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五回 火火氣氣 李萬居炮打省主席 游游擊擊 史敦普流連大陳島

書接上回。話說孫元良有女如此,有婿如彼,凡是知道這件事的,莫不氣破肚子。也正因為事關「盟友」,兼及法庭,當夜便傳到蔣介石耳中。左右告訴他這件事雖未鬧出大亂子,但吵得雞犬不寧,一片公憤,捏了把汗。在范得福不可一世當兒,台北新聞記者曾為此趕到高等法院檢察處,訪問首席檢察官洪鈞培,問此案應該如何辦理?洪鈞培認為第一步是調查范得福是否軍人身份,那記者道:「沒什麼調查的,他穿的是軍裝,在法警室想打電話到軍事顧問團,自己又拿得出身份證明,這廝肯定是軍人。」 洪鈞培道:「既然如此就該移交美國方面依法處理。」記者道:「如此一來,豈非放虎歸山了?」洪鉤培嘆道:「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們人證物證俱在,當然可以依法嚴辦。」又說:「可是結果如何?可以預見,我勸你還是明哲保身為是,報上登了出來,你未必有什麼好處。」 蔣介石聽說地院公證處已經在當天辦妥范得福這件事,放下心來,囑咐左右道:「快通知有關人等,以後如果碰到這類事情,千萬不可鬧大,萬一把美國兵刺激太甚,鬧出人命,那就糟糕,如果我們打死了他,那就無法交帳,如果他打死了我們的人,勢必引起公憤,也要鬧出亂子,千萬不可,千萬不可,美國正在幫我們打共產黨,他們在台灣鬧出一些事來,應該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像范得福這件事不過打壞了電話機,打傷了書記官,沒什麼了不起,而且,如果你們早點給他辦完公證手續,他就不會動手,告訴他們要能忍讓,今後如果再要鬧事,我可不會客氣。」 鄭介民報告道:「省議會就要開幕,聽說李萬居要代表某些勢力,利用對省主席質詢機會,大放其炮。」蔣介石當下通知俞鴻鈞有所準備,俞鴻鈞又把上任不久的省主席嚴家淦找來道:「省議會中,難免有議員放炮。特別是今年,李萬居從副議長位子上掉下來,如有質詢,不可小視,你要事先有所準備才好。」嚴家淦唯唯。俞鴻鈞嘆道:「今後出席各種會議,的確要小心謹慎才是,你知道的,那一次立法院會期,對行政院的質詢過分熱鬧,申請發言的委員達九十四人之多,開了三個星期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算是已經發言,他們連我的兼差都要開炮,你說理是不理?」 嚴家淦苦澀地笑道:「那是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俞鴻鈞道:「他們反對我兼任中央銀行總裁,反對財政部長徐柏園兼任中國銀行董事長;反對經濟部長尹仲容兼掌中央信託局,這些都是谷正鼎開的炮,我不便多說,告訴他在法理上而言,一個蘿蔔一個坑,最好是一個人做一件事,因此我要辭掉央行那份差使了。」 嚴家淦道:「其實這一陣的馬拉松詢問,內容本來還要厲害,我們聽到的那個什麼台銀董事長一個條子撥借三百萬給皮鞋店,還不算什麼。」俞鴻鈞道:「那他們九十四尊炮為什麼沒有放個痛快?」嚴家淦笑道:「那是為了前任院長面子的緣故,前任院長如果不是今天的『冧把吐』,那情形有所不同。」俞鴻鈞聳聳肩膀道:「我說他們有幾個人都要指摘貪官污吏,可是吵了半天,只有一名委員提到了具體的內容,說是枕木注油防腐有貪污事實,但我們早已在報上看見過,其他便沒有一個具體例子,原來他們都有顧慮。」 嚴家淦道:「這次立院質詢,在台灣確是空前的,吵了四十小時,其實只有三點比較可以聽聽,第一點是台幣信用問題,這個沒什麼,只要中央銀行不發行鈔票,而台幣發行權操之於央行的現狀不變,深信不會出現金元券事件的重演。第二點是外匯匯率問題,只要告訴他們這個不會隨便更動,更動時也會和他們商量,也就算了。第三點是不信任問題,他們說在新閣之中,有當年發行金元券的大員在內,其實那個時候的財政部長是王雲五,院長是翁文灝,他們奉最高當局之命發行新鈔,老實說這件事情落在任何人頭上都跑不掉,我們只要不發行新鈔就是了。」 俞鴻鈞嘆道:「靜波兄,當年陳公洽和你們想到了這一點,真是功德無量,如果當年你們也用法幣,今天台灣的情形或許又是一個樣子。