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二十章 調虎離山允禵回京 池魚遭殃李煦革職
平郡王妃近日接到郡王信,說一時不能晉京。信中,沒有說更多的事,不外諸事平安,囑咐她督促福彭兄弟們努力上進等語……
王妃反覆看過,心中越想越覺沒底。本來是明擺著的事:
康熙五十七年,十四阿哥允禵被命為撫遠大將軍,領兵西討。十二月,上御太和殿授印,命用正黃旗纛(注一),以期威震遠疆。這樣一來,一旦班師回朝,自然眾望所歸,誰也沒法和他相提並論的了。
十四阿哥穩紮穩打,雖然遠征瀚海,輜重糧草的運行接濟,都不便當。但他籌措有方,出師以來,未曾打過敗仗。
他對平郡王十分信託,兩人可說是乳水交融,合作無間。十四阿哥決非庸碌之輩,他想的比我們遠得多。他防備有人說他過分倚重平郡王,會在聖上面前吹冷風,橫生枝節。因此,他捏了個詞兒,當眾重責平郡王。平郡王雖說受了委屈,但,不僅不怨阿哥,反而更加心悅誠服。他斷定十四阿哥雄才大略,必能大有作為。從此兩人更為合拍。
十四阿哥常年出征,一直打得得心應手。既不誇功,又不虛報。特別注意絕不多派地方糧草。
吏部尚書色爾圖,受隆科多的賄賂,故意扣壓兵餉不發,想使遠征將士對十四阿哥不滿;都統胡希圖,由四阿哥授意,索詐騷擾,軍紀鬆弛,致使當地百姓談兵色變。
十四阿哥得知後,上書彈劾色爾圖和胡希圖,康熙皇上一一降旨,對二人依法治罪。惟獨對隆科多和四阿哥,沒有確實證據,不能造次奏入,妄啟禍端。
隆科多和四阿哥分明知道皇上派允避出征,是使他的才幹可以顯示天下,將來一旦得登大寶,全國上下,沒有二話可說。可是,從古至今,都是一個樣兒,越是大得人心,越有人進讒。人口吹出的風,要比颱風厲害一萬倍。何況康熙年老,外邊的情況知道得越來越少……
當年張伯行一事,就是個好例子;
蘇州巡撫張伯行,一面當官,一面在紫陽書院講論朱子道學。張伯行滿口仁義道德,行的卻是掘地三尺,貪贓枉法,搜刮民財。他懼怕百姓造反,成天自驚自擾,總覺有人要謀刺於他。因此,便在生員中拉攏耳目,又在市井地棍中僱傭保鏢,鬧得烏煙瘴氣,滿城風雨。
蘇州地界,有個習俗,原來陝西人編得草涼帽,於春間農閒時南來,散給各戶商家,作為賒欠;待到秋後,再來收款。如此買賣,早已成為定例。秋天從陝西來時,再帶來皮帽,散給商家,待到明春再來收款。周而復始,多年如故。因為蘇州既無麥辮,又無大草,彼此通融,可謂兩利。這樣,各得其所,並無矛盾。
豈知有一次,帽販與牙人(注二)因為佣金回扣的原故,口角起來。牙人欺負外鄉人,說是海上米人(注三),散帽不要款。並言他們私定暗號,要在秋天月圓時,就象元末殺韃子那樣,以草帽為號,會合起來,滅清復明,以致市上人心惶惶;又傳出什麼有「叫生魂」的,也是從海上來的人施展的魔法,就是在夜間呼喚人的名字,凡被叫名,如有應者,就會被他攝去靈魂,必死無疑。張鉑行聽了這些謠言,信以為真,每日惶恐萬狀,認為早晚要大禍臨頭。
曹頫的舅舅李煦為了這事,身為蘇州織造,不得不認真查訪。結果查明並無其事,當即密奏皇上,江南才沒有擾擾不寧。雖然省了皇上多少心血,李煦卻因此和張伯行結了怨嫌……
納爾蘇多年追隨十四阿哥,息養百姓,磨礪士氣,全力以赴……如今,也成了眾矢之的。一旦十四阿哥攤著禍事,咱家還會有好下場嗎?……
王妃這些心裡最深處的話,從來不敢向人透露,即使在納爾蘇面前也不能盡情細說。現在四阿哥剛剛登基,就把雍王府的太監撒出來,安插在各個王府大臣家中。過不了幾天,又說宮裡太監不敷用,再把各王府原有太監調進宮裡。明眼人都能看出,雍正皇上到處安排了心腹眼線。王公大臣,都操在這一班人的手裡。千萬道奏摺,怎能抵得他們的一句話呢?……今後的日子,可真有點兒不好過了。
王妃想到大兒子、十五歲的福彭,同時也想到寄居她家的霑兒。她想趕快安排他們從小能夠廝熟。兩個名門後裔,都是玻璃般精緻的人兒。要使他們從小就能做到文武全才,將來才能應付那不尋常的局面。否則,便要落得半文不值,只有輾轉溝壑的份兒了。
王妃想長期把霑兒留在王府,讓他作世子福彭的伴讀,請當代名師教他倆讀書,總算做到了。福彭長得魁梧,是個好胚子。霑兒雖然長得單薄點兒,但是生來聰明喜人,長大一定會贏得主子歡心。他會有出息的!托祖宗洪福,但願他能成器!我們曹家,就指望著他了!
