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十一回 八一三聲明 台穗驚惶 烏糟糟局面 蔣李慌張

話分兩頭。卻說一九四九年八月間,解放大軍所向無敵,國民黨中四分五裂,內中不少人往香港一躲,有人觀望,有人喘息,有人深思,目的不同但看法則一:舊中國確乎一去不復返,一個以中共領導的新中國必將出現!並且由於舉國擁護,全民熱盼,國民黨統治中國數十年的不堪局面,必能由中共一反病態,邁向建設! 來港的國民黨人之中,有些雖然還在對中共「口誅筆伐」,但顛倒黑白的事實俱在,內心總不無前途茫茫之感。一個政黨如果不獨不能為民造福,抑且背其道而行之,那它末日將臨,不可逃避;於是來港的國民黨人,因為「無官一身輕」,反而有深切思考時間,都以為如果真要做一番事業,並且見諒於國人,非痛下決心,從頭來過不可。內中國民黨和談代表黃紹竑、前政務委員賀耀祖、前雲南省主席龍雲、前國民黨中委羅翼群、前國民黨和談代表、國防部次長劉斐、前福建省主席劉建緒、前廣西省參議長李任仁、前湖南大學校長鬍庶華、前國民黨海軍將領舒宗鎏、前第一綏區副司令李覺、前國民黨立法委員周一志、前第一綏區司令李默庵、前第一軍軍長潘裕昆、前南京衛戍副司令覃異之、前立法委員張潛華、湛小岑、李薦廷、朱惠清、黃統、金紹先、李宗理,前國民黨中委高宗禹、前華僑立委陳汝舟、前司法行政部副部長楊玉清、前監察委員唐鴻烈、前立委楊德昭、前廣州行轅秘書長麥朝樞、前監委林式增、前國民黨軍長黃翔、前廣西大學文學院長駱介子、前《大剛報》社長毛健吾、前上海地政局長祝平、前鐵路局長駱美輪、前廣東參議員李炯、前機器總工會理事長朱敬、前浙贛路工會理事瞿綏如、前立委羅大凡、前廣東地政局長郭漢鳴、國民黨老黨員除天深、前國民黨將領劉紹武、前廣州華僑大學教授王慧民、郭威白、北伐時國民黨將領黃權及國民黨老黨員彭覺之等四十四人,在不斷接觸,廣泛交換意見之後,都感到今日之下,實有與中共合作、與蔣決絕必要,否則不成為中山先生的忠實信徒。當然,這四十四位國民黨人之中,十年後事實證明有少數人並非真的想做一個真正的革命者,任勞任怨,腳踏實地為人民服務,這些人已經在時間的考驗下回復到初來香港時前途茫茫之境,但不因人廢言,他們當初曾經簽名的「八·一三聲明」仍值得一讀。 八月十三日那天,黃紹竑、賀耀祖、羅翼群、劉斐、張潛華、周一志等六人在高打老道黃宅招待香港記者,賓主坐定,黃紹竑代表四十四人發言道:「我們四十四個,都是國民黨黨員,今天我們發表了《我們對於現階段中國革命的認識與主張》聲明之後,可能全部被開除黨籍,可是正因為這樣,就表示了我們才是中山先生的忠實信徒。 「我們這個宣言只是一個聲明,並非政治組織。但我們對李濟深先生領導的『民革』、『民促』、『民聯』等國民党進步團體,表示欽敬,並且希望有誠摯的友誼和合作。」接著誦讀宣言道: 「孫中山先生所創造的中國國民黨與三民主義,及其領導的國民革命,完全是適應世界思潮的正確發展與符合中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之客觀要求的。他領導人民的力量,把滿清專制政體推翻了;而他的思想行動,仍一直不斷地依據人類歷史發展的規律向前進步,從不停滯。自民國十三年國民黨改組發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並倡導三大政策以後,更確立了三民主義的社會主義性,奠定了中國國民黨的社會基礎,把中國其他方面的革命力量匯合於中國國民黨的革命力量之內,把中國革命聯繫於世界革命之中。他是要一次的徹底的摧毀國內封建與國際帝國主義兩種勢力,以結束中國數千年的舊歷史,創造一個民族獨立、國際合作、政治民主、經濟平等的現代化的新國家。中國國民黨果能遵循他所指示的這一條康莊大道,繼續前進,必會縮短中國革命過程,早日完成中國革命的歷史任務。」 