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一:退守台澎 · 第四回 廣州動亂 忙煞李宗仁 溪口解放 急壞蔣介石

書接上回。話說何應欽在廣州周轉不靈,無法支持,不得不掛冠求去,以免下不了台。李宗仁一方面「准予所請」,一方面招待立法委員。報告將提名居正為行政院院長,此言一出,舉座愕然,因為居正此人無論如何沒法在這當兒有所成就,況且蔣介石和居正矛盾很深。民國二年,孫中山先生派居正出任山東討袁民軍總司令,蔣介石曾想到居正的司令部謀個參謀長噹噹,被居正所拒絕,蔣便懷恨在心。到了民國十八、十九年,全國掀起反蔣高潮,居正曾因發表過一些反蔣言論而一度遭蔣介石軟禁於上海,而李宗仁的語氣更為親蔣者所反感。李宗仁道:「今日之下,出任行政院院長的同志一定要有一樣法寶:對付悍將!居先生有對付悍將的能力,所以兄弟願意提名!」當下有人不服,問「誰是悍將?」「是不是指正在前線死頂苦撐的高級將領?」「是不是指湯恩伯?」居正的任命於是遭立法院否決。蔣介石對廣州李宗仁的影響如何,由此也可見一斑了。接著李宗仁等忙成一團,在東商西量之餘,決定再提名閻錫山為行政院院長,因為閻錫山已變成光棍,同時蔣介石在利用日本兵這著棋的計劃上還得用閻錫山,特別是這個泄了氣的山西土皇帝對蔣還肯低頭,於是立法委員們也就奉命舉手通過了。 「姓李的這小子!」蔣介石憤然對兒子說:「你看看,你看看,敬之辭職獲准之前,姓李的派于右任、閣錫山、吳鐵城、陳立夫、朱家驊來看我,還帶來了他的一封親筆信,信上說得這麼客氣,娘希匹原來他真的死不瞑目哩!」 蔣經國打開文件一看,只見李宗仁的信上寫道:「介公賜鑒:杭州聆訓,感奮至深。仁以德薄能鮮,主政四月,無補時艱,有負期許,彌深慚忑。乃承勖勉有加,中樞各同志復紛相督促,際茲黨國危急存亡之秋,何敢自逸?惟有誓竭駑鈍,共圖匡濟。一息尚存,義無返顧。今後局勢,逆料必益趨艱難,但在鈞座德威感召之下,吾人果能精誠團結,以奮鬥犧牲之精神,並力共赴,仁固敢堅信必能轉危為安,卒獲最後之勝利。此間同志均亟盼鈞座在穗主持,仁也深望能朝夕有所秉承。如一時不克前來,即懇賜一時間,使仁得親趨承訓。……」 「這個傢伙!」蔣經國道:「還是這一套。」 「不對。」做父親的說道:「他自以為背後有美國人撐腰,他以為美國國務院對我如此冷漠,今後我們這個攤子非他出來不可了!」他冷笑:「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的面孔!」停了片刻,蔣介石低聲道:「經國,今日之下,光靠我們苦撐,吃力得多,如果能夠把朝鮮、緬甸、馬來亞、非律賓等地成立一個東亞反共同盟,情形或許不同吧?這是你母昨天信上說的,是美國國務院中一位朋友建議的,你說可好?」 美國國務院中固然有人替蔣介石著急,也有人在為李宗仁高興。中國大陸天翻地覆之時,美國國務院也三三兩兩,鬧了個滿天星斗:中國問題「嚴重」,蔣介石是唱不下這台戲了。正當蔣家父子在草山研究國務院「朋友」的建議時,太平洋彼岸的國務院專家們也在研究美國對蔣李二人,究竟該怎樣對付? 有人說,如今宋美齡正在美國,不妨請她詳細報告一番,再予定奪。這個建議立刻遭到否決,於是專家們紛紛發表意見。有人說:「我反對支持李宗仁,因為李宗仁的頭腦還是北洋軍閥的頭腦,不合今天潮流。我們支持蔣介石已經失敗,再支持一個還不如蔣介石的人,我認為是失策」這番話引起了另一批「中國問題專家」的不滿,認為司徒雷登在中國幾十年,最後在李宗仁身上用功夫,說明李某尚有可為。反對擁李的專家道:「李宗仁到現在為止,還以為只要憑藉槍桿,便可以縱橫天下,一點不注意政治資本,長期陷於孤立,這毛病今天補救已經來不及。想當年一九二七年後,李宗仁不是沒有好機會,但蔣介石往往能夠捲土重來,李宗仁在武漢之役不但一敗塗地,而且連他廣西老家也四分五裂。陳濟棠攻入梧州區、桂平區;何健攻入佳林區,龍雲攻入百色區,南寧被圍困,李宗仁只有邕、柳兩孤城,不但省外十幾萬部隊全部垮台,連駐在省里的呂煥炎師都叛變了。李宗仁當時朝不保夕,連他的副首領黃紹竑都告動搖,投降老蔣了。如果不是因為蔣介石把胡漢民監禁,促成了胡派古應芬等戈與孫派、汪派、以及與胡派互相倚靠的陳濟棠聯合反抗,要在廣州開戰,那末李宗仁的桂系也就永遠起不來,完了。」