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 · 第七章 占兒受訓萱瑞堂 雙燕辨蹤矮䫜舫
太夫人在屋裡，不斷要丫環們去詢問，找到占姐兒沒有？丫環們一會兒一回話，如同走馬燈一般。有的說，花園周圍、樹叢、假山都找遍了。有的說，池塘邊也查看了，水裡也打撈了。有的說，老管家、嬤嬤、小廝、下人們住的地方也都問過了。有的說，連鎖著的畫舫遊艇，都打開瞧了。結果都是：「沒找到！」
本來，以為既沒上街，又沒出院，不大工夫總會把占姐兒找出來的。那曾想，已經找了兩個來時辰了，還是蹤影全無。
兩位夫人眼前不由地添上了一層陰影，心中無底地胡猜亂想起來。白嬤嬤更是流淚不止。
太夫人雖強自鎮定，但再也掩蓋不住心裡的焦急了。她扶著明珠站起來，馬夫人和王夫人也趕忙站起，只聽太夫人一反平日神情，大聲道：
「我就不信，偌大個漢府，這麼多的丫頭、小子們，就找不出這個猴崽子來！」
大家聽了，都象著了火似的。
正急著，忽聽門外人聲喧譁，只見一個人跳了進來，火家定睛一看，跳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占姐兒。後邊雙燕還在推他，接著，馬夫人、王夫人的丫環竹屏、弄玉、太小姐的丫環散花等人也都隨著進來，象座錦屏般圍在他的身邊。
太夫人一見，真是占姐兒站在眼前，兩腿頓覺發軟，明珠急忙扶她老人家坐下。
馬夫人和王夫人同時都對占姐兒望去。只見他：
頭戴金線頂子八塊瓦青衛絨帽，正中鑲嵌偌大一塊紅寶石。身上穿著箭袖絳色摹本緞開衩小戰袍，上罩平金刻絨十三太保偏襟褂，腳蹬麂皮雙臉貼雲小馬靴。神情英俊，氣宇軒昂。看來他並沒有遇到什麼意外，這才放下心來。
太夫人坐定，把孫兒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你怎麼還是這份打扮？你幹什麼去了？」說著，忍不住地一把把他拉過來，又是摸他的頭，又是焐他的手，把個孫子攬在懷裡，深怕有人來把他搶去似的。弄得占姐兒倒有幾分納悶起來，心想：不過一會功夫沒看見罷了，為什麼老祖宗這麼親我？好象多久晚兒沒看見我似的。就是丫頭小子們，也和往常不一樣呢。因此，忙道：
「我早起射完箭，就和金鳳姐姐給老祖宗請安來了。見老祖宗正安寢呢，我就到媽媽和娘屋裡請了安，取畫去了。取了畫回來，見老祖宗不在屋，姐姐們也不在屋，我就一個人到矮䫜舫讀書去了。」
太夫人道：「你說得倒也輕快。這是哪家的規矩？練武回來，衣服也不換，也不和嬤嬤姐姐們說一聲，一個小子也不帶，象個貓兒似的，就鑽到避風港里看書了。你倒是看的什麼勞什子書，這麼入迷？」
占姐兒正不知如何回答，雙燕在一旁也急得直出汗。幸好，太夫人接著就叫明珠快給太小姐送信兒去，就說占姐兒已經找到了，請她放心，不必過來了，等一會兒叫占姐兒過去給太小姐請安。
散花聽了，忙道：「回老太太，明珠姐姐不用去了，妙音早就回去告訴太小姐，占姐兒找到了。」
太夫人道：「這就好！」又對著占姐兒道：「你倒說說，這是哪家的規矩？」
占姐兒在一旁忙站直了說：「我沒聽見外邊找我，我想，矮䫜舫是我平日常去的地方，我也沒出府門，怎麼想到我會丟失呢？」
太夫人聽了，不覺生氣道：「哦？你倒還有理呢，你不知道上上下下，為找你，都鬧得天翻地覆了嗎？你還沒事人兒一樣呢。把你交給你媽，叫你媽狠狠地教訓你一頓是正經！」
馬夫人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要回自己屋去。她向太夫人行了禮。臨行，對占姐兒教導道：