……想著,想著,王妃不由站了起來,洗過手,走過穿堂,向佛堂走去。
佛堂不大,裡面掛滿幡幢,非常寧靜。南向一座金絲香楠雕制的觀音大士像。這是一座坐像,一隻手拿著寶瓶,上插楊枝;一隻手作蘭花式,臉上透著慈祥的微笑。
這佛堂是王妃專為自己設的。但凡遇有大小難事,排解不開,就走到佛堂來對著觀音大士默默禱告。說也奇怪,只要看著觀音大士慈祥的微笑,默默禱告一陣,她那煩亂的心緒,就會慢慢平靜下來。
王妃走到佛堂,便有姑子迎了出來,向王妃躬身合十。王妃進到佛堂,便有侍候敬香的姑子拈出三炷香,一一遞到王妃手裡。
王妃拈著第一炷香,默祝納爾蘇郡王早日晉京面聖。
第二炷香,默祝福彭文武長進,福星永照。
第三炷香,默祝曹家懇寵常霑,榮華長慶,霑兒吉星高照,平步青雲。
王妃敬了三炷香,心緒便覺寧靜下來。
這時,姑小姐四格格,手捧黃綢包的一卷經文,輕腳走了進來道:「福晉!這一卷婆羅密多心經,已經抄得了,請福晉過目!」說罷,將經文放在香案上,打開黃綢,雙手取出一卷金光閃閃的長形經文,掀開捧上。
王妃雙手接過,翻閱了一下,只見全篇都是端端正正的楷書,大小均勻,一絲不苟,不禁誇讚道:「有筆力!抄得又快又工整!真是好孩子!你表哥但凡有你一半兒,我也心滿意足了!」
四格格微笑道:「舅媽誇獎了。我哪能和表哥比?表哥一天要學多少本領?我一天才抄幾行經文?要抄得太不象樣兒,就說不過去了。請舅媽再給我拿一本吧!」
王妃一邊將經文合起,一邊道:「別老接著抄了,歇一會兒吧!」
四格格抿著嘴兒笑道:「我還是再去抄一會兒吧!」說罷,雙手合十,眼睛看著觀音大士,恭恭敬敬道,「抄經文可以使得甥女虔誠!甥女一面抄,一面背誦,還可以默禱菩薩保佑郡王早日得勝,班師回朝呢!」
王妃歡喜地道:「真是好孩子!但願你的虔誠使菩薩大發慈悲,保佑你舅父早日回來!」說罷,親自從佛龕里取出經卷,拿了一本交給四格格,囑咐道,「別緊著抄,抄抄歇歇,到園子找大弦、小弦妹妹們玩一會子去!」
四格格答應著,雙手接過經卷包好,請安退出。
王妃素來就喜歡女孩兒。但與納爾蘇郡王成親後,生得儘是男孩兒,一個女孩兒也沒有。
王妃本想把蘇州李煦舅舅家表弟的女兒接來府中。因為早就聽說蘇州織造府中的孫小姐,才八、九歲光景,容貌就驚動了蘇州城。人說蘇州出美女,而舅舅李煦的孫女則是美中之冠。因此,王妃極思一見,想接來王府親自教養。將來長大,親上加親,成為兒媳,豈不美滿?但未及和郡王商量,朝庭就出了大事:老皇帝晏駕,四阿哥登了大寶,娘家這一兜,眼看就要不保,這接甥女的事兒,也就不能提了。
幸喜郡王體諒王妃,自己常年在外,東征西討,深恐她沒有女孩兒作伴,身邊寂寞,就把姐姐的小女兒四格格,弟弟的女兒大弦、小弦兩姐妹都接來府中,為王妃承歡膝下,消解煩悶。
