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十九回 廣州解放 李宗仁逃蜀 廈門新生 湯恩伯下台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草山打轉,大嘆五更,感到廣州這一仗不知道怎樣應付才好。想阻擋廣東人民對中共解放軍的裡應外合幾乎不可能,而李宗仁的狼狽逃亡也是他所希望的,但廣州失卻之後的局勢演變趨勢,卻使他不斷打寒噤。 輾轉不寐的蔣介石披衣起床,十月草山夜涼如水,月掛簾鉤,使他有悽然之感。他要侍衛官搬東搬西,在「機密」卷宗之中找到了廣州守軍的番號,略一翻閱,覺得還可一戰;再看二遍,不禁暗叫苦也!列位,原來守穗蔣軍有三種部隊,第一類是蔣嫡系。計有劉安琪兵團的四個軍,內中三十九軍程鵬部已沿粵漢鐵路北移清泉;五十軍趙琳部在高雷區待命;此外三十二軍和二十軍更見殘缺,部分駐地市區。 胡璉兵團包括第十軍和十八軍。 唐化南兵團其實只有一個軍。 方天兵團有二十三軍、七十軍兩個番號,再加一些保安隊。 國防部直屬第二獨立團也在穗郊。此外還有一部交警總隊。 上述部隊之中,劉安琪兵團系由青島南撤,曾在海南島整補過一次,裝備較好。可是士兵多數是山東、山西老鄉,在廣東大都水土不服,人情地理更是多不熟習,作戰力不可能很強。胡璉兵團兩個軍一部分已去福建,大都在東韓兩江,是殘兵。他們一度要求調台整編,但遭陳誠拒絕。 陳誠、胡璉舊部唐化南兵團駐穗郊,實力甚差,方天兵團是從江西潰退下來的殘兵作戰力十分薄弱。其中廿三軍全系新編新兵,原屬第三編練處沈發藻;七月中旬因搶軍械與江西保安隊自己幹了一場,作為全軍精華的軍士大隊幾乎損失殆盡。整個兵團早已七零八落,人數極少,正由潮汕增防廣州,但這種部隊怎能打仗,蔣介石頻頻搖頭。 「國防部第二獨立團」該是蔣介石的「得意傑作」,因為它是美式配備的特種組織部隊;可是兩年來在四邑「剿共」的結果,給對方粵中縱隊也打得殘缺不全。 「交警總隊」原是戰時戴笠軍統局的特務部隊,軍紀之壞,高人一等;作戰力之低,也低人一等,一向分駐粵漢鐵路線,抱住這個「肥缺」不放,仗沒法打得,人數又少,蔣介石不禁嘆氣。 再看余漢謀的有關部隊,蔣介石眼睛一亮,報告上寫得明白張光瓊六十二軍駐南路湛江、徐聞一帶,包括一五一師羅懋勛部、一五三師余柏泉部、六十七師陳雨田部三個師。 劉棟材六十三軍自粵北南撤,包括一五二師梁樹珊部、三十九師李榮梧部、以及一六三師三個師。 鄧春華的一○九軍駐惠陽、增城、河源、新豐、龍川一帶,包括一五四師溫淑海部,一六九師葛先材部,以及駐在潮汕的三二一師喻英奇部。 容有略六十四軍駐在海南島,蔣介石計劃把它調到廣州,它包括一五六師張志岳部、一五九師倪鼎垣部,一三一師張其中部,此外還有一個瓊崖警備旅。 蔣介石轉念一想,如果把海南駐軍調往廣州,誰去應付馮白駒的瓊崖游擊縱隊?不禁嘆息。而這些部隊所以說與余漢謀有關,只是指人事而言,並且又帶點地方色彩。其中六二、六三、六四都是在天津和碾莊一帶給解放軍打光了的,回廣東時多數隻剩官兵幾百名,而且官多於兵,徒有番號。迨宋子文下台,廣東的一部份保安團便給拿去補充,作為骨幹;另一部份給薛岳編了五個保安師。因此與余漢謀有關的幾個師每師最多三千人,其中起義者有之,逃亡者有之,屢次補充無濟於事,戰鬥力及裝備之糟,糟到極點。 第三部份是薛岳的保安部隊,一共有五個師,由梁漢明、方日英、黃保德、鄧志方、薛叔達分任師長。保三師駐惠陽附近,保一師駐新、鶴一帶,保五師在「粵桂邊區剿共總司令部」張瑞貴轄區之內,以湛江為中心,保四師駐西江,保二師在移動增援廣州途中。 這五個保安師,是以宋子文時期十五個保安團和五個獨立營為基礎改編而成的,當時每團人數最少只得五六百名,最多也不過一千二三百名,每師了不起有三千人便碰了頂。而在裝備、素質、給養方面,比與余漢謀有關的部隊更不如。蔣介石一見這番陣容,只能一個勁兒地搖頭。 當然,蔣介石並不是為守不住廣州而搖頭,但這著棋的潰敗,顯然將影響到全局、並使全局不可收拾的日子提早來到,蔣介石不是不知道,但他毫無辦法了。 蔣介石在三小時後醒來,吃罷早餐,兒子便來說道:「廣州有人來,說這一陣可能有變。」蔣介石忙問是否又是李宗仁在支使?蔣經國道:「這件事情與李無關。來人說:如果有變化,那是中央部隊與地方部隊的問題。他們說我們喊出『保衛廣東』的口號,卻存心要廣東軍人摔跤。如果真要保衛廣東,那麼中央部隊如劉安琪、方天、胡璉等都是不戰而撤,到今天已在計劃確保通海之路,以便隨時下海上船逃到台灣去了。因此廣東軍人都在吵什麼『條氣唔順』,說要造反。他們又說,廣州絕對守不住,而薛岳、余漢謀這批人也無路可走了。西南、台灣沒有他們的份,整個形勢對他們部隊離心的影響太大。還有,長沙、綏遠、新疆好幾個例子,也非常可能使廣東軍人突然有所變化起來。」 蔣介石信手打開收音機,隨口冷冷地說:「我知道了,只要把破壞工作準備充分,其他的一概不管!」 收音機里忽地播出吳稚暉一口含糊不清的無錫官話道:「現在我要說話,我有兩句話:第一句大家齊心把蘇聯史達林弄死,世界馬上和平。如果大家都不肯,那麼將來有一個結果,將來美國的原子彈,就可一個一個都不爆炸,因為現在美國國務院就是蘇聯的第五縱隊,將來大家都要受他控制,那麼,美國的原子彈就不爆炸了。蘇聯的原子彈恐怕把中國丟掉之後,第一個原子彈就在日本麥克阿瑟的司令部出來,第二個原子彈就在倫敦的唐寧街的房子裡出來,第三個原子彈在從前珍珠港附近檀香山轟掉了,第四個原子彈一一」 蔣介石正有氣,厭煩道:「這位先生到底在說什麼!」 