「老祖宗為你操了多少心？以後不論什麼時候，不論要到哪裡去，都要和姐姐們說一聲，等姐姐們回來，你再走。你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個人亂跑？萬一有個一差二錯的，姐姐們哪個擔待得起？再說，還有嬤嬤們呢？她們老臉老面的，怎麼下得來？居家總得象個樣兒，不能隨心所欲，離了大格兒！等一會兒有你媽開導你，你要好好聽話！我先回去了。」
占姐兒連忙回答：「是！娘！」
馬夫人又和王夫人小聲說了幾句，就扶著丫頭的肩，回屋去了。
每次，占姐兒聽到祖母說，要媽媽教訓自己的時候，自己的親媽馬夫人就迴避了。他知道，自己還沒出世，父親曹顒就去世了。在他出世以後，又是在奶嬤們手裡傳懷抱大了的。在他開始記事的時候，要稱呼不是親生自己的王夫人叫「媽」，對親生自己的馬夫人，卻要叫「娘」。他不明白，這些都是為著什麼？他深深感到自己的親媽不快活。只有在金鳳領著他到馬夫人屋裡請安，屋裡又沒有其他丫環，馬夫人摟著他親的時候，媽媽才是快活的。他也喜歡躺在馬夫人懷裡親熱地管她叫「媽媽！」有時，恰巧有人進來，他就立即改口，把聲音拖長了，叫成「媽——姆——娘！」
丫頭們為了好區別，都管馬夫人叫夫人，管王夫人叫太太。
馬夫人剛走，王夫人便道：
「都是我不好，嬌縱他慣了，古語說，應該『慈父嚴母』，我也不會當媽媽，一味放鬆他。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我可交代不下去。今天當著老祖宗的面，說清楚，你今後要出去，必得先跟姐姐們說，姐姐答應了才行。下邊小子們，不管是多麼有臉面的，凡是私自領他出去遊逛的，決不輕饒，從重治罪。這一次，老祖宗看該怎麼發落他吧！」
太夫人本來還想再說占姐兒幾句，但看到占姐兒穿著小戰袍，低頭貼耳，站在那裡聽訓的小模樣，早已心痛極了，便對占姐兒道：
「快和媽媽說，下次沒交代好，再也不自己一個人走開了。」
占姐兒忙說：「媽媽！下次沒交代好，再也不自己一個人走開了！」
白嬤嬤高興地笑著說：「我這占姐兒，就是嘴巴兒甜！」
大家都笑了。
太夫人對占姐兒道：「過來！我仔細看看你！」
雙燕以為太夫人還要責怪占姐兒，立即搶著對太夫人、太太回稟道：「都是奴才的錯！不關占姐兒的事。他射箭回來，我也沒和金鳳交代一聲，就一窩蜂地哄著老太太去暖房摘香櫞佛手了。這都怪我。都是我的不是！」
太夫人道：「現在還不是派誰不是的時候。我氣就氣在，這孩子，真是天生的一股怪勁兒。這大個漢府園，從小就容不了他，偏偏躲到那個縮脖子的小房子裡去。窩著去幹啥？」
金鳳忙道：「老太太別生氣了。這事都該怪在奴才身上。占姐兒射箭回來，雖說幾位姐姐不在，我就應該給他換了衣服才對，不該不換衣服，就讓他自個兒去找畫兒。……」
雙燕沒等她說完，就接著道：「也不能那麼說，都是陰錯陽差的事兒。論理，這事也怨不著金鳳，誰都不怨，就怨我粗心大意。幸虧派人測了字回來，才有了點兒線索。」說到這兒，她用眼睛瞄了太夫人一眼。見太夫人很注意地聽，便準備故意把話拉長了說，儘量說得鮮活，把這件事兒岔過去。
太夫人道：「測字又怎麼啦？你們倒是怎麼找著這個小猴兒崽子的？你只管說吧！」
雙燕才又打開了閘門似地說了起來：「管事的回來說，那測字的山野鶴說，『金生水，水生金』，必是在水邊。我就想，應該按著池塘邊去找，結果也沒找出什麼線索來。我又就著這個『水』字來想，我想，船，涼亭，不是都和水結鄰居嗎？」
太夫人聽到這兒，不由得大悟了似地應聲道：「著哇！還是年輕人心眼兒機靈。」
雙燕接著說：「我就想到船上去找。但我一想，船兒艇子的，咱們早就封了。沒封的船，泊在湖心，沒法上去，上去也容不得人。亭子呢？冬天再暖和，也呆不住人。後來，我就想到，舫不也是行走在水裡嗎？莫不是在矮䫜舫里不成？它名叫舫，實在是座船形的亭子，不也是沾了水字兒邊了嗎？」