你們那個『防波堤』辦法好極,如今陳公洽墓木拱矣,死得又這樣難看,想不到我們還叨他的光哩。」 嚴家淦也嘆道:「對於他,真是好難說。」又問:「省議會馬上召開,點名向我發問,請問院長有什麼指教?」 俞鴻鈞道:「對於台灣,你比我熟悉得多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只是注意一點。」 嚴家淦連聲稱是,問:「是哪一點?」 俞鴻鈞道:「萬一問題既多又尖銳,你不用馬上回答,拿回來商量商量。」嚴家淦道:「對對,我們一向這樣做的。」到八月二十日下午,當真他拿了一疊「施政總詢問」到達行政院,俞鴻鈞接過,皺眉道:「李萬居一個人便問了一大堆,這個傢伙簡直是一尊大炮。」 嚴家淦道:「會場氣氛相當緊張,李萬居從副議長變為議員,一口氣提了十二個問題。」俞鴻鈞翻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道: 「省臨時議會何時改為正式議會?本省各縣市都早己成立正式議會,我們希望省議會也能早日正式成立議會。為什麼到今天還不能這樣做?請主席指教。」 俞鴻鈞笑問道:「你怎樣指教的?」 嚴家淦也笑道:「我說對於這個問題,現在中央對於地方自治通則的立法方面還在研討之中,這一點是要由中央決定的,省方無法擅自決定,因此只要中央有了決定,省方自當遵照中央的規定辦理。」 俞鴻鈞笑道:「對對,你這手太極打得非常出色。」接著見李萬居第二個問題說的是:「省臨時議會全體議員中,執政黨占去絕大多數的席次。聽說蔣總統年來無日不在苦思焦慮,要怎樣才能把國家推進民主政治的路上去,特別是在第二屆國民大會中表示得更為剴切。我的意思是:在民主政治尚在發韌的階段,執政黨應該盡力扶助反對黨派,不知道主席對此有何感想?」俞鴻鈞「呵」了一聲道:「好厲害,好厲害,連『反對黨派』都堂而皇之提了出來,你怎麼答覆的?」 嚴家淦道:「我無法避免,他是指著我的鼻子問我『感想』的,便說:關於省議員的人數問題,李議員認為執政黨占的席次過多,惟我中華民國乃是個民主國家,任何政黨都可以自由競選,並無任何限制,所以執政黨占的席次特多,自然是可能的。因為執政黨也可稱為多數黨,我想這是任何人沒有方法批評的,因為完全是依照民主的方法與民主的精神選舉出來的。」 嚴家淦把國民黨的「民主」說得天花亂墜,但俞鴻鈞的注意力卻移到了別處,半晌不作一聲,突地扭過頭來,說:「好好,我先看第三個問題他要問什麼?」只見上面寫道:「第二屆省議員暨縣市長的選舉,聽說仍不免有不公平的現象,不知道主席曾聽到過沒有?一一嗯,很兇很兇。」 嚴家淦笑道:「這個問題,我倒早就準備好了,我答覆他:關於選舉的『不公平現象』,李議員特別提到若干地方辦黨的人的不當行為,這應該看看是否有這事實。現在,對於選舉有各種法令,一切可以根據來做,如果有事實,自有法令加以制裁。就兄弟所知,現在辦理選舉的人,非常慎重,而競選的人也都很守法,故在選舉之中,並沒有發生司法上的大案件。」嚴家淦笑道:「會後,李萬居對我說:『你這個官樣文章說得可真漂亮,那句「現在辦理選舉的人非常嗅重」可圈可點,你們執政黨做了些什麼,你自己說,我們有什麼辦法抓得住把柄?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我只是朝他笑。」 俞鴻鉤點頭道:「不可小看,不可小看。」接著見第四個問題寫道:「選舉監督的職權問題,按照台灣省妨害選舉取締辦法第九條規定:『候選人有左列情事之一,經查明屬實者,選舉監督得取消其候選人資格。』那麼選舉監督不但具有監督的權限,而且具有司法官的資格和權威,不知道主席觀感如何?」 嚴家淦道:「他問得很兇,我答的也很吃力。我說:『關於選舉監督的職權問題,現在所有選舉監督的職權,都是根據法令而行使。不過現在的法令,也許已有一部分與實際的狀況不甚適合,需要重新檢討,現在民政廳方面已經成立了一個委員會,將所有地方自治法規重加研究,以便針對實際情形而予以修改。至於現在的選舉監督,則是完全根據法令而執行職權,絕對沒有違法的事情。』」 俞鴻鈞聞言擊桌笑道:「好一個『絕對沒有違法』,你答得好,看第五個問題是什麼。」只見上面寫道:「選舉提名、藉機揩油問題:台灣各階層傳說紛紛,第二屆省議會暨縣市長侯選人提名,特別是縣市長候選人提名,竟有人花費巨額金錢活動,這些事情,不知道主席聽到過沒有?