四格格今年十三歲了,溫柔淳厚,深得王妃喜愛,待之勝似親生。王妃心想:大兒子福彭生性魯莽,若有四格格這般性情的女孩兒同他在一起,方能補其所短。她本想稟明郡王,索興將親事定了,轉而一想,他們年齡還小,一提親事,反而會避嫌,不好親近。莫若讓他們表兄妹在一起多廝熟兩年,再提親事不晚。因此,對四格格就更加疼愛了。
三月的天氣,夜深了,仍有寒氣襲來。
太監連忙又在炭盆中加火。
雍正批奏摺,好象越批越起勁,越批越沒完。這會兒他正批到有關允礽居處安置的諭旨,逐字逐句都在斟酌推敲。真箇作到每下一字,都有千斤之重。
他要更妥當地處置允礽。手諭說:
「前因兵丁蕃庶,住房不敷。朕特降諭旨,多發庫帑,於八旗教場蓋設房屋,令伊等居住。近看八旗兵丁愈多,住房更覺難容。現諸般待理,自應省節開支,勿涉浮泛。朕因思鄭家莊已蓋設王府,及兵丁營房,欲阿哥往住。今著八旗每佐領下派出一人,令往駐防,各帶兵員如數。如有浮報不實之處,定加嚴治。此所派滿洲兵丁編為八佐領,漢軍編為二佐領。朕往來探視,即著伊等當差。著八旗統領會同佐領等派往。」
雍正寫畢,看了又看,便把「諸般待理……勿涉浮泛」那段抹掉。接著又把「各帶兵員如數……定加嚴治」幾句也塗了。在阿哥下面,加上「一人」字樣,把「往來探視」改成「往來此處」。思索了一會兒,才算寫定下來。最後,把兵丁營房的「營」字,又改成「住」字,方覺安心妥切。
寫完,他並未下榻,順手把麻冠正了正,臉上還帶著沉思的神情,也沒對什麼人,只是對著空中說了聲:
「叫梁九功來!」
宮內宮外都靜悄悄的,只有牆上一架鴿子鍾,在滴答地響著。實在沒法斷定是什麼人聽到,是什麼人奉旨行事的。
但見不大功夫,門帘掀起,梁九功剛剛進門,便搶地叩頭,並不起身。
雍正向地上看了一眼,便道:「起來!」
梁九功這才慢慢爬起,站在一旁,用平日的姿式,聽候旨意。
皇帝的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的:
「上年曹頫最後貢上來的都是些什麼?」
梁九功道:「不是奴才經手。那是三多經手。」
皇帝想了一下,又道:「當時送的貢單俱在,貢品還都原封未動,獨獨蝦鯗餅和酸魚不見了,你可知道?」
梁九功連忙又跪下回稟:
「當時鄭家莊多寶來問我,說太——阿哥身體欠安,有個偏方,說是多吃蝦鯗餅才好。聖祖升天了……不妨給他拿去配藥。」
雍正仍然毫無表情,慢吞吞地:「那麼,酸魚呢?」
梁九功伏在地上更低了:「阿哥聽說進來人魚,以前沒有見過,也沒吃過,所以想吃。奴才聽了,擅自挪動。其實,也不是什麼人魚,還是普通的鯪魚,說是東洋來的,其實,也是一樣的鮁魚。罪過都在奴才身上,奴才罪該萬死,罪不容誅!一切罪孽都在奴才身上!」
雍正嘆了一口氣道:「仿佛就是你們惦記著他,其實朕心上何曾沒有他?當時阿哥在東宮時,他對我最薄。可是,誰對他最厚?他獲罪後,聖祖將他放置空屋,朕親送雞湯給他,看守不許,朕也毫不介意。聖祖怪罪下來,也在所不計也!這些,你是比別的奴才都知道得更清楚的!……朕念手足之情,饒了你這一遭。下去!」
