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一章 玉如意兄弟藏心事 雌雄劍公子諳情懷

端木蕻良 《曹雪芹》
雍正皇帝和十四阿哥允凝,都是德妃所生。雍正是頭生,中間的允祚,六歲便死了,最末的就是允禵。他比雍正小十歲光景。 德妃為人端凝賢淑,很得康熙敬愛,所以賜名德妃。但因她出身不高,是護軍參領威武的女兒,姓烏雅氏。康熙二十年晉封為德妃後,就再沒有晉封過了。其實,康熙沒有再晉封德妃,還有一重深意,因為德妃為人忠厚,不是其他嬪妃的對手,不在名義上晉封她,反而使她不遭人妒,能在宮中平安相處。 康熙三次冊立皇后,都相繼早喪。其他愛妃都是漢人血統。康熙格於祖宗家法,和宗人府不易議處,所以冊立皇后和立太子一樣,都擱置了下來。 徳妃最喜愛小兒子允禵。因他自幼生得英武聰慧,長成又是知書識禮,武功超群。康熙自從廢了太子允礽之後,便有心處處培植他,想使他將來得繼大統。光景她是看在眼裡的。但這層意思,關係重大。大兒子允禛,年愈不惑,他也早已有成竹在胸。這些年來,他經常微服出行,結交些江湖壯士、和尚、老道、巫師、星相之流,處心積慮,一心擴充自己的勢力。 康熙當年把圓明園賜給雍親王四阿哥,同時又命貝子十四阿哥代上出征。出征時,康熙親御太和殿,特賜十四阿哥用正黃旗纛,親頒撫遠大將軍印信,和御駕親征一般隆重。 因此,允禛和允避都自覺高人一等,兩人身後也都各有滿漢大臣出謀劃策,潑雨吹風,明里暗裡,擴張聲勢,都想先發制人。 德妃雖然居處深宮,但從允禵的心腹太監那裡,也早有風言風語吹送進來。比如:允禵聽信看相的張愷,說他也有九五之數,龍飛之兆。又聽說年羹堯,在軍中養了淨一道人和謀士鄒魯,不但自己的起居休咎,要諮詢他們,甚至出兵戰陣,也要以他們的占卜算卦來取決……祖宗家法:后妃不許干預國家大事,但這事又都關係到自己所生之子,這就使她格外地為難了。她既不能向康熙皇帝進言,也不能規勸自己的阿哥。她深知,只要她一張口,不但沒有絲毫益處,反而會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她也知道,康熙寵愛的宜妃,多年來和她明爭暗鬥,是最激烈不過的。宜妃的兒子九阿哥允禟,仗著他媽媽被康熙皇帝寵愛,妄想自己被立為太子,也是萬般鑽營,百般策劃。漢大臣王鴻緒等人,都捧著他。漢軍旗嬪妃生的阿哥,就有十二個之多,這些嬪妃也都圍在允禟左右,和他扭成一股繩兒。八阿哥允禩,想當太子,已經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但她從不利用自己的得寵,在康熙耳邊進言,總是閉口不問朝政。因此,更博得康熙的敬愛。 康熙在前年,召允禵來京,面諭他好自為之。這便是皇上自己感到年老體衰,要把大位傳給十四阿哥的意思。 德妃愛幼子心切,對此等大事,自是早在心中盤算過的。 康熙皇帝召見允禵後,曾經召集王大臣,宣諭已有遺詔書寫明白,自茲以後,諸王大臣不必再行議及立儲之事,屆時自會布告中外,天下周知。 康熙降下這道御旨後,隨即駕幸德妃宮中。 德妃雖然深知禮儀,決不稍加詢問。但在言語的細縫中間,難免也為十四阿哥操心,試探皇上的真意: 「十四阿哥年紀到底輕些,西邊擔子重大,時間久了,阿哥怎能擔待得了呀?」 皇上聽了這種婦人之見,大笑不止,便說: 「爾後還有更大的擔子,等著他挑呢!只要他在西邊做得好就行!」 