那吳稚暉含糊的聲音在說下去道:「第四個原子彈在紐約爆炸以後,你看史達林就騎了一匹白馬,在紐約自由神廣場上,自己騎在馬上,把他那個斧頭鐮刀的紅旗一揚,統一地球了。」 蔣介石厭煩地把收音機關上,嘆道:「無論怎樣反共,無論怎樣刺激美國,總不能把演說說得這樣稀里糊塗,以後要電台注意,這種說法沒有好處!」 蔣經國道:「阿爸之言甚是,無奈吳稚老太老了,他一向又古怪慣的,由他去罷,否則又有人會造我們的謠,說我們瞧不起元老。」 蔣介石忙說:「你不提我也忘了,像于右任他們,千萬要想辦法請到台灣來,已經來了台灣的也得好生招待,不可怠慢。」接著又說:「廣州怎麼樣了,如有消息,趕快報來,我該去看看今天有什麼重要公事。」 列位,這時光在國民黨「保衛廣東」口號下的廣州,已經是一片慌亂,萬木「有」聲待雨來了。口口聲聲要在湘中決戰的白崇禧也逃回桂林老巢,不但一個月前大吹大擂的「捷音」已無音訊,連李宗仁倚為長城的桂系部隊也紛紛沿湘桂路撤個乾淨。遠在台灣的蔣介石固然「愛莫能助」,盤據廣州的李宗仁等人更是心膽俱寒。曲江、英德既失,廣州無險可守,金融風暴便照例突然降臨,國民黨對居民展開了最後一次的搜刮。銀元券與大洋輔幣券此刻都受到了嚴重的考驗。平時銀元券與大洋票對銀元市價差額不大,但曲江既失,銀元券信用便直線下瀉,從每元值港幣三元一角上下暴跌到一元五角。一兩天之內身價貶低一倍。於是市場拒用銀元券,港幣成為爭奪對象;中央銀行門前求兌銀元者人群如潮,踐踏傷人,打架流血,無日無之。 國民黨於是使用了嚇與騙的手法應付,十月八日晚在市府召集各有關機關及工商團體代表舉行緊急會議,以嚴刑峻法作幌子,規定全市商號自十四日起將全部標價改用銀元券本位,不得收受港紙;同時取締金融性的炒賣,掃蕩以此為生的「剃刀門楣」街頭找換攤。而中央銀行更趁人心慌亂、局勢垂危之際,委託十三行的銀號出面,以低價吸收銀元券。銀元券初上市時每元值港幣四元以上,此刻只用港幣一元五角到一元八角便可收回。可是銀元券納回庫之後,兌出銀元市價也值二元四角,經手人大賺其錢。因此中央銀行門市兌現工作自然而然慢了下來,居民只有眼巴巴看著一箱箱銀元自銀行倉庫搬到汽車上開走。 在金融的騷亂之外,政治上的糟亂更見滑稽。十月七日大德路「海軍聯誼社」中,聚集了一批遊手好閒的國大代、立法委、監委、省市參議員,以及國民黨、民社黨、青年黨等等所謂代表,共同商討「保衛華南」方策,亂糟糟一頓喊叫之外,居然還通過了幾項「決議」,其中一項要當局立刻「反攻曲江」,但這批人回到家裡以後,第一件事便是打點還未疏散的家當,打發還未離穗的家人,忙得人仰馬翻,誰也管不到「當局」是否遵照「民意」去「反攻曲江」了。 但官兒們的雙簧繼續在唱,十月八日晨,廣州綏靖公署召開了一個保衛廣東緊急會議,余漢謀、薛岳、鄒魯、馬超俊、謝玉裁、高信等人一齊重申「死守」決心,同時各機關的逃亡卻在加緊進行。國民黨中央機構經兩個月來不斷疏散,所剩無幾;而行政院所包二十架飛機更是陣容浩蕩,自九日起自穗飛渝,預定來回四十次,俾將中央機構送到渝蓉兩地。 綏靖公署的準備是留下兩艘泊在黃埔的軍艦,俾便隨時開溜。省政府已派人去海口布置一切,準備隨時搬往海南島。而省府有個名叫韓漢英的海口人便被派前往打先鋒,而省府會議還特別下令給它的留用人員,要他們把行李搬到省府去住,並且要減少到最低限度。廣州市政府無路可逃,而且正趕上新官上任,亂成一團。在歐陽駒任內已作了逃亡準備,李揚敬臨危登位,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大叫『頂硬上」,內心惶恐極了。 在這種情形之下,老百姓最苦。他們別說沒錢,有錢的人也無逃亡必要,可是生活不寧,治安亂糟,再加上游勇散兵乃至「正規」之軍的劫掠胡來,真是食不知味,夜不安枕。十月八日那天,市郊黃埔遭到數百名散兵搶劫,商民損失慘重。這次打劫從早上八點開始鬧到下午二時,廣州衛戍總司令部和廣州市警察局竟在快搶光時才去捉賊,也抓到了百多名散兵,其處分十分新鮮,竟是強迫重新入伍,加以「編訓」。 再到廣州東西兩個火車站一看,麋集在站上的難民觸目皆是。他們之中不乏文武官員的眷屬,也有一些買賣人。他們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逃難,稀里糊塗來了,來了之後又如何,誰都沒法預料。粵漢路南段各站疏散員工及其眷屬,一批一批撤下來,但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法安置,便只好露宿站外。各地疏散下來的傷兵、難民、散兵、學生莫名其妙被集中一堆,他們首先是奉命不得在共軍地區停留,但一聲疏散,竟也無處立腳。 車站簡直是地獄情景,傷心慘目,有不少人像大夢初醒似的扭頭回去,但交通已斷,進退不得,流亡異鄉,生死莫卜,大呼不值。車站上除了人,更多的是貼有「省府」、「綏署」、「市府」封條的公文檔案與私人行李,這是「難官」之物,可以上得火車,「難民」的東西便難說了,弄不好連人帶行李一齊跌下車來,或者人與行李分了家,種種由國民黨製造的慘狀,不一而足。 逃者自逃,刮者自刮,這是李宗仁在廣州的「最後德政」。財政部在這當兒以華南軍情緊急為理由,下令將廣州國稅局的全部收入撥交廣州綏靖公署作軍費,利用武力作最後抽筋吸髓的努力。