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二十回 扶日倒蔣 林獻堂託庇星條旗 噬臍莫及 荊有麟落網石頭城
書接上回。話說湯恩伯淒淒涼涼從他「恩師」陳儀的海邊小屋出來,打道回他的「總部」。他手下如陳大慶、石覺、王仲廉、張雪中等人,早些時候為他選擇了台北縣板橋鎮的林家花園作為他在台「總部」。那些花園是台灣最早建築物之一,兩百年前已落成了,其庭園以幽雅聞名,也頗有亭台樓閣之勝。林家平時將庭園開放,成日價遊人不絕,經湯一占,遊客絕跡。湯恩伯戰敗歸來。又經陳儀一頓教訓,平時驕橫之氣減掉不少,堅欲遷離,以免再受他人指摘。眾部下唯唯,一齊安慰幾句,不料湯恩伯淚眼相對,宣布不久赴日,世界上無不散的筵席,他叮囑大家一要聽從老蔣指揮,重握軍符也罷,坐冷板凳也罷,既來之則聽之;二要避免與陳誠衝突,人家如今當朝一品,可惹不得。他日在東京如有機會再起,再聚不遲。當晚這頓飯吃得實難消化,話題扯到日本,看看在麥克阿瑟這個「白色天皇」之下,國民黨人前往究竟有無辦法。
陳大慶道:「據情報所得,有一小部份台灣士紳已被美方收買,陰謀另起爐灶,成立什麼『台灣共和國』,由台中大地主林獻堂出任大總統,林獻黨恐事敗露,已經到日本去了。聽說麥克阿瑟對他優禮有加,此事大大不妙。」
湯恩伯一頭汗道:「真有此事?真有此事?我在金門廈門頭都昏了,一點不知道。」
陳大慶於是說下去道:「不過另有消息,說這個傀儡政權有胎死腹中可能,主要是林獻堂成不了大事。吳鐵老在八月間訪日時,麥克阿瑟曾經要求本黨在台灣重用林獻堂、許丙等人。當時還以為通過他們對本黨治台有幫助,沒料到美國另有用心。」
湯恩伯急問:「老頭子怎麼說?」
陳大慶道:「他要大家注意,暫時不必打草驚蛇,寧可讓共產黨去吵,我們裝做不知道。」
湯恩伯道:「林、許二人究竟是什麼頭寸?」
陳大慶道:「他兩人是不折不扣的『御用紳士』。太平洋戰爭末期,兩人當過日本貴族院議員。」
石覺道:「好像許丙沒有到日本去,昨天在報上還見過他的名字。」
陳大慶道:「許丙太露骨了,日本投降時他搞過『台灣獨立運動』,過去的情形也太糟,連本黨都不敢用他……」
湯恩伯又急問:「還有一個叫廖、廖、廖……」
陳大慶道:「有兩個,一個廖文奎,一個廖文毅,他們是兄弟,廖文奎還是香港大學的教授哩!」
「對!」湯恩伯拍拍大腿道:「他們在日本幹什麼?」
陳大慶道:「還不是反對本黨?」他苦笑:「頭先大家以為這是共產黨,後來見他反共比本黨還反得凶,才知道他們的背景不是共產黨。老頭子有一天晚上曾冷冷地說過這麼一句話:『他們當然應該強烈反共才對!共產黨拿下台灣,他們就沒得戲唱。』」
湯恩伯煙不離嘴,沉吟良久,問道:「這樣說起來,美國不是在存心開玩笑麼?又要反共,又要找人往台灣搬,什麼林獻堂、廖文毅,他媽的這算什麼心眼兒!」
眾人齊嘆息,深感來日大難,湯恩伯於是想起蔣介石那一句「到東京有事可做」的話來,想行前再找蔣介石。
湯恩伯第二天再往草山跑,道明來意,蔣介石沉吟道:「也好。不過今後你在日本到底做些什麼,我還想不到。至於了解林獻堂、廖文毅他們的活動,早已有人去了,但多你一個也可以,你同岡村寧次的私交又不錯,就去試試看吧。」說罷要秘書把「機密資料」說給他聽,記住了,他再找湯恩伯談話。
湯恩伯心情反而輕鬆些,高高興興進得套間,坐等秘書找來檔卷,聽他說道:「本黨黨員,特別在中日和約簽訂之前。對台灣問題要十分注意,但不得隨便發言,開罪盟國。」
「是是!」湯恩伯忙不迭點頭。
「自從開羅會議宣言發表後,」那秘書道:「本黨預料收回台灣之期已經不遠,便在中央設計局內設立台灣調查委員會,從事台灣實際情況的調查。並派陳儀為主任委員,沈茲九、謝南光、王芃生、錢宗起、夏濤聲、周一鶚、丘念台等為委員,作為收復台灣的初步準備。三十三年四月十七日該委員會正式成立,其重要工作在於草擬接收計劃、確立具體綱領、翻譯台灣法令,藉為改革根據;研究具體問題,俾獲合理解決。其他如台灣軍事、政治、經濟、教育、文化、風俗習慣的研究,接管程序及其實施辦法的擬定,各級接收人員的選定,台灣行政經濟幹部人員的訓練等等,也在這一時期舉辦。例如中央訓練團舉辦台灣行政幹部訓練班,及四聯總署辦理銀行幹部訓練班,渝閩兩地舉辦警察幹部訓練班等等,自三十三年十月至三十四年九月,養成工作人員不下千餘人。
湯恩伯嘆道:「我們對台灣的準備工作很不錯嘛,他們拿不走罷?」
秘書笑道:「這是另外一個問題,請湯總司令聽聽關於這些人的活動。」他咳嗽幾聲後,接著道:「三十四年十月五日台灣長官公署秘書長葛敬恩先到台灣,成立前進指揮所,準備接收工作同年十月廿四日,陳儀到台,翌日舉行受降典禮,接受日軍投降,全省接收工作乃告開始,是日起台灣全境的領土主權及人民即復歸中國統治,這些你早已知道的了。」
「是的。」