本來德妃應該裝作什麼也沒有聽明白才對,但事關愛子升沉,也就顧不了許多了。聽了皇上對十四阿哥的這番話,意有所指,不由自主地雙膝跪在皇帝面前,感動得渾身顫抖起來。 這時,她淚流滿面,一時竟站不起來了。她匍伏在皇帝腳下,不敢仰視,連連叩頭。 康熙不但未曾惱怒,反而輕輕扶她起來…… 德妃為了感激皇上對她母子的恩典,重又大禮謝恩! 她知道允禵替父皇西征,幹得不錯。西北軍民都有口皆碑,說他既能帶兵,又能愛民。他要繼位,朝野上下,沒有二話可講,公認為上合天理,下順輿情。……看來,這事是定了。 哪兒知道,一夜之間,大好的事兒,變成了最壞的事兒。康熙皇上突然駕崩,大兒子允禛和隆科多,多年醞釀,乘康熙臨危傳召十四皇子之際,改傳四皇子,唾手而得天下。德妃事先蒙在鼓裡,事後又無能為力。如果允禛坐定了,不再猜忌允禵,倒也沒有什麼。但偏偏他要收拾他的親弟弟,和允禵勢不兩立。 按理說,康熙晏駕,雍正執掌江山,德妃應該高興才是。因為,自康熙二十年她由宮嬪晉封為德妃後,四十年來,連個皇貴妃的稱號也沒得著。現在親生的阿哥坐了天下,自己就是當然的皇太后了,還有什麼榮華享受不到呢?……誰知,德妃的心思,全然不在這上面。允禛、允禵都是德妃親生,作妃子的,難得連生三個男的。中間那個死得太早,剩下這兩個,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實指望他兩個一榮俱榮,和好相處!可是現在,顧得了這個,就顧不了那個。而她又是偏偏疼愛十四阿哥的。因此,她心中不樂,終日怏怏,不久,便得了重病。 德妃自知在人世的時光,不會太長了。在臨死之前,總想找出一個萬全之策,保住十四阿哥的身家性命才好! 現在,十四阿哥已經被雍正從西北召了回來。德妃知道,雍正定要放不過他的。怎樣保住小兒子?這是她頭等揪心的大事。這比刀砍在脖子上,箭射在心口上,還難以忍受! 她整天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兩隻深陷的眼睛,顯得更大了…… 德妃的心腹宮女善真,看在眼裡,想在心上,決心曾萬死向德妃獻策: 莫如將老皇上臨終前砸隆科多斷成三截的玉如意交給十四皇子,向十四皇子說明原由,捏住當今皇上的把柄,皇上就不能把十四皇子怎麼樣了。 德妃一聽,大驚失色,連呼: 「我的兒,你不要命了?怎能說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話來!」 善真連忙叩頭,口稱:「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請娘娘發落!」 德妃瞪著兩隻大眼,愣了半晌,不覺淚如雨下,失聲痛哭起來。 她想,兩個都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是老皇上看中的皇子。如今卻象烏眼雞一樣,誰也休想容得下誰。他想吞他,他想滅他,互不相讓!我這做母親的,要是把玉如意交給了允禵,不但不能使他們和解,反而使他們之間的弦兒繃得更緊,弓拉得更滿了!……可是,要不把玉如意交給允禵,我那小兒子就得被他哥哥任意宰割了……天哪!我怎麼恁般命苦?老皇上呀!快把我收去吧!我實在受不了啦…… 善真見娘娘這般痛苦,心如刀絞,跪著向前,低聲稟道:「事不宜遲!十四皇子剛剛回來,就被皇上圈在景陵了。娘娘欠安,想見見十四皇子,亦是人之常情。請娘娘火速定奪!」 