蔣總統是不是知道?主席可否將這些事呈報他老人家,讓他知道?」俞鴻鈞笑道:「這一『軍』『將』得太厲害了,你怎麼說的?」 嚴家淦道:「我根本沒理他的什麼蔣總統知不知道,是不是已告訴他等等。我只說,關於選舉提名的『藉機揩油』問題,在這詢問中所提到的,想都是聽說而已。就我個人所知,在黨的方面,以國民黨而論,其黨內提名的黨員競選,是完全民主的。」 嚴家淦補充道:「我說完全根據民主精神,以民主方法來辦理的。而政黨提名則是民主國家所應有的事,任何國家只要有政黨,就可能有政黨提名,這其中決不會『有藉機揩油的』。」嚴家淦邊說邊抹汗道:「這個問題夠瞧的了,還有厲害的在後面。李萬居第六個問題你看著: 「自由中國對內還需要『放』的政策,在全國人口比例中,執政黨雖然大,畢竟占少數,一旦反攻和將來建國確確實實需要動員全國的力量,才能成功,所以國家用人的尺度應儘量放寬,使各方人士有報效國家,服務社會的機會。」俞鴻鈞「呀」了一聲道:「他顯然是指我們那個老問題,意思是台灣人沒有官做,或者做官的台灣人嫌太少,這種問題是傷腦筋的。靜波兄明白,即使在省議會反對李萬居的議員,他們也會贊成那種詢問的。」 嚴家淦道:「是這樣,因此措辭更難,我是這樣答覆他的,我說:關於自由中國對內的所謂『放』的政策,想即是指各黨各派及無黨無派人士應當多多參加政治。這個問題剛才兄弟已經說明,現在我國的用人政策是一視同仁。根據憲法、根據民主制度,任何人只要有才能,都可以擔任公務員;任何人有資格,都可以參加競選。而選舉方面也沒有其他的任何限制,也沒有任何歧視的地方。」 俞鴻鈞聞言不斷點頭,表示嘉許,看那第七個問題,臉色乍變,「呀」了一聲道:「咳,簡直是白刃相見了!」只見上面寫道: 「台灣省的特務機關的問題,省內特務機構究竟有幾個?特務人員有多少?他們給省民的印象又怎樣?主席聽到過沒有?可否向中央建議,把現有的特務機關簡化起來,統一起來,把所有特務人員的素質提高起來,使他們明了他們的任務是何等重要,應如何去效忠國家,保護人民前面這些意見,主席以為如何?」俞鴻鉤按了按眼鏡道:「這個李萬居,他大概給警告信、子彈信氣壞了。一把無名火又燒了他的房子,『公論報』的人又不斷被捕,因此他公開鬧出來了。」 嚴家淦搓搓手道:「老實說,這個問題簡直比學生碰到大考還緊張,好難答覆。可是你不開口又不行。我便說:關於台灣省內的特務機構問題,先要知道特務機構也者,是全世界每一個國家都有的,自由中國也有,這不足為奇。」俞鴻鈞道:「好!」 嚴家淦說下去道:「他們執行法定的特種任務,是為了保障全體人民的安全,假定沒有特務機關執行特種任務,則全體人民的安全,恐怕就不免受到很大的影響。各位記得當大陸淪陷時,台灣社會曾一度相當的紛亂,今天能如此安定,執行特種工作的機關和人員實在有很大貢獻。至於特務機關中間各有不良分子,或在執行任務時有違背國家法令的地方,只要有事實根據,政府一定要嚴辦的。」 俞鴻鈞忽地問道:「靜波,說真的,這些特務機關到底有多少?人數有多少?連我這個行政院長都弄不清楚。」嚴家淦笑道:「我這個省主席又何嘗清楚?」兩人相顧苦笑,俞鴻鈞低聲道:「在美國的時候,不少人一見面便問這個,蔡斯更是厭惡,在美國有關機構,也不知道告了幾百次狀。有一次我就問中央情報局的一個朋友,說你們美國的特務活動比台灣更厲害,為什麼獨對蔣某人如此厭惡?蔡斯告狀告個不休,吳國禎也大肆揭發,弄得蔣某人十分難堪。你道他怎麼說?」俞鴻鈞一頓,聲音更低了,說道:「他說這幾句話希望你不必講比去,我說那當然。他說美國反對蔣某人的特務活動,並非反對特務活動本身,而是反對特務活動的目的。他說蔣某人的特務當然是對付共產黨的,但事實上福摩薩的特務,其對象已轉移為美國。他還舉了很多很多例子。證明台灣的特務活動不利美國。」俞鴻鈞揉揉鼻子道:「嘿嘿,我們沒辦法說這個。」於是看李萬居的第八個問題道: 「查緝隊與稽徵人員擾民問題:最近有少數查緝隊或查緝組,時常會同稅捐稽徵人員,向各地店戶翻查帳簿,弄得雞犬不寧,不知道主席有聽聞否?可否設法改進?」嚴家淦接著說道:「我答覆得很簡單,我說這問題在其他答覆中已說過了,如有其事,就會由有關機關嚴加糾正。」 俞鴻鈞失笑道:「你真是快刀斬亂麻了。」