「但在我們接收台灣中,竟發生了坑拒接收的『台灣獨立事件』。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到同年十月廿五日台灣行政長官公署正式成立期中,台灣忠於日本政府的大富翁、大地主、大官僚發起一種反抗本黨接管台灣的獨立運動。這個陰謀一發生就被本黨偵悉,一網打盡,無形中消滅了,但在本黨將要接收台灣,一切準備尚未成熟時,的確是一個大大的威脅,因為這陰謀是在台日軍所計劃的!」
「哦!」湯恩伯一怔。
「當時在台日本海陸空三軍共有四十萬人,他們未經戰鬥消耗,裝備和糧食完全充分。他們在日皇宣布投降後分為兩派,一派主張抗拒天皇命令,阻止本黨接收,而與中美登陸軍隊作最後決戰,到最後一人為止;另一派主張遵守天皇命令,靜待本黨接收和處置,不作任何反抗。」
湯恩伯本能地把窗戶一關,掏出菸捲,兩人作會心微笑。點燃了,秘書說下去道:「這兩派對立得非常激烈。在這之間,主戰派一方面拚命隱藏武器和物資,破壞軍事設施,另方面在台灣士紳之間煽動獨立運動。」
「哪些士紳?」湯恩伯問。
「主要是大富翁、大地主、像林獻堂、許丙這兩個日本貴族院議員;還有『台灣皇民奉公會實踐部長』辜振甫、日本憲兵隊負責人之一徐坤泉,一共有三十幾名。」他吸了口煙:「台灣總督安滕利吉倒是很為難。當他被這兩派逼得須抉擇的時候,他終算決心主和,發出命令制住主戰派的蠢動,同時禁止這些台灣大紳士的獨立運動。」他透了口氣:「我們才算過了這一關,否則不能想像。」
「那這批人後來又怎麼樣呢?」湯恩伯道:「我也聽說一些,可是不大清楚。」
「後來都給逮捕了。」秘書道:「這批大紳士曾經在草山開過會,叫做『草山會議』,三十幾個人中,除了林獻堂,都簽下了名,因此,林獻堂反而沒事。現在他為什麼要到日本去,並且昨天的東京情報說,他已經得到盟總麥克阿瑟的批准,在『台灣民主共和國』失敗之後,到熱海養病,再也不回台灣來了。」
湯恩伯越來越胡塗:「那末,拿麥帥的做法來說,很明顯他不利於我;可是我們還在一個勁兒嚷美援,而美國也打出旗子反對北平,支持台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秘書把檔卷放好,攤攤手苦笑道:「湯老總,關於這個,回頭老頭子會對你說,我不便隨口胡說。」
蔣介石再度接見湯恩伯時,在旋轉椅中轉個不休,邊轉邊問:「秘書把情況都對你說了吧?」
「是,是。」
「我們的處境,你也明白啦?」
「是是是。」湯恩伯唯唯。
「你明白什麼?」
「這,」湯恩伯道:「明白美國還在支持我們,但同時也在支持旁人。」
蔣介石慘笑道:「你明白就好!你既然知道其中奧妙,那你到了東京之後。可以做些什麼?」
「聽候領袖吩咐。」
「不,我要問你!你自己說!」
湯恩伯結結巴巴地說道:「工作很多。大致說起來,如果我們兵源困難,怎樣在日本招募一批志願軍,也很划算,因為日本人太苦,我想一定有人願意來台,何況有些日本兵遣回日本時,有些已有了個中國名字。」
「很好!」蔣介石再問:「還有呢?」
「還有,」湯恩伯道:「通過岡村寧次他們,了解一些美國在日本的做法,美國對本黨的看法等等。能夠讓中日和約早日簽訂,確定台灣身份,也很重要。」
「還有呢?」蔣介石道:「你想的不錯。」
湯恩伯捏一把汗,期期艾艾說:「廖文毅兄弟倆到底在日本搞什麼鬼,看看有什麼辦法要他們滾開,希望也能夠在日本找到機會。」
蔣介石面色陰沉,思索良久,恨恨地說:「美國對本黨的侮薄與鄙視,你我大家心照不宣!我們雖然可以裝孫子,但這種局面不能長期維持,否則把我放哪兒去!」蔣介石胸前似乎裝了個風箱,氣得急迎起伏,大聲說:「你告訴日本朋友,要看看美國到底幫什麼忙?援華也好,援日也好,可是像對我們這種做法,……哼,那就不敢領教!」蔣介石聲色俱厲:「表面上看來什麼軍援,什麼經援,好熱鬧!暗地裡今天派人找李德鄰,明天派人找張三,後天派人找李四;又把林獻堂從台灣拉出去,再弄了個廖文毅想把他從日本抬進來,甚至連海外特工都要拉拉扯扯。要他們眼睛裡只有美國,娘希匹你以為我姓蔣的真的已經完啦!你以為我真是快進棺材,到處掘我的祖墳啊!」
湯恩伯緊張萬狀,結結巴巴道:「別理他們!別理他們!」
蔣介石透過一口氣來道:「你去吧,到了那邊,多想想,多看看。看看有什麼辦法,中日兩國密切聯繫起來,真正做到共同防共,必要時不理美國那個王八蛋!」他鄭重囑咐:「可是這不是鬧著玩的,你說話要小心,時機不到,寧可不開口。」
「是!」
蔣介石再想了想:「這是你這次到日本去最最重要的事情。」
「是!」
「慢著,」蔣介石繞室徘徊:「可是話又得說回來了,你這次從金門下來,外面閒話一定很多,如果就這樣走了,也不大好,不如慢一步再說,待這陣風潮過去之後,你再走罷。否則有人要你報告廈門之戰,又找誰去?」
「是是!」湯恩伯涕泣陳辭道:「又要領袖……」
蔣介石忽地問:「你的看法又怎麼樣?」
湯恩伯明知好多人把大批財產存放在美國,今天之下,要同美國鬧翻幾乎是不可能的;但聽任美國召之來揮之去,這味道也好生難挨。便說:「目前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睜一隻眼用來密切注視美國的發展,閉一隻眼用來聽美國的冷言冷語,包括它的做法,我建議不同他們正面吵架。」