那專家說到這裡,補充道,「今天的中國情形大不相同,李宗仁更沒有辦法可以收拾蔣介石的殘局,所以我不同意支李倒蔣,換一個人倒蔣倒還可考慮。」 另一名專家發言道:「今天,李宗仁在廣州同蔣展開最後一個回合的角力,我覺得還可以利用利用。我的意見是在一九三一年時,經過『非常會議』這齣戲,使李宗仁有了個完整的地盤,徵兵征糧,十分方便,成為西南反蔣陣營的一根支柱,並且在廣西統治十幾年之久,所以我以為李宗仁還有他的一套。何況今天的中國問題如火燃眉,我們既要反共,又要逐蔣,恐怕只有李宗仁最具資格。」 「我表示不同意見,」原先反對李宗仁的專家慢吞吞起立,說出一番話來。…… 與此同時,李宗仁也在廣州研討戰略,對付老蔣。十幾年的廣西皇帝固然說明了「對蔣作戰」的勝利,但不能說已經擊垮了蔣介石。當時國民黨內汪、胡、孫三派聯合反蔣,促使蔣介石不能不採取以退為進的做法。當時的情形是:除CC及黃埔外,凡國民黨黨員幾乎都與汪、胡、孫三派有關係,遂使老蔣孤立。同時廣東軍人一致反蔣,進駐京滬的十九路軍與「非常會議」中人也早有協商,李宗仁在這一鬥爭中只是個配角。 而陳濟棠的近視更非老蔣對手,蔣下野後陳以為從此天下太平,他的實力足以把那些元老書生嚇壞,這使汪精衛十分難堪,憤然說:「我汪某人與其做小軍閥的工具,不如做大軍閥的工具」;加以張發奎又與桂系將領發生磨擦,便出現了「大世界會議」。在蔣介石而言,他仍掌握著中央軍隊。宋子文捏住了金融命脈,「非常會議」並未報傷他絲毫實力,下野只是以退為進,算定了任何人上台都沒辦法,終有一天國民黨中的反蔣者會請他回來,事實也真的如此。 一九四九年的國民黨情況,要不要蔣介石回來呢?李宗仁當然不會贊成,美國人也一樣。李宗仁檢討往事:蔣介石經過二次下野經驗,駕馭黨內派系的本事更高明了,各派人物大都醉心功名利祿,老蔣卻有的是金錢與權勢,要他們怎能不向蔣低頭?干是以李宗仁、陳濟棠為主力的西南政治分會便一蹶不振,鄧澤如、胡漢民相繼去世;鄒魯、林西郂也倒向老蔣,一九三六年的「六一」最後軍事反蔣便告結束,余漢謀來了個倒戈相向、陳濟棠倉皇出走。 陳濟棠垮台,李宗仁、白祟禧縮回廣西之後,局面已變,只希望有個辦法維持面子罷了。雙方刁斗森嚴之際,白祟禧就對他的心腹潘宜之說過:「真奇怪,我們這種人材蔣介石不用,他要用什麼人呢?」這說明了桂系反蔣完全為了不為蔣所用而已,十分簡單也十分空虛,因此當桂系無法支持,蔣介石僅僅「允許李、白仍任廣西綏靖公署正副主任」這個條件時,桂系便結束了這場「六一」反蔣運動。潘宜之在那當兒說過:反蔣路線有二,其一是諸葛亮路線,始終與曹魏對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其二是司馬懿路線,在魏做官,待機篡魏,後者無疑是適合桂系本意的,而且諸葛亮路線到死還是失敗,兆頭不好,於是桂系便採取了司馬懿路線,利用「七七」機會,忙赴南京出任副總參謀長,或飛徐州出任司令長官,「待機篡魏」。 「司馬懿路線」其實也就是投降路線,其目的在爭寵分肥,可是事實證明李宗仁還是失敗了,不但被蔣歧視,且受陳誠、陳立夫的監視,反而耗盡了多年來在廣西搜颳得來的本錢。 美國國務院專家們對李宗仁不太樂觀,但除了他,國民黨或民、青兩黨之中,更無一人可同蔣介石在這時候拼它一下,連「扶助培養」都來不及。有些個別的「中國通」以為李宗仁很「左」,但司徒雷登等在中國目擊時局發展的人們,連年的報告又否定了這種看法。 國務院的專家報告,李宗仁並不「左」。若干年前廣西曾有一個「開明紳士」對李、白建議過,廣西如要反蔣,必須一反蔣之道而行。蔣獨裁,廣西就要民主;蔣違反三民主義,廣西就要實行三民主義;蔣抗日不力,廣西就要堅持抗日;蔣排斥進步人士,廣西就要收容這批人士;以小法西斯反大法西斯不可能成功。這番話使李、白極端矛盾。如果採用,李、白根本不是進步、民主,實現三民主義的角色;如予拒絕,但這番話淺而易明,舍此就無法反蔣。於是在再三考慮之下,廣西作了形式上的採用。 國務院專家們再度研究李、白「建設廣西、復興中國」的口號和「廣西建設綱領」,發現其中全部精神在於「訓政」,認為「訓政」是建國大綱規定的必經階段,認為蔣介石的失敗是有訓政之名而無訓政之實,因此要搞好訓政。