太夫人聽了，高興地道：「還是這丫頭肯用心！是呀，這不明擺著的事兒嗎？就是想不到這個點子上去。」
雙燕接下去道：「想到這兒，我就說，對！還是自己去跑一趟好！想著就往矮䫜舫跑去。離老遠，就盯著看。看窗簾都掛著呢，心想，糟了，一定沒有人。可我還不死心，還是往前趕。趕到門前，這可死了心了，門上一把鎖，鴉雀無聲，附近連個人影兒也沒有。心中一懊喪，我返身就走，怕誤了時辰，白搭工夫。這事要馬不停蹄，越早弄個水落石出越好！剛想走開，可還有點不死心，又回到門前，碰碰鎖，鎖得好好地，又到窗子前面，推推窗子，窗子也是關得牢牢地。心想，沒準有沒關好的呢？於是就挨著個兒推。沒想到，真有一扇窗子是虛掩著的。哎呀，這可有點門道兒，我就咳了一聲，沒人答應。我又咳了一聲，還是沒動靜兒。輕輕推開窗子，向里一望，確實是什麼也沒有。但我又想，要是沒人進來，這扇窗子怎麼會虛掩著呢？反正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吶。我乍著膽子，爬上窗戶，輕手輕腳地跳了下去。裡邊還是什麼也沒有，這下可灰心了。硬著頭皮，往前走走吧，反正也進來了。小房子又矮又窄，真是個矮個子，走著走著，一把高背大搖搖椅擋在我前面，我順手一推，這搖搖椅搖了兩下，便停住了。我一眼都看到頭了，再也沒什麼好找的了，只好灰溜溜地轉身出來吧。正要爬窗子，忽然，後面 『嘿嘿』 一聲，嚇得我腿都軟了。」
丫環們聽到這裡，也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出。
太夫人誇讚地說：「這丫頭真膽兒大。」
雙燕接著道：「我急忙回頭一看，這高椅背上，伸出個腦袋來，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哪，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正是我們這位小爺！」
眾人聽到這兒，才都算鬆了口氣兒。
雙燕又找補著說：「這時，我才想到，山野鶴說，『日中剛卯』，可不是嗎？剛卯是鐵鎖，日中是午時，這不正對路了嗎？……咱們這位小爺，午時鎖在矮䫜舫里呢……這麼一來，不就被他算著了嗎？」
只聽雙燕說得有聲有色的，聽到這兒，大家都笑出聲兒來了。占姐兒自個兒也笑了。
太夫人這才問占姐兒道：「你也沒聽見她的腳步聲？」
占姐兒道：「沒聽見。」
王夫人道：「你也沒聽見她咳嗽？」
占姐兒道：「沒聽見。」
太夫人道：「那你在裡面幹什麼啦？」
占姐兒道：「看書啦。」
太夫人道：「看什麼書？把你迷得這麼厲害？你要真是這麼用功倒也好，只怕你看的都是些沒有用場的書呢。」
雙燕連忙插嘴道：「都是老太爺大書庫的書，奴才找占姐兒時遇到福海大爺，是他說的。」
王夫人也忙插嘴道：「老太太也累了，該休息一會兒，養養神了。」轉身對占姐兒道：「快換衣服去吧，沒有凍著你嗎？那矮䫜舫，冬天關著窗戶，雖說四面不通風，到底還是個涼亭呀，在裡邊待久了，誰能受得了？快回屋去換衣服吧！」
太夫人這才破顏為笑道：「你媽說得是，快回屋去換衣服吧！」又對雙燕、金鳳道：「把那耳子粥給他吃，看他可曾著了涼，受了風？身邊別離開人，輪班守著他。有什麼動靜兒，就趕快來告訴我。」
雙燕和金鳳齊聲應著：「是！」
占姐兒向太夫人、王夫人行了禮，隨著雙燕和金鳳，穿過堂屋，回到了自己房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