接著聲明中指出蔣介石的謬誤領導已使中國人民處境水深火熱;而毛澤東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就革命過程分析,正是孫中山先生三民主義延續的發展與徹底的實施。 四十四人在聲明最後指出:「我們並願鄭重聲明:自蔣介石及其反動集團劫黨權、持政權以後,一切反革命的責任,完全應由他們負擔,與大多數被壓迫、被排擠的黨員無關。忠於主義忠於人民的國民黨同志們,我們應該徹底覺悟,我們應該立刻與反動的黨權政權決絕,重新團結起來,凝成一個新的革命動力!」 黃紹竑誦讀宣言的聲調更高,他讀下去道:「我們要堅決地明顯向人民靠攏,遵照中山先生的遺教,與中國共產黨徹底合作,為革命的三民主義之發展而繼續奮鬥,為建設新民主主義的新中國而共同努力,我們相信,只有這樣才可以對於現階段的革命有所貢獻,才可以創造國民黨的新生!」 「我們深知道,在各地尤其是未解放區域內,一定有許多國民黨同志具有這種同樣的主張,我們希望大家一致起來蔚成普遍的共鳴,並參加這個劃時代的偉大革命運動!」黃紹竑喝了口水道:「我們這個聲明到此為止。」 掌聲過後新聞記者們以興奮的心情同六位代表握手祝賀,有人問羅翼群道:「局勢如此,不知道羅先生對戰局怎樣看法?」 羅翼群笑道:「這個問題,不如請問劉斐將軍罷。劉先生是著名的戰略家,國防部次長,上次和談代表之一,他以前有個時期每天要見蔣介石三次之多。在北伐和抗戰期間,戰略上的決策他都參加。」 劉斐聽罷忙不迭謙謝了一番,記者們向他提出第一個問題道:「請問:現在白崇禧還有多少部隊?解放軍包圍衡陽之後,他會怎麼祥?會投降嗎?」 劉斐道:「白的部隊,大概還剩十多萬人吧?目前他只好且戰且退,把兵力分散到湘桂線兩旁,會不會投降那倒很難說。」 記者們再問:「劉汝明在福建有什麼作用呢?國民黨死守海南島和台灣有沒有可能?」 劉斐道:「劉汝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他到哪裡,解放軍就到哪裡,他變成了解放軍的『先鋒隊』。」笑聲中劉斐又說:「死守台灣和海南是不可能的,他們在等待第三次大戰呢!」 有一個記者問道:「那末將來解放軍在戰略上應該怎樣取得台灣呢?」劉斐道:「那當然要決定於人民。」 一記者又問:「吳鐵城到日本招兵買馬,劉先生看會有什麼結果?」 劉斐者:「這一點不值一談。」 「那閣錫山守太原時確有日本兵嗎?」 劉斐道:「不錯,不過這是日本俘虜,當地共約六千之數。閻錫山把他們分成三個縱隊,現在可是辦不到了!」 「劉先生你看全國解放要多少時間?」 「這個,」劉斐笑道:「那不能用純軍事眼光來看。目前的軍事形勢和政治有很大關係,長沙解放就是一個例子。」 新聞記者接著問:「劉先生,長沙解放時,陳明仁手裡有多少兵力?」 劉斐道:「六個師。」 「廣州李宗仁宣布陳明仁的部隊又有六分之二回到國民黨去了,有這回事麼?」 劉斐微笑道:「這是他們的幻想,好比什麼傅作義自殺、中共扣留和談代表等等一樣。」 一個記者忽然問道:「劉先生當年與蔣介石很接近,從你對他所了解的來看,蔣介石本人會有什麼結果?」 劉斐略一沉吟,嘆道:「這要看他的個性而定,而個性有的時候也會受到客觀形勢的影響,我此刻不想作任何推論。」 問者又開口道:「那麼,劉先生看今後還有誰像程潛、陳明仁一樣起義呢?」 「這個也沒法預言,但深信起義的人一定很多。」劉斐嘆道:「這種局勢,任何人都會看得很清楚,連美國都在作弄蔣介石,這就說明了很多東西,不必一一解釋。譬如說邵力子、張治中兩位,都是蔣的親信人物,可是到北平和談以後,他們都不想回來了。我們辦完事,討論還要不要回南京交個卷的問題,張治中就說:不必了,不必了!」 另一個記者問道:「聽說劉先生來香港後,曾經到廣州和李宗仁談過十幾個鐘頭,有沒有這回事?」 劉斐道:「有這回事。我把中共的政策、政績等等詳詳細細同他說了,可是他們認為美國必將出兵打三次大戰,至死不悟。