德妃六神無主道:「皇上能讓十四阿哥來見我嗎?」 善真道:「皇上孝道為先。只要娘娘執意要見,沒有不應允的!」 德妃長嘆一聲:「罷……一!叫王太監來吧!」 善真答應著,急忙退去。 德妃極度衰弱地倒在榻上。 福彭和曹霑從圓明園回來之後,放風箏的癮早過去了。用曹霑奚落福彭的話來說,叫做「舍文就武」。 這些日子,福彭和曹霑,一腦門子扎在了劍術上。論劍、練劍、比劍不說,還要找人鑄劍。 人以類聚,物以群分。福彭又為曹霑結識了一些玩劍的公子哥兒,經常聚集到製造有名的「女兒劍」的桑家。 這一天,韻華小五爺來找福彭和曹霑,去西直門外二妞家裡,看看定做的雌雄劍做得了沒有。 本來,在京師制劍的名家並不很多。現在居然有女孩兒造劍,這就更覺稀奇了。 二妞的父親桑格,是駐守圓明園的八旗步兵,是個祖傳的鑄劍名手。憑這份手藝,傳到了年大將軍耳朵里,很快就來徵調他。桑格不想當官,更不願離開妻女到西北去。因此,就沒有應允。誰知沒多久,在一個夜晚,幾個兵丁突然破門而入,把桑格抓了就走。從此,音訊全無,生死莫卜。 桑格妻子悲痛之餘,生活無著,便央人把大女兒大妞引進圓明園內宮裡的刺繡房去做繡活兒。自己帶著小女兒二妞,把當年幫著桑格鑄劍的手藝拾起來,打制匕首出售。 因為是她和二妞打制的,被一些王孫公子買到,佩在身上,互相誇耀。一傳十,十傳百,都爭相購買。從此,有了本錢,桑媽媽就帶著二妞冶制起寶劍來。有的文人墨客,便拉扯上「干將莫邪」的故事(注一),投詩作賦,把桑媽媽比作眉間尺的娘,把二妞比作造大鐘的金鐘娘娘……吹噓捧場,不遺餘力。 外邊好事的,把她家造的劍,起個渾名,叫做「女兒劍」,惹得一些浮華子弟,更加想入非非,都想人手一柄。 二妞母女,既不想多造,也不想趕製寶劍,因此未免供不應求。物以稀為貴,竟爾有人炒買轉讓,身價越發抬高。二妞小小年紀,從此遠近都很馳名。 桑媽媽原來只是想藉此找點活路,沒想事到如今,竟沒法收攤子了。只得提高價格,規矩越講越苛,不但要自備精銅、錫、銀、高炭、山西大砟……還要相請相商,才能接活,決不當作買賣交易來看待。 桑媽媽聲稱:只管打好刀口,不講花梢。凡是指明在劍柄、劍套上面作文章的,如:鑲嵌寶石、珍珠、瑪瑙等物,都得事先自行配好。條件如此苛刻,要價又如此昂貴,卻還有些瘟牲,硬是要藉機獻寶,故意多備副品,用作打點,而且心甘情願,自己把話早已說在前頭; 「萬一火頭大了,或者沒收好,丟失了什麼,也不礙事。這兒早備有副品,原是不消拿回的。只要鑲嵌得漂亮,打眼就行。總之,只要做得壓過先前所做的,什麼東西都肯出的!」 因此,二妞家除了賣劍之外,外快推也推不出去,日子也就越來越發好過。只有一樣不好辦,那就是門坎子墊高不起來。店鋪不象個店鋪,公館不象個公館。 大妞在宮裡作繡活兒,逢年過節,有時也會回來。二妞給娘當助手,來人也只好拋頭露面,沒法迴避了。天長日久,也就接活、定活,議價作主,雖說是個小姑娘,倒也有了成人的本事了。 韻華、福彭、曹霑,帶著家人小廝,來到二妞家鑑賞韻華訂製的美劍。雖說尚未做成,只是把開爐的日子才定了下來,他們也願意前來看一看。 桑媽媽見三位公子到來,趕忙張羅倒茶,擺上茶鋪墊,有:無核金絲蜜棗,藥制大福果,蜜餞杏脯,福州糖醃金桔。然後,又轉身進去料理餑餑果盤。外間便由二妞招待他們,觀賞已鑄成的和過去家藏的寶劍,品東道西,說著閒話兒。 福彭知道韻華小玉爺約他和曹霑來,是想誇耀自己定做的劍,花了大價錢。他和曹霑一走進二妞家裡,見到韻華對二姐的神態,便覺不大一般,心裡抑制不住亂跳起來。