見李萬居第九個問題寫道:「關於人權保障問題,自由中國對於人權的保障,還是感到不妥。請問主席,可否建議再加改進?」 嚴家淦透了口氣道:「李萬居將我的軍,這幾炮也真夠瞧,我也只得大打太極,對他說這個問題,我可以負責的說,政府一切措施都遵照憲法和法律規定辦理,不枉不縱,所以對於李議員所提幾點,須侯有關機關查明之後,才能確實答覆。」又笑道:「這也是怪不了我,我是沒有辦法去調查的。」二人皆笑。 俞鴻鈞「嗯」了一聲,擱下雪茄,翻過一頁,見李萬居的第十個問題寫道: 「戒嚴期間漁民出海問題:本人此次回雲林縣參加競選,當地沿海漁民迫切呼籲,在長時間的戒嚴狀態之下,他們出海打魚,申請一張許可證,須經由鄉公所而交縣政府,動輒需時幾個禮拜,慢者則需時一個多月,至感不便。請問主席,政府可否設法改善,給予漁民以最大限度的便利?」 俞鴻鈞「哈」了一聲道:「這個還像徉子,你李萬居該提的也就是這些。」嚴家淦道:「話是這樣說,但有人告訴我內中還大有文章,因此答覆他也不簡單。商量之後,我答覆他道:漁民在戒嚴期間出海,發生許多困難,自然想像得到,因為在戒嚴期間不免有許多必需的管制,但我們希望給漁民以最大限度的方便,這個問題當與我們執行戒嚴的機關商量商量,再作決定。」嚴家淦道:「李萬居便提出了他的第十一個問題,是緊跟著來的,他這樣說。」兩人的視線集中在那「問題」上,見他問道: 「戒嚴與人民的基本自由權利問題:為著地方秩序,為著防止匪諜活動,宣布戒嚴,採取緊急措置大家無不贊同,但這應該另有辦法或嚴懲條例,不應該為這些事情而把戒嚴時間延長,請教主席可否向中央建議改善?」 俞鴻鈞透了口氣道:「這個問題,牽涉的範圍很廣,老實說,我們之中,也有人為了戒嚴,弄得個進退不得,哭笑不得,不過這沒有辦法,如今要『戒』的也不單是共產黨,因此也只好要他們忍耐點。」嚴家淦道:「當他問漁民出海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他要說什麼了,因此大家也都有準備。據有關方面對我說,好多事情,是非利用戒嚴不可,非利用戒嚴時間不可的:因此只能好好地開導他,說服他,讓他知趣一些。當時我這樣說;關於戒嚴和人民的基本自由權問題,戒嚴是根據法律的規定,有戒嚴法作根據,以適應戰時及非常的需要,現在我們仍處於戰時,且有不少非常的需要,則戒嚴自當有繼續的必要。惟尚需繼續多久,則完全由中央視國家安全並斟酌事實來做決定,在戒嚴期間當然不免有各種不可缺少的限制,其目的完全在保障全體人民的安全,而全體人民安全保障的重要,當然要超過局部限制的不便,這一點,想各位先生當有很深切的明了。」 接下去,兩人看李萬居的最後一個問題道:「憲法第一百三十八條,是否適合於台灣?中華民國憲法第一百三十八條規定:『全國陸海空軍,須超出個人地域及黨派關係以外效忠國家,愛護人民。』查軍人應超出黨派以外,軍人不該干涉政治,憲法有明文規定,這點可否請主席向中央建議,予以改善?」 俞鴻鈞把眼鏡往桌上一摔,皺眉道:「也真難為你,李萬居的問題真是尖銳非凡。讓我先聽聽你怎麼說。」 嚴家淦道:「是傷腦筋,我當時答覆他道:中華民國憲法第一百三十八條是否適用於台灣的問題,憲法適用於全國,台灣當然包括在內,我們的陸海空軍,都是遵照憲法規定辦理,都沒有逾越規定。」嚴家淦強笑道:「也只好這樣說了,不過我打了個招呼,說限於時間,十二個問題答覆比較簡單。不過有一點要說明的,乃是政府希望與各方面合作,我們隨時都要充分貫徹憲法及法律的精神,對於各種善意的批評,政府莫不竭誠接受,但是是非必須辨明,以免發生誤解。等等。」俞鴻鈞沉思有頃,問道:「聽說這次李萬居在發問之前,下過一番功夫。這樣說起來,你面臨的不是一個人的發問,而是一群人,甚至是一個『黨派』的發問了。」 嚴家淦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指的那個正在醞釀中的『反對黨』。」俞鴻鈞道:「不錯,這是個『影子政黨』什麼都還沒公布,風聲可是到處傳布。我不相信這個政黨會成立,那實在太尖銳了。」嚴家淦唯唯,待事情辦完,回到省府,卻見高玉樹愁眉苦臉在等他,一見面便訴苦經道: 「主席,我這個台北市長,實在太不成話了。」嚴家淦笑問道:「高市長為什麼這樣客氣?你上任不久,誰也不能替你下這個結論的。」 