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八章 金鳳良宵焐錦被 李芸雪夜發清吟

端木蕻良 《曹雪芹》
占姐兒住的房子,和太夫人居室中間,隔個萱瑞堂,由倒廈既可相通,又不互相打擾。丫環們向來輕手輕腳,一點兒聲息都沒有。 萱瑞堂正中,懸掛御賜匾額,下設香案。 東面第一間,是太夫人寢室,第二間是起居用的。 正面牆上,掛的是十二幅蘇繡,繡的是唐明皇游月宮的故事。條案上,全堂都是銅胎琺瑯器皿。正中是「福祿壽」三座星官立像,兩旁分設五福捧壽燭台,西番串枝蓮花寶瓶,金銀交錯象尊,犀牛望月寶鏡,螭龍紋鼎,仿古嵌金花弧。鋪著丹鳳朝陽的地毯,四角陳設核桃木的花架,擺著四盆萱草花。屋中央,正正噹噹地放置一座特大銅薰爐。左右兩排椅子,都披著滿繡的椅搭,按照每個月份的花色更換。 占姐兒的臥室在西邊,本來是姑姑納爾蘇王妃小時候住的。王妃在京聽得弟媳馬夫人有喜,便降旨;不管生男生女,都可以居住在這個屋裡。因此,占姐兒在嬤嬤們手中的時候就住在這裡,離馬夫人、王夫人兩位母親的住處反而遠些。實在說,就住在太夫人眼皮底下。 這屋裡的陳設,誰也不敢擅改。說不定王妃何時臨幸,也許忽然降旨要看一下自幼居住的地方呢!因此,大致都保持著王妃未嫁時的樣兒。 姑姑生來不尚華麗,所以,屋裡陳設都是木製的,珠光寶氣,一概全無。 床是造在牆裡,帳幔和牆齊平,兩邊槅扇上畫的蘭草花齊,都是王妃小時的親筆,只是上面沒有詩詞題款,也不落任何印記。 牆上掛著張靈畫的望月圖。猛一看去,如同那邊沒有牆,朱欄上確乎有個少婦在憑欄望月。漢王(注一)當年遺留下來的古玩器皿,多不可數。後來,從曹璽、曹寅到曹顒作織造任上,都有人饋贈書畫珍玩,只是姑姑不喜歡,因此,分到這屋裡來的並不多。多年來,室內擺設也很少更換。姑姑對張靈這人,也從不提起,對他畫的畫兒,只當沒有瞧見。 地上有一盆木變石,石旁一棵盤虬松,苔痕碧綠,松枝挺勁,青翠可愛。 另外,還有一塊占雨石,是供在案上的。每在天雨之前,它就潮濕滋潤,浮出細小的水珠兒來。這石頭是塊天然生成的青蛙,年年月月在張口吐氣,安安靜靜地預報風雨,所以也叫「雨蛙石」。 雞翅木高几上,還有一塊阿房宮磚,上面有凸出的篆字: 秦並天下,五穀豐登,道無飢人。 還有一盤越巂山的空青(注二),一顆顆如同楊梅大小,顏色碧綠,幾乎是沒有人認得它的。 牆上有占姐兒自己畫的一幅白玉簪,上面題的是四句詩: 嫦娥何事落輕紈, 捧上清波風力彈。 不是珍珠不是玉, 淚花如雨響冰盤。 桌上,一座海西銅鑄半裸女像,手中托著一架帶擺鐘兒,左右擺個不停,發出滴滴噠噠清脆聲音來。這就是從西洋傳來的站人鍾。占姐兒就在這鐘滴噠聲中長大了的。 占姐兒回到自己屋裡,把帽子往地下一摔,便埋怨雙燕道:「都是你!本來沒有事,你一說,就說了八大車,引逗得老太太、太太都不放心啦!」 雙燕把帽子拾起,輕輕擦抹好,便過來給占姐兒換衣服,只是抿著嘴兒笑,並不作聲。 金鳳在旁道:「雙燕姐姐故意用話給你遮過去,哄著老太太別追問你了。你怎麼倒埋怨起她來?」 占姐兒便不說話了,歪到床上去,一聲不響地向里生悶氣。 雙燕和金鳳最忌他悶聲不響,怕作下什麼毛病來。凡是他發愣的時候,便想方設法逗他說閒話兒。誰知說了好多話頭,都引不起他一句話來。 金鳳又急又委屈,不覺流淚道:「罷!罷!雙燕和我一早起,擔驚受怕,爬高上梯,把腿都差點兒跑斷了,好不容易把你這位小祖宗找回來,卻落得個不理不睬。你要不願我們侍候你,就回老太太去,省得在你面前惹你心煩。」說著更覺傷心起來。 