我勸他們不必再打下去,但李宗仁反而要我去當國防部長或湖南省主席,『幫幫忙!』」 笑聲中記者又問:「那麼李宗仁有什麼把握?」 劉斐道:「沒有把握,不過他們不肯讓出他們的實力,都在為自己打算。」劉斐接著笑道:「各位記者先生,今天是我生平第一次招待新聞記者,有句話順便說說:有人說我是『桂系』,其實不然。我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國民黨黨員,北伐的時候我參加過,抗戰時我也在軍事部門工作,可是在北伐和抗戰中間的幾年,我都在外國。我們只希望戰事早日結束,做個老百姓。」 記者們接著又圍住了黃紹竑,問他黃旭初最近曾派代表到香港找他,有無此事。黃紹竑道:「我同黃旭初是同鄉,私人之間常有來往,可是與政治問題沒有關係。」 另一個記者馬上問:「你看廣西會不會有『程潛』『陳明仁』這樣的人物出現?」 黃紹竑哈哈大笑道:「這就很難說了!」 「據廣西來人說,白祟禧準備退回滇黔桂邊境種鴉片、運鴉片,還想勾結保大與法國等待第三次世界大戰發生,你的看法怎麼樣?」對方又問。 「這沒什麼說的,這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黃紹竑十分嚴肅地答道。 又一個問題道:「傳說夏威已給白崇禧扣留,你也聽說過麼?」 黃紹竑道:「據我所知,夏威不是被扣留,不過他的兵團司令職務,是早給撤掉了,現在由徐啟明繼任。夏威已經調到華中長官公署吃閒飯去了。」 「黃先生,」另一個記者問道:「聽說這一次簽名本來還不止四十四位,是真的麼?」 「是真的,」黃紹竑道:「本來,我們曾經邀請衛立煌、劉峙、劉多荃、張發奎、何成濬幾位一起參加,但他們的表示不同。衛立煌先生對我說:反蔣這一點沒什麼不同意見,但對新的形勢還不怎麼了解,他還要多考慮,因此不能簽名。另有幾位有的主張親美反蔣反共,有的主張親蔣親美反共,因此也不能簽名,這便不能勉強。」 記者們又問道:「那來,這些不簽名的先生們,他們會有什麼動靜呢?」 黃紹竑道:「那當然不知道,他們既然有了打算,就不會在這個時候同我說。」 客人漸散,還有兩三人在圍著劉斐閒談,話題又轉到了未參加簽名的國民黨人身上。劉斐道:「他們大概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不擬開口,其他的我們就不能隨便說。總而言之,這個時局變得如此之快,有些人確實一時轉不過彎兒來。」 記者們又問:「胡宗南最近又有了一個新職:『川陝甘邊區綏署主任』,又是什麼花樣?聽說解放軍攻西北時,二馬潰逃青海,胡宗南按兵不動,看著馬家軍挨打不出戰,氣壞了二馬。」 「又是保全實力!」劉斐苦笑道:「除了保全實力,胡宗南還有一個監視四川地方集團異動的任務。蔣介石怕川局有變,一定要派所謂嫡系部隊看守。」 「那末,蔣介石在這時候派孫立人出任台灣衛戍司令,又是什麼用意呢?」 「這個,」劉斐沉吟道:「恐怕主要是對付美國。希望他們愛屋及烏吧!」 記者們最後問到了台灣知道此事以後會怎麼樣?劉斐笑道:「大概是什麼開除黨籍和通緝。」有人插嘴道:「或許會在報上痛罵一頓,甚至把每個人的若干過去的缺點登出來,出出氣。」劉斐笑道:「那這篇文章很難做,缺點誰沒有?錯誤誰沒有?和談時我們也曾經同中共領袖們聊過這個問題,他們認為在認清當前局勢下弄清是非黑白,在民族大義的基礎上反對美國侵略中國,因此靠攏人民,那麼即使是蔣介石本人有所表現,還是可以以功抵過的。今後中國的問題是老百姓當家,為人民服務,願意從頭做起的國民黨人都歡迎他們洗心革面,過去的錯誤由它去吧。」說到這裡,劉斐微微一笑,「因此台北如果真這樣做,除了暴露自己的弱點之外,對我們四十四人無所損害。」 但台北的做法果然不出人們意料之外,八月二十日的《中央日報》便以潑婦罵街的姿態,以「無聊、無恥、無人格」為題撰文大罵,可是蔣介石自己明白,在這時候痛罵四十四人難以令人心悅誠服,便先來一段道:「中華民族的生存與文化的持續,現在遭遇到一個空前未有的大難關。