高玉樹道:「我特地來請示幾件事,一件是市長的汽車問題,一件是動用公款問題。關於汽車問題,主席諒必已經知道,我的車子給扣了。並沒有違犯任何交通條例,卻把車子扣了。而且是在郊區給公路警察扣的,論職權這是城市警察的範圍,論理由根本不成理由。警察局長的車子也是公家買的,牌照費用等等都是公家出的,這個不是秘密,理所當然,為什麼台北市長反而要給扣留車子呢? 「說到公款問題,作為一個市長,他當然有權支配台北市府的公款,但這個我也碰了釘子,他們說我不能這樣做,請問主席這又是為什麼?」 高玉樹向嚴家淦訴苦的事情還多著,嚴家淦當然毫無辦法,他明白高玉樹怎樣當上市長,更清楚是哪一些人在和他「誓不兩立」,以及在台灣那個環境之中,台北市長就像打麻將「扳位」似的不斷換人,誰也干不好,可是誰也不肯承認自己沒辦法幹得好。 高玉樹上任只有三個星期,那些五花八門的事情,也夠他受的了。「公布私有財產」是他自以為一著「妙計」,不料弄巧成拙。市議會開始詢問時,議員葉昌元認為僅僅公布私人財產還不夠,得把每月收入也拿來公布,才算「好漢」。高玉樹暗忖:「反正我此刻為官不在財富,長線放遠鷂,怕什麼?」便答覆道: 「關於我的每月收入,每月辦公費是一萬元,內中半數需要報銷,半數不必報銷,之外就沒有收入來源了。萬一各位發現我有意外收入,那就請各位隨時指教,我準會把這些臨時增加的收入全部贈送給本市學校,作為對清貧學生的一種獎勵和輔助。」議員們一聽大聲吵,有的說他在諷刺議員,有的說簡直是侮辱議會,有的說那分明有辱議會尊嚴,有的說高玉樹該把那席話宣布收回,外加道歉。面對來自蔣家父子那邊的攻擊,高玉樹成竹在胸,滿不在乎,而他手下的議員嘍羅,也就挺身而出為他辯護,並且指責對方態度惡劣,欺人太甚。而對方妙在不和他們說空話,紛紛發言,要求高玉樹把業已公布的私人財產數字向市議會備案,乃至要求市府科秘,也同時公布他們私人財富。而至於高玉樹本人,那連動產不動產、包括假如已經有了的黃金美鈔小老婆。甚至他那親口所說,每月無須報銷的五干元辦公費,也應該移作清貧學生輔助之用。 這還不算,此外有更「辣」的,原來台灣走私成風,漏稅案多到不可數計,為了有所補救,官方所訂辦法之中,凡查出漏稅,然後補稅罰款的數字之中,經辦人和縣市長是有一份「提成獎金」的,這數字並無規定,每月不同,但為數極大,市議會為了打擊高玉樹,連這「提成獎金」都要他不再入袋,拿出來贈送清貧學生了。 事實擺在面前,對方正在用盡辦法,迫使高玉樹哭笑不得,最終掛冠而去。但高玉樹不這樣想,認為「任重致遠,忍辱求生」這正是他所應該做的,也即是他的「朋友」所希望的,於是他在激辯無效,雞飛狗跳聲中略為思索,對議員們說道:「剛才有幾位要我道歉,要我收回已經說過的話,兄弟全部做到!」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口哨聲,高玉樹鞠過躬,又說:「我得分開來說。首先,在我公布的私人財產之中,有一棟用我孩子名義出面的房子,為什麼這樣寫呢?這就說明了在這三年之中,不但我自己名下的財產不會增加,連我家人的財產同樣不會增加!這個,總可取信於人了吧?至於要我把私人財產向議會登記備案的做法,我想這個就不必了,因為既然在報紙上公布過我的財產,備案手續似屬多餘。」他一頓,又說: 「公布私人財產是各人的自由,我這樣做,市府各科的主管人員願不願意這樣做?省府乃至中央政府的長官願不願意這樣做?這些我都管不著,我不能干涉他人的自由,不管這些人是我的上級抑或下屬!」這席話把蔣、宋、孔、陳都說在裡面了,詢問者吃了個啞巴虧,不便再提,又聽他說: 「關於稅務罰款提成,市長應得獎金收入也要拿出來,全部移作台北市清貧學生的輔助金,大家以為我是不會這樣做的,因為這項收入並非貪污,而且作為一個市長,這個也不要,那個也不要,的確是沒什麼錢可以拿的了,只剩下這項罰款提成,似乎不該再推出去了,但我宣布,既然有人要我這樣做,我高玉樹遵命了!」 鬨笑聲中人們聽他說道:「這是一個並不太少的收入,我這樣做,有人或許會說我是天字第一號大傻瓜,但我想我應該這樣做,我不要了。」 台下有人喝采鼓掌,有人「大開汽水」,鬧了一陣,又有議員問道: 「台北市的違章建築問題,市長大概已經知道,甚至已有成竹在胸,可以對我們發表政見,談一談的了。」 