以前,他和別人來到二妞家裡,只覺得二妞象劍刃一樣,明快喜人而已,別的也沒有什麼。今天,他卻感到有些異樣,總覺得她象磁鐵似的,不但吸住了韻華,也吸住了自己……也許是因為吸住了韻華,他不服氣,自己這才給吸住了的呢?……福彭一邊說著話,一邊打著主意。 只見他竟然玩起魔術來:好端端地站在二妞身後,伸著手指,借問牆上掛著的佩劍為名,指手劃腳,用仙人摘豆法,又輕又快地把二妞髮髻上的一粒明珠取到手裡,卻把一顆紅豆塞進了二妞的髮髻上。 曹霑看見福彭站到二妞身後有些突然,便有幾分察覺。當他看到福彭在二妞頭上變著戲法,就暗笑不止。心想,大表哥的紅豆哪兒來的呀?真該叫他「紅豆公子」才是。 韻華任什麼也沒看見。這位小五爺,只顧瞪著兩眼看著那還沒有和劍配到一起的劍柄,想著需要再加上什麼玩意兒,才會更加花梢?他從身上取出一套出土的古玉劍琫、劍珌(注二),雙手輕拿輕放地擺在矮几兒上,然後打掃了嗓子,讚嘆起這套東西如何了不得…… 曹霑並不在意聽韻華念喜歌。可是,韻華卻已經象個醉漢又多喝了美酒一般,興頭得對身旁發生的什麼事也全不在意,只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說得活靈活現。 曹霑納悶兒:方才,他分明把福彭和二姐之間的一些細節都看在眼裡,為什麼還沒等眼睛一映,他已經追尋不到,福彭又玩了些什麼花招,耍了些什麼手段了呢?……這一點,很使曹霑驚奇:就在眼前的事兒,怎麼會這麼容易就溜過呢?他聽王升講過,不管是被偷的,還是看人家被偷的,耍想把偷兒的手眼完全看準說清,是誰人也辦不到的。他又聽人家說,黃鼠狼偷雞可以從門坎縫裡鑽進去;飛鷂兒可以扎一個猛子,順勢把一隻母雞攫到空中,象陣風似的,一絲兒不落痕跡…… 原來,福彭在女人面前,這套本領也是驚人的,和黃鼠狼子、鷂鷹兒差不了許多。 這時,韻華正說得起勁,他把劍琫和劍珌擺放端正,又把這劍琫和劍珌的來龍去脈重述一番: 「這兩件寶貝是全套的。本來是尹大人在攔江潮時,一條大鯉魚,銜著一口寶劍,浮了上來。大家收到寶劍,一看,劍上還刻著『古越王勾踐之劍』的篆字。可惜,那劍因為年頭兒太久,經不起江水浸泡,到手已然酥碎,只剩下這劍琫和劍珌,還完好如新。你們看:這血沁,這土斑,真是越看越逗人喜愛,越看越覺得寶貴……」 二妞聽了這番話,嗔道:「這可不對了!銅劍比不了鋼劍,千年的銅劍,也和剛鍛造的一樣,不會酥碎的!」 韻華忙加爭辯。因為說得急了,唾沫星子都濺出來了: 「是真的!是真的!家大人,家大人收藏古劍何止幾十口?判定它是真的!還賦了『古劍行』長歌,以紀其事。這都證明它是真正的越王勾踐的古劍。」 二妞噗嗤一笑道:「沒聽說當初越王自己造劍,上面還會刻著『古越王勾踐之劍』的。這只能騙過豬八戒,騙不了如來佛!」 福彭聽了,不由大笑起來。 韻華昕她把自己比作豬八戒,生氣地回嘴道:「那麼,您小姐請鑑定一下,這劍琫、劍珌,難道是偽造的不成?」 二妞並不在意,象對小孩子交代什麼事兒似的,一五一十地對他講了起來: 「這兩件東西,年代,身份都還夠。可是,這不是水裡撈起來,這是盜墓賊挖墓掘出來的。」她用手指著劍珌縫縫裡的土,接著道,「從這上面的硬土和水銀沁來看,明眼人一看,就清楚了。」 福彭見二妞搶白韻華,不覺露出得意之色。他見到二妞指著劍珌的尖尖玉指,順勢就撈了過來,看著她新染的紅指甲,笑著道:「這劍珌上的水銀沁,怎麼倒有幾分象指甲花兒呢!」 