蔣介石大點其頭道:「好好好!」立刻又問:「萬一他們得寸進尺,又將如何?」
湯恩伯道:「我們只要控制了台灣的黨、政、軍三方面,他們再胡思亂想也沒辦法:特別是部隊,」湯恩伯雙手緊握,作同仇敵愾狀道:「這麼著,他一定沒辦法!」
蔣介石似有重憂,低聲說:「有人從華盛頓來信,說美國可能派軍事代表團到台灣來,是顧問性質。對訓練、武器、給養各方面要自己動手來管,娘希匹真是……咳!」
湯恩伯建議道:「不管它怎麼動腦筋,我們決不放棄部隊,就行了!這是我們最有力量的本錢,他沒辦法,他沒辦法。只要我們抓得緊,他即使把美國人派到連里,也莫奈我何!」
蔣介石怪笑道:「把美國人派到連里?那不成話,不會的,不會的!」
一九四九年蔣介石對美國在台做法的估價,顯然是錯了。一九五九年的台灣事實告訴人們,美國軍部的手,不但掌握了蔣介石部隊的訓練、給養與名額,而且確乎把「美國顧問」派到了連隊。
蔣介石由於他的性格驅使,凡事都從主觀願望出發,以為美國人必將「援助」他的錯誤估計,只是其中之一,而十年前他以為用特務活動便可顛覆北京,這個估計更是錯定了的。
南京、上海、北平、天津、廣州等地解放之前,美國和國民黨都布置了特務活動,花樣之多,人馬之眾,失敗之快,不勝枚舉。但其中荊有麟的被破獲值得一提,因為他不同於其他「老粗」。
荊有麟在事敗後被南京公安局稱為「雙料特務頭子」,因為他既是軍統南京組少將文化組長,又是中統南京區專員,一身兼「二統」,此人來頭委實不小。南京解放前他奉軍統負責人毛人鳳之命潛伏南京進行破壞工作,銜頭是南京第一分組少將組長。可以理解,由於多年來他在「文化圈子」混得很久,國民黨對他的「希望」是很大的。
猶在抗戰時,荊有麟就在重慶以偽裝進步文化人士的面目出現,滲入文藝協會、中蘇文化協會,專門盯梢文化界知名之士,特別是對郭沫若、茅盾、夏衍、戈寶權、喬木、陽翰笙、胡繩、侯外廬、宋之的、孔羅蓀、翦伯贊等人。
荊有麟把上述諸人的行動言論,連同國際文化界友人的生活起居情形,都用「報甲」情報直接送給蔣介石,同時也從蔣介石那邊,拿到了不少「報甲」獎金。看官,當時國民黨待務的情報分甲、乙、丙、丁四級,甲級由老蔣親自批閱,乙級由毛人風批閱,丙級轉衛戍司令部,丁級送軍隊。荊有麟活動的重要性,於此可見一斑。
除了「報甲」,荊有麟還跟蹤周恩來、董必武、徐冰、陳家康等人。他為每一個進步的知名文化人士作過「報甲傳」,把他們的家庭情況、思想情況等密報給蔣介石。當時國民黨有一個「軍委會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就是根據荊的密告而被蔣介石下手令解散的,而由於他的「報甲」,因此發生的失蹤、死亡、被關集中營的進步文化人士、男女青年們更不知凡幾。因此他便成為國民黨軍統特務中「最優秀」的人員之一。南京潰退時,保密局在鈔庫街為他租了一所房子,名義上是「勝利劇團」的宿舍,另外弄了個唱蹦蹦戲的「勝利劇團」作掩護,由荊自兼經理。保密局又把報務員陳天賜安置在這個劇團里當售票員,密設電台,把中共的軍事情況拍發到台灣。
在荊有麟的指揮下,還有化名岳華的譯電員岳薇、通訊員杜艷香、白雲樓,都是這個劇團的負責人,此外還有一個化名徐繼的勤務兵。荊有麟滿以為這個班底可以在南京「唱戲」,不料種下了禍根。
原來在南京解放前夕保密局便為荊有麟及其「勝利劇團」撥了五千斤大米,七萬多金圓券,作為「應變」之用,並且答應按月送錢接濟。解放初期,還有人專門找荊聯繫。那人來到莫幹路廿一號荊處,見門口貼著蓋有「南京市軍管會」印信的條子,上寫著:「此處系民主人士住宅,任何機關部隊不得進駐」字樣,暗暗讚嘆。荊有麟一見面更沒說的,說在家裡擺酒諸客。那人道:「老兄真了不起,連他們軍管會的條子都拿到了!」
荊有麟大笑道:「印信是我自己找人刻的,蠻像蠻像。這種證件最易偽造。」他指指室內:「還有二、三十種,老兄想過過目嗎?」
那人道:「台灣方面要我回去走一趟,我們要分別一個時候,你有話嗎?」
荊有麟道:「有有,就是明年今日,我們還都在南京,大家會師!」
那人道:「好得很,只是風聲頗緊,老兄還得小心。你以為明年今日,我們一定可以還都嗎?」
荊有麟已有三分酒意了,說:「當然可以,你不同共產黨打交道,便不清楚其中奧妙;一旦三次大戰發生,原子彈一下,他們便沒生路!目前國際局勢這樣緊張,相信大戰迫在眉睫,沒有問題。」
那人道:「好好。那你們那裡該用的東西都全了麼?」
荊有麟道:「我們有M.S特工發報機一座,廿W、十W都可以用,密碼本八本,同誰通報都行,現在要看白灣方面是不是有什麼變更。」邊說邊舉杯一飲而盡。
那人沉吟道:「老兄,我佩服你。我聯繫的幾個地方,大都是垂頭喪氣,只有你滿不在乎,因此我同時勸你小心一點的好。」
荊有麟又把酒斟滿了,笑道:「旁人情形我不清楚,我自己就很明白。想民國二十八年八月間,我在重慶考選委員會時候,便端上了這隻飯碗,由會方保送到軍委會軍事調查統計局『防奸防諜人員訓練班』受訓,戴老闆還是我老上司,畢業後回到原機關,直接受軍委會特檢處處長劉藩領導。後來中央黨部調查統計局又請我幫忙,兼做他們的通訊員,哈!」荊有麟有五分酒意了,他希望那人把他滿不在乎的神情轉告台灣,在「三次大戰打響,馬上還都南京」之後可以升宮發財。但那人仍然為優郁,但又不便掃興,只好喝酒。