高玉樹一聽眉頭緊皺,雙手連搖,苦笑道:「是的,我一上任,就留心到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太大,不可輕率從事,否則會出大亂子。各位都知道:台北市今天民國四十三年七月份的人口是六十萬,全市共有五萬一千棟房屋,內中有一萬七千多棟倒是違章建築物,占全部數字三分之一以上。各位可以想想。如果把這一萬七千多棟房子全部拆掉,恐怕真的要天下大亂了,因此一方面我們要考慮到實際問題,不宜牽涉太廣,另方面又要正視議員先生的關心,應該踏實從事,我承認這是個大傷腦筋的問題,我的前任個個為此束手無策,因此請各位給我一個時間,讓我想辦法。」當下有人問道:「我們知道高市長在競選時曾走訪違章建築住戶,答應他們住下去,有這事嗎?」 高玉樹大叫冤枉道:「絕無此事!」那議員道:「我證明確有其事!你到過的地方,找過的人,內中有我的親戚!」高玉樹道:「好,當初我發表競選政見時,幸而有錄音帶為憑,否則真是死無對證了!各位可以到市府聽錄音,或者拿到議會來播送也一樣。我當初確真提到過這回事,但我是這樣說的,我說:如果我當選為台北市長,那麼我對於違章建築的問題,我有我的做法,那是兩個大字:『合理!』我一定要合理處置這個問題,對已有的違章建築,決不隨便拆除!」發問者連忙說:「對咯!你這樣說法,等於宣布你上任之後,決不拆掉違章建築!因此你上任三個多星期以來,旁的德政還沒看到,違章建築卻如雨後春筍一般!他們拿你的競選保證為護身符,一面在交通要道蓋房子,一面在大叫擁護高玉樹,真是德政哩!」引起一片笑聲。 高玉樹心想:「老子也不是好惹的,你們代蔣介石攆我下台,對不起,我任期還沒有完結,笑得可別太早了!」便強笑道: 「關於這個問題,希望各位別這樣想,別這樣說。從吳三連先生在民國四十年一月十五日當選為台北市第一屆民選市長開始,這個違章建築問題一直鬧到現在,吳先生在任三年,這問題也鬧了三年,有人說他是用『拆拆拖拖』的辦法混走三年時間,其實不能怪他的。台北地方小,省級、中央級機構都在一起,試問連省級、中央級機構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小小一個市政府,又頂得了什麼事呢?不瞞各位說,為這問題我曾晉謁行政院俞院長,他指示說:『如有必須取締的違章建築,就該徹底拆除,不必看面子、顧人情、怕開罪人,中央絕對全力支持』,我就依照這個去做的,並沒有歡迎新的違章建築誕生!」 「擁高派」議員出馬發言道:「高市長上任未足月,要他把台北市六十萬人口個個弄得好好的,事實上是有困難。自從大陸淪陷,蔣總統以下男男女女光臨台灣之後,違章建築問題也跟著來了,這不是台灣人搞出來的,也不是市長弄出來的,這個事實,想大家不會反對。好,當台北人口突然增加,出現違章建築時,政府並沒有改變都市計劃,更沒有增加建築,卻規定了一個大開財源的辦法,那就是化違章為合法的措施:凡違章建築繳納罰款三十枚銀元之後,便可以變成合法建築了。兄弟有個朋友,他本來不想這樣做的,看見三十枚銀元能解決這個問題,不但他也蓋了,而且蓋了很多,而成本之內,三十枚銀元也成了一項。」 眾人聞言皆笑,連「反高派」議員也笑出聲來,「擁高派」發言人道:「於是,違章建築越來越多了,只要工務局和警察局出動到面前,三十枚銀元便雙手奉上,政府袋袋平安,住戶透了口氣。到上月為止,工務局已經收到這種銀元合新台幣十二萬元之多,而且這不過是一千三百多戶違章建築物的罰款,還有一萬六千棟上下違章建築物沒有罰款。內中因早已造成事實而沒有罰款的占百分之九十,大家可以想想,前任留下來的問題不但多,而且嚴重,因此兄弟認為獨獨指責高市長,實在是有失公平,於理欠妥。」 「反高派」的議員再問:「今天我們不談題外文章,問的是『問題』,答的也是『問題』,無論誰做市長,凡解決不了問題的人,就該讓旁人來做!」 高玉樹聞言困窘,強笑道:「是哪,如果在我任內沒法解決這些問題,當然只得讓賢咯!可是我上任還不到一個月!」 「反高派」議員發言道:「這樣說起來,高市長三年之後,恐怕能夠答覆我們的德政,看來和今天也差不多。」笑聲中他大聲說:「我們都知道,違章建築物,最嚴重的地區在羅斯福路。在那條路上,就有一千七百餘戶之多!吳三連做市長時,他所想到的好主意,乃是對每戶輔助搬遷費,或者另撥土地由他們搬過去,但是直到吳三連下任,這個主意仍然是一個主意,並未施行。