,怎麼這麼好看?我以前可不曾見你戴過呀!」
大妞不覺紅了臉,道:「這有什麼好看的?這又不是珍珠瑪瑙,有什麼好!」
二妞道:「你給我看看吧!我也想照你的樣兒打制一付呢!」
大妞微笑道:「傻丫頭,這在外邊可打制不出來。這是我花了銀子,請宮裡的師傅給鑲嵌上的!」
二妞聽了這話,霍地站起來,伸手就要去摘大妞的紅豆耳環。大妞把頭一歪,閃開了二妞的手。
大妞喝住她道:「這有什麼看頭?宮裡好多人,都鑲它呢!」
二妞道:「那我更要看看了!」
大妞索興放下臉來道:「我不給你看!」
二妞深深看著她道:「真不給我看?」
大姐斬釘截鐵地道:「是呀!不給看!」
二妞便不再問了,只是更加留心姐姐的一舉一動,想看出她最近的變化,到底是為著什麼?
她見大妞打開鏡匣子,對著鏡子照來照去,兩隻紅豆耳環,直晃蕩,猶豫了半天,斷定今晚上再不會有人來了,才把頭上的首飾、珠花取下來,痴呆呆地坐著,眼睛也有幾分澀滯。耳環還在兩耳上掛著。
二妞一直盯住她,乘機說道:「姐姐,今尤咱們早點睡吧,你也累了!」
大妞道:「我不累!我想坐一會兒!」
二妞默默把她和姐姐的被褥拾掇好,自個兒臨風掃地般換了衣服,把頭髮胡亂挽起來,就睡倒在炕上。
大妞獨自坐了一會,對著鏡子,打開了頭髮。仰著頭,把頭髮弄得更鬆散些,又把剛才取下來的珠花首飾,放在首飾匣子裡面,一一擺好,這才解開紐扣,換上寢衣。
她的寢衣比白天穿著,還要講究得多。上身是銀紅小衫,滾著絞絲白綾邊兒;下邊是淡黃敞口長褲,也是白綾滾邊兒。袖口和褲腿都繡著一對粉蝶兒,翅兒迎著燈光,閃爍出五種彩色米,仿佛蝴蝶兒就要飛去了似的。
她把頭髮挽了一個落倒鬏兒(注一),垂在脖頸後邊,蓋上匣子,這才思思量量地過來準備睡覺。
她看二妞已經睡著,便索興坐在炕上,她瞌睡還沒來呢。
她在燈下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多年來除了和絲線打交道,是什麼別的活兒也不乾的。家裡針線活兒有媽媽,做飯燒水有妹妹。在宮裡的規矩,侍候她們有太監。她們正經比宮女自在。只有上不了台盤的宮女才幹粗活,還百般受太監的氣。她們因為要使雙手白嫩,只好瞪著眼睛看著太監白白侍候她們。自然,太監也在她們身上得到好處:她們自已繡點小玩意兒,托太監去賣。在太監手中出去的活計,叫作「宮繡」,人們都另眼看待,格外願買,求之不得,太監們也就在裡面撈到不少油水……
這些姑娘們成了另外一種人。她們穿的、吃的都比別人好。但是,前邊一片漆黑,家裡多半都是八旗護園守陵的兵丁,全靠幾兩餉銀過日子,要想嫁個好人家,大有難處。
本來,宮裡的刺繡女工,做了幾年活,隨時都可放出的。但是,有的就願終老宮中,嫁給繡繃,和它檁在一起過一輩子了。這些姑娘們想到沒法開交時,便拚命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反正她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宮花宮粉、剪刀針線,修飾起來,最是方便。
大妞生得標緻,手頭又巧,在裡面也是數得著的。但她每一回家,就心灰意懶。
母親和妹妹為人家造劍,女人干男人的活,這且不說,妹妹還落得個「金鐘娘娘」的渾號,怎麼不叫她聽了傷心!總想讓妹妹過些好日子,使她不再和煤灰銅銹攪和在一起,受人奚落。她每見媽媽被人叫作女掌柜的,妹妹象個小夥計一樣對付顧客,亦工亦商的,就看不下去……
父親是指望不了啦!就是不死,年大將軍這輩子也不會放他回來的。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能碰上好運道,能使妹妹不再幹這號行當,能使媽媽享幾天清福。
她越想,越覺渺茫。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這才吹燈躺下睡了。
誰知偏偏這會兒,二妞醒來了。她翻過身來,問姐姐道:「這麼老半天了,怎麼還沒有睡?你在想什麼?」
大妞道:「我什麼也沒想,睡吧!」
二妞單刀直入地道:「我看你有心事!」
大妞回過頭去,把臉藏在雙手裡,冷笑道:「我有什麼心事?我出去鎖在宮裡,那兒是保了險的。回來就在家。外人來了,有你和媽媽。什麼事你們都看在眼裡,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有什麼心事?」