占姐兒一見金鳳流淚,慌了神了,立即起來,拿著手絹兒就給金鳳邊揩淚邊道:「好姐姐,我多早晚不願你們侍候我了?」 雙燕在旁忙念了一聲佛道:「總算開了金口了!」 占姐兒急得直出汗,說道:「我要不願你們侍候我,就讓天雷劈死我!」 金鳳忙捂住他的嘴,急道:「你胡說些什麼?什麼死呀活的,這話也是你好說的嗎?」 占姐兒道:「我不說話,你們著急;我說話了,你們也著急。這可怎麼好哇?」 雙燕見他一副認真的模樣,不由地笑了起來。 這時,小丫頭忽然來報,太小姐已經往這邊來看占姐兒了。 雙燕和金鳳急忙迎了出去。占姐兒正起身也要往外走,散花早已拉著金鳳走了進來,一把按著占姐兒道: 「別起來,別起來!太小姐知道小爺藏在矮䫜舫看了一早上書,可急壞了。非要親來看看小爺,是不是躺下休息了?太小姐才能放心呢!」 占姐兒聽了,只得老老實實地讓金鳳張羅著躺下。 雙燕迎著太小姐李芸走進屋來,一月和妙音隨後。 占姐兒一見李芸,一邊叫太姨,一邊就要從床上蹦起來。 李芸忙道:「好孩兒,不要起來,不要起來!我就是來看看你,在矮䫜舫凍壞了沒有?」忙又按著他躺下。 占姐兒道:「我挺好的。太姨,那矮䫜舫好極了,要不是雙燕姐姐叫我,我且不出來呢!」 金鳳笑著道:「太小姐,聽聽我們這位小爺說得多輕巧。雙燕要真是沒找見他,他還真是不會自個兒出來呢。」 李芸坐在床沿,邊摸著占姐兒額頭,邊道:「傻孩子,你也一年一年地長大了,哪能象小時候藏貓貓似地躲起來呢?把姐姐嬤嬤們急壞了不說,要把老太太急壞了,怎麼得了?這不闖下大禍了嗎?」 占姐兒道:「我以後再不一個人跑了。太姨,您就放心吧!」 李芸道:「這就好!」回身對金鳳、雙燕道,「看樣子,這小東西沒凍著,不過你們還是要仔細照看著點。我只是來看看,見他真的沒事,我就放心了。」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回去。 占姐兒一把拉著李芸道:「太姨!別走。」 李芸看著他道:「你要做什麼?」 占姐兒道:「我有個事兒,要問太姨。」 李芸親切地道:「你要問什麼?你又想些什麼了?」 占姐兒道:「太姨,我早就想問您,有好些人寫書,都寫猴子,這是為什麼?」 李芸聽了,不覺一愣。見他問得沒頭沒腦的,倒有幾分可笑,還沒作答,一月便笑著答道: 「哎呀,虧得小爺連這也想不通。說書的想扯出一個超凡入聖的人來,一時說不圓,就編派到猴兒身上罷了。就象鄉下老婆婆,說人說不過,就罵人是猴精、猴靈一樣。聽那說書講古的胡謅八扯,連這個也要問太小姐。」 金鳳就在太小姐後面,用手在臉上羞占姐兒。占姐兒只當看不見,又問道: 「太姨,詩上說:『岩花澗草西林路,未見高僧只見猿。』詩注說是斷腸的意思,您說注得對嗎?」 雙燕見太小姐仍在思索,沒有立即答話,便忙道:「太小姐來看你,為的就是讓你安靜養神,你怎麼句句離不了猴兒精呢?」 李芸笑道:「不要緊,不要緊,讓他問。不問,憋在心裡,反倒不好。」隨即對占姐兒道,「這詩是,訪僧不遇作的。訪僧不遇,就回去吧,有什麼可斷腸的?」 一月、金鳳等丫環聽了,都笑了起來。 李芸又接下去道:「注釋家們,都有一種習慣,一見到『猿聲』字樣,便想到斷腸上來。以為這樣注,才能算是見人之所未能見,言人之所不能言。這不過是一種惡習罷了,算不了什麼注釋。讀詩,有什麼感受,就按照自己的心去感受好了,何必看那些注釋昵?」 占姐兒聽了,高興道:「太姨說的太對了!我還沒有跳出這個圈子呢!」 金鳳笑道:「太小姐,您聽聽,他還嫌沒有跳出這個圈子呢!要真跳出這個圈子,咱們這漢府園就真的沒法找見他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 李芸這才再次囑咐占姐兒好生休息,隨即回掃花別院去了。 