那荊有麟越說越有勁,唾沫橫飛,口講指劃:「老兄,從重慶到南京,我算得是一帆風順,先後受李有白、鍾英、鍾鶴鳴、李際安、王芳蘭、毛人鳳等直接指揮,……嗨,干一杯,干一杯。」
那人見他抬出「老前輩」來,苦笑道:「毛局長對老兄的希望真大。」
荊有麟一個「哈哈」道:「是啊,他在南京易手前把我找去,親自同我談話!要我潛伏下來,問我行不行?我說那有什麼不行?平時我的『進步』就是本錢,可以先到北平走一趟,找到合法掩護,然後再回南京。毛局長對我說:『總裁將來到日本找大批日本兵回來打共產黨,毫無問題,毫無向題,你要好好地干!』馬上給了我南京第一分站站長的名義。」荊有麟把大腿一拍:「還有哩,他還讓我演出『捉放曹』的好戲!」
其實這故事軍統人馬都知道的了,但荊有麟還是津津樂道地對那人說:「我記得那天是四月十八,衛戍司令部裝模做樣派人把我抓去了,他們一進門,我就想笑。當然這沒什麼說的,第二天又把我放出來了,在牢里湊乎了一宵,對牢監里的共產黨『報到』,哈哈!從此以後,共產黨都知道我坐過牢,我就大搖大擺變成『民主人士』,已經『注過冊』了!」說罷大笑,舉杯再干。
那人擔憂地說:「老兄,你有辦法,希望局勢發展真能像你所說的那徉,很快就能看到他們的垮台和我們的勝利。你目前的工作情形又如何?我可以到台灣對局長他們說。」
荊有麟已有八分酒意了,大笑道:「我很好,我很好。我的工作,其實已經報了不少。不過可以同你老兄聊聊,我現在活動得很厲害,行動也十分謹慎,你說我詭密也可以,啊哈!我現在有四種以上的身份證和不同的姓名,經常變動地址,這一次是在這裡,下一次老兄從台灣來找我,無論如何是個新地方了。」他再斟滿杯子:「南京解放之後,你不知道我有多『積極』!首先我是維持會的機要秘書,後來,又把大本營扎到了市中心區新街口,派人投考學校。派人打入他們的機關部門,製造許多『第三次世界大戰馬上爆發『和『蔣介石定十月十日回南京』的『消息』,再把共軍調動情形、政治情況從電台上拍了過去。」
那人道:「目前你的計劃是什麼?」
「老樣子,」荊有麟以一個「老資格」的口吻說:「反正是這麼回事。」
正說著門鈴暗號響起,荊有麟喜道:「是我們的人,都是『勝利劇團』的,不必迴避,不必迴避。「那人見進來兩男一女,滿臉驚惶,同荊有麟的狂妄成了尖銳的對比。荊有麟差不多已有幾分醉了,但「酒醉三分醒」,見眾人有不安之情,便說:「你們都沒什麼,都很順利啊?哈,今天我的話可多啦,『人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一點不錯,一點不錯。聽我說,我們這一行可真有趣得很哪!二十九年六月我在重慶,開始打進郭沫若主持的文化工作委員會,花樣可多啦,他們這些知名之士,就經常同我談問題,把我當成進步人士。好他媽的我就干啦!那時光戴老闆他們每月送津貼,時常派聯絡員上我家找我。我每次進城,無論中統局的實驗區或者軍統局的特檢處,都有專人負責招待,請我吃喝,還有,還有嘿嘿……還有玩的。」荊有麟那份得意沒法形容,忘形地唾沫橫飛,說下去道:
「記得有一次是郭沫若從日本回國一周年,重慶文化工作委員會有一個聚餐會,周恩來也從城裡趕來參加,說了幾句祝詞,我回去便給老頭子上了個『報甲』,說周恩來在會上大罵蔣介石。」荊有麟反向道:「你們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當時他們大叫『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他們叫,我們就給他一個相反的!而且還是一項重要的反共根據,老頭子當然很生氣。他一生氣,反共便沒有完,我們這一行就十分過癮,哈哈哈哈!」
那人總是不安地東望西瞅,荊有麟大笑道:「我這兒門口有張天師的符,身上又有法寶,共產黨對我非常放心,你老兄也放心好了,幹了那麼多年,難得今天痛痛快快地干!」說罷又舉杯再干,當著那人在手下面前大擺其「老資格」來,搖頭晃腦地說:「咳,當年的事情,也真過癮,真是過癮呵,哈哈……」荊有麟得意忘形地指指書架上的《魯迅全集》道:「你們都知道我和魯迅的關係,他是我的老師,我也寫過一本《回憶魯迅斷片》,用來掩飾自己,魯迅真變成了我的護身符。喏,民國三十年魯迅逝世五周年忌辰,重慶文化界擬在百齡餐廳開會紀念,但又怕我們搗亂,因此對外絕對守秘密。並且為了預防出事,還請宋慶齡參加這個會。可是我比他們更厲害,我他媽的向中統局重慶負責人周光亞打了報告,要他準備一批打手,在紀念會開到一大半,宋慶齡退席之後,我們便動手!把會場打了個落花流水,湊巧有幾個學生從沙坪壩趕來開會,便給順手抓走。」