概括地說:掌握了二十年政權的中國國民黨當然難辭其咎!在中樞、在地方、身居要職的黨政軍大員,更應負其責任,深自反省。」於是開始大罵道: 「黃紹竑、賀耀祖、龍雲、劉斐、劉建緒、胡庶華、李覺、李默庵之流,是多年來在黨政軍各方面據要津秉大權,負過實際專責很久的人,今竟搖身一變,反唇相譏……我們看看龍雲,他做了十幾年滇省主席,除掉割據自雄,時時違抗中央以外,為國家為地方究竟做了一些什麼?」接著痛罵他販毒,然後再罵黃紹竑道:「黃紹竑做過內政部長和兩任浙江省主席,在浙省前後達十餘年,劉建緒當過閩省主席也近七年,他們的政績在那裡?……賀耀祖當過南京衛戍總司令、參謀次長、駐外公使、軍委會辦公廳主任、省主席和市長,他在軍政方面不僅沒有絲毫建樹,且處處表現在顢頇與低能。胡庶華做過中央團部副書記長和數任國立大學校長,他在教育方面和青年工作方面幹了這些年的成績在那裡?……」 《中央日報》對這四十四人一個不漏大罵一通,但給人的印象卻是蔣介石本想罵別人,卻正罵了自己,正合《論語》上的「夫子自道」。 台北國民黨對四十四人罵下去道:「劉斐是多年的國防部次長,李覺、李默庵都是知名的高級將領,負有戡亂衛國的天職,近年來政府軍事的失利,他們能說沒有一點責任嗎?這班人在共黨勢力居於劣勢的時候,都是擺出堅決反共的姿態,而劉斐則素來被譽為反共專家。……至於其餘那些列名宣言的立監委和國大代表,在其競選之當日,我們已鄙視其奴顏婢膝、蠅營狗苟的醜態。今日這些么么小丑,得與那批原為黨國顯要,今已畢露原形的魑魅魍魎搞在一起,……我們可以追溯往事,證明那些原為黨國顯要者的一言一行,自始即是基於個人政治上的利益或個人的恩怨,而沒有為國家民族著想。我們對於這些人的言行,有時感覺其無聊,現在已證明其無恥,乃至於無人格了……」 但蔣介石第二天見報後又認為不妥,越看越有氣,整篇社評表面上是在罵四十四人,但骨子裡分明是痛罵蔣介石自己! 既然早知道這四十四人一文不值,為什麼還委以高官厚爵?而揭發了他們所謂「見不得人」的「劣跡」之後,對國民黨大員目前見不得人的劣跡又該怎樣發落? 然而《中央日報》早已結束了當天的發行,報販四散,報紙是追不回來了,蔣介石氣得直跳:「內中有幾個將來是會回來的,你們這樣搞法,不是絕了他們的後路嗎?只圖罵得痛快,不想想罵來罵去,罵得連我都沒臉見人嗎?」忽報孫立人來訪,蔣介石當即召見,何他有何要事?孫立人道:「目前這個局勢,實在令人擔心。」蔣介石不悅,願聞其詳。 孫立人道:「總裁明察:共軍從七月初起,向西北和華中發動攻勢,一個半月之中,西北方面自西安到蘭州,距離在七百公里上下,華中方面從武漢到衡陽,從南昌到大庚,距離也都在三百公里以上。許多重要的城市像寶雞、平涼、天水、宜昌、常德、長沙、贛縣、福州等地,差不多都沒經過激戰,也沒盡到消耗對方的任務,在這一個半月內紛紛撤守。現在西北方面一方面到達蘭州,一方面威脅四川,蘭州不守,西北大勢去矣!如果陝南和隴南都告不守,四川也無以自保;福州已完,如果廈門再守不住,台灣也將受到重大威脅!如果衡陽大庚也成問題,廣州危在旦夕!」 面對孫立人不以為然的神色與語氣,蔣介石暗付這小子到底是何來意?便問:「你以為如何?」 孫立人道:「昨天與幾位顧問集會,他們認為共軍在華中和西北兩大戰場上,實際使用的兵力各在三十萬以上,華中方面我軍勢力並不比對方弱,因而共軍的戰略處處避重就輕,迂迴包圍,西北方面我軍數量較少,裝備又差,致使共軍長驅直入,分路挺進,我軍在兵力運用上處處被動,處處遭共軍遷回包圍,以致處處『主動撤退』,美國顧問認為令人扼腕!」 「哦!」蔣介石透口氣道:「美國顧問還說些什麼?他們躍躍欲試麼?」 孫立人聽出他的語氣,忙笑道:「美國想消滅中共,不是今天始了,只是顧慮太多,目前還不能冒昧動手。」 蔣介石冷笑道:「那他們準備怎樣做?」 孫立人道:「他們談得很多,對台灣直接有關的一點,便是死守廈門。