大妞停了一下,見二妞沒接茬,接著道:「要說有心事,我就是想把自己的繡活,做得更象個樣兒,做得更多一些,多換幾兩銀子。到時候,我只想,咱們把鑄劍的事兒,收了吧!免得招惹那些浮浪子弟,總是藉口鑄劍,找上我家門來,推也推不掉。天長日久,不象個樣兒,誰知還會惹出什麼是非來呢!」
二妞道:「姐姐說的倒是真話,我也這麼想呢。不過,我倒有些奇怪,你在宮裡那麼保險,你這紅豆是哪兒來的?」
屋裡沒有燈,大妞的臉色自然看不著。只聽她理直氣壯地說:「你今兒怎麼就盯上這紅豆啦?這有啥?這紅豆到處都是,又不是什麼值錢貨,買不起的寶貝!托太監什麼時候都能買到!」
二妞一骨碌坐起來:「別騙我!這不是普通的紅豆!我明白你,你這個人是最細緻不過的了,誰碰你一下手也不行。這回子,你豁出花銀子,上回鑲一顆,這回又鑲一顆。把這兩顆小紅豆子鑲在耳環上,睡覺都不除下來,沒有點兒因由,可是你幹得出來的?」
二妞見大妞不吭氣兒,緊接著大聲道:「你必得告訴我,紅豆是哪兒來的?為什麼你以前最愛的翡翠耳環都不戴?偏偏要戴這兩個小紅豆,連睡覺也不除下來?」
二妞感到自己這種咄咄逼人的問法,使姐姐有點慌了神。兒啦。大妞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會,才勉強道:「唉!天不早了,人家明兒一早還得回宮裡去呢,快躺下睡覺吧!」
沒想到二妞突然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這倒使大妞不知怎麼辦好了。
哭了一會兒,只聽二妞仍然坐在炕上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看中了一個人,你就是看中了一個人!這個人在你心上插了一刀,你死也拔不出去了。你瞞著我和媽,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欺負我小,在我面前搗鬼!你可知道,我從小到大,是個橫豎不吃的人。可你瞞著我,不說真心話!」
大妞聽了,自不言語了。
雖在暗中,二姐也知道姐姐在流淚了。但二妞一點兒也不憐惜她。
二妞最恨的是男人捉弄女人,最看不起的是女人送上門去受人捉弄。現在,這事卻落到了姐姐身上。
大妞比二妞大一歲,外邊人常說她倆是雙胞胎。小時候,二妞慣以妹妹自居,認定姐姐總比她懂事,對人對事,她總以為姐姐自會比她聰明,看得准,看得開。可是,後來越看越覺不對勁兒。在她眼裡,她只覺得姐姐象一隻洗涮得潔白的小羊羔,已被送上祭刀,還抹搭著馴良的眼睛,現出更深的雙眼皮兒來。想到姐姐的雙眼皮兒,她的淚水又撲簌撲簌地滴落下來,聲音禁不住轉為粗暴,大聲問起姐姐來:
「你的紅豆到底是哪兒來的?」
大妞還是不緊不慢,平平靜靜說出幾個字兒來:「太監手上買來的!」
二妞真正生氣了,猛喝姐姐道:「你當我沒看見哪?瞞那個漂亮的蠢豬韻華小五爺可以,瞞我這雙眼睛可不成!」
大妞又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才擠出半句話來:「我也沒怎麼,一位爺到宮裡看刺繡,無意中給了我一顆紅豆,這也沒什麼!」
二妞心中有幾分得意,姐姐的事兒,到底被她給詐出來了。可她一點也不放過去,追問道:「這位爺是誰?」
大妞道:「不知道。」
二妞繼續追問:「你怎麼知道他是無意中給你的?」
大妞道:「本來就是無意的嘛!」
二妞緊問:「那你右邊耳環上的紅豆,又是誰給的?」
大妞不吭氣兒了。
二妞氣憤地道:「還是這位爺?還是無意中?」
大妞更不吭氣兒了。
二妞接著道:「我看,這位爺倒確是無意中。他但凡看到一個漂亮女的,就布施她一顆紅豆。可你,我的好姐姐,你卻對他有了意了!」
大妞既被妹妹插穿,就索興豁出來了:「是的!我就是對他有了意了!我本來想一輩子在宮裡的,可我變了主意了!做牛做馬,我也想出來了!」
二妞吃驚問道:「你出來?出來跟著他?跟著這種見一個愛一個甩一個的人?任他作踐你?」
大妞橫了心道:「作踐?我們生來就是被人作踐的,就是看誰來罷了。這有什麼奇怪?只要我對誰心甘情願,我就任他作踐!」
二妞簡直不信自己的耳朵,氣急敗壞地吼道:「這是什麼話?象你這樣還不如死了去!」
大妞忽然也膽大了起來:「你以為我不敢死呀?我打了好幾年的主意了,我早就想去死。可現在,我倒不想死了!」
二妞又哭起來道:「你可不知道,我的好姐姐,你耳軟心活,見不得一點好兒。你不知道,我和媽媽開了這幾年鋪子,見的可多了,那些花花公子,沒有一個是好的!怎能去上他們的鉤?還不如找個門戶相當,情投意合的,吃一口鹹菜,喝一口涼水的好!那些穿得緞棍般的人,沒一個是有好心腸的!」