二妞把手一甩,斥福彭道:「別剛攀上鼻樑,就往眼皮上來。還差著老大一截子呢!放尊重點兒,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這話兒,倒引得韻華小五爺咧著嘴巴直笑。 曹霑看到二妞左右開弓,撂開了臉,對他們這兩位爺毫不留情,也不給他倆半分退步,覺得很好玩兒,也暗暗讚嘆這姑娘很有些份量。 可是,除了韻華有時還有幾分忸怩、侷促之外,福彭一點也不在乎。他既不低三下四,嬉皮笑臉,也不故作莊重,仍然泰然自若,揮灑自如。 只見他在撫摸劍琫的時候,又撫摸到二妞手上了。二妞把手一抽,便把小五爺的寶貝古劍琫拂落到地上。 韻華不由驚叫了一下。福彭也故作慌手慌腳的樣兒,低下頭來代二妞到矮几下,把劍琫拾了起來。 曹霑沒有隨著福彭的動作向矮几下面看去,他只是隨意看著他們。他從二妞的臉上斷定,這位表哥一定又捏了二妞什麼地方一把了。 福彭把劍琫托在手掌上,對二妞望著,把劍琫輕輕放在矮几上,呼了一口氣道: 「凡是寶貝,暗中都有神仙護著,不會輕易碎了的!」 韻華聽了這話,才放心了,嘻嘻一笑,連忙彎下腰仔細看著他的劍琫。 二妞怒目瞪了福彭一眼,隱忍未發。 曹霑知道,她差一點兒沒罵出聲兒來。 可是,福彭仍然象什麼事兒也沒發生一樣。臉上仍然含著微笑,順手把矮几上的劍琫和劍珌擺成一對兒,細細地端詳著,想要從中看出一些什麼新的花紋來。 這時,韻華的興致又高了起來。他靠攏在二妞身旁,出口的熱氣兒,都能噴在二妞的臉上。他親親熱熱道: 「二妞小姐!好姑娘!這個劍琫和劍珌,要是能配上,請您千萬給我配上!您要不給我配上,我都沒法兒活了!好小姐,無論如何,請您為我配上,我才算有光彩呢!……」 福彭見他那樣兒,實在肉麻,便脫口而出: 「這有什麼?這又不是比肚臍眼的事兒,多灌點兒松香,就膠住了!」 幸好這時,桑媽媽從裡屋端來了剛做好的冰花和蓼花(注三),還有特製的乳扇茶(注四)。 曹霑有個脾氣,在家裡吃什麼都吃不多;到外邊,見到什麼都覺得好吃。 桑媽媽擺好桌椅,請他們吃點心。 別人都不想吃東西,二妞看見曹霑餓得緊,便過來陪他吃。 韻華和福彭見到他們坐到桌上,便也被吸過來,坐下胡亂吃著。 曹霑身邊坐著桑媽媽,另一邊坐著二姐。他吃了半塊蓼花,剩下那半塊,由二妞替他吃了。他吃乳扇茶倒是挺來勁兒的,把一碗都喝光了。 桑媽媽見他吃得香,笑問道:「吃得慣嗎?不嫌味道厚嗎?」 曹霑吃得津津有味,回答道:「挺有滋味的!」 桑媽媽這才告訴他,乳扇是料羊奶做的。 曹霑笑呵呵地說:「怪不得一點羶味兒也沒有。」 曹霑喝完了茶,二妞便解下自己的灑花巾子,為他揩嘴。曹霑只覺一股幽香,拂面而來。他想起闞德和齊慎修對他說過,西直門外的桑家二閨女舞起劍來,誰家王孫公子也不是她的對手,不由好奇地對二妞道: 「聽說姐姐舞劍,本領過人,能夠讓我們見識見識嗎?」 二妞笑吟吟地看著他道:「你是聽誰說的?」 曹霑道:「人家都那麼說嗎!」 二妞笑道:「人家是誰?誰是人家?我可不會舞!」 桑媽媽看了二妞一眼,便哄著曹霑道:「我叫她當面獻獻醜!說不上舞劍,耍把耍把就是了!這可和你們府上的姑娘不能比。」 福彭道:「她們只會打靶射箭。舞劍只是擺幾個架式,亮幾個花招,哪能算會舞呢。」 二妞聽了,忙道:「我連架式也不會擺,花招也不會亮,那可算得上什麼?」 桑媽媽道:「你這孩子,叫你舞,你就舞一會兒,不就得了!」 二妞意味深長地叫了一聲:「媽!看您!」 曹霑第一次感到,二妞也有嬌羞的時候。 