這一點同我們的看法相同,如果廈門不守,合灣就……」 蔣介石再問:「他們對死守廈門有什麼意見?」 孫立人苦笑道:「美國顧問認為福建境內的戰事,打得最莫名其妙!北面武夷山天險竟任共軍以小股兵力輕易通過,以致整個閩北不可收拾,共軍一直進抵福州百里外的古田與水口,並且相持達兩個月。閩西閩南因為李漢中、陳惕生、傅柏翠等的投共,以致除廈門一隅以外,竟沒有一片安定土地。後來胡兵團出動掃蕩,表面上說明克復了十幾個縣,但對方力量一點也沒有消滅。最近劉伯承、陳毅兩部配合他們的地方力量三面會攻福州,戰事剛接近外圍,盛傳台灣十萬新軍增援準備反攻時,福州守軍突然作主動撤守,這些事情,美國顧問都想不透。」 「他們?」蔣介石冷笑道:「我也想不透呢!他們還說什麼?」 「他們很急。」孫立人道:「他們說,福州、廈門是從大陸進攻台灣的基地,廈門、台灣間又有澎湖列島作跳板,形勢尤見緊要!現在福州完了,希望廈門無論如何一定要死守!不要像福州一樣突然主動撤退。共軍對長山八島的進攻得手後,他們說,他們實在替台灣的安全發愁。為了確保台灣,希望我們必須拿出力量把廈門死守!」 「是教訓我吶!」蔣介石冷冷一笑。 但蔣介石明白,此時此地,正是重用孫立人的時光,便好言相加,要他代邀幾個美國顧問,就防衛台灣一題作私人會談。 第二天中午雙方在草山餐敘,雖是八月底了,但雙方仍是一身大汗。亞熱帶秋老虎的威力加上各懷鬼胎,發言十分吃力。蔣介石道:「東南軍政長官公署發表了兩項重要任命,大家都知道了。其一是任命負責訓練新軍的孫立人將軍為台灣省防衛司令官,其二是任命久綰本省軍符的彭孟緝將軍為台灣省保安司令,本省的防衛在陳誠長官與孫、彭兩位司令領導之下,必能採取有效的措施,以保障七百萬人的安全。」閒話表過,蔣介石接著說道:「自從共軍到達福建,台灣可以說已經受到成脅。從福州到本省北部港灣,相距不過一百幾十海里,機帆船橫渡,毋需一晝夜便可到達,與從廈門進攻本省南部,實在是同樣的便捷。可以說,由於福州的陷落,本省西海岸已暴露於直接的攻擊。因此,本人深感焦慮,希望聽聽顧問先生的意見。」 一個顧問立即開口道:「據我們所知,共軍在大陸上的戰鬥還沒結束,西北西南華中各地正打得激烈,他們是否在這時候會進攻台灣?我們認為有此可能,但可能不大。還有,共軍隔海攻台,如果沒有現代化的海上裝備,簡直是一件不能想像的事。按照軍事學的常理,用半原始的渡海工具,來進攻一個有陸海空軍聯合防衛的區域,可以說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此我們對於海南島和台灣的防禦,有一百分的信心。但這裡有一個條件,那就是我們必須有準備!無備狀態或不充分的準備,可以使局面出現不能想像的事情來。我們也應該檢點,我們的防衛體系上是否還有尚未補救的弱點。」美國顧問又教訓道:「作戰的事情是不能輕試的,一再失措,可能沒有辦法再去補救。現在發表孫立人將軍為防衛台灣司令,這個做法很好;美國對防衛台灣的援助,深信不久之後也會來到,只是希望目前的準備工作要做得周到。我們可以聽聽台灣各部的兵力布置情形麼?」 「可以可以,」蔣介石道:「不過我想知道,美國援助台灣防衛的具體辦法是什麼?軍援會立刻加強麼?特別是飛機大炮與兵艦的補充,能大量供應麼?」 美國顧問笑道:「關於這些問題限於目前美國軍事顧問的組織系統,我們在未獲得許可和了解實情之前,實在無可奉告,不過美國一定會適當加強援華,這一點不成問題。」蔣介石此刻所考慮的就是這個美國顧問問題,如果顧問來得少,好多事情聯絡不上;如果來得多,他害怕這些顧問會對他耍什麼花招;如果一個也沒有呢?那當然更好,但軍援很可能沒有著落。左思右想,七上八下,蔣介石對美國軍事顧問好生煩惱。 面對著這烏糟糟的局面,蔣李各有慌張,心事大同小異。李宗仁在手足無措之中突報有洋人來訪,一問是嶺南大學洋人教授。那教授開門見山,要李宗仁把李濟深的兒子李沛文放出來,這使他莫名其妙。