李、白以中國人喻之為初學走路的小孩子,必須大人扶著走路,否則會跌得頭破血流;而走得太快也會跌交,因此先得訓政。 廣西的建設成就又如何?根據左翼人士的分析,李、白誇耀「廣西有組織」,在於建立了封建的保甲制度,地主、富農、富裕中農分任村長、甲長、鄉長、區長,都由縣政府委任,且兼各該地的小學校長和民團後備隊隊長。政治、軍事、教育三大權集於一身,這就是李、白所盛稱的「三位一體」制。這種「有組織」使徵兵、征糧、征工乃迄「征魂」的法令讓每一個老百姓無法倖免,而這種做法卻美其名曰「自治」,其實是為李、白的徹底剝削提供了方便 這種做法符合美國國務院對中國統治者的要求,但問題是一九四九年的李、白不可能把蔣介石治下的土地如法炮製了。 專家們再研究所謂「廣西民團」,左翼人士名之為土豪劣紳的衛隊。李、白成立這種衛隊時,還派人到豫西土皇帝別廷芳處尋求參考,最後以村長任小隊長,鄉長任中隊長,區長任大隊長,縣長兼了縣的民團司令。 廣西民團是為李、白守衛家當的工具,是強迫老百姓接受李、白徹底剝削的工具,這一點同美國國務院希望於中國統治者的要求符合,但一九四九年的李宗仁,顯然不可能把這套玩意兒耍得像當年一樣了。 另一個美國專家又報告了報端所載「廣西小學教育發達」的真相,李、白所謂「發達」,系指一村建小學一所,一鄉建中心小學一所,但這些學校大都只有一塊招牌,有無教員、有無學生,就沒人理會了。一九三八年監委白鵬飛坐汽車出巡,順便參觀那些學校,發現有一間鄉村小學只有一個女人。時值五月中旬,白鵬飛問她學生到哪裡去了,她說還沒開學。問她校長何在?她氣憤憤地說:「還不是在狐狸精那邊!」另有一間學校只有三個學生在門口玩紙牌,問校長在哪裡?答稱送貨到墟上去了。問他們別的教員呢?孩子們詫異地反問還有什麼教員?另一間學校見校長和三個客人在吃狗肉,問他學生呢?說是放假了!白鵬飛回到南京後說,他看到的還是沿公路的學校,那些窮鄉僻坡的情形更可想而知了。 國務院認為國民黨統治區的教育情形不見得比廣西更好,這一點不重要。談到李、白標榜的「行新政用新人」,感到不會有什麼新鮮之處,但也有特殊之處。 原來李、白比陸榮廷、莫榮新之流到底高明得多,老一輩的公務員已「不合時代」了,他們要用的人必須懂得既反蔣、又反共,因此李、白最喜歡曾經參加過共產黨的人,這些人不會「危害廣西」,又有一套所謂「進步的理論,鬥爭的經驗」來對付南京,於是廣西的留蘇學生便走上鴻運,韋永成、張威遐等都到過蘇聯,其中不乏托派,省外的托派也紛紛入桂,黃鈞達、劉士衡之流被李、白待之如上賓。估計桂系所用的「新人」,共產黨的脫離分子與托派分子約占十分之八;邱昌渭、朱佛定之類的新官僚約占十分之二。共產黨的脫離分子與托派分子的理論本來也為李、白所害怕的,但他們只是空說,沒有行動,不可能妨礙他們的統治,也就放心了;而這批人也不外名利二字,經過李、白一番工夫,共產黨脫離者和托派都變成了李、白的擁護者。 談到抗日,專家們發現了李、白的抗日只是打擊老蔣的口號,一九三二年白崇禧在聯合紀念周上公然說過:日本的侵略不過是感冒發燒,服幾貼藥就好,但共產黨問題如肺結核,很容易使國民黨死亡。這個比喻說明了桂系反共重於抗日。他們連「同是炎黃子孫」的觀念都沒有,倒是「寧贈友邦,勿與家奴」,這就是桂系口中的「民族主義」。 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有人主張擁李倒蔣,有人認為李不如蔣,還是另起爐灶的好,但決策者認為此時此地,除了利用李宗仁,已經來不及發掘第二個李宗仁了。 「紳士們,」杜勒斯道:「李宗仁與蔣介石是一樣貨色,在我們眼睛裡,誰能夠替我們在中國消滅共產黨,誰能讓我們多賺錢,我們便支持他! 「我們美國的目的如此簡單,可是蔣介石政權卻如此複雜,他不但沒有成績,而且愈來愈糟。我以為中國局勢所以這樣不好,原因之一是中國的反共武裝有中央與地方之分,蔣的作風又不能夠充分團結地方武裝反共,因此我們是分別援助地方勢力來加強反共力量,我們不但裝備李宗仁,還要裝備其他地方勢力。大家知道,各地軍閥二十年同蔣介石的對立與磨擦,只可以說偶或可以鬆懈一下,但無法徹底解決。李宗仁是地方軍閥,又有反蔣歷史,因此我們支持他做副總統,拿他來團結各地軍閥! 