這種稅本是近代國家的文明稅,但在國民黨手中,竟由軍事機關出面催征,說得上是開世界直接稅徵收史的新紀錄。 原來廣州國稅局本年下半年開徵的直接稅合港幣達九百萬元,命令由各行商會自行分攤負擔。 廣州各行商號本來已在極度蕭條之中,再加上強搶強賒,對這筆巨額負擔如何擔負得起?於是抗繳之聲四起。綏靖公署眼見肥肉到不了口,哇哇大叫,也顧不得情況逆轉,由余漢謀親自出馬,召集各行商會負責人迫令限期繳清,否則封店捉人,這使廣州商民更加迫切地盼望解放軍早日來到。 蔣介石成天不聞好消息,聽來聽去,看來看去,沒有一件值得高興的。那一日俞濟時來說了個白崇禧的笑話,才使他破顏一笑。 原來白祟禧為了排除異已,把前任廣西省民政廳長陳良佐夫婦扣了,軟禁在梧州廣西銀行里。這項命令由梧州區行政督察專員馮璜執行。當時陳住在廣西銀行,奉命來抓人的營長要帶陳去「專署優待」,他死也不肯走,最後就來了個「原地監視」,罪名是「煽動會議,動搖民心,言行偏激,妨礙戡亂」,那公文由李品仙、黃旭初簽署,開頭寫的則是「奉長官白諭」。那陳良佐做過廳長,門口的士兵不敢進入他的臥房;同時他常到其他房裡打牌,監視兵也不便跟他胡逛,而且陳腳微跛,士兵們認為他就是想逃,也逃不了幾步路,這就使他決心逃亡。事發前半月陳良佐已有準備,常常有一些留鬍鬚的朋友去看他,腳痛已愈,但向友人訴苦說腳痛的更厲害,非打牌不足以減輕他的痛苦,而在外表上他走路時比平時更見顛跛。 九月廿七日早晨,陳妻對親友說:「廳長昨晚咳了一晚,醫生說是支氣管炎,請大家別找他說話。」她便放下蚊帳,床前擺著他的拖鞋,當眼處掛著他的拐杖,這拐杖是他平時走路絕不能少的幫手。他的孫兒和鄰家孩子照常在他房前大廳玩耍,他太太更是不離半步,他的女兒照常去看他。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有三個男子去看他,由陳妻招呼入房,三人中有一個穿黑膠綢、留鬍鬚戴通帽與黑眼鏡,後來三人離去時,穿黑膠綢的在後,前面兩人把監視兵的視線擋住了,三人還同陳妻鞠躬告辭,陳良佐化裝跑了。 到第二天,他太太照樣到銀行去,在他床前放拖鞋,下蚊帳,床上也照樣睡了一個人,衣架上還掛著他的拐杖,孩子們一樣玩耍,親友們如常探訪,還見他太太倒痰盂時還捏住個鼻子,看守的人還沒發覺。第二天下午他太太不來了,但他的女兒和一個同學還照常來,這時候連他的妻子都已離開梧州了,那當兒床上還是躺著一個人,用布裹頭,蓋著毯子,面向內,連進房沖開水的人都沒發覺床上是個女孩子而不是陳良佐了。 第三天,孩子們同親友一樣來,房裡和廳里一樣熱鬧,床前和衣架上的陳設依伯,獨不見了他的太太,來訪者問到他們的女兒,知道陳太太也在鬧病了,但早晚飯萊照樣送來。入夜大家休息,換班睡在他床下的女學生等人也走了出來,房中寂靜無聲,丘八們照舊換班看守,直到第四天早上還沒有見一個人來,沖開水的人進去一看,連魂都嚇出了竅。 在白崇禧笑話之後,是蔣介石深沉的悲哀和無以形容的煩躁:廣州危在旦夕了。 十一日的消息告訴他:解放曲江的共軍已沿粵漢線向南急進,九日下午四時又解放英德縣城,殲滅守軍一個營,正在向南方窮追猛打。 特別是翁源縣城的解放,竟是當地游擊隊的傑作,使蔣大感寒心。 再看粵漢路,由廣州以北一三○公里鐵路之連江口北上,直到漢口,已經完全解放。這一條長達一千一百零六公里的南北交通動脈,在蔣介石手裡的只剩下一百三十公里,而且實際通車的只有從廣州到源潭站的八十二公里。 再看湘桂鐵路,解放衡陽的第四野戰軍正沿湘桂鐵路和湘桂公路急速推進,前鋒部隊已到達召邵零陵間,其目的當系捕捉白崇禧的主力作決戰,以圖消滅之而直取佳林東北百公里處的全縣,威脅桂林。同時解放宜章的大軍向西推進,並已到達桂林以東二五○公里的道縣和江華縣,這兩處都在湖南西南部的湘桂邊境,毋疑將直指桂林以東的灌陽縣而威脅桂林。此外解放韶關的劉伯承部第十五軍配合游擊隊,也已同時由曲江向西進攻乳源縣,其目的當是越乳源而向連縣,再從連山進入廣西東部之賀縣、鐘山,以截斷桂林通往柳州的交通。 也就是說,李宗仁的老家也快保不住了,蔣介石的心情仍然是這樣矛盾:一方面感到快意,同時又為面子問題心緒不寧。 十一日夜間的消息更糟,解放大軍離廣州只有四十公里了,一個縱隊繞過清遠沿粵漢鐵路以最高速度向廣州疾進,而自汕頭撤退的部隊,一半已到達廣州待命。 「叫俄們回台灣來!」蔣介石急道:「廣州之戰是沒法打的,叫他們回來。」 顧祝同道:「剛才大家談戰局,看跡象他們此刻的目的倒不是直下廣州,而是追擊白崇禧的部隊。看他們在拿到粵漢路英德以北全段之後,卻在今天繼續西進,不如我們所預料的南下。看他們由鐵路分兵三路西進,分明想吃掉李宗仁的本錢。」 蔣介石慘然一笑:「有什麼新消息?」 顧祝同道:「第一路先頭部隊已到零陵近郊;第二路由郴縣和宜章出擊,已拿下江華和道縣,距廣西邊境只有三十公里,灌陽說不定已經完了;第三路陳賡部還配有游擊隊,由曲江進發,拿下了乳源拿連縣,連縣距廣西境只有二十公里。」 蔣經國這時光皺著眉頭入室,蔣介石忙問道:「什麼地方?」 蔣經國道:「邵陽,邵陽已經失了。黃杰部隊已撤到邵陽三十公里的隆回。這部份共軍,據說在兩天前已由新化南下永豐推進直下邵陽了。邵陽西南的武岡城也已失卻,新寧、東安也不過是這一兩天的事,這樣一來,白崇禧連後退的路都斷了;同時他們還可以沿鐵路向桂林進攻,配合進攻零陵的部隊展開夾擊攻勢。」 蔣介石怔怔地望著窗外烏雲。 但蔣介石比李宗仁要安全得多,十三日清晨李宗仁在炮聲中飛奔機場時,解放軍離廣州只有三公里了。