占姐兒躺在床上,微微皺著眉頭,怎麼也不想睡,便問雙燕道:「書呢?給我書。」 雙燕故意問:「什麼書?」 占姐兒道:「你說替我收起來的書呀!」 雙燕道:「我一轉手,就交給琥珀姐姐了,你向老太太要去吧!」 占姐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道:「你騙我。好姐姐,快拿給我吧,我正看得起勁兒呢。」 雙燕嗔道:「你看得起勁兒不打緊,好心好意給你打圓場,末了還落個不是,咱們可擔待不起。」 占姐兒央告道:「這是我的不是。好姐姐,快把書拿給我吧,下次不這樣就是了。」 金鳳道:「什麼了不起的書,也值得這樣?」 雙燕笑著將書拿了出來,交給占姐兒道:「拿去吧!」 占姐兒忙接過來,專心致意地又看了起來。 金鳳走過來,翻了翻書皮,念道:「《女仙外史》,這是什麼書?聽也沒聽過,見也沒見過的。」 雙燕聽了,心中納悶,也走過來翻看書皮兒,道:「福海大爺不是說是《西遊記》嗎?怎麼成了《女仙外史》了呢?」 占姐兒不作理會,只顧看書,也不答話。 金鳳道:「這有什麼奇怪的?孫猴兒變成女仙了嘛!」 二人笑著就給占姐兒張羅耳子粥去了。 到了晚上,天下雪了。占姐兒臉蛋兒紅通通的,好象有幾分不自在起來。 本來雙燕就不放心,見他臉蛋兒這麼紅,連忙用手摸摸他的頭,覺得有點熱呼呼的,但又怕自己犯疑,便叫金鳳也來摸摸。 金鳳怕占姐兒任性,不好好在屋裡待著,便故意道:「可不是麼!快吃點散熱藥再說吧。」 雙燕斥道:「這死丫頭,藥也是能混吃的?躺下來是正經。你上床去,把被焐暖和了,侍候小祖宗先睡下,我去報告老太太去。」 占姐兒聽了,急道:「千萬別告訴老太太去,我沒事,我哪兒都挺好的。我待會兒睡下就是!」 金鳳聽了,便連忙到床上鑽進被窩裡焐被子去。 這時,大報恩寺的鐘聲響了。金陵人家就知道是入定亥時了。 雙燕看了看站人鍾,便伸手要把占姐兒看的書收起來。 占姐兒不舍地道:「好姐姐,我再看一會兒。」 雙燕道:「什麼時候了?還看書。」 占姐兒不放,仍在看。 雙燕道:「你要不給我,我就回老太太去。」說完就要走。 占姐兒急道:「給你,給你!你就會拿老太太來挾制我。」 雙燕笑道:「沒有那緊箍咒,還能管得了孫悟空啦!今兒呀,要不是測字的胡謅一通,也許這會兒還找不著你呢。你可就真的到扶餘國稱王稱霸去了。」 占姐兒聽了,道:「我還能飛到天上去不成!」 金鳳在被窩裡搭腔道:「就怕你飛到天上去呢!你在這個大門裡,是個金枝玉葉,到外邊,連一頓飯也置辦不起。餓也把你餓回來了。這叫此處不養爺,沒有養爺處。」 雙燕白了金鳳一眼,道:「你不好好焐被子,耍什麼貧嘴兒?」 雙燕把寢衣用熨斗燙熱,給占姐兒脫了常服,換上寢衣。金鳳起來給占姐兒斟了一小杯葡萄汁吃了。兩人侍侯占妞兒睡上床去。 床頭放著一本詩稿,皮上有「竹蔭清課」四個字,下屬「脂硯齋」題簽,是脂硯叔叔為他作的詩稿題的。占姐兒看了,只覺好笑,心想:還不如題「千山紅葉」更為貼切呢。 雙燕給他掩好被子,用手摸摸他的頭,是不是有點熱。 誰知白嬤嬤這晚不放心,還來看占姐兒來了。進門就說,外邊雨里夾著雪,下了好一會兒啦,天可要變了,看看占姐兒可曾著了涼? 雙燕連忙示意,叫占姐兒裝做已經睡熟,免得說話勞神。便和金鳳過來,齊聲招呼嬤嬤請坐、吃茶。 白嬤嬤輕聲問她倆,占媼兒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又看了看他睡得挺好,才放心道: 「睡得還是挺安穩的。