教授道:「李先生,李沛文是我的學生,住在廣州河南小港路,毗連嶺南大學的怡樂村里,那裡還掛著農業機械處的招牌,忽然給衛戍司令部抓去了,說他是什麼『奸匪』……」 李宗仁為難道:「這件事情我要查一查。」 教授道:「我已經奔走好幾天,是給你們抓去了。抓他的理由也不是什麼『奸匪』,只因為他是李濟深先生的長子。」 李宗仁嘆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但對蔣介石給他所增加的不愉快,有咬牙切齒之痛。 嶺南大學校長陳序經曾為此事去找李及蘭,李推說不知道;陳再找余漢謀,余承認的確關在李及蘭的衛戍司令部里,但目前不能探問。嶺大同學的營救會又不許成立,弄得校方毫無辦法,這才有洋教授設法找到李宗仁當局質問的事來。原來李及蘭等抓人的本領比葉肇「高明」,每次都在深夜凌晨一個兩個地綁架,還警告當事的家屬不得聲張,不知多少個愛國志士給無端端抓去了。李沛文被捕消息原來也在封鎖之中,但為中統的報紙及香港的國民黨官報上首先報道,國民黨自己姓潘姓衛的兩名記者還挨了李及蘭兩下耳光。 李宗仁對此事無從插嘴,事實上也毫無用處。但一個洋人剛走,又一個洋人來訪,說是陳納德的朋友,李宗仁這下子可眉開眼笑接見,他知道陳納德同蔣宋夫婦私文不錯,也知道這些美國人對蔣已經不再有多大興趣,李宗仁希望在這時爭取洋人好感。 李宗仁為粵桂最後立腳點著急,蔣介石此刻卻為廈門的得失而廢寢忘食!特別在退台以後,鄭成功的故事提供給蔣介石莫大的惶恐:如僅有一個台灣,則絕難成事。 左右把有關鄭成功的資料送去,蔣介石不知化了多少時間研究,越來越感膽寒。原來廈門的保衛與鄭成功的事業有極大的關係。當成功受知於隆武帝,其父鄭芝龍、其叔鄭鴻逵準備降清時,成功早已決定另起妒灶,占領沿海諸島來對付了。觀成功與隆武的對話便可看出他的決心。 帝曰:「舍芝龍鴻逵,朕將誰依?」成功對曰:「臣父臣叔,皆懷不測,陛下宜自為計。」帝抱持而哭曰:「卿能從我乎?」對曰:「臣從陛下,亦何能為?臣願捐軀別圖,以報陛下,此頭此血,總之已許陛下矣!」鄭成功進據廈門後,就整軍經武,設演武堂於廈門中左所,督令部下勤加操練,並整理船隻,以廈門作他的根據地,這是明永曆元年,清順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間的事。 「今年已經是一九四九了!」蔣介石繞室彷徨:「民國三十八年不等於永曆元年,我的部下會像鄭成功那樣為我捐軀賣命麼?」但蔣經國認為鄭成功三個字還可以利用一下,而且新上任的台灣防衛司令孫立人,已經在以鄭成功自命了。蔣介石再看鄭成功進據廈門後的做法,只見他續向泉潭潮汕等地發展,與清兵大小數十戰,或勝或敗,或克或不克,都是以廈門為大本營。成功親自駐節廈門,使張進守銅山,鄭香守澄海之石尾,形成外圍犄角之勢。 但成功據廈門並非易事,這裡有一段歷史插曲,原來廈門金門兩島,本是定遠侯鄭聯、建國公鄭彩所據守。成功乘鄭彩興兵援浙,兩島空虛之際,於中秋夜率甘輝、施琅(後降清)、洪政、杜輝,精兵五百,乘四巨艦進泊鼓浪嶼;余船則偽為商賈,分駐商港。是時鄭聯方醉臥萬石岩,詰朝酒醒,成功已到,笑曰:「師徒屢敗,兄能以一軍見假乎?」聯未及答,即被成功部下所劫待,遂並其軍,鄭彩也將軍隊交出,於是成功的實力大增。當遣洪政招安了銅山、南澳、閩安諸島,這位海山英雄的事業基礎,由此才能算鞏固起來。由其兼併二鄭軍隊的故事看來,成功確實工於心計,才智過人。 再看鄭成功的經歷:順治七年間清兵攻桂林,尚可喜等降將攻廣州,成功進軍潮陽,南下勤王,以鄭芝鵬留守廈門。翌年成功至南海,敗清惠州援兵。清福建巡撫張學聖,提督馬得功見廈門兵力單薄,有機可乘,乃劫掠民船攻廈。芝鵬懦怯,悉載輜重下船,清兵由五通登岸,守將阮引不戰而逃。這時成功部將率師回援,令舟師截港圍之;施琅、陳塤、鄭文星等也回援,復在廈門登陸大敗清兵,收復廈門,馬得功僅以身免。