而高市長上任伊始,因為有諾言在先,羅斯福路的違章建築更多了。」又引哄堂大笑。 「擁高派」的議員發言道:「羅斯福路是台北的交通要道,相當於以前的上海南京路,或者是今天香港的彌敦道,市面熱鬧,行人眾多,因此一個小吃店的頂手費,便要一萬元之巨!要他們拆遷那些棚戶、木屋,辛辛苦苦經營的買賣,勢必引起糾紛。即使有賠償費或者另撥地皮,但那些錢夠不夠用?換了個地方是不是有生意,這些都是問題,因此高市長正在慎重考慮,他既沒有忽視前任的意見,也沒有拒絕任何人可供參考的建議,而至於什麼『諾言』,那是沒有的,高市長剛才還說這有錄音帶為憑,他不可能亂說。」 「反高派」道:「我們台灣人,不願意看見台灣一塌糊塗,更不希望作為一個中央政府、省府和市府齊集的台北市,給弄得烏煙瘴氣!高市長其實應該對省府交代清楚:台北市違章建築物的創始者、違章犯法者,不是我們台灣人而是他們自己!」 高玉樹一聽便搖手道:「這種說法,殊有未便,大家都是中國人,犯不著這樣做,也不該這樣說。」但他又禁不住暗示道:「問題關鍵不在這批外省人,大家要看得遠一點才好。」 另一名「反高派」議員發問道:「我自問不會看遠,只會看近,那近在眼前的東西,可是真難搞,高市長有辦法麼?」高玉樹強笑道:「請說明問題。」 那議員道:「大家吵了半天違章建築的問題,我看好難解決,大家明白,在初期,是有一批到台灣來的人生活沒辦法,就拿帶來的東西變賣,在羅斯福路等地蓋搭木屋,賣大餅油條賺幾個錢;有些小官不做生意拿來當公館,這些情形是以前。現在呢?現在情形不同,三十枚銀洋罰款變成『公價』,違章建築變成『合法建築』,事情就麻煩了,有些大官員、大將軍們,已把這件事當做買賣來搞了,他們已經不能再炒大陸的地皮,就來炒台灣的地皮了。他們把違章建築當生意做,用盡心機,串通有關人員,用盡辦法買進保留地,甚至強占公地。從『正規軍』到『十三太保』、『廿四星宿』都可以出動,鬧了個烏煙瘴氣,尤其是你高市長上任之後更厲害,請問市長,你有什麼辦法可以把這批人的地皮買賣壓下去呢?」 高玉樹急道:「我再否認所謂我在競選時曾經說過的什麼『諾言』,但應該承認,我們不能把違章建築者置於死地,那是會鬧出亂子來的。二十天來我花了不少時間,研究一個辦法,解決了信義路三段一百四十七巷那邊的違章建築問題,在那巷口,有這種房子十三間,為了拓寬防空疏散幹線,我們必須把這主要路口打通,市政府也曾召集十三戶代表開會,他們派來了十三名娘子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恁說也不肯搬,說他們建屋的土地,並非違法,而是向市農會合法租來的,有憑有據,那就得另外想辦法,所以市府只得另外撥出附近安東街口一部分公地,再由工務局代建房子,請他們搬過去,可是這個辦法,也只能到此為止,因為其他地方的違章建築並無這種情形,因此我們只能這樣做了。可是他們又提出了一個問題,要求市府輔助五千元,市府萬難接受,不過拆拆搬搬再蓋屋,工務局必然要花一些錢,這筆帳怎樣報銷,倒是個難題。」高玉樹嘆道:「可是比起另外一種現象來,傷腦筋的問題還不止此。原來有很多有地位的人派人來找我、或者寫信給我,甚至親自找我,要我別拆違章建築,請問這又該怎麼辦泥?」 當下有人大叫:「市長把他們的名字公開!」此外還有大把問題,十分難堪高玉樹,再好的脾性也沒法忍耐了,當下喝了口水,潤潤喉嚨,對新聞記者強笑道: 「這是兄弟的私話,不可發表,如果發表,我必刊登聲明否認,到那時大家都有未便,請原諒,請原諒,『萬事拜託!』」當下說道: 「我高玉樹想為故鄉做點事情,舍待遇優厚的美國懷特公司工程師而不為,當了飲食俱廢的市長,請各位議員先生不要對我太那個,兄弟有苦衷相告: 「第一:我的私人財產大家已經知道,我在公事上用錢情形,大家不一定知道。我是無黨無派的,但我的主要科秘和高級職員,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國民黨黨員;而各位議員先生總數是六十六位,國民黨占了五十九席。這個議會是在執政黨控制之下的,這個市府也一樣,我當然絕對擁護,可是也該聲明,就是市府一切開支,並非兄弟派人拿錢那麼簡單,而是必須先送審計處過目,他們核准了,才可以動用這筆款子。」 