酒後的荊有麟恨不得把他的「功勞」全都說出來,一方面使手下對目前的處境「放心」,一方面企圖通過那人,回台灣後在蔣介石面前說說他的情形,多領一些獎金。於是再說:「我們這一行同打仗一樣,不妨有實有虛,你盡說實話,上面會當你是飯桶一個。記得在三十三年『七七』紀念前夕,我向軍統局送去一個情報,說共產黨決定在七七大暴動,地點是較場口和七星崗,準備了炸彈、手槍、火油等等,準備造成大混亂。我記得當時還編了個數字,今天可忘了。於是那一天重慶便緊張起來,所有共產黨的機構以及靠近中共的人,一齊都給監視起來,恰巧那天又有警報,許多老百姓往防空洞跑,憲兵警察以為暴動真的開始,抓了不少人,一部份送進集中營,一部份在訊間時大罵我們胡鬧,便真的當共產黨辦,幹掉了!」
荊有麟越說越有勁:「第二天老蔣很高興,說如果沒有荊某人神通廣大,那共產黨在重慶這場暴動真不得了!啊哈!其實,從老蔣到底下的文武官員,沒有一個是說實話的。」他開始舍酒吸菸:「我說我們這一行哪,同共產黨開開玩笑沒關係。」他對那人道:「你老兄快回台灣去了,不妨在台灣也學學我這一手,你說共產黨準備在何時何地『暴動』,我們一定戒備。一戒備,便可以把不見下文的『暴動』說成是戒備之功,那麼快刀切豆腐兩面光,你的獎金也到手了,他們也算幹了一番好事,說不定也因此發了些小財,哈哈!」
聽門外車人經過,四個客人總要不安地張皇四顧,荊有麟便對聯絡員大笑道:「老兄,不開玩笑,你聽我的,聽我的沒錯。除了對那批『進步人士』要隨意打報告,才算得你有辦法之外,對蘇聯更是不能放鬆,由他們去說造謠誣衊,老子就這樣,他媽的你能咬掉我什麼?喏,譬如對中蘇文協,我就來過一手,逼真極了!那時光我曾經報告道:『蘇聯對外文化協會駐渝代表米合爾克夫斯基,向蘇聯東方部部長凱緬諾夫報告稱:已與中共駐渝代表周恩來商妥,關於中蘇文化協會經費,可由蘇聯對外文協設法幫助,對於由各地來渝的文化人士救濟事宜,由中共方面負責辦理。』這還不算,我還隨便造了一個數字說:『蘇聯文化對外協會已決定每月補助中蘇文化協會美金一千元』、『蘇聯與中共有勾結』、『蘇聯收買中國文化人士』等等,反正時蘇聯人隨便中傷有利無弊,因為老頭子今天走的是美國路線。」
那人利用荊有麟告一段落時準備離去,但給他雙手挽住道:「老兄,你急什麼?火車還早得很,不如聽我吹吹,對你回台灣開展工作有幫助。」荊有麟再喝口酒,搖晃著二郎腿道:「反蘇是個大題目,大家一定要注意。當年復員之後,國際間諜反共反蘇的氣氛高漲,我變成了南京反共反蘇的情報中心。當時我手下有兩個上尉組員,一個上士交通,一個下士勤務兵,一個當差的,忙極了。」
「虛的情報要看機會,」荊有麟接著又道:「不能胡說八道。譬如有一天,我看到一段新聞,說蘇聯戰後要登記流散各地的白俄,讓他們結束流浪生活回國生產,這段新聞本來沒什麼,但在我手上卻變成了寶貝。我報告上去說『蘇聯大使館派謝爾賓納到上海登記白俄,是個陰謀他們目的是訓練白俄,地點在白俄俱樂部,準備把在中國登記的白俄,加以短期特務訓練,命他們先在中國做幾件立功事,然後才准許他們回國。』這一來,鬧得蘇聯派到上海接僑民的船在回國時幾乎動彈不得,我們派人在碼頭上給他們泡了好大一陣蘑菇。」荊有麟打了個呵欠道:「再說一個,我該休息了,今天喝得多。」他又喝口酒,再點支煙,大剌剌地說:「民盟和許多文化界人士挨我的拳頭也真不少,有一次我幹了他們一下,在情報中寫道:『民盟已通令所屬盟員說:民盟已與周恩來接洽妥當,凡盟員願赴解放區工作者,可攜帶民盟證件赴南京中山路新華日報辦事處找華某登記,以便指示沿途招待站。』這個情報第二天便在《中央日報》上登了出來,我們對民盟便加緊監視。同時到中山路新華日報辦事處去買書買報的人也倒了霉,出了門便給跟蹤,一下子抓了很多很多。」
那人實在忍不住了,強笑著起立,同他握手道:「謝謝荊先生指點。不過目前情形不同,一切務請小心應付。」說完便走。按照慣例,凡有人離去,荊有麟必在窗前察看外面動靜,以防突變。於是揉揉醉眼,見那人出得大門,將消失在巷子裡時,另外出現一個陌生男子,向他走去。
那人離開小巷以後的情形,荊有麟已經看不到,但心有疑慮。那人連掉下一片樹葉都會心跳,見有人向他走來,已經慌了;聽有人喊他的名字,腿都軟了;待有人請他止步時,人都昏了。
荊有麟的情形差不多,一經盤問,醉意全醒,但他還抬出「進步人士」作護身符,那當然是沒什麼用處的,因為一來那個即將返台的聯絡員己盡其所知,供了個一清二楚,但求免於一死,重新做人,卒能如願以償;二來荊有麟「勝利劇團」中的軍統份子已先他而認罪,並且盡其所知,也供了個一清二楚,但求免於一死,重新做人,也如願以償了。此外在荊有麟家中,還搜出了名目繁多的收發報機、密電本、電稿、偽造的印信、偽造的文件……荊有麟是欲辯無詞,作聲不得了。
荊有麟以為這回難免痛打,有如他當年對付中共黨員和民主人士一樣,十八般酷刑,幾十種刑具一齊上場,那種悽慘痛楚,委實難當,於是希望一死了之。但幾天牢監生涯,不愁饑渴,未見毒打,卻來了個認罪的舊日部下。
荊有麟一見扭過頭去,還想裝模作樣,厲聲喝道:「你還想拖我下去嗎?你知道我是活不了的,你如果來做說客,休想!」