李宗仁等人在飛往重慶時,耳朵里塞滿的不是馬達的轟鳴,而是對方千軍萬馬之聲,是廣州居民歡呼迎接之聲,此外還夾雜著白宮的譏笑聲:「蔣介石不行,你李宗仁的廣西軍呢?」 李宗仁垂頭喪氣到得重慶,惦念著桂系部隊的「安全撤退」,廣州如何,想都不想了。 但廣州人民是永遠記得的。國民黨守城部隊在十四日晚上全部逃亡,行前還作了殘酷的破壞,十三日下午一時二十分開始破壞白雲、天河兩機場,三點四十五分且以大量黃色炸藥爆炸橫跨珠江的海珠橋。事前一點通知也沒有發,轟然巨聲後,兩架滿載搭客的五號公共汽車慘遭拋落河中生葬,附近河中船艇炸沉無數,海珠橋四周鋪屋被震塌幾十間。全市居民在悲憤之中進行搶救,各醫院救護車紛紛開到,當場統計死傷在千人以上。而敗軍逃亡時的搶掠更使人切齒痛恨,因此渴望解放軍入城之心更切。 勇猛南進的解放軍,終於在十四日下午六時卅分,自北郊攻入羊城市區了,他們在夾道歡呼「解放軍萬歲」聲中,分由廣九、登峰路、沙河三路入城,市面立刻恢復正常,民眾一見面便讚嘆紀律嚴明,都擠在路邊看大軍入城,都要瞻仰一下解放軍的英姿,慰問一下自己辛勞的子弟兵。 五星紅旗立刻飄揚在市面,造旗商店忙個不停,利市百倍,電台上播送著音樂。自衛團負起了防衛責任,在各街道守候不流血解放的來臨,沙面的外國人以錯綜複雜的心情看著真正覺醒了的中國人民在他們面前昂首疾進。 經過破壞後的廣州很快可以一新面貌,經過解放後的廣州到處是歡呼與口號,與黯淡的重慶形成強烈對照。 李宗仁也決定在十五日恢復他的流亡政權,但破敗的山城使他不歡。當年日本投降時山城鞭炮不絕,官員們分頭離渝接收,希望再也不回重慶來,但如今又以頹喪心情重臨斯土了。而且還有好幾百個官員沒法離開廣州,其中少數打算步行逃亡,更多的決心等待解放。因為他們已經不再為謠言所蒙蔽,他們明白了共產黨的政策。 到達重慶的李宗仁一行哭笑不得,從機場到城區要花好幾小時,路面狹隘,泥濘難行,拋錨的汽車擱了一路。同時因為「九·二」大火的關係,全城房屋被焚八分之一,房荒十分嚴重。公共汽車已為老牛破車,擁擠破爛,無法行進;人力車輪盤歪曲,又無坐墊,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動,把官兒們屁股也幾乎磨破了。入夜全城店鋪又以油燈點明,氣氛黯淡;這還不打緊,最難受的是川人不屑視之的眼睛,官兒們後悔此行,李宗仁更是悶得如坐針氈,想到來日大難,汗涔涔下。 在台北的蔣介石心情此刻比李宗仁更壞。 因為不但廣州解放的消息像炸彈似的在台北爆炸,而且廈門危急,各處告急,東南西北一片解放起義之聲,在這支暴風驟雨的交響曲中,蔣介石心為之悸、神為之奪。 西北的情形更不堪,但蔣介石總以為回民必與共軍不兩立,不料消息傳來,在抗戰時國民黨曾視為寶貝的玉門油礦,也已經插上紅旗了。他吃驚於對方速度之快。 左右報告:「向西北進軍的是他們第一野戰軍的裝甲部隊,據他們自己說,九月廿四晚從張掖出發,以每小時二十到三十五公里的速度,從積雪茫茫的祁連山麓穿過戈壁大沙漠向玉門急進,十分艱苦,他們用唱歌來提高精神。經過酒泉時眾人夾道歡呼,距油礦六公里時,礦上的工人職員已等候了三四小時,上前歡迎。當夜很多共軍住宿在戈壁沙漠上,第二天又迫擊礦場四周山中的守軍。九月廿九晚上還用車隊出擊離玉門六十華里赤金堡的守軍,全部消滅,我方連長以下官兵三十三名,六零炮兩門,輕重機槍六挺,步槍八十人支,汽車兩輛被生俘繳獲,當地居民還殺羊做飯……」蔣介石越聽越煩,暗忖玉門油礦是多大一份財產!抗戰時汽車燃料缺乏,連酒精車木灰車都弄了出來,西北西南公路上拋錨拋了一長串。那時光美國汽油只有極少數的官兒巨商用得起,每加侖可駛十五公里,玉門油礦的汽油便成了珍品,每加侖可駛十一公里半;而酒精最普遍,每加侖可駛七、八公里;其他的便不能提了。 但國民黨由於政治太腐敗,對玉門油礦本身固然烏龍百出,成品的運輸問題更難解決。往往儲油設備不夠用,廠方無奈只好把汽抽引入小溪,一根火柴,火龍十里,見者痛心,聞者酸鼻。而且有些車商自辦運輸,自玉門油礦買到便宜貨駛向西南,往往車子一到,燃料也用得差不多了,得不償失。 且不提蔣介石為失卻油礦痛心,來自廣州的廣播又使他心頭一擰,那震耳欲聾的掌聲,那響亮沉重的步伐聲與車輛馬隊行進聲,那播音員激昂慷慨地說:「廣州解放了!大軍正在分頭迫擊殘軍,更大的勝利在等著我們! 「廣州是一九二五到一九二七年大革命的策源地,一九二四年一月,孫中山先生在中國共產黨協助下,在廣州改組國民黨,實行革命的三大政策,使廣州成為革命領導的中心。一九二五年『五卅』運動以後,在廣州爆發的省港大罷工曾堅持兩年之久。一九二六年七月,北伐戰爭也在廣州發動。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中國第一次大革命失敗後,廣州的工人和革命的士兵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曾經進行了有名的廣州暴動,建立了中國第一個工、農、兵革命政權廣州公社。這次人民解放軍向南發動攻勢,不到兩個月就解放了廣州,從此國民黨反動派殘餘勢力已經完全成為流寇。人民解放軍現正向西南各省繼續進軍,以徹底肅清殘餘匪軍……」 身在重慶的李宗仁,心卻一直在為桂系部隊的「安全撤退」而緊張,但消息傳來,三個師長已遭生擒,這使他傷心欲絕,痛不欲生。 蔣介石心頭煩透,悵望夜空,只見皓月一輪,銀光四射,問道:「中秋啦?」 