「紳士們,你們或許有人認為李宗仁不中用,但別忘記,二十年來蔣介石的統治已使中國人絕望,可是我們這位李宗仁先生一直沒有在國民黨中央做過大官,他的好壞除了廣西老百姓之外,中國人知道的也很少,所以我們還是應該支持李宗仁,可以引起中國人對南京的幻想。 「還有!」杜勒斯沒停沒歇地接著說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是我們的憂慮:我們眼看蔣介石領導反共,不斷潰敗;再這樣發展下去,豈不是要完了?蔣介石完蛋是活該,但我們在中國的利益也要完蛋,豈非太冤?那末還有誰反對預告布下李宗仁這著棋子,準備在必要時由他來保存反共的爛攤子呢? 「目前李宗仁在廣州處境很窘,他的左右大都是蔣的人。文官在罵他,武官不理他,他為難,我們也不見得舒服,」杜勒斯攤攤手:「好罷,在沒有辦法之中,先讓他搞一個第三路線、第三方面、第三勢力,把反共的力量能抓住多少便抓多少,免得使這股力量也往共產黨那兒跑!」 「據我所知,」一個專家說:「李宗仁搞第三勢力的目的,無非為了搞自己的政治資本,我們如果對他期望過高,恐怕會失望吧?」 「好啊!」杜勒斯道:「我們當然可以放棄李宗仁,像擲掉半截香菸頭一樣,沒有什麼困難,但你們以為,今日之下,誰還能向蔣介石這個老頑固爭一日之短長呢?」 另一個專家接著發言道:「我剛從上海來,是中共進入上海之前,最後一班飛機把我『夾帶』到香港的。唉,飛機上簡直擠得喘不過氣來。」他感嘆:「中國的局勢,也真使我們喘不過氣來,因為國民黨太糟,糟到沒法說,別說蔣介石,我對李宗仁同樣沒有信心,可是也同樣想不出該用誰來頂替蔣介石!」 「據我這幾年所知,」專家道:「怎樣在毛澤東與蔣介石之間找尋一條道路,這是李宗仁那一批人最感興趣的。記得有一次,國民黨中委黃季陸跑到廣西,在歡迎大會上大喊道:『李、白二公肩挑著左反共產黨,右反蔣介石的擔子領導我們向前邁進,』把李、白兩人樂得眉開眼笑,合不攏嘴來。紳士們,這就使我們看到了李宗仁那一套有這麼一個原則:既要與蔣介石立異,又要與毛澤東絕緣,老實說在中國要能這樣闖出一個局面來,還確實是不容易的。」 「我要問,」有人開口:「晏陽初這幫人的理論,不是既反蔣、又反共嗎?」 「這個,」專家沉吟道:「這種說法也似是而非的,我可以講一個故事,一一誠然,晏陽初很適合季、白的胃口,但只是一方面。記得一九三二年,晏陽初派他的重要助手湯茂如到廣西,李、白隆重地把賓陽縣給他實驗鄉村建設和平民教育。湯茂如怎樣建設呢?他先買一部新型福特小車,供他往返於南寧賓陽之間;他還帶來了一批著高跟鞋、燙頭髮、修尖指甲塗寇丹的女幹部教育平民,規定實驗縣的職員們,薪水以港幣發給。另外還有一位市政專家,草擬了一個『三民主義市政計劃』,供給李、白建設桂林市。紳士們知道這個計劃的內容嗎?哈!除了有三條馬路定名民權、民生、民族與三民主義有關之外。其餘再沒有同三民主義有關的東西,也沒有參考美國的東西在內了!」 杜勒斯等人一齊皺眉。 「紳士們,」專家嘆道:「從李宗仁到蔣介石,從晏陽初到大大小小的專家,老實說他們花美金花得太痛快,而我們目擊中共成功,也未免太痛苦了!」 「我才他媽的不痛快!」李宗仁在廣州一籌莫展,團團打轉。「蔣介石倒是舒服,他賴在草山不下來,我也沒辦法了!」他命令秘書:「擬個電稿,要他到廣州來,我這個代總統恁說也耍不開,老子不幹了!」電報跟著到達草山。 蔣介石有了笑容:「哼!呸!」 但在李宗仁這方面,他並非愚蠢到從坐以待「幣」以迄待「斃」,他當然想掙扎,辦法之一是派甘介侯到美國活動,看看風色。 儘管美國的執政者還在對蔣、李耍開戲法,但甘介侯親眼目睹,美國老百姓對蔣李已毫無興趣,特別是華僑,支持解放軍的人一天多似一天,甘介侯感到寒心。五月卅日,紐約《華僑日報》上刊登一封留美女學生梁某的信,附美鈔五十元,托該報轉交上海人民解放軍作為慰勞金。信中說明這筆錢是她年來為人洗盤洗碗、掃地板、看小孩賺來的辛苦錢,而她的熱情更掀起了華僑愛國的熱情。甘介侯看在眼裡,苦在肚裡,因為蔣李目前正需要華僑「獻金」,但華僑金是獻了,可是與他無關。 為了宣傳國民黨是在中國替美國老闆「剿共戡亂」,紐約各戲院放映的時事片中,有國民黨在上海殺人的紀錄片。攝製者的目的在於表達「賣力反共」,在美國放映的效果是適得其反。