桑媽媽對她使了個眼色,二妞只得起來,到內屋去取自己常用的雌雄劍。 她從屋裡出來,已經脫掉外邊的衣裳,露出裡面的月白緊身。腳底換了一雙麂皮小蠻靴,頭上加了個金圈發箍,襯著圓圓的臉兒,越發顯得英姿勃勃。一眼看去,勝過男孩兒。 福彭看了,突然拍案面起,大聲道: 「我也來!」說著,便到方才觀摩寶劍的地方,選了一柄稱手的劍,走到二妞面前,施了個禮道:「敢請姑娘,對舞一番?」 二妞本來沒有準備,打量了一下福彭,便道:「不敢!鄉下女子,全無武藝。如有失誤,敢請小王爺海量包涵!」 福彭微笑道:「哪裡話!早聞姑娘大名,本非對手,逢此良機,得以學習劍法,豈可失之交臂?」 二妞聽他酸氣十足,便愛理不理地說了聲:「如有冒犯,請小王爺擔待!」 說著,兩人便對舞起來。 兩個人的套數、路子雖不盡同,但劍法卻不相上下。福彭的劍術大有可觀,桑媽媽見了,暗自賓服。因為她事先沒有想到福彭也要當場表演一番,現在反倒後悔不該讓女兒來舞劍了。 劍舞酣處,只見兩團寒光,護著二姐和福彭兩個人身上,如同有萬道銀絲,把兩個人纏裹起來。兩人都在抽劍揮舞,要把銀絲砍斷,以便脫出身來。誰知銀絲越裹越緊,幾乎都貼到了他們身上似的。 突然,福彭向外一跳,只見他用劍向二妞猛刺過來。 曹霑驚呼一聲,便見二妞左臂的袖子,被福彭挑破了一塊。曹霑直為二妞著急,但是二妞神色照常,劍影起落,一絲不亂。 福彭還和先前一樣,前跳後躍,揮灑自如。 忽然,二妞的劍尖向著福彭脅下猛刺,然後,輕輕一挑,便有一件東西飛了起來。 福彭跳後一步,立即伸出手去,要把那落下的東西接住。 但是,二妞的劍,早已在他伸手的時候,把那東西挑在劍尖上,杵在地下,福彭便不好上前去拾了。 只見二妞從容笑道:「小王爺恕罪!請收起您的紅豆吧!」 別的人都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有福彭心裡明白。 二妞說完,用劍尖向上一挑,把那錦囊甩在空中,福彭伸手接住,仍然掛在腰間。 這時,曹霑才明白,福彭這個錦囊里,裝的竟是紅豆。 二妞連忙坐到曹霑旁邊來,眼睛看著桑媽媽。桑媽媽臉上放出歡喜的神色,也回看著女兒。 曹霑看著二妞,見她呼吸和平常一樣,毫不急促,也沒有絲毫汗意,對她就更加敬佩起來。 直到現在,韻華還沒回過味兒來,只是讓這對劍舞驚得目瞪口呆。他絕沒想到二妞的劍術這等高超,更沒想到福彭居然也還能對付下來。不過舞到後來,眼看福彭還是敗下陣來了。他滿以為福彭會垂頭喪氣,偏偏福彭不但不灰心,反而興高彩烈地對著桑媽媽道: 「桑媽媽!請您老人家為大家拿點酒來!」 桑媽媽聽了,高興道:「我這窮家,倒有點兒富貴酒呢!名叫金山酒。是取金山泉釀的酒,還是二妞父親在時,金山寺老和尚傳給他的方法,為他取了金山泉水造的。自二妞她爸被抓後,我還沒有動用過它……今天,我想頭一回動用,興許會發個吉兆呢!」說罷,桑媽媽喊了一聲:「二妞!」示意二姐去篩酒。 二妞聽了媽媽的話,存心想使媽媽高興,便一陣風似地進去取酒了…… 注一:干將、莫邪,是古代一對雌雄劍的名稱。 注二:劍琫、劍珌,是劍柄的裝璜。上面的為琫,下面的為珌,以玉做的為最貴重。 注三:冰花和蓼花,是用糯米粉炸成的食品,形狀象個胡瓜,吃起來,裡面起著冰花,十分酥脆香甜。 注四:乳扇茶,是把牛乳或羊乳燒開,等到冷卻結成皮,取其皮蔭干,飲用時,再加水煮成糊狀,叫作乳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