蔣經國道:「明天中秋。」 蔣介石道:「月亮正好,廈門前線還在炮擊?」 「已打了好幾天,炮彈每天一船船運往前線,據報把共軍打得抬不起頭來。」 蔣介石道:「今晚下船到廈門去,看他們怎麼打,明天回來。」 蔣經國一怔,暗忖前線失利,怎能去得?再一想此去或有振奮士氣之效,去就去吧,只是要前線加緊轟擊,不讓對方動手,以免鬧出大笑話才好。當即分頭布置。 話說當夜一時,一連串汽車趨向海濱,蔣介石一車殿後,遙聞淡水巨浪拍岸,再睹月光之下,堤邊捲起千堆雪,左右齊勸風浪太大,不如改期。蔣介石暗付唯其風高浪急,對方不致夜襲,徑自下船。東南副長官林蔚、谷正綱、俞濟時、蔣經國、曹聖芬等魚貫入艙,暗叫苦也!蔣介石自小坐船慣了,華聯輪為他的布置又十分舒服,十二小時航行,驚濤駭浪,搖晃不定;除了心情惡劣,倒也沒有什麼,不像隨員之中,竟有幾個嘔吐狼藉,中秋節下午一時到得廈門。湯恩伯、劉妝明,軍長曹福林、沈向奎,中委方治、雷震,海軍第二艦隊司令黎玉璽、廈門警備司令毛森等乘炮艇登輪迎接,蔣介石當即命湯恩伯、雷震、方治、劉汝明等四人在艙中坐了,開了兩小時的會,都說廈門固若金湯,而湯恩伯更是慷概激昂。蔣介石透了口氣說:「你們幾個人在這裡各做各的,很好,可是你們都沒名義,你們的委任令給李宗仁扣了。」他冷笑:「他自己可不怎麼好過。聽說一到重慶,困難重重,沒法解決,而且他的部隊,也幾乎給人家吃光了!」 雷及道:「話這樣說,但廣州之失,對全面也有影響……」 湯恩伯一聽生怕蔣介石無法作答,趕忙起立建議道:「領袖還要召集高級軍官訓話,而且坐了十二小時的船,不如上岸休息去罷。」一干人乃赴湯恩伯總部把例行公事辦了,蔣介石要看看前線火力如何,在預定的部署下,泊在廈門的國民黨十幾艘艦艇便配合要塞各炮,向對方展開了全面攻擊。 蔣介石在工事中持鏡瞭望,總以為對方一定人仰馬翻,損失慘重;不料近在咫尺的解放軍陣地上,卻只見闃無一人,紋風不動。湯恩伯同他的副總司令萬建藩、參謀長周自強侍奉左右,見蔣一臉詫異,便指著彈著點滾滾黑煙道:「這就是了,這就是了!」蔣介石實在看不出什麼殺傷,但確見烏煙蔽天,喜道:「這一回可揍他個痛快啦!」入夜蔣介石再觀戰,只見湯恩伯、萬建藩等人更形緊張,高阜指揮,口述命令,參謀傳達,電話筒一直在手上。一忽兒雲翳湧起,明月隱沒,海上銀波,全變成了乳灰色,遙見港口不少小黑點蠕蠕而動,移向港內,在港口狹窄處略一集中便告散開,幾十艘艦艇銜尾駛入,作鐵鏈形均勻散布,湯恩伯結結巴巴報告道:「報、報告!我、我軍艦艦艦艦艇、出、出動了!」蔣介石久矣乎挨打挨得痛,目擊自己居然還能有力量還手,不覺大樂,忙說:「打!打!給我重重地打!」於是要塞主炮一聲喊,各台聞聲響應,海上艦艇也向集美、篙嶼、澳頭等盲目射擊。 作為湊熱鬧來看,倒也不失為一幕奇景,巨響隆隆,滿天彈火,好像千百顆流星飛舞,數十處焰火齊放。炮彈落在各島腰腹處,朵朵火花密密麻麻織成一面火網,靠近處爆炸時紅光中可睹一團團黑煙,艦艇為了使蔣歡喜不得不硬著頭皮駛近彼岸,但迅即退後。蔣介石在望遠鏡里恁地也見不到對方人仰馬翻情形,湯恩伯忙不迭亂以他語,指著點點島嶼說:「這是集美,這是篙嶼、澳頭、劉王店、深澳、崎嶼、嶼仔尾、后土樏、遜美、海倉……」 蔣介石納悶地問道:「怎不見他們發炮?」 「共軍還來不及應聲。」 蔣再問:「是不是全部消滅了?」 「大概是的,一定是全部消滅了!」湯恩伯故作沉吟答了一句,但他知道對方可能在掩蔽體中睡覺,萬一來個還擊那還得了?於是以夜涼為詞,希望蔣介石回到輪上躲避,啟碇返台。 蔣介石正在高興勁兒上,那肯下去?笑道:「打得好,打得痛快!我再看一會回去不遲。」沒料到笑聲未了,對方突地一串信號槍之後,各島炮火齊發,齊向艦艇、陣地射來。如雷鳴,如電閃,如密雨,如冰雹,如煙花,沒有一秒鐘的間歇,在炮彈閃光之中,面青唇白的蔣介石上下牙齒捉對兒廝打,湯恩伯忙挺身護衛,入得洞中,卻聞軍號聲起,殺聲震野,原以為對方傷亡死盡的國民黨陣地上亂成一團,蔣經國對湯恩伯道:「此地有我,湯總司令請激勵士氣,一定要把這關度過,不許他們衝鋒,請你快去!」 湯恩伯、萬建藩等人見狀這一嚇非同小可,如果丟掉廈門已夠嚴重,丟掉蔣介石更是無法想像,忙叫手下分頭壓住陣腳,自己同黎玉璽聯繫要海軍多想辦法,再命令要塞巨炮加強火力,忙成一團。 蔣介石強自鎮靜,問道:「怎麼回事?」 蔣經國道:「廈門外圍橋頭堡集美戰爭激烈。」湯恩伯擱下電話,直挺挺報告道:「集美之敵是陳毅的二十九軍八十五師,每班硬是有十四個人,一班配備衝鋒鎗兩枝,無論人數武器,都比我們好得多。」 蔣介石再問:「誰在守?」 「團長曹敬堂,」湯恩伯道:「我己經要萬副司令去高崎前線督戰去了。」 蔣再問:「怎麼來得這樣快?」 湯恩伯捏把汗道:「共軍前天向同安進犯,四個保安團轉進從旁讓開,後來他們又增一個營,入夜天馬山下來了場激戰,對方二五二團兩個營吃虧很大,接著二五三、二五六團又來……」正說著電話傳來消息:團長曹敬堂出得壕塹便挨了一彈,支持不下去了。 蔣介石望著湯恩伯皺眉,心想這多倒霉!但前方消息又到:「集美危在旦夕!」 蔣介石是非走不可了。 蔣介石明白,這一次的廈門之行,恐怕是他此生最後一次了,廈門是他舊遊之地,而文武人員莫非親信,李宗仁連要任命都不肯頒的,如今他的親信也無能為力,廈門得失,恐怕也只是幾天以內的事了。 離廈幾里,明月復出,但它不復為華聯輪上的人們所欣賞,他們只有感喟與嘆息。 卻說蔣介石又惱又急,離開廈門,回到草山,左右又有「捷報」呈報。是什麼「捷報」呢?