梁九功連忙叩著響頭爬起來,輕手輕腳向外走。剛用手掀門帘,只聽雍正說了聲:
「回來!」
他聽了連忙轉回身來,垂手站立。
皇帝停了一下,又道:「下去吧!」
梁九功一邊琢磨著雍正叫他回去是什麼意思,一邊便走了出去。臉上的汗,就象水潑了一樣。
雍正仍然水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才從黃錦匣中抽出一件貢單來,上面開列的,都是些雜件。
江寧織造奴才曹煩恭進單:
魚翅貳箱,
金腿肆拾只,
東洋酸魚拾匣,
糟鵝蛋拾壇,
蝦鯗餅壹佰個,
制欖脯肆瓶,
金柑醬肆瓶,
楊楠醬肆瓶,
小菜拾陸瓶……
他看完貢單,眼睛又返回來,在酸魚和蝦鯗餅上來迴轉了一下,便把這張貢單,又送進錦匣中壓起來。
他又用手正了正麻冠,便拿出二十四孝圖來觀看。他看到「臥冰求鯉」那張圖上面題著:
繼母人間有,
王祥天下無。
至今冰河上,
一片臥冰模。
他想,何須解衣臥冰?人人都知道,鑿冰取魚,多麼方便。詩經上已有「鑿冰沖沖」的記載,可見古人早就懂得鑿冰的辦法了。王祥雖愚,也不至偏要以身臥冰不可呀!大概原是漢朝有個黃香,冬天為他父親以身臥簷取暖的故事,以訛傳訛,就成了晉代王祥以身臥冰取魚的故事了。後來,老百姓又常說「王小臥魚」。唱戲的做個身段,也叫做「臥魚」。這可以說都是錯中錯,樓上起樓子,越抬越高,越離越遠了。
皇上覺得自身這個想法不好!認為天下事,有的可以戳穿,有的不能隨意戳穿。比如:
萬全縣北有個糊塗廟,也不知供的是什麼神。詔毀天下淫祠時,本想毀掉它,後來還是留下了。因為糊塗廟供糊塗神,才真是萬全之道呢!現在,初登大寶,天下人就議論紛紛,說我察察為明,可不知道我另外還有這個訣竅呢!有時,要顯示出能察秋毫之末,有時又要有故意不見輿薪之火的本事,才能做得皇帝老子……
他決定要畫苑繪製「二十四孝圖」,傳布天下。想到這兒,心中不由記起了兩句詩來:
憑高何限意,
無復待臣知。
他覺得這兩句詩大有道理。高超之處,就在於在不言中說出來。
夜深了,太監又悄悄進來換了蠟燭。
雍正從黃錦匣中又抽出一張貢單,用朱筆逐條批起來。
他眼看著,江寧織造奴才曹頫跪進單這幾個字,便在各款項下逐一批示:
在「匾對單條字綾壹佰副」下批道:「用不著的東西,再不必進。」
在「箋紙肆佰張」款下批:「也用不了如許之多,再少進些!」
在「湖筆肆佰枝」款下批:「筆用得好!」
在「錦扇壹佰把」款下批:「此種徒費事,朕甚嫌。倒是墨色曹扇朕喜用。此種扇再不必進。」
雍正放下筆想:曹頫年紀輕,不懂事,一定身旁有人為他出主意。雖說進的都是雅的,但也得給他點顏色看。
曹頫第一款便送「匾對單條字綾」,分明是想討御賜匾額。他要試探試探我,對江寧織造有何舉措。他家朝夕記掛的,也就是這個。倘若得到御賜匾額,就不啻為他家寫了包票,不但算是吃了定心丸,還得招搖吹噓,不可一世。他就在這個小題目上大作文章。別看他年紀不大,也還算是個老在行呢!