電影院裡不分華洋人等,一致表示反感,甘介候看在眼裡,聽在耳里,作聲不得。 但經過幾天奔走以後,甘介侯的處境更加狼狽起來。有一個署名「老華僑」的華僑在報上公開聲討甘介侯,問他:「你既說代表桂系李宗仁『代理總統』來『慰問僑胞』,一定想知道一下華僑最痛恨你們的事,並且一定能在聽了之後有辦法解決的? 「我在抗戰初期因擁護抗戰之故,化了五百美金,買了一萬多元法幣的救國公債,至今形影全無,竟被你們的國民黨政府『救』入荷包去了。近數月又被你們的金圓券害了不少。我們華僑恨你們的壞政府,此是最大原因,你應知道。你的李宗仁既稱『代理總統』,當然應該有辦法發還僑胞的錢。如果做不到,就請你『行人』,別再胡說!」 甘介侯臉都青了,拿報紙的手都在打顫。 正因為為了『歡迎」甘介侯,紐約華僑公所便受到了僑胞猛烈抨擊,五月三十一日《華僑日報》公布一信,甘介侯越看越發抖。那信道: 「華僑日報編輯先生:你們罵甘介侯,罵得真痛快,但對於紐約中華公所歡迎甘介侯的荒謬舉動,則未免太過客氣。該公所最近做了幾件不對的事,如不久前在華僑學校開會,說是辦理什麼移民案事,但在會場中竟有人大放其反共演講。美國國會最近提出的排華移民案,分明是大名鼎鼎的擁蔣反共健將周以德提出來的,與中共何關?公所既反對排華開會為何變成反共?」 甘介侯把剪報轉寄廣州,表示他「慰問華僑」工作阻方極大。李、白等人看了也暗叫不妙,那信上還說:「此次甘介侯來美,顯然是為了向美乞援,繼續援蔣內戰,紐約中華公所歡迎他,就無異歡迎美國侵略中國。中華公所前數月打過電報聲言擁護蔣介石戡亂到底,已經大錯特錯,現在仍然不改,將來必遭僑胞唾棄。如果那些國民黨蟲要反共,叫他們回到他們的黨部打電報好了,為什麼中華公所要甘心被其利用? 「現在中華公所既歡迎了甘介侯,甘介侯也『慰問』到了中華公所,我倒有一個問題想諸中華公所問甘介侯辦一辦。 「去年十月,我到中國銀行匯了七百元美金的金圓券。我家人收到時以金圓券價值大跌,太不合算,於是將原票打回,叫我去換回美金。上月我親自到中國銀行去領,計得回美金五元六角。足足損失美金六百九十四元四毫。我要甘介侯解釋我的六百九十四元四毫血汗錢到那裡去了! 「和我同樣被甘介侯的政府搶掠的僑胞多得很,有的甚至損失數千元美金。中華公所既會請官僚吃飯,開會歡迎,為什麼不代僑胞向他們交涉?如果交涉不成,今後就再也不要用我們華僑的血汗錢請這些吸血鬼吃飯!至於那幾個想托大腳的『僑領』,很可以自己請甘介侯到家中去給他『慰問』。」信的具名者為「餐館仔」。 蔣介石也迅速知道了甘介侯在美國碰釘子的消息,他的遭遇並不比宋美齡更好。在美國的華僑固然亟盼一個康樂富強的新國家出現,美國人民反對援助國民黨的情緒也日漸明顯起來。正當上海解放後兩天,五月廿九日美國加立浦民意測驗所公布在全國各地舉行對中國問題民意測驗的結果,徵詢美國公民贊成援蔣抑或贊成不干涉中國。結果百分之四十七贊成對中國採取不干涉政策,僅百分之二十二贊成援蔣,百分之卅一無意見或表示不清楚中國實情。據該所所長加立浦博士說他所派出的民意測驗員,先問對方是否了解中國情形,然後再問贊成援蔣否。同時這個測驗的時間正當陳納德返美竭力鼓吹援蔣之後舉行,結果還是這樣,足見美國人民反對干涉中國政策的情緒之高。 絕望的蔣李又聽到更加難堪的報告:「加立浦測驗中反對援華者,百分之四十三直率反對,百分之四認為援蔣已無用。」 正在美國奔走的宋美齡也為加立浦民意測驗的結果而傷心,宋藹齡則憤憤地抱怨周以德等人太不行,在這緊要關頭,居然坐視加立浦這種「無關重要」的人出冷門,宋藹齡指著報紙大聲說:「這種說法影響太大,你瞧!」 宋美齡不得不讀下去道:「如果以被徵詢者的教育程度分析,則大學畢業者有百分之五十五反對援蔣,中學畢業者有百分之五十反對援蔣,小學畢業者有百分之四十一反對援蔣。由此得知,教育程度愈高,愈反對干涉中國政策及援蔣。 「更值得注意者大學畢業生中僅有百分之二不知中國內戰情形;中學畢業生中,則有百分之九不知中國內戰情形,小學畢業生中,則有百分之廿五不知中國內戰情形,因此可知愈知中國內戰情形者,也愈贊成不干涉中國,愈反對援蔣!」 宋家兩姊妹的難堪固不言而喻,美國國務院代理國務卿韋伯的心情也不見得愉快。韋伯接見了甘介侯,而兩人也都讀過了報上公布的民意測驗消息。 