原來是「廣州已在嚴重爆炸之中,共黨損失重大」云云。蔣介石剛剛領教過「廈門大捷」,聞報不作一語,命令親手「炸毀廣州」的人前來報告。 列位,廣州解放前一剎那的殘酷破壞,原來是「廣州衛戍司令」李及蘭奉命主持的,軍統局的「行動組」戴上了一頂「東南區軍政長官公署技術總隊」的帽子,由李及蘭下令,總隊長杜長城在台北聯繫,總隊副胡凌影在廣州指揮。那胡凌影逃回台北,驚魂甫定,在蔣介石面前報告道:「技術總隊在廣州埋下了四千五百噸黃色炸藥,約合兩顆原子彈的威力,已使天河、白雲,另外還有一個秘密機場以及十幾個倉庫、自來水廠、電廠、黃埔碼頭,海珠橋等等重要地區化為灰燼,恐怕廣州已埋葬在大火之中。我們一共四十幾人,只有二十五人能夠回台北來。十四日清晨八點鐘,我們衝進天河機場最後一架C-46二二二號飛機,馬達發動兩分鐘,跑道只滑到一半,前面已有共軍,機頭猛地上抬,機身起在半空,翅膀上挨了幾槍。」 蔣介石問:「你們什麼時候動手的?」 「十三號下午,」胡凌影道:「我們接到李司令的手令,四十幾個便分頭化裝埋炸藥。」 杜長城搶著補充道:「十三號當天五點鐘起,電台失去聯絡,廣州情況不明是事實了,但他們四十幾人是死是活,總得有個下落。十三日夜間九點鐘,我同大隊副范瑞麟等人守著電台收報機,等待最後一線希望時,這邊電話鈴響了『那裡?』『廣州!』『你是凌影,快說,廣州怎樣了?』於是他最後報告為了國家,為了總隊,為了朋友面子,他們要玩兩手看看,明天回不來,就……」 胡凌影接下去道:「電話是在廣州電信局打的,一出門便跨上汽車,手槍對準了前方可能出現的土共,直駛天河機場,但土共已經占領,並且準備接收機場。我們便在門口同他們來了個『局部和談』,派出幾個能言善語的人對他們說:『你們不能再打了,我們是守機場的部隊,奉命守到天亮。一到天亮,我們就過來。這裡幾架飛機都裝備彈藥,你們一開槍,飛機便毀了,我們正找技術人員給你們卸。』其實我們在等出去幹事的人回來,結果先先後後一共回來了二十五個,其餘的回不來,已經轉入地下了。工程師彭兆慶、任澤生等在天河機場填了二千三百噸炸藥,天一亮大家便衝上最後一架飛機……」 對於破壞廣州海珠橋等特務活動,蔣介石無疑是滿意的,但當這批「英雄」們走了之後,蔣介石越想越不是味兒,「兩顆原子彈」威力的炸藥顯然沒有使廣州變成灰燼,廣州人民死傷逾千,但千百萬活著的人對這破壞活動不感到什麼恐俱而只有憤恨…… 緊接而來的消息使蔣介石心情更亂,解放軍有向舟山群島進攻跡象,活動頻繁,各有傷亡。蔣介石迷亂地團團打轉,說:「舟山是台灣的屏障,一定要守住!一定要守住!我去!我去!我馬上去視察!」 舟山群島除了軍事上的理由之外,蔣介石還有更多的理由希望守得住,因此著急萬狀,但他有更多的事情如繩捆索縛,脫身不得。閻錫山、關吉玉、陳良自穗逃台四天,將飛重慶,同蔣介石斷斷續續談了幾次,千言萬語是一個字:「錢!」萬語千言是一句話:「不行!」閻錫山等人做好做歹,蔣介石才答應撥一部份,並令速返,看李宗仁有什麼動靜。那三人臨別辭行,閻錫山道:「總裁的意思,當帶到重慶,希望大局為重,任何誤會到此為止,不能再授人以柄。」關吉玉、陳良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也不便再有所條陳。 蔣介石道,「你們回到重慶之後,一定要對他說:今後局勢演變,還難逆料,特別是美國對華政策剛剛明朗,繼續援我但尚未到放手之時,台灣有台灣的困難,希望他能諒解。如果同舟共濟呢?我當然不能讓重慶為難。如果各奔前怪呢?那末後果如何,不必細說。」 閻錫山道:「總裁之言甚是,不過時至今日,我們寧可大方一些,別讓人家在背後亂說。可否除銀元之外,再給重慶運一些物資?」 蔣介石沉吟道:「這個以後再說。」他嘆息:「台灣食指浩繁,入不敷出,這情形你們也是親眼目睹的。」三人知道蔣、李之間的關係無法彌補,即使合作,對時局也回天乏術,於是黯然上機,飛向巴蜀。 那邊廂剛走得一步,有一個美國記者持宋美齡介紹信求見,那是非見不可,蔣介石強自振作,寒暄過後,對方開門見山問道:「聽說蔣委員長最近去過廈門,可有這事麼?」 蔣介石道:「去過去過。」 「是不是有特別原因?」 蔣介石要譯員對他說:「我經常在前線走來走去,沒什麼特別原因。」 「但是,聽說鼓浪嶼很危急了,鼓浪嶼如有失,廈門……」 蔣介石忙說:「這是謠言,這是謠言。鼓浪嶼大捷的消息,今天報上不是刊登了麼?」 那記者嘆道:「我是同情蔣委員長的,希望聽到一些實際情形。」 「實際情形就是這樣。」 「那很好,」美國記者淡淡一笑:「聽說湯恩伯將軍處境不大好,有這事麼?」 「湯恩伯將軍的處境很好。」 那記者苦笑道:「那麼有人說他的官銜到今天還沒拿到,中央政府不支持他的作戰。」 蔣介石暗地嘆口氣,一邊搖頭一邊強笑道:「謠言多極了,謠言多極了。」 那記者倏地把話題一轉,問道:「中共認為廣州之戰結束後,大陸便不可能有什麼硬仗,是麼?」 「美國政府的估計錯了。」蔣介石道:「除了華南一部份,我們還有西北一大部份,以及西南的全部,更有海南、台灣、舟山、金廈等等島群,我們還至少掌握著半個中國。」 那記者苦笑道:「恕我直言,聽說各地有局部和平運動,如果這是事實,今後大陸的發展,蔣委員長認為可憂麼?」 蔣介石有口難言,恨得牙根暗咬。 但蔣介石明白,對方是「蔣介石遊說團」中的成員,他的訪問一如宋美齡信中所說,對國民黨的爭取美援有所幫助,因此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但客人尚未告辭,消息卻已傳來廈門正在「轉進」之中。 