那部下道:「老荊,別這樣說,我不是拖你下去,是拉你上來。不錯,你不肯認錯,你以為你是『忠貞之士』,自分必死,可是你不想想,你死得值不值?」
荊有麟冷笑道:「你別婆婆媽媽的,我不吃這一套,共產黨不會馬上殺我,他們還希望我供些什麼,然後再一刀結束。哼!可是當他們要我的命時,蔣總裁已經招募幾十萬日本兵,殺進南京來了。」
部下嘆道:「老荊,我們過去是糊塗,但事情既已敗露,也就不該糊塗到底,得找條生路。你想,自己人都靠不住了,靠日本兵有什麼用處?日本兵如果靠得住,我們八年抗戰又算什麼?」
荊有麟說:「顧不得這麼多了,共產黨打我們,不是也請了俄國兵麼?」
部下浩嘆道:「老荊,我們騙人家騙了幾十年,今天還要騙下去,難道人家還相信麼?老百姓都不相信,你要騙自己人,豈不是大笑話麼?台灣的聯絡員上你家時,你親口說了好多好多你自己的『情報傑作』,難道你又忘記了麼?」他一連串問題把荊有麟問得無從回答,卻恨恨地說:「你投降,你無恥!反攻成功之日,我會親手連你的老婆孩子一起殺了!」
部下長嘆道:「老荊,這些是夢話,你別說了,我也不同你計較。可是有幾句話得同你談談,聽不聽由你。你先替我想想,我是個什麼人?不用問,我是個老特務。二十年來我雖然沒有親手殺過人,可是我的罪孽深重,我恨!我恨什麼?我不是什麼『進步』的人,我恨的是自己太糊塗,所作所為,簡直不像個人!」
荊有麟冷笑道:「你作踐自己,我可不那樣,我是堂堂大丈夫,決不向共黨投降!」
部下又嘆氣道:「老荊,別吊死鬼擦粉死要臉了,你罵我無恥也罷,有恥也罷,咱們老弟兄不抬槓,請你看看事實。咱們罵人家是『匪』,老百姓卻把共產黨當作救命恩人,翻過來看,咱們罵人家是『匪』的人,平時敲榨勒索;臨走奸淫擄掠,還成話麼?人心肉做,你總得想想,總得講道理,死硬沒有用。至於什麼『投降』,我是『投降』了,但我一點不難過,因為共產黨一不是直隸軍閥,二不是日本兵,都是咱們中國人,捉住了我不打不殺,好言好語盤問勸解,還有什麼說的?……」
惱羞成怒,憂憤煩躁的荊有麟瘋狂地痛罵道:「你他媽的替共黨做說客來了,快滾,小心老子揍你!」部下於是長嘆一聲,搖頭而去,按下再表。
卻說蔣介石等人獲悉「南京第一分站」被破獲,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廣州解放後形勢更糟,東南西北,莫不是一片「轉進」之聲。蔣介石藏起一肚子心事,把陳誠、顧祝同等找來。蔣介石對陳誠道:「辭修,你趕快到海口走一趟,同陳濟棠、余漢謀、薛岳談談,台瓊怎樣聯防?廣州失後,我軍大都集中在海口和湛江兩地,尤其是海口,今天的地位極其重要,如果海口有失,不但廣東全省完了,國際觀瞻、民心士氣更難想像,你去召集他們談談吧,除了陳濟棠他們,墨三兄也參加,還有白崇禧、李漢魂、李揚敬也要參加,你快去快回。」
陳誠心掛金、廈戰事以及部下出路,便問:「總裁昨天命令我關於金門……」
蔣介石道:「你不必去了。湯恩伯不再回福建,金門防務由胡璉負責,劉汝明部調台整訓,最可惡的是李良榮,我調他到革命實踐研究所去多聽聽,人事上大致如此,你不必去了。」
陳誠放下心來道:『那麼海口會議應該注意什麼,請總裁指示。」
蔣介石打開檔卷,說:「你記住,這次海口會議,希望在海南島和雷州半島外圍,設立一道防線,利用湛江作屏蔽,以免對方利用雷州半島和南路作進攻海南的跳板。」
「是。」
「既然拿海口作為中心,廣州綏署、廣東省府、兩廣監察署等等又搬過去了,聽說陳濟棠還很不高興這件事呵,」他兩根指頭在桌上擂鼓似的敲著:「海南島軍政大權在陳濟棠手裡,他不讓余漢謀、薛岳的部隊到海口,你去看看吧。據我所知薛岳、李揚敬和陳濟棠鬧得很不痛快,還發生過衝突,你去看看吧。本來我自己想去,只怕人一到,事情便沒法轉圜。」
「是,」陳誠道:「我明天一早就動身。」
蔣介石道:「關於分工,陳濟棠有責任肅清馮白駒的游擊隊,這實在是心腹大患;余漢謀呢?他可以負責鞏固雷瓊外圍;薛岳的部隊分散,也好,就要他發動廣東省的游擊戰,你以為怎麼樣?」
陳誠半晌沒有話說。
蔣介石便要顧祝同發言道:「墨三兄,你先把海南情形同辭修談談。」
顧祝同邊斟酌字句邊說:「海南的情形,是有點複雜。據說陳濟棠準備組織一個海南警備司令部,自己當司令,黃國梁副之。他要求我把駐紮在海南的國軍全部由他指揮,我很為難。我只能含糊地表示,說國軍當然可協助海南防務,隨時可以開進海南島來,他又不干。背地裡他對人說,我們在監視他哩!」
蔣介石臉上掠過一絲冷漠的笑容。
「對於海軍,」顧祝同道:「桂總司令把第四海軍基地司令部放在榆林港,附近也停了幾條兵艦,陳濟棠便說這也是監視他的。我曾經暗示過,說海軍的任務在於聯繫台灣、廣州灣和海南,要他放心。可是在余漢謀到達海口之後,忽然有人放空氣說余漢謀在搞局部和平運動,這當然是謠言,但也可以看到人事問題的一面。」
「余漢謀說些什麼話,引起了外面謠言?」蔣介石道:「總不會空穴來風吧?」
顧祝同道:「是這樣的,余漢謀對人說:白崇禧揚言一定能守住柳州、梧州,希望余漢謀和薛岳能在西江和南路外圍撐持一下,以保持粵桂兩省以及海南島之間的聯繫。為了這個聯繫,他還主張用全力來合圍粵南共軍粵桂邊區縱隊,這樣做首先要打通邕欽公路和湛玉公路。據余漢謀說,實際上是白崇禧想利用他和薛岳來鞏固他廣西外圍,而白崇禧他們早就打算撤往桂西越桂邊境去了。」