你們留心點兒吧。至少上半夜要守著,輪流打個盹兒就行了。要不要添人手啊?」 雙燕明知占姐兒並沒有睡著,忙道:「承嬤嬤費心,不要添人手啦。老太太吩咐來著,不要旁人進屋裡來。嬤嬤放心吧,今晚上,我們倆都守著他打通宵。萬一有個什麼事兒,就先來告訴嬤嬤,再往上回。您請放心,安歇去吧!」 嬤嬤聽了,這才起身出去。 雙燕送她出堂屋,轉身回來。出乎意料,原來裝睡的占姐兒,竟然真的睡著了。心中一塊石頭,才算落了下來。 金鳳吐了吐舌頭,對雙燕道:「你來床沿上坐著守著他吧,雪還沒住呢,我把堂屋的紅炭兒,加到這屋裡來。你跑了一天了,也真夠受的。」 說著,就命小丫頭們,把大銅火盆擦抹乾淨,把灰清了,又把紅炭露出來,再把外屋的火炭又夾了一些過來,便打發小丫頭們去睡了。 雙燕輕聲道:「阿彌陀佛,這一天總算過去了。這一晚上,還不知怎麼過呢!好象他也沒怎麼發燒似的。」 金鳳道:「壓根兒就沒燒。他在外面那麼久,冷身子,到屋裡來一暖和,臉就會紅,發點兒暴躁,倒是真的。」 雙燕也順口應著,道:「也許,就算你說得對吧,他可別發燒,要有半點兒不合適,天可就該塌下來了。」 兩人便都來到床邊,站著看占姐兒的臉,看他臉色白裡透紅,雙眉舒展,小小的朱紅嘴唇,合得很攏,嘴角上還象透著幾分笑意,和往常一樣,睡得還是挺實落的。兩人都高興不迭,這才放下心來,準備過夜了。 雙燕把屋中燈都熄了,只留下一盞西洋金盞油燈,點在壁櫥里。壁櫥是嵌在牆上的,外罩一塊圓玻璃,從玻璃裡面透出光來,全屋裡都顯得十分柔和、恬靜。 雙燕和金鳳收拾停當,金鳳取了兩個靠枕,放在地毯上。她坐下來,靠在靠枕上,把頭一歪,小聲道:「我就在這兒打盹兒,你在床上擁被而坐,有什麼事兒,只管叫我。」 雙燕輕聲斥道:「你別盡出餿點子,偏要扮成個『斜依薰籠坐到明』的樣兒,晦氣不啦的!」 金鳳聽了,生氣道:「你打什麼花胡哨?你要看著眼氣的慌,那麼,你也靠在這兒暖和,還好說閒話兒。要躺在床上,難免要睡著。要白坐著,怪難受的。來吧,這會兒都安靜下來啦。我且問你,你可真信那個測字的?」 雙燕聽了,也過來挨著她坐了,道:「誰信他呀?不過借他的話,想想路子,倒也是好的。」 兩個人本來不想說話,怕他睡不實。但看占姐兒睡得很熟,看樣子醒不了啦,也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用說話來趕走瞌睡,輕聲細語起來。 金鳳悄聲問雙燕道:「我倒要問你,飛雲閣那個詩簽呢?你又怎麼說?」 雙燕道:「那詩簽是太上老君賜下的,自然也是再靈不過的了,只是當時還解不開罷了。」 金鳳便問:「為什麼當時解不開?」 雙燕聳聳肩道:「學問淺唄!」 金鳳又問:「這會兒怎麼學問就深了呢?」 雙燕道:「這會兒一想,越想越合,就解開了唄!」 金鳳便硬要雙燕說出個道理來。 雙燕道:「當時,因為好多人在旁,解字容易說,也容易懂。這七個字一句的詩,就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如是而已!」 金鳳笑道:「別發酸了,討人嫌!快給我解開吧!」 雙燕也笑道:「那詩你可還記得?」 金鳳道:「你一提,我就記得了。什麼『河畔水邊總關情』呀……什麼的。」 雙燕笑道:「小姐,是林畔,池邊。這不都連著水嗎?原來這『情』也離不開『水』的呀。不是說『花落水流紅,閒情萬種』嗎?這個還不算巧哪,最巧的就巧在『白鵝不羨鴨色青』這句上頭。」 金鳳道:「我還不懂,鵝呀鴨的,這裡有什麼講究?」 雙燕道:「這句詩里,不就有個矮䫜舫在嗎?」 金鳳吃驚道:「怎麼說哩?