「我代表中華民國代理總統李宗仁先生拜望閣下,」甘介侯道:「這裡是李先生的一封私人信,請收下。」 韋伯把信接了,往國務院發言人懷特面前一放,笑道:「甘先生一路辛苦,什麼時候回國?」 「快了快了。」甘介侯道:「這次我奉命而來,對外公開說是慰勞華僑,其實是想請貴國政府採納李先生的計劃,有利於貴我雙方的反共。」 韋伯道:「對中國的局勢,老實說我們也很為難,眾多的民意測驗等於對我們搗蛋,國務院因此不便把對華問題搞得太那個。」 「是,」甘介侯道:「中國問題目前在於這個:蔣介石先生主張以台灣為最後根據地,李宗仁先生主張以華南西南為最後根據地,並在華南西南建立防線,希望貴國支持。」 「詳細情形如何?」韋伯道:「要在華南西南建立防線,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喔!」 「是啊,韋伯先生真清楚,」甘介侯道:「李宗仁、白崇禧先生的華南西南防守計劃,是從福建中部西經江西及湖南南部,到四川邊境再折向北方。具體點說,這條防線從廈門以北福建海岸開始,直達湖南衡陽,此外,……」甘介侯再掏出一份地圖,往桌上一攤,笑道:「韋伯先生,懷特先生,請看!」 隨著甘介侯的食指在中國地圖上指指點點,韋伯等人耐著性子聽這個獻地圖的人在那兒嘀嘀咕咕,說什麼:「我到美國來,目的在於使貴國相信,本黨有辦法守得住這條防線,貴國應該在軍事和經濟上繼續援助,大大地援助!喏,這兒是華西,華西地大物博,幅員不小,本黨在華西各省的防共計劃剛才也已經當面奉上了。這項計劃事先曾經對貴國前任國務卿馬歇爾先生報告過,承蒙他熱心表示贊成。」正說著韋伯接到一個電話,說完之後對甘介侯笑道:「哈哈!甘先生,你們的TV宋先生也到了。剛才的電話就是說這件事。你們的TV這次夫婦都來了,外加秘書一名,僕人兩名,行李二十三件,今天從巴黎乘世界空運公司班機降落拉瓜蒂機場。」韋伯對懷恃微笑道:「哈哈孔早到了,TV宋跟著來,蔣夫人也在此,我看紐約市場這一陣可能有風浪,這幾位在戰場上打共產黨沒辦法,但在美國商場上打垮幾個小傢伙,那是綽乎有餘的。」邊說邊笑,甘介侯乘機要求美國加緊援助,愁眉苦臉道: 「李宗仁先生這次拿出幾個計劃要我專程求授,只是認為惟貴國可以挽回中國局勢,而中國也只有李宗仁先生有此能力,因此希望貴國對李宗仁先生的幾個計劃予以重視。」 「很好很好!」韋伯道:「國務院發言人懷特先生在此,他可以證明,美國的確希望李宗仁先生能負此重任。不過除了那幾個計劃,諸問密司脫甘,其他還有些什麼?」 「很多很多!」甘介侯道:「李宗仁先生眼看蔣介石過去那些戡亂、剿共、和強調法統的宣傳已經不能令人信服,而各式各樣攻擊中共的宣傳又失掉了信任者,於是想到了新的辦法,決定用民主自由等口號,來作為反共的思想武器。例如閻錫山、陳立夫、朱家驊等幾位最近組織了『反侵略大同盟』,還用上了貴國羅斯福大總統所倡導的四大自由作為反對中共的武器,而李宗仁先生在那次紀念周上還說了這些話,他說:『世界形勢趨向民主,民主政治已成為時代思潮的主流,凡是違反了民主政治的便是違反了大眾的利益與時代的需要,過去若干王朝的崩潰,以及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極權主義終於失敗,就是這個道理。』韋伯先生、懷特先生,你們不以為李宗仁先生在這方面比蔣介石先生高明得多嗎?」 「嘿嘿嘿,」韋伯道:「這個,我們不便表示什麼意見,這兩個人吶,咳,一一」 甘介侯摸不透韋伯「咳」些什麼,還想央求,主人家已表示不耐煩了,甘介侯見狀忙說:「李宗仁先生其實辦法不少,無奈掣肘之處太多,因此萬分困難。到達廣州以後更甚。」 韋伯道:「李宗仁先生在廣州不是還不錯嗎?到處都有共產黨,廣州好像還沒有。」甘介侯見美國官兒對中國局勢的了解程度如此,十分著急,忙說:「廣州雖無共軍,但內部問題嚴重萬分。李宗仁先生到廣州繼續執行總統職權時,剛一到便發表文告,指出和談破裂咎在共方,今後政府仍將領導人民,為保障國家生存與人民幸福繼續作戰。這篇文告原文,本有一些改革政治實現民主的文字,是立法院民主自由分子的建議,不料送到國民黨中政會審議之時,這些好話竟給頑固分子刪去。等到文告發表之後,立法院中的民主自由分子認為李宗仁甘願與封建勢力妥協,表示不能擁護。