成功回廈後對這次戰役賞罰分明:鄭芝鵬以擅離職守,論罪當斬,芝鵬欲自辯,而成功冠帶出隆武帝所賜尚方劍斬之,懸首示眾曰:「本藩鐵面無私,爾勛臣鎮將各宜努力!」 蔣介石對兒子道:「廣州拚命要調我新軍出台,我恁地也不肯,也為了怕人家有機可乘。」言下頗為得意。再看鄭成功如何守廈門: 順治十年,成功因海澄地位重要,命馮澄世督理改築原有土城,每家出民夫一名,將五土城合而為一。城高兩丈余,皆用灰石砌成,並築短牆,安置大小銑三千餘號,周圍環以港水,巨浸茫茫。城據漳州咽喉,與廈金二門相表里,內積米谷軍器,以為長守之計,從此廈門形勢更趨穩固。 但成功並不以此滿足,順治十二年五月,行祭旗禮,舉行陸軍大演習。六月以張名振為元帥,入長江,不利,黃梧又以海澄降清,成功乃準備大舉復仇,召回各鎮兵將,挑選壯勇,以力能舉五百斤者撥入左右武衛親軍。給以雲南斬馬刀,佩弓箭、戴鐵面、穿鐵臂裙,專立陣前砍馬足,號曰鐵人。又築演武亭於廈門港,操練兵馬,準備大舉。順治十六年率大軍發舟山,抵崇明、入長江;克瓜洲,復鎮江、薄下關,南京震動,惜恢復之志過切,未聽部將甘輝之言,欺敵過甚,為清兵所乘。甘輝死難,成功哭奠之曰:「悔不從將軍之言,以至於此!」 蔣介石閱此心灰意冷,暗忖成功當年的反攻如此下場,如今自己所具條件還不如他,怎樣攻法?舟山、海南、台灣、西南、西北、華南等地固有不少地區未失,但中共既非清兵,蔣介石手下更無忠臣,這場仗如何打法? 成功敗後,清兵即命李率泰等攻金門廈門二島,時東風大作,波濤山立,蔣介石讀到這裡,替金門廈門守軍捏一把汗,心驚肉跳。 但鄭成功在當時卻能高擎旗幟,引巨艦橫擊清兵,北人不諳水性,眩暈嘔吐,幾潰不成軍,為成功兵所敗,此後清將無一人敢輕言攻取金廈兩島的。 及成功議取台灣,張煌言曾遺書勸阻曰:「入台灣,則中左所金門兩島不可守,是孤天下之望也。」成功獨力主之。取台灣後,鄭氏之大本營遂由金廈兩島移至赤嵌,稱承天府(即今之台南),用法嚴竣,嘗曰:「立國之初,法貴嚴,律後之守者易為治耳。昔者子產治鄭、孔明治蜀,即此道也。」 蔣介石對「清將無一人敢輕言攻取金廈兩島」固然感到高興,但「入台灣則中左所金門兩島不可守」一語又使他戚然久之!乃者福州已失,廈門金門雖存若無;一旦廈門金門齊失,則更難以想像了。 看到鄭成功的死,蔣介石冷了半截:康熙元年,成功病逝赤嵌,年僅三十九歲。病重猶每日強起,登將台,持望遠鏡瞭望澎湖諸島。 成功死後之次年,即康熙二年十月,清兵聯合荷蘭人(當時稱為紅夷)攻占廈門,島上居民遭清兵大肆劫掠,十室九空,從此鄭氏子孫不易再言進取。作書者寫到這裡,特別加了一句道:「成功若能天假以年,確保廈門的話,則圖恢復的事業,前途尚未可預料呢!」蔣介石至此心膽俱裂,汗涔涔下:「能確保廈門的話……」說明了鄭成功的無法保有廈門,對他的事業是個多麼大的損失!而且當時鄭成功是一位民族英雄,連清廷都懼他三分;如今時迥勢異,蔣介石怎能與鄭成功相比?歷史上只有大陸同胞同情成功反清復明,而今天的國民黨政權,卻是給大陸同胞連同美國勢力一起從大陸趕出來的! 「金門廈門!」蔣介石連做夢都忘不了這兩個島嶼,其他海南島西北西南華中等地,反而似乎放在第二位了。事實當不是這樣,蔣介石在失望於「鄭成功第二」之餘,越來越感到這烏糟糟的局面中,必須有一旦台灣失卻,大陸能夠立足的打算。 左右都知道蔣介石「研究鄭成功」的結果萬分頹喪,但苦無佳音相告以減輕他的憂傷,前方的消息更加重了他的慌張。 特別是當蔣介石準備自渝經穗返台前夕,密報傳來。說廣州正安排一個計謀,準備來一個「西安事變」的廣州版,這消息使蔣介石大驚失色,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蔣經國發向道:「誰主持?誰發動?目的何在?怎樣進行?」 