陳誠不便插嘴,只是端坐聽著。
蔣介石道:「陳濟棠這個人,反共沒問題,對本黨的忠貞與否,那就有案可查。不過目前形勢不同,相信他也不敢。據我所知,他早已準備在海南立腳,廣州失守之前,他到海口收買《和平日報》,改名《海南日報》,為什麼?不用解釋。他又籌備海南銀行,由他的親信丘國維、何紹瓊去開辦,還跟薛岳一樣,發行了一大批大洋票,又為什麼?也不用解釋。」蔣介石對陳誠道:「海南情形大致是這樣的了,我們的希望是海南一定要聽從本黨領導,獨霸局面一旦根深蒂固,那還得了?」
陳誠唯唯而去,海南會議之後,蔣介石的控制確見增加,但無大效。顧祝同和白崇禧、李漢魂向重慶而去,薛岳、余漢謀大感前途絕望,十分悲哀。薛岳則在CC系謝玉裁、高信等人策動下分頭找「大天二」打游擊,袁帶、朱克勤之流的海盜以及珠江三角洲三山五嶽人馬都做了「反共救國軍司令」,過去以勒收行水、標參打劫為業的一群,便搖身一變成為國民黨的「軍隊」了。
沉下去的人沉下去,升上來的人升上來,在中華民族辦大喜事、要大轉彎,由悲慘落後到光明向上的轉型期間,激勵人心的故事說不完。且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清晨六時,晨光熹微中,香港啟德機場上有十二架航機陸續起飛,編成隊形,展翅北飛。原來中國航空公司、中央航空公司在港員工四千人宣布起義了,這消息到得台灣,自蔣以下都似癱了一般,半晌作聲不得,連忙收聽廣播,只聽見兩航員工的起義宣言聲震天地:
「……高闊的祖國天空,廣大無比的大地,親愛的人民在等待我們,呼喚我們,我們應該立即回去,整理並重建我們的事業,以開始對於人民的真誠服務!
「中國航空公司經過了二十年人民血汗的培養,公司領導者和全體工作者二十年的努力,才能具備現在的基礎和規模。我們在此工作,把公司看作國家的資產,我們的事業。我們為愛國心所驅使,為對於事業的熱忱所推動,不能不主張並堅持一切公司人力物力,應該在符合國家民族利益的前提下,置於正確而積極的用途!
「在抗戰期間,公司擔任駝峰運輸,任務艱險,成績斐然,著名國際。坑戰結束後,公司業務正在欣欣向榮,不幸國民黨發動內戰之結果,使公司正常業務備受摧殘。近一年來,公司為國民黨政權所劫持,到處流徙,航線日促,生存都已發生問題,加以國民黨政府一再通令公司遷往台灣,我們不論公私,都在奔波勞頓之中,如再隨同前往,等於自絕生路。幸喜日內國內解放軍事已取得基本的勝利,革命工作已經進入穩步建設的階段,高闊的祖國天空、廣大無比的土地、親愛的人民在等待我們,呼喚我們,我們應該立即回去!
「我們全體員工鄭重而懇切地向總經理表示,請正確而堅決地領導我們,迅速採取行動,立即宣布和蔣管區停止通航,從此和國民黨政權斷絕關係,歸附中央人民政府,一面立即準備將主要器材人員逐步運回國內,開始公司復員重建的工作。我們一切準備均已完成,意志非常堅決,假如總經理不肯領導我們,我們將被迫而採取單獨的行動。我們確切保證,全體員工都勇敢堅定地站在這一行動的後面,在行動期間,我們願意各守自己的工作崗位,發揮最大效能,克服一切困難。
「我們對於新中國民航事業的前途深具信心,堅信繪有五星紅旗的巨大航機,即將帶著新中國的光榮照耀全國,揚威海外,在世界的民航界中發出光彩。一一何鳳元、吳景岩、吳敬誠,顧其行、周煥文、汪企遠、華祝等及全體公司員工簽名。」
蔣介石急問:「劉敬宜和陳卓林呢?」
蔣經國頹然道:「跟第一批飛機走了。」
緊接著侍從室把北京消息呈報,有新華社「歡迎兩航公司起義」的社論,重點在於指出香港當局應該尊重中國產權以及祝賀留港員工努力的勝利,蔣介石沒有這份心思細讀了,新華社的電報卻非看不可,只見在發自九日的電報上寫道:
「中國航空公司總經理劉敬宜和中央航空公司總經理陳卓林在起義飛到北京以後,受到中央人民政府的熱烈歡迎。政務院總理周恩來、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代總參謀長聶榮臻、交通部長章伯鈞、外交部副部長李克農、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司令劉亞樓在今天晚上設宴招待。」
同日新華社另一個消息說:「中國航空公司和中央航空公司全體員工四千人今天宣布起義,脫離國民黨反動派,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的領導。中國航空公司總經理劉敬宜,中央航空公司總經理陳卓林已經在今天乘機由香港飛抵北京,發布全體員工起義通電。另外十一架飛機同時飛回祖國,也已安全到達某地機場。兩公司共有飛機八十多架,除十二架已經飛回祖國外,其餘飛機七十多架尚留在香港。兩公司存在香港的資材和中國航空公司在香港所設的飛機修理廠都由兩公司留港員工負責保管,以待中央人民政府的接收。」