有咱家的矮䫜舫?我可愈發糊塗了。」 雙燕一板正經地道:「鵝兒脖子是長的,鴨兒脖子也不短。鵝兒不羨鴨兒的脖子短,明白了嗎?暗嵌『短脖子』,這不就點出矮䫜舫來了?你看鴨子不就象一隻船嗎?」 金鳳笑道:「呀!原來如此。這可太不抄近兒。從利涉橋,走遍了秦淮河,再過文德橋,才進了夫子廟來啦,可真繞脖子。沒有你那麼長的脖子,可真繞不出來呢!要照你那麼解,只能說是在長脖鷺鷥舫里,才貼譜兒啦!」 雙燕生氣道:「蠢丫頭,測字、抽籤這個玩藝兒,本來就靠個巧解罷了。我聽我舅舅跟我說過,江湖上管這個叫做『忖點兒』。不是有那麼一個笑話嗎?從前有位邵大人,發配到北邊,翻了車,給壓在馬下,一叢花兒又被壓在他身下。被人救起來,他便問道:『這是何處?』人們誤聽以為他是問『此是何花?』便回說是『菽堇』。大人聽了,以為是『邵吉』,便高興道:『幸而這地方是邵吉,要是邵凶,我就活不成了。可見我命不該死。』」 金鳳笑道:「這大人真是個糊塗蟲,有『邵凶』這個地名嗎?」 雙燕道:「說的是呢。這種花兒,到處都有。我們南京叫它做『端午景』;要到北京,也叫它『菽堇』,土音念作『邵吉』。所以就鬧了個大笑話呢!」 金鳳道:「可見測字的,也是扯大讕。」 雙燕道:「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這就是趕上個忖勁兒。」 金鳳向來調皮,又胡諂道:「這位大人,要一跤跌在狗屎上呢?」 雙燕應聲道:「那就該狗死,活不成了唄!」 二人正笑著,忽聽窗上有彈指聲。 雙燕忙制止金鳳,輕聲輕氣兒地問道:「誰呀?」 只聽外面回聲:「是我。」 雙燕和金鳳不約面同地說:「是千江姐姐。」 金鳳急忙走到外閭去開門。 千江披著斗篷,一面抖上面的雪花,一面走了進來。 雙燕迎上去道:「這麼晚了,外邊又下著雪,姐姐來幹什麼?快進來暖和暖和!」說著,就要為千江脫斗篷。 千江側身忙道:「不脫了!太小姐不放心小爺,又叫我來看看,立等回話呢。」 雙燕忙道:「太小姐心上,就有個占姐兒。」 千江道:「可不是,要是不來問個清楚,太小姐這一夜就甭想睡了。」千江怕帶進來的冷氣逼著占姐兒,也不敢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 雙燕道:「都怪我們沒想到。按理說,就應該稟報太小姐去,害得姐姐下著雪還跑來一趟。」 千江道:「這有什麼?平日沒事,我還不是把這屋的門檻都踩平了。」說著,又指著床上輕聲道:「他怎麼樣?」 雙燕道:「今晚倒不錯。要在平時,可不睡呢。這會兒陲得挺安穩,比往天都要好呢。請太小姐放心吧!」 千江道:「這就好。那我回去了。」 雙燕道:「太小姐等著回話,我們就不留了。」 千江答應著走出門,越過上夜的婆子,徑自走了。 金鳳關好門,對雙燕說:「太小姐這早晚兒啦還惦著。」說著,走近床前,看了看占姐兒,見他睡得很沉,又用手摸摸他的額頭,涼絲絲的,想他白天累了,今天倒真是躺下就睡熟了。 金鳳悄悄回到雙燕身邊,又對雙燕說道:「那麼,第三句,第四句呢?那得怎麼解呀?」 雙燕早已歪在靠枕上,迷迷糊糊地說:「我不是早就說,得趕巧嗎?趕巧我這會兒曬得不行,我要睡了,你自己去解吧!」 金鳳道:「上邊交代,沒有你睡覺的份兒哪,你怎麼就睡覺了?」 雙燕眯著眼兒道:「我不是早就說過,這就叫碰著『忖勁兒』上了唄!」 金鳳看著她那份嬌憨的樣子,真想去胳肢她。雙燕還咕咕噥噥地說:「別著我,我,我可真要睡了。」 金鳳回嘴道:「這位詩婢小姐,我還以為該多麼高雅哩,原來也只懂得睡覺吃飯呀!」 雙燕睜開眼睛,瞟了一眼那架站人鍾,道:「喲!