來人道:「茲事體大,我一得到消息,便坐飛機來了,據報自領袖離開天河機場以後,他們便在李宗仁家裡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一侍領袖從四川回到廣州,便在歐陽駒家裡動手,他們估計領袖這次回去,仍將下榻他家裡。據說會上爭辯激烈,主張來一個『西安事變第二』的是薛岳,反對這樣做的是白崇禧。薛岳他們的意見是:這個樣子反共已到了窮途末路,領袖無法繼續領導,恃別重點防守的戰略將使他們不獨無後退之地,而且薛岳在會上聲相俱下地說,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他們認為只有把領袖扣留,交出兵權、財權等等給李宗仁,反共大業才能挽回。而且這是個千載一時的機會,今天不這樣做,明天更難過,因此李宗仁非在廣州扣留領袖不可!」 蔣經國急問:「反對這樣做的人怎麼說。」 來人道:「白祟禧一上來便反對,他認為這個時候這樣做,反而削弱了反共大業。他認為李宗仁是有辦法,但這個時候領袖做不到的事情,李宗仁不一定就有辦法。美國援華政策無論怎麼積極,總不好意思抹下面孔派兵開到中國剿共,那麼領導台灣新軍和各地部隊反共,李宗仁在人事方面就不如領袖有辦法。白崇禧還舉出了很多例子,說明今日之下,在廣州重演『西安事變』對反共無濟於事。『西安事變』的結果是全民抗戰,但『廣州事變』的結果絕無可能全民反共,既然做不到這一點,不如繼續由領袖領導反共為好。」 蔣家父子捏了一把汗,問道:「那麼現在怎麼樣?還要動手麼?」 來人道:「現在是不會了,不過這是到此刻為止的決議,明後天有什麼變卦,此刻就不清楚。」他建議蔣介石此番回台不經廣州,但蔣介石拒絕了。 「一定要從廣州走!」蔣介石道:「多加防衛就是!要廣州黃埔和東山兩地加強防衛,任何人沒有特別通行證不許出人逗留!」 但蔣介石不露聲色,徹夜商議之後,決定利用白崇禧,當下命來人翌晨飛回廣州,密書一封,暗中致意,說廣州方面要求調遭新軍、要求白灣撥付金磚等等,礙於局勢,教難照辦,但對白崇禧個人例外!蔣介石保證白崇禧任何時期去台,都可以憑函提取金磚多少多少,作為軍餉。白崇禧的眼珠是白的,蔣介石的金磚是黃的,這著棋好生了得,白崇禧果然更加反對「廣州事變」,讓蔣介石過了一關,而到台之後,也果然獲得了大批金磚,但迄今為止,未能作任何用途。如果把金磚化了,茲事體大,勢必弄出命案;如果把又厚又大的金磚拿出市面變賣,不出亂子才怪!而藏在家裡也不是辦法,可是弄出去風險又大,總而言之,白崇禧只得成日價搬搬弄弄過過癮,心頭是何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明白。按下不提。 話說在這緊張關頭,海軍上將、廣州綏署副主任陳策於前途茫茫、後顧悠悠之際突告暴斃,時間是八月卅晚十二時,醫生說是急性胃炎發作,不可救藥,就在家中停止了呼吸。任何人都有一死,但陳策死在這個時候,卻使國民黨人唏噓不置,悲觀氣氛更告濃厚。李宗仁聞訊只有攤了攤手,吩咐手下辦理後事,自己忙著對「廣州事變,作最後決定,坐立不安。那當兒秘書拿了份香港《星島日報》入報,說報上已把共軍對廣東發動全面攻勢的消息披露,李宗仁大吃一驚,罵道:「這比陳策的消息壞得多!不但擾亂人心,而且極有可能使蔣介石歸途時不在廣東降落,趕快闢謠!」於是「發言人」對這消息「痛予駁斥」,但蔣歸程經穗時要不要予以扣留,李宗仁無法解決。 薛岳匆忙來見道:「這一次如果不下手,後患無窮!」白崇禧接著把李宗仁拉過一邊,低聲勸阻道:「如果下手扣蔣,在廣東的特務機構對你我必然報復,結果是兩敗俱傷,獨獨便宜了台灣的陳辭修,這筆帳划算麼?薛岳同陳辭修私交極好,有意挑他漁翁得利,我們又何苦出此下策,同歸於盡呢?,李宗仁一聽一身大汗,軟了半截。他對自己已經沒有把握,對形勢更是無法掌握,於是長嘆一聲,決定放棄「廣州事變」,同時卻因坐失良機,悶悶不樂。 正是:不為蒼生為個人,得心應手無可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