……人人都說我猜忌心忒重。其實,他們何曾知曉,我這皇上最怕受人愚弄。在雍王府的時候,就千方百計探察市井民情,曲巷隱微。自古當皇帝的,除了幾個開國創基的,都是護養於婦女之群,受制於閹宦之輩,怎能有遠見高識?如何能洞奸除弊?不過被婦女玩弄於股掌之間,為閹宦制服於宮庭之內。歷數前朝,鮮有突出殼外;細按各代,幾無不落竅中。鑒於前車之覆,所以要做到熟知下情,深明世故方可。臣民不以欺矇為務,吏治自然得以清明……世人都以我動用嚴刑峻法,特別是對我整飭皇族,猶多飛語流言,實在不知我用心之苦也……
雍正自從繼承大統以來,他就知道阿哥們心既不服,口也不服。因此,他便加緊布置,既要昭示天下皇帝大有作為,又要諸阿哥斷了念頭,不要輕舉妄動,自找苦吃。他決定恩威並重。
第一件事,就是調年羹堯西去。降旨行文大將軍王十四阿哥允禵和前鋒統領弘曙,火速還京陛見。印信暫交平郡王納爾蘇署理代行。
本來康熙病危時,已傳旨十四阿哥火速回京,這是誰都知道的事。如果照旨而行,早就應該到京才是。竟至如今,連個影兒都不見。必是他得知父皇駕崩,怕我削他的兵權,故而遲遲不歸。
因此,雍正手諭總理王大臣:
「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但於皇考大事,若不來京,恐於心不安。速行大將軍王馳驛來京。」
允避接旨,只得星夜回京。待他倉促回來之後,雍正又降旨,命他留守景陵,恭待康熙靈柩奉安。奉安大祭以前,不得擅離。
允禵自然滿肚子不高興。守在景陵,喝西北風,還不是和禁錮一樣嗎?說破了,就是既要他離開軍職,又調他離開宗室。以防他按捺不住,一聲號令,利用王大將軍的現役勢力,動搖雍正根基還未立穩的地位。此事對允禵來說,在當時也是易於反掌的哩!
雍正為了各個擊破允禵這一大串阿哥們,便很大方地封允禩、允祥為親王,封廢皇太子允礽的兒子弘皙為郡王。向滿朝文武、黎民百姓表明新皇上從來都是眼中只有國家社稷,寬大仁厚為懷、不記前愆的。
同時,又把孝愨皇后親妹妹貴妃加封為皇貴妃,和妃加封為貴妃,十二阿哥的母嬪,都晉封為妃。使她們感激皇上,因而可以約束自己的阿哥,不要犯上作亂。
雍正一方面安撫住一些人,一方面也要鎮壓一些人。他決心拿滿丕開刀。下諭立召工部左侍郎湖廣總督滿丕回京,聽候廷鞫。
滿丕是允禟的人。他捐買湖廣總督的實缺,是最近的事。他曾答應給允禟三十萬兩白銀,作為奉獻。滿丕到任不久,允禟急於用錢,便叫心腹太監去討了六萬兩銀子回來。路過揚州,不但不加檢點,反面大擺排場,沿途勒索,硬要地方官長饋送錢財,招搖訛詐,不一而足。正趕上雍正繼位,買官的事,露了風聲,被雍正的耳目得悉,連忙密本上奏,因此要對滿丕嚴加懲處……
至於收拾、對付阿哥們,雍正有些躊躇。他想來想去:
允禟叫囂他有大命,看相的張德明,說他生來龍隼風日,有非凡之相。張德明雖已伏法,允禟、允禩夙有犯上逆跡,罪有應得,懲治他倆,世人不會覺得意外。但對宜妃來說,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允禟的母親是宜妃,是父皇的寵妃。這次不但未得晉封,罪罰首先落到她家頭上,恐怕天下人未免恥笑於我,並且會說朕提倡孝道不真,有心口不符之處。甚至褒獎天下大孝,並給孝子以品位,也會啟人疑惑,認為只是裝門面作幌子而已。……事情還不是很好辦的。當然,宜妃也有把柄可抓。比如,不久前,父皇在乾清宮大殮時,宜妃生病,由四個人抬著軟榻來到御前盡禮,竟然趕到太后德妃的鸞輿前面去,行經朕前,翊坤宮太監張起用並未喝止,四個太監還往前拾。經朕責怪,小太監不識大體,竟然無動於衷,明目張胆徑直抬向前去。可見宜妃驕橫已極,將朕生母德妃全然不放在眼裡。如今她的家業,已是富甲王侯,但他們還一昧貪求,何曾縮手?允禟是她生的,僅受滿丕賄賂一項,就是三十萬兩。從前皇子分封,各得銀錢二十三萬兩,允禟一次受賄,就大大超過此數。這是已經知道的,不知道的還不知有多少倍呢……