可不早了,別只管貧嘴貧舌了。咱倆和衣歪一會兒,白天還不知道有多少事兒呢。」 這時,在太小姐的掃花別院裡,除了在外間上夜的婆子而外,丫頭們都已睡了。 可是,李芸還沒有睡著。這是她多年養成的習慣,過了亥時,便吩咐丫環們都去睡覺,她喜歡一人獨處。太夫人從丫環那裡知道她這個習性,很不放心,便將一月、千江兩個大丫環叫了去,囑咐她們在太小姐還沒就寢以前,不要真的睡著,聽著點動靜。但李芸從不知道。天長日久,人們也就不以為意了。 她自從寄居曹府以後,蘇州織造府李煦家和杭州織造府孫文成家,經常都有人到江寧曹家來看望她。除了行輩比她大的,指名一定要見她的,她才出來見禮外,其餘的人一概不見。甚至話也不傳,逢年過節也不送禮品,好象沒有這回事一樣。丫頭們都摸透她這個脾氣,當著她的而,也從不提起;但背著她,就越發談得多了。 自從康熙年老,前幾年就追蘇州織造府的虧空。李芸知道哥哥清廉,也知道他為誰虧空的。如果真的追究起來,任憑李煦變著方兒,也補不了這個窟窿,只有發配到打牲烏拉的份兒了。 後來,幸得皇帝開恩,補了虧空,又復了官。實在是,皇上自知聖壽已高,想在位時把李家的虧空彌補過來,免得有朝升天,留下把柄,落到別人手裡,就不好辦了。一來,李家傾家蕩產,也還不上公私兩欠;二來,對主上的名聲也不好聽。主上明智,才採取了這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掩護過去。但願康熙皇帝聖壽無ɔ焉,大家還能多過幾天好日子哩。 李芸平日生活,無牽無掛。可是,每到晚上睡不著的當兒,可以說,比別人還更不平靜呢。 她又想到白天占姐兒走失的事。萬一占姐兒走失了,曹寅的根就斷了。回過頭來一想,就是不走失,不祥的命運,也隨時隨地會降到他家頭上來,是萬難躲得清靜的。李家、孫家、曹家是三殷秤兒,折了一股,那兩股也就不頂事了……不過,占姐兒還是不走失的好。雖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筵席畢竟是筵席。酒筵排開,流觴傳杯的樂趣,茹毛飲血的人,是不懂得的。懂得擾擾的人,才會懂得安寧的好處。找到占姐兒總比失去占姐兒好。春天總比冬天好,雖說「萬般」都作「一品」看,但是,「一品」畢竟不是「萬般」。李家的事要不牽到曹家,那日子就不同;李家的事要牽到曹家,那孫家也會波及到的。這就是一榮皆榮,一損皆損!…… 「聽,夜深打孤城,春潮急」……一浪推著一浪…… 她想著、想著,要睡了,可還是睡不著。順著思路,卻作出一首詩來。這倒是常有的事兒。有時在夢中得的詩句,比醒著時候寫的意境還要高呢。她曾把夢中得句,單獨抄寫,叫做「芸窗夢稿」。但她從來不給別人看。她現在想到的詩是: 芸窗更盡霜清夜, 鳳館無邊身影單。 月幔朱欞牽曉夢, 風鈴鐵馬惹輕寒。 平生唯覺春光窄, 永巷常憐秋色寬。 鎖盡千門心轉遠, 珍珠落盡濕闌干。 李芸吟罷,想起身找出紙筆,把這首詩記下,免得清早起來,忘記了。因為這已經不是一次了。但她知道丫頭們都睡得好好地,她不忍把她們鬧醒了。她想,算了。她沒有記下的詩還多著呢,偏要記下這首來作什麼?由它自生自滅好了…… 想到這裡,她精神鬆弛下來,不一會的功夫,倒也迷糊過去了…… 注一:漢王是明朝的朱高煦,永樂的兒子。清代人民口中,仍習於稱他為漢王。曹家就是住他遺留下的府弟,所以也稱漢府。 注二:空青是銅礦中的產物。銅核中有積水,可治目疾。可能含有硫化銅成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