此外還有兩公司向毛澤東主席等發出的通電等等,蔣介石實在沒法過目,氣得雙腳齊跳,厲聲喝問:「我們派人到香港監視這麼久,怎麼反而愈弄愈糟了?」當下把交通部等直接間接人員痛罵一頓,要他們亡羊補牢,把留港飛機和器材等物設法截留,限日呈報。
第二天蔣介石把前任交通部長俞大維找來,問他對兩航事件怎麼看法?俞大維與麥克阿瑟、馬歇爾等人關係不錯,見蔣盛怒,有恃無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感到,此刻的局勢對我們非常不利,因此劉敬宜、陳卓林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
蔣介石道:「經過情形,你有所聞否?」
俞大維道:「據我所知,兩航全體員工早已對我們不滿意了,原因很多,而到處搬家,生活不定是最近比較突出的一點。不過剛才有人對我說,兩航中國籍的員工到北平去已經沒什麼說的,但兩航里的外國機師知道這件事後,卻表示了熱烈的同情,這個使我們寒心。據說十二架飛機走後,消息一公布,那些美國機師在機場還為兩航和北平祝福。而中航之中,某些高級美國人員事前也參與其事,例如機航組主任艾禮遜,就是該公司前日宣布成立的事務顧問委員會委員之一。」俞大維嘆道:「七號晚上,兩航員工都知道這件事了,中航有一位姓胡的副駕駛員,是黃少谷先生的女婿,他知道後曾經設法破壞,結果給同事們罵了一頓,這件事情連少谷都氣得說不出話來。」
蔣介石頓腳道:「我們的人都到哪兒去了?我們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俞大維道:「這件事情的確沒辦法,如果我在香港,也只有眼巴巴看著他們飛。據今天的來人說,兩航員工事前非常謹慎。去北平的人除了兩個總經理,還有央行營業主任鄧士章、前任副經理查錢明、職員陳文偉,以及兩航公司機務員,無線電人員等等。」他掏出一紙名單:「央航先去兩機一架是空中行宮,編號六一○,機師G潘,另一架是C47,編號五二四,機師姓林。中航先去十架飛機,有DC3,C46,C47,機師是Y·T·錢、J·B林、T·K·許、羅蘇、K吳、T·L·陳、K·C·盧、W·T·梁、J·F·戴、H·C·韓;副機師是F·C·李、F方、E·S嚴、C·H·周、Y·C·張、C·C·劉、B·王、Y·F·林、H·W·溫,H·W·黃;無線電生是B·霍、C·C·鄺、Y·李、Y·T·鄧、P·H·周、T·Y·黃、W·Y·王、K·S·黎、L·C·戴、C·F·顧。」
聽俞大維滿嘴英文名字,蔣介石驀地想起:「那英國人怎能放他們走呢?」
俞大維道:「據報,這次起飛人員,事前全部偽裝負有出勤任務,所以在當天的出勤表上,還有兩名美籍正駕駛員,但後來這兩人又接到電話通知,說他們的班期已經取消,就這樣……」俞大維苦笑道:「至於香港方面,據說香港民航處長朱津拒絕發表意見,他要同上司商量。不過據接近官方的人說:兩航這批飛機的起飛手續很正常,例如把目的地『台北』等填寫完畢後,一直還同啟德機場控制塔聯絡,直到飛出聯絡區後才斷絕,此後一直沒有下文。按照通常的情形來說,一架飛機飛出後雖然沒有義務同起飛站聯絡,但到達目的地後,還會有電訊來報告的,但那批飛機一直沒消息。」
「現在情形怎麼徉?」蔣介石十根指頭不斷交替穿插,心亂如麻:「現在我們去接管其他幾十架沒起飛的飛機,你說會有什麼困難?」
俞大維道:「據說他們已經成立了事務顧問委員會,劉敬宜還派出了王新章代理職務。中航顧問委員會下設五個小組,負責對外交涉、宣傳、聯絡、職工組織、財務、器材、裝運、保管等事宜;央行方面則分總務、航務、技術、設計四組。看樣子他們準備得很充分,因此布置得很有步驟。兩公司目前除停止飛行外,其它情形一切照舊。」
蔣經國插嘴道:「據報告,他們現在日夜輪流值班,守護機場,表現得很起勁,也很鎮定,毫不浮動,因此我們的人也很難插手。」
蔣介石心煩意亂,踱至窗前,朝兒子瞟了一眼,說道:「這樣吧,這件事交給陳納德去辦。他的援華志願大隊反正一時也組織不起來,就請他通過美國關係,直接同英國人找麻煩吧!」
蔣經國應聲離室,俞大維見蔣介石滿臉愁容怒色,不便多留,趁他面窗而立,也悄悄尾隨小蔣而去。
蔣介石背著雙手呆立窗前,望著寂靜的草山,一種孤獨、悲哀、失望之感不時向他猛擊過來。可不是嗎,眼下,不管他睜眼閉眼,只見天上飛的,水上飄的,地上走的,沒有一樣,沒有一個不往北去的。他深感倚靠他手上剩餘的三軍殘兵敗將,來保全勢力,布置迎擊,真是憂憂乎難哉,「反攻」更談何容易!想到這裡,他一聲哀嘆,回身在屋裡徘徊兜圈圈,垂首皺眉沉思,慢慢地他的思緒也集中到怎能討得美國和日本的救兵這個圈圈裡。
正是:悲切切,眾叛親離,四面楚歌;苦淒淒,望洋興嘆,自作自受。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二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