他們認為李宗仁先生在公開文告中都放棄了民主與改革的政治立場,前途如何不問可知,他們便紛紛離開廣州,表示不能合作,這使李宗仁先生在立法院中的形勢大變,從多數派一下子變成少數派,打擊奇重,這是李宗仁先生吃虧的第一點。」 「請問,」韋伯道:「貴黨立法院中這些民主自由分子離開廣州之後,到那裡去了?」 甘介侯忙答:「他們有的到香港,有的去澳門,看樣子一時不會回廣州,也不會去台灣的了。」 韋伯的興趣似乎提高了些,笑問道:「剛才甘先生說李先生吃虧的第一點,第二點是什麼?」 「第二點是改組內閣。」甘介侯道:「今年五月底何應欽沒辦法再做行政院院長,呈請辭職,李先生以何閣毫無成績,即予批准。他心目之中想提議居正出來組閣。一一」 「為什麼非居正不可?」懷特問。 「因為李先生認為居先生是國民黨元老,」甘介侯道:「可以不受任何方面壓力。本來在三月初之前,李宗仁先生就想以居正接孫科,因白祟禧極力推薦何應欽,遂作罷論。現在舊事重提,李先生以為可以得心應手了,但這時候立法院中的民主自由分子已對李先生的信心發生動搖,不肯支持,於是僅以一票之差,沒法通過。以後李先生遷就了CC方面陳立夫陳果夫集團的壓力,改提閻錫山組閣。閻錫山本來有他一套,但南來以後,根本已變成封建勢力的俘虜,沒有獨立自主的立場。從此府院之間,則成冰炭之不相容。這就是李先生的第二點大困難。」 甘介侯在美國的活動,並不能使李宗仁滿意,只有美國政府在對蔣表示絕望這一點上感到放心,但對李並不見得徹底支持,這使李宗仁心焦萬分。長途電話中兩人又短促而著急地談了一陣,甘介侯勸李樂觀,樂觀的理由是美國朝野都對蔣無興趣,國務院中的高級職員且當面說明,然而國務院怎樣「援李」,一直是久聞樓梯聲,不見人下來。另方面閻錫山的內閣不陰不陽,使李宗仁痛感他的「政府」已五癆七傷,那當兒正好有一個路透社記者趨訪,一問李宗仁是否「遷都」,二問李宗仁美援如何?這兩個問題正碰著他的痛處,他頓時發起牢騷道: 「你們外國記者都知道,我在廣州好苦惱!閻院長是一口咬定要剿共到底,可是怎麼剿法呢?這個樣子搞下去,是人家剿我們,還是我們剿人家都難說。閻院長雖然揚言作戰到底,可是衡陽鐵路附近擠滿了火車頭和鐵路器材,以致任何大量軍隊向南向北調動都很困難,請問台北的命令要這樣做,我又有什麼辦法?閻院長嘴上說打到底,可是外交部要走了,沙面堆滿了檔案用具,影響民心士氣,老實說這是我不能贊成的。」 「貴政府是不是搬到重慶?」記者問道:「另外一個暗示是:貴政府要撤出廣州,放棄廣州了吧?失去南京已經夠瞧,失去上海更不得了,現在你們連廣州都守不住,這個『作戰到底』恐怕很難使人信服。」 李宗仁不耐煩道:「你訪問閻院長去吧。還有,今天我的話,很多地方不能發表。你如果一定要發消息,就說是『政府發言人』說的好了。」 「我這個院長也很作難呵,」閣錫山接見記者道:「人家一個媳婦只有一個婆婆,」他聳肩一笑,一捋鬍鬚:「我有兩個!今天本院第一次舉行院會,決議各點不便登報,有一條可以奉告,那是本黨決定撤銷前河南省主席張軫之職,而且決定通緝。」 「通緝?」路透社記者好笑道:「貴政府在通緝方面表現了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幽默感,你們通緝的人太多了,」於是賓主相對而笑,一個是好笑,一個是苦笑。閻錫山道:「我組閣甫始,一切還得請新聞界、特別是外國通訊社幫忙。現在我有一個新聞告訴你,那是最新的新聞了:海南島決定改為特區。海南警備司令部已改為海南特區警備司令部,全權指揮全特區陸海空軍及聯勤總部各軍事機構,另增設情報處。」 記者急問:「誰去負責?」 閣錫山道:「陳濟棠。」 路透社記者問道:「陳濟棠有把握守海南島?」閻錫山道:「這總比我守太原好得多了,我守太原,敵我之間並沒有瓊州海峽。咳啊!」 記者笑問道:「蔣先生事先一定同意的了?」 閻錫山笑而不言,但此時蔣介石正欲哭無淚:溪口解放的消息給部下壓了幾天,終於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翻開地圖來看,奉化絕無不解放之理,但蔣介石對這個地方卻抱有神奇的期望:希望慢點解放,最好是「置身事外」。