蔣介石涼了半截。 美國記者見狀明白大半,對譯員說:「廈門失了嗎?」蔣介石知道沒法掩飾,繃緊了面孔說:「是廈門失了。」 「剛才?」他看看手錶:「十月十七日上午十一點鐘。」 蔣介石點點頭,對譯員道:「你把電報告訴他,但不能發表。」 譯員於是轉告道:「這是湯恩伯將軍的電報,他說共軍在本月十五日下午七時越海攻廈門,經過四十小時苦戰,已不能支持。守軍四萬餘人除了他自己、毛森、劉汝明等人從海上轉進外,大部已受了損失。初步統計,我五十五軍、二十五軍、六十入軍、九十六軍等餘部兩萬六千餘名,內被俘五十五軍副參謀長劉林良、七十四師師長李益和以下官兵兩萬五千名,傷亡千餘名。損失要塞炮、要塞機關炮、山炮、步兵炮、輕重迫擊炮百餘門,火箭筒十二門、裝甲車十一輛、坦克五輛、飛機一架、汽車八十餘輛。其他步馬槍,被服、電訊器材等一大批。」 那記者要求了解廈門之戰經過,蔣介石初時拒絕,但他說他可以把國民黨軍隊所需要的東西、以及存在的問題於廈門之戰中研究出來,對來日大有幫助,蔣介石這才首肯並命參謀與他見面。 那參謀約他晚上來談,俾有所準備;入晚美國記者聽他敘述廈門失卻經過道:「這事情要從本年八月中旬說起,本黨在福州戰役中損失五萬餘人之後,乃命湯恩伯代替朱紹良,將福州綏署搬到廈門,集第六、第八、第十六、第二十二等兵團餘部和交通警察、青年軍、航空警備旅等共六萬餘人,駐防於金門、鼓浪嶼、平潭諸島,以及閩南內陸的漳州等地。並在廈門島上構築現代化工事,遍築鋼骨水泥的地堡群,在港口、沙灘、深水中敷設水雷、電網、鐵絲網、地雷、鹿砦、木樁等等障礙物,組織水陸防禦體系,湯將軍每一個機槍陣地,每一個角落都親自看過……」他嘆息。 美國記者也嘆息,一個勁兒喝啤酒。 「對方,」參謀道:「對方在進入福州經短期整訓後,又在九月十六日攻下福州東南的平潭島,揭開了漳州、廈門戰役序幕。又沿福州、廈門公路南下,連占閩南重鎮漳州,海澄等縣城十二座,和集美、篙嶼、港尾、劉王店等廈門外圍重要市鎮三十餘處,我傷亡二萬一千餘人,於是廈門島完全暴露在他們槍口之下。」說完喝酒和嘆息。 那記者還之以喝酒和嘆息,聽他說下去道:「十月十五日二十一點鐘,對方渡海攻擊開始。在百多門大炮轟炸掩護下,分別自象山、鰲冠、馬鴦、高崎、集美、劉王店等港口陣地坐木船直衝廈門島及其以西的鼓浪嶼,掃除沿海工事,只化了十分鐘時間!」 那記者又氣又急連啤酒杯都摔了。 「共軍這樣厲害,難道蘇聯真的在背後支持麼?」 那參謀苦笑道:「對外宣傳,我們是這樣說,事實上蘇聯並投有這樣做,」他大口大口喝酒:「倒是貴國供應給他們各種各樣武器。」 那記者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搖頭苦笑道:「咳咳咳。我們那裡也有人在說,蔣委員長是『運輸大隊長』。」他拿起筆來寫了幾句,再問:「十分鐘攻下沿海工事,請詳細說明,待我回國提供五角大樓參考。」 「他們是這樣進攻的,」參謀道:「從鰲冠東渡的共軍越過三里到十里的寬闊海面,首先在二十一點十分突破我現代化鋼骨水泥工事與重兵守衛的防禦陣地,在廈門北部的石湖山以南登陸。其他各路攻擊部隊經過兩小時激烈的灘頭戰鬥,也先後在鼓浪嶼南部與廈門北部的後蓮尾、高峙飛機場、神山等多處登陸成功,占領了灘頭陣地,接著向縱深發展。在廈門北端登陸的一部共軍,在安兜、坊湖地區吃光了我劉汝明七四師二二二團。另一部當夜登陸後在下馬墩地吃光了我五十五軍一八一師五四二團。快速進攻機場的共軍還拿走一架飛機、一輛坦克、一門榴彈炮。凡是登陸的共軍個個生龍活虎,我們多少次反抗都沒見效。」他喝口啤酒:「十六日中午十二時,他們相繼攻下高崎要塞炮台的神山殿、壕口、田裡一線陣地,全部控制廈門島的北半部。他們顯然不讓我們透過氣來,多路矛頭向南猛進。」 美國記者一個勁兒搖頭道:「這樣糟啊!」 參謀說:「更糟的還在後頭:在他們西、北兩路鉗形夾擊下,十六日夜間我全線動搖,向南面海邊撤退,萬餘人自相踐踏,在廈門東南角黃厝到曾厝鞍的狹小海濱地帶,向艦艇隔海求援。到十七日拂曉,對方一個營突入廈門市區,吃光了我兩團守軍。十一點,他們各路攻擊部隊在廈門東南角會合,相繼攻下黃厝、曾厝鞍、白石炮台、胡里山炮台、廈門大學、廈門港等沿海一線,把企圖從海上逃走的一萬多人全部解決,另一部共軍在十六日晚攻下鼓浪嶼及廈門以南的梧嶼,」參謀雙手攤開,把在地圖上移動的紅藍鉛筆一摔:「完了!」 兩個人喝著悶酒,美國記者嘆道:「你們知道,記者只是我的對外名義,我有責任把這次失敗的原因報上去的。現在有一個困難問題放在面前:在你們來說,廈門是確保台灣的戰略基地,……如今怎麼說呢?」他以拳擊膝:「為什麼當地老百姓對你們一點不支持,老毛病總是老毛病!」 「你還不知道,」參謀道:「老百姓是支持的,可是支持的是他們!據最後逃出來的人說,他們進廈門大學時,廈大全體師生還出來歡迎!擁抱著,感謝他們用不少生命保全了這座大學,陳嘉庚已經打電報向他們道謝,結結實實罵了我們一頓!」他苦笑道:「咳,事情也快完了,我從美國回來不到三年,看樣子又要去美國了,你以為我還有什麼機會嗎?」 「你?」那美國人眼珠一轉:「你們還是留在台灣吧,將來有用處,有大用處!」 且不提美國人要若干國民黨人「留在台灣」作甚,卻說廈門既失,蔣介石明白對方委實厲害,但對湯恩伯臨危受命而僅以身免感到極度痛恨。 