雍正想到這裡,倒有了個主意。他曾熟讀《帝王寶鑑》,他知道明朝是怎麼亡的。崇禎末年,不願向皇親國戚開刀,結果弄得上下落空,身敗名裂,最後吊死在煤山上。現在,何妨不先從皇室和張起用這一般太監來開刀呢?!這樣做來,天下百姓也會喜歡的!取之於民,還之於民,有何不可?這樣,他們就不會說我苛刻寡恩了。
他又想到,允禟的侍讀秦道然,代管允禟家務,詐騙勒索,無所不至。而且膽子越來越大,胃口越來越高,既是巨富,又是巨霸。要其追賠白銀十萬兩,著其自送甘肅充作餉銀,決不為過。
還有,狗監太監,買狗賣狗,貪贓枉法,以狗媚上。要立即抄家,發配打牲烏拉。
……
雍正還在宮裡特辟一個密室。凡是他認為不該留給後人的御批檔案,特別是有關他和阿哥之間的檔案,暫放此處。經他審閱後,都焚燒乾淨,不留痕跡,免得留下話柄,令後人猜測不完,說東道西……
雍正想:朕素來不記舊惡,總是寬大為懷。登基不久,就讓允禩總理事務,授以理藩院尚書職位,這不能不說位高任重了。但他仍心懷不滿,種種憤懣之詞,溢於言表,竟然胡謅他的腦袋要搬家了!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試問,置手足之情於何地?置父母之命於何地?允礽太子廢立時,阿靈阿等就私自串通諸臣,要立允禩。當時,諸王大臣懾於允禩的勢力,幾乎沒有異詞。獨有醉公禮親王大醉入朝,聽了大聲說:「欲保萬代社稷,非立四皇子不可!」立儲之議才擱置下來。禮親王雖是一片好心,但幾乎壞了朕的大事。
朕好心封允禩為親王。他的老婆,安郡王岳樂的外甥女,素稱嫉妒刁惡,居然對來賀的阿哥們說:「有什麼可賀的?頭上加個空銜,也保不住腦袋!」
當年,允禩居母喪,故意沽名釣譽,過了三個月了,還著人挾著走路,以顯示自己符合古人所說「哀毀骨立」的說法。允䄉、允禟、允禵故意為之聲揚,要使內外周知。還大張旗鼓地親自給他送吃的,弄得朝野上下,滿城風雨,實在是藉此酒筵聯歡,互通聲氣,故意氣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雍正想到此處,不由地腦袋鼓脹起來。他想:
三國時代,曹植恃才傲物,吳質這些人,又從中包圍,司馬認為有機可乘,因而坐大……燕王一介武夫,對方孝孺說:「我們朱家的事,關你甚事?」……如今阿靈阿、揆敘、王鴻緒之流,文不如吳質,德不如方孝孺,只是官迷心竅,乘機窺伺,只圖一朝得逞,便可以元臣自命……此等逆跡種種,豈可聽之任之……
雍正想得太多,批得也太多,腦袋更大了!但他不願被太監們覺察到,還在支撐著。燭影搖搖,鐘聲噠噠,使他心緒越發煩亂……
他想父皇三次立皇后,都未享天年。我的生母在康熙二十年就晉封為德妃……我母應主中宮,也是天意所在。大阿哥早殤,二阿哥早廢,只有三阿哥允祉,暱近陳夢雷、周昌言……他生性乖戾,逸盪放佚,怎可當此大位?天命所歸,捨我其誰?這暗中都有算盤在撥上撥下……此乃天也,非人力所能為也……
想到這是天意、天命所在,他又覺得心中稍得寬慰,因為人是不能與天爭的!……
現在,他是一國之主。他用的筆,也是竹子和羊毫做的。他用的硃砂,也是工匠濾淋出來的。這些筆和硃砂,王公大臣也是照樣用的。但他寫的一橫,一豎,一點,一撇,榮枯生死,都在其中了。就因為他貴為天子!