大妞道:「我知道。妹妹的話,也是為我好!可我也不是為我自己,我也是為了媽和你!我琢磨幾年了,我不忍看著你和媽媽開爐、看鋪子!我是姐姐,我又不聾,我又不瞎,我能閉眼不見嗎?」
二妞道:「我和媽媽過得比誰都好,用不著你搭救我們。你象個大烈女似的,賣身救母,割股療飢,我們又沒有餓死!謝謝你一片好心吧!」
大妞長嘆一聲道:「你謝我也罷,刺我也罷,反正我是鐵了心了!沒什麼可說的了!憑你再說八天八夜,也說不轉我!」
二妞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不由冒叫一聲:「姐姐!」
大妞知道她有重要的話要說,便答應了一聲,等她說出來。
只聽二妞認真說道:「姐姐,我知道你的心事,還是我替你說出來吧!你看上了小平郡王子福彭了!對吧?」
大妞不由一驚:「你胡說!」
二妞正而巴經道:「我不是胡說!先不說他現在還不能當家作主,他上有父王、王妃,下有丫環使女,他哪個地方能擺上你呀?」
大妞仍在抵賴:「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能巴結上他嗎?他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
二妞道:「你呀,你呀!你別再自欺欺人啦!告訴你實說了吧!你心上那個福彭,身上別著一口袋紅豆,到處去撒!前幾天,他來這兒看劍,還用仙人摘豆法,在我頭髮上安了一顆紅豆呢。你要不信,我拿給你看!」
大妞不支聲兒。
二妞跳下炕來,點著了燈,從自己鏡匣里翻出了那顆紅豆,托在自己的掌心上,一手拿著燈,送到姐姐面前道:「你看,這紅豆是不是和你的一模一樣?」
大妞就著燈光一看,果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她不由地把眼光從紅豆轉到二妞臉上,狠看她兩眼道:「我可知道你今兒是為什麼了!」
二妞不明白道:「我為什麼?」
大妞冷笑道:「今兒我一進門,你就看著我不順眼,原來是瞧著我耳環上兩顆紅豆了!怪不得你也想嵌上個耳環戴上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二妞氣得直叫:「原來是怎麼回事?」
大妞道:「你別衝著我吼!我今兒一回來,你就對著這兩顆紅豆刨根問底兒,又哭又罵,沒完沒了,根底都在這兒哪!」說罷,眼睛直往紅豆上瞅。
二妞道:「根底在哪兒?我的糊塗姐姐,你別拿你的心思來揣摸我了,你以為我會正眼看上他?」
大妞道:「你正眼看不上他,幹嗎還把他的紅豆留著?幹嗎不當面甩給他?」
二妞道:「就為這事,我還在恨我自己呢!」
大妞道:「可不,你也和我一樣擺不脫啊!」
二妞道:「我和你不一樣!我恨我自己和這些混帳東西打交道,沒提防他下口!(注二)他放紅豆在我髮髻上,我竟然不知道!」
大妞道:「你不知道?你巴不得他放呢!」
二妞剖心瀝膽道:「才不是!姐姐,你要知道,這些人活著,就以為非作歹為樂,他們把人瞞混得越圓,越覺得意。就象小綹,偷得人家神不知鬼不覺,他才越覺得手藝高超!我就沒想到他會栽給我一顆豆子,我把他當作一個人來著,行事就沒提防。說真格的,他們是什麼王子玉孫?全都是賊!」
大妞睖著眼睛看著妹妹道:「你莫非瘋了不成?」
二妞道:「我才不瘋,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可你,對這種人,競看不透!」
大妞怒道:「你看得透,假撤清!你看透了?還留著這顆命根子?」
二妞忙道:「我留著它,要它做個見證,好讓你心回意轉!」
大妞聽了,更加氣道:「呸!我有什麼心好回?我有什麼意好轉?兜個大圈子,原來在這兒哪!偏偏你這個死心眼兒的姐姐,不聽你的,又怎麼樣?留著你的命根子吧!」
二妞也氣道:「是我的命根子,還是你的命根子?讓你看看,我是怎樣對待這個命根子吧!」
二妞說罷,把紅豆放在打鐵的砧子上,順手拿過鐵錘,還沒等大妞喊出聲來,一錘下去,把紅豆砸得粉碎,用嘴一吹,便煙消雲散了。
大妞看了,雙手捧著心,妹妹這一錘,就象錘到了自己心上一樣。她喃喃地道:「就算他沿街到處撒,又有什麼?我已經在佛前發過誓了,我嵌上他的紅豆,就是他的人了!我再也不改主意了……」
二妞吃驚地看著她:「我的好姐姐,你可不能這麼糊塗啊!……」一把抱著大妞,放聲大哭起來。
注一:落倒囊兒,就是鬆散的拖在頸上的髮髻。
注二:下口,狗不吠而咬人,北方叫做「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