因為失掉了南京蔣介石在政治上已無依靠,失掉了上海蔣介石在經濟上已無依靠,失掉了太原蔣介石在軍事上已無依靠,如今溪口之失,使他在精神上也沒有依靠了。 他回憶起兒時同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回憶起每逢大事待決,便回到雪竇寺靜室打坐的日子;回憶起怎樣修築「蔣母王太夫人之墓」,衣錦還鄉的日子;回憶起提倡「忠孝」,使臣民視他如聖賢的日子…… 而如今,卻是偶像難逃煙消雲散的時代了呵! 溪口鎮的「風水」,雪竇寺的「佳話」,蔣母墓的意義,都代表了蔣介石王朝的一種精神狀態,可是現在又該怎樣了呢?溪口一定夷為平地,廟宇更是「玉石俱焚」,蔣母墓勢必蕩然無存,蔣介石愈想愈不安,愈想愈著急,愈想愈空虛,他在精神上像挨了一次淮海大戰,幾乎支持不住了。 蔣經國看在眼裡,安慰他道:「阿爸,溪口昨天有人來,說一切照舊,老家、廟宇、墳墓,一點兒也沒有破壞。」 「你說什麼?」蔣介石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編些好聽的來哄我了,這個時候,地下組織大傷元氣,不可能還有情報。」 蔣經國道:「真的,的確有人出來。他們進入上海之後,並沒有扣留我們想走的人,我們很多很多的人從上海出來,他們不但沒扣留,連行李都沒短少一隻角。」蔣經國慘笑:「昨天還有一個大員對我落淚,說我們過去平時對海陸交通諸多刁難,共產黨明知他們來台灣,卻並不留難,形成了強烈對比,以致使每一個到台灣來的人,都變成了共產黨的宣傳者,問題十分麻煩。」 蔣介石一心一意惦念著溪口,問道:「溪口情形可不同,他們能放過才怪!」 「事實如此,」蔣經國道:「他們對溪口並沒有破壞。」 蔣介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解放軍進入溪口之後,對他的家園並未夷為平地,這簡直不可思議。他一問再問,問兒子是真是假,喜憂參半。他喃喃地說:「我殺的共產黨人,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們流的血,足供我在上面划船,他們怎會……」蔣經國道:「這件事情,我也從未放鬆,一直在注意。據報,他們進溪口後,主張拆掉我們房子,夷平祖母墳墓的人不是沒有,但不是共黨的負責人,而是當地若干民眾,最後他們表示不能接受這個建議,認為對這些都該保留。」 「那又為了什麼?」 蔣經國略一思索,知道瞞不住了,便說:「情報來自幾方面,傳說不一,是不是共黨負責人所說更難證實,但事實卻只有一個:我們的東西全部都保留,既未散失,更沒拆毀。」 「他們說什麼?」 「情報說,有人傳言,共黨這樣做法是為了使我們得到教育。什麼教育呢?傳言說第一點是讓我們看清楚中共的胸襟,並不因為這是蔣某人的櫝墓田舍而務使蕩然無存。他們說共產黨對國民黨並無解決不了的怨仇,是我們依賴美國不顧一切戡亂,才有今天的局面。如果我們肯遵照北平和談時提出的幾點去做,立刻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否則我們無論在什麼地方,他們天涯海角也會找到我們。他們表示別說死人的墳墓,即使活人的職務,只要以國家民族為重,迅速撲滅戰火,那末連蔣某人的出處都可以考慮。」 蔣介石不免一怔,低聲說:「還有?」 「還有,」蔣經國道:「據報,傳言的第二點是:他們這樣做要我們知道毛澤東的胸襟。他們說何鍵曾經挖過毛某人的祖墳,當事人心裡當然很難過,但他可以原諒何健的無知,何鍵最近從湖南到達香港,行前托人問過毛澤東,問他何鍵老了,不想逃亡,如果共軍入湘,可不可以准他留在湖南?毛考慮之後說:『我個人沒有問題,但他在湖南解放之後,對新的事物能否習慣,請他自己考慮。』何鍵考慮後認為對共產黨有愧,還是走吧,因此走了。傳言說第三點是破除迷信,保留我們的祖墳並不能使『反動風水轉運』。第四點傳言是……」蔣介石惶恐不克自持,一擺手道:「行了行了,我要休息。」事實上蔣介石心思更重,中宵徘徊,對中共做法卻感到這反而傷了他的面子,並不感到欣慰。 正是:蔣母泉下如有知,當嘆兒子何自私?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