而作為蔣介石忠臣的湯恩伯,逃到金門乘飛機抵台北松山機場時,也感慨萬狀,硬著頭皮上草山去見蔣介石。新聞記者們曾見「中央社」發出「廈門大捷,共軍全部殲滅」的消息,便問「大捷」情形如何?而「大捷」之後又怎會「轉進」了,問得湯恩伯哭笑不得,一納頭鑽進汽車,直奔草山。心想這一回可能是最後一次的挨罵,有生之年未必再能重握軍符了。 湯恩伯在這一點上還真有點自知之明,從此以後便被蔣介石擱在一邊。蔣雖然疼愛這個忠貞之士,但事實俱在,湯恩伯不應該再在其他地方為他再來一個「大捷」了。台北郊區風光不惡,車子在柏油馬路上絲絲而過,但湯恩伯心情沉重,無以言喻。他這輩子挨罵不止一次,但罵得最慘的有兩回,一次是在漯河界首一帶做生意,揚言「供應游擊隊」,總司令部成了「總經理辦公室」,各式各樣的工、商行當不下十幾種,還包括當時名噪一時的「中山門」香菸。就這麼著,日本兵一到便兵敗如山倒,在日本出版的報紙雜誌當時有兩樣東西給人印象十分深刻。一為漫畫,畫湯恩伯兵士人人背上背了大小包裹,題為「湯集團是商業化部隊」;一為文字,說:「湯集團大吹中原會戰,皇軍機械化部隊根本追不上湯集團商業化部隊,連影子都未見,談不上會戰。」 這一回。蔣介石曾罵過一頓,但湯又以升官聞。第二次挨罵是張靈甫在孟良崮陣亡之後,解放軍聲威更高,蔣介石痛張之死,恨透了湯恩伯,著令他立即自前方專機赴南京述職。湯恩伯的軍用飛機在徐州郊外失事,夾在墳前大樹之中,狼狽逃出遊擊隊活動地區,輾轉到得老蔣跟前,挨了幾個耳刮子。 但瞧在連「恩師」如陳儀者都不要的份上,蔣介石還是重用了湯恩伯,守廈門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了,不料又如此這般,使蔣氣煞。 可是出乎湯恩伯意料之外,蔣介石這一次既未伸手一巴掌,又沒拍台拍凳跳腳,一見面只是冷冷地說:「回來啦!」 湯恩伯渾身顫抖,只怕他手指輕輕一動,拿去關了,那偌大的一份財產,如何安排。蔣介石連連嘆氣,終於揮手道:「你走吧,還有什麼說的啊?」 湯恩伯涕位陳辭道:「報告領袖,我胃病嚴重,想去日本醫治。」 蔣介石嘆道:「去去,到日本你還可以做點事。」他指的是湯同日本軍部的交情,湯恩伯懂得。於是湯便揮淚告退,萬念俱灰,當下輕車簡從,跑到基隆要塞,向他的「恩師「陳儀告別。看官,湯「恩伯」的名字就是為對陳儀感恩圖報而起的,但因陳儀主張上海局部和平,他給出賣了。湯恩伯垂頭喪氣到得基隆,看守陳儀的連長領他進入海邊小屋,只見陳公洽面向大海,厲聲喝道:「湯恩伯,你又來幹什麼?我是快死的人了,不必理我,不必理我。」 湯恩伯聽陳公洽聲音低沉,邁前一步又見他臉色枯槁,一個「人」的良知在他心頭重重責備,不由自主淚下如雨,跪地大哭。心想這位恩人把他自小帶大,到頭來因為主張局部和平,寫給他的親筆信落到老蔣手上,弄得如此下場。而自己又身敗名裂,已不能再在台灣呆得下去,前途茫茫,這輩子到底做了些什麼?越想越心傷,竟自哭個不休。陳公洽心有不忍,扭過身來,長嘆一聲,說:「你來幹什麼,有話起來講,不必如此氣短。」 湯恩伯把眼淚抹了,肅立一旁,把廈門之戰扼要敘述,說到自己隻身飛日,特來辭行,不再回來,不知今生今世能否再見,說著說著又哭起來。 陳儀又嘆息道:「既然如此,你走吧!來此作甚?不怕他對你懷疑嗎?」接著又說:「過去的事情過去了,我偌大一把年紀,並不怕死,你也不必如此。在他面前出賣我的另有其人,並不是你,我不怪你。」陳儀老淚縱橫:「可是我痛恨你眼睛裡只有一個人,卻看不到一個中國!愚忠愚孝,不能謂之曰忠孝,你懂麼?」 湯恩伯哽咽不成聲,說:「懂,懂。」 「太遲了,」陳儀反剪雙手,繞室徘徊:「你要知道:當年你台兒莊一戰成名,是范長江給你向全世界讚揚的。你不想想:中共的朋友為了民族大義可以在西安保護他的生命,也願意在報紙上讚揚你抵抗日本兵,這種政黨,這種朋友,難道是見利忘義的小人?你卻愚忠愚孝,重私輕公,眼睛裡只有個人的得失榮辱,沒一點兒國家民族的尊嚴感,」陳儀厲聲問道:「恩伯,你讀聖賢書,所作所為又是什麼!」 湯恩伯渾身戰慄,不作一言,陳儀長嘆息:「廈門防禦得這樣好,又是宜守不利攻,可是你又敗下來了,你不想想,這是武器的原因麼?……不!你的武器比他們好!」陳儀以掌擊桌:「想想吧!這些年來,為什麼他們老是打勝仗?為什麼老百姓向著他們?為什麼他的剛愎自用害得他如此之慘卻還是不肯改?你以為你們真的能反攻大陸?三次大戰真的能在今天明天爆發麼?……做夢!」 湯恩伯急問:「陳長官!我羞慚無地自容,特來告辭,不知道有什麼吩咐?」 陳儀略一沉吟,嚴肅地說:「恩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希望你記住!如果你還要愚忠愚孝,替他拍美國馬屁,別說我活著時不希罕再看到你;我死之後,也不希罕你致祭!你這番去日本也好,告訴我的老朋友們,日本侵略中國有罪,被麥克阿瑟統治的禍害更大,要他們痛切反省,如果堅持『共同防共』,他們將無死所,你記住了?」 「記住了。」湯恩伯問他那位日本籍夫人如何安置,陳儀流淚道:「由她去了。她已返國,不必把我的處境告訴她,徒增她的苦惱,她的暮年苦得夠瞧,千萬不要再去看她。」陳儀大哭。又說:「我有一個妹妹在這裡,你同他們說說,如果她來探監,不必為難。」說罷揮手,要湯離去。湯恩伯仰愧俯作,萬念俱灰,哭得抬不起頭來。 正是:奉告愚忠愚孝者,民族大義是第一!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