雍正在養心殿,日夜連下手諭,有的批示長達數千言,有的只寫「朕知」二字。雖然,現已更深夜靜了,他還沒有絲毫睡意。他自繼位以來,幾乎天天如此。
他每到夜晚,精神特好,思緒有如泉涌。前前後後的事情,洶湧而來,都浮現在他眼前筆底,等著他來部署,都要由他作出決斷!
雍正批了這些,又批那些,確實感到有些疲倦了。他的眼光不知不覺地又落到了黃錦匣上,不由地伸出手去,從匣中取出一疊康熙的批折來……
早些日子,雍正曾經手諭諸王大臣內外官員,凡父皇一應朱批諭旨,但須封進。凡有隱匿燒毀者,坐罪不赦。目前封進的這批奏摺,已經堆集如山,花費十年也閱覽不完。他只好抽查抽看。在抽查的這批中,恰巧有蘇州織造李煦的一批奏摺。
以前,他在李煦封進激回的朱批里,常常看到康熙批語:
「凡有奏帖,萬不可與人知道。」
「不可令人知,小心!小心!」
「如要被人知道,你就完了!」
「…………」
因此,他一看李煦的奏摺,就看得特別仔細、用心。他能看到康熙御批裡面的話中之話,理中之理,情中之情……
當然,有些事,雍正也不能叫人知道。但是看到李煦奏摺中自己承認:自康熙五十三年到五十九年止,共該存剩白銀三十二萬兩有奇,未曾進繳。上奏摺中只說:「因歷年應酬眾多,家累不少,致將存剩銀兩借用。」
雍正認為真是豈有此理!這樣站不住腳的話,也肯老著臉皮說出來,上奏父皇御聽,真是貪而無饜,得隴望蜀。
雍正連忙又翻閱另外一折,折上說:要求恩賞滸墅關十年,每年願進銀五萬兩。
雍正心想,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吃進嘴的肉,還能吐出來嗎?不過說說罷了,其實是想乾沒。父皇是怕他窟窿越來越大,將來彌補無方,經人一參,沒法圓通,才沒有答應下來。僅此一端,就足夠懲治他的了!
至於要和曹頫重修天寧寺佛像,這也是做綱做由,以修像為名,巧取民財,私發庫銀,以飽私囊。這些瞞不了人的老把戲,一演再演,這種人是決不能輕易放過的。此中奧竅,朕是熟知的!
雍正越看越氣,頭痛病不覺又犯了。他心情煩躁,立刻批諭:
「李煦即日辦理交接,追退虧空銀兩!」
他丟下筆,心情稍為松活一些。他看見硯台旁邊有一方父皇的小印,上刻「為人君止於仁」六個字。他從來沒有啟用過它,今後也不想啟用。但對這六個字,還是有些心滿意足。
這時,太監走來剪燭蕊,也就是無言的奉勸皇帝,該安歇了!
雍正皇帝動了一下,做出要下榻的姿勢……太監們知道皇上要就寢了,外邊的侍奉太監,便都準備著,但他不自覺地又正了正麻冠……
注一:囊,就是大旗。正黃是最尊貴的。
注二:牙人,即經紀人,是買主賣主的中介人,從中索取佣金。
注三:海上來人,當時海面不靖,有倭寇,有西洋船私買米、絲、茶葉,又有外國船隻運入鐵機大布等,還有海盜出沒島嶼之間。因此,沿海腹地居民,基於一種恐懼心理,就造出一種海上來人的說法。也有人乘機造謠。張伯行以道學聞名,身為江寧巡撫,竟然怕海上來人行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