有人問道:「不不,據我所知,任何縣、市長都沒有這個約束的!」 高玉樹大叫道:「對啦,就是台北市有這種辦法,不信你可以到市府參觀!」 笑聲中高玉樹說下去道: 「第二;我上任只有三個多星期,今天市府的預算,並非由我編列,而是前任市長所編列,現在要我來執行,我本來是外行,這樣一來,外行之外更加外行,這情形希望大家明了。 「第三:我坐三輪車上班,有人覺得好笑,說我的汽車扣了,這件事我有一連串問題向各位請教:大家知道市議會議長、市府顧問、稅捐處長、警察局長等等,他們的車子都是公家買的,都可以批准、領牌照,可是我的車子卻既不能批准,又不能領牌照,這是什麼原因?你們可以告訴我麼?再說上述各位所買的車子,在時間上都比我遲,可是他們都辦完了手續,我買的早反而辦不通,這又是什麼原因?我再問:台北市國民黨黨部主任委員買的車子,自有黨部經費支付,又有什麼道理,根據那一條法令竟要市府報銷?還有,說我高市長所買車子漏稅,這又有什麼根據?市長的車子都是市府買的,稅款當然也是市府付的,何必要我自己付稅?還有,大家知道我的車子是在市屬公路上給扣的,扣我車子的警察卻是公路部門的,縱使犯規,並未撞死人什麼的,為什麼不記下號碼,然後再通知車主,進行控訴,卻馬上把車扣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眾人見高玉樹頭紅面脹,青筋突起,知道他這一肚子氣真是夠瞧的。稍停,又說道: 「在市區之內,是沒有省道的,這個公路警察憑什麼這樣對我?可以!是對我一個人的行動,因為除了我高玉樹之外,並無其他公務員吃過這個苦頭。 「此外,」高玉樹道:「還有很多很多事情,我一時也說不完這麼多,譬如工務局,大家攻擊得最厲害,其實不是我偏袒工務局,困難真的很多。內中主要的一件事,是羅斯福路的擴寬工程問題。這任務由軍事機關交來,說為了雙十節的閱兵典禮,坦克車需要經過這條幹線,原來的路面壓不起,而且太狹,不夠用;此外還有跑警報疏散和一旦發生戰事,軍隊調動等等用途,台北市府當然應該去做,可是錢呢?軍方沒有,省府也沒有。不但擴展馬路要錢,鋪設柏油路面要錢,拆掉建築物的賠償更是要錢。計擴展路面與民房賠償遷移費在一千五百萬元之上;鋪設柏油路面費用另外要一千二百萬以上,錢錢錢,市府絕對弄不出,更沒有這樣巨大的預算!要知道兩者費用超過兩千五百萬元,拿新台幣剛出世時的對港幣一比一計算,就是兩千五百萬港幣了,」他雙手一攤:「從那兒去找?」 「可是,」高玉樹道:「這任務又非完成不可,沒辦法,我只能乞求於美援,可是也該辦手續,現在原則上美援已無問題,但什麼時候可以拿到,什麼時候可以動手,我就毫無把握。」 「反高派」趁機殺他的「威風」道:「也不見得,高市長對美援實在有辦法,你可以請他們早點批出來,早點送過來。」 高玉樹不理他,說下去道:「也就是工務局,我想告訴大家一個事實,那是今天的工務局編制,還是民國三十七年制訂的,規定只有六十個人。而事實如何呢?今天工務局的工作增加了五、六倍,台北市的人口也已增加了兩倍,你們以為六十個人可以應付了嗎?當然不成,於是今天的工務局,連職員帶工友,總數已超過六百五十人,超出那個老編制六百人!市府壓垮了,市府沒有辦法維持這許多額外人員,事實上卻又非用不可,於是來個臨時辦法,開了一個財源,也僅僅只有這個財源,那便是監工費。這筆費用,前幾年市議會同意市府編列監工費百分之十五,最低是百分之八,和省政府的建設廳一樣,可是當我接任之後,行情又變了,貴會只給我百分之四點四,而且還要減!」 高玉樹大叫:「又減成百分之三點五!請大家想想,市府工作加重了,待遇卻減少,市府沒有一個人不在叫苦連天,我這個市長怎樣做人,也用不著說了!譬如說大家抨擊羅斯福路的工程,根本不問問為什麼做不好,卻集中火力向工務局開炮,羅斯福路黃沙滾滾,是不好,我們的工務局長姓黃名千里,這個名字在攻擊我們的人手下倒是很好,有一家報紙上那個『黃千里,黃沙千里』的標題出現了,大家說這個題目好,可是有誰弄清楚內中的真相呢?對旁的市長這樣做,對我這個市長那祥做,請問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公平麼?」 沒人開腔。 高玉樹氣呼呼地說下去道;「現在,黃千里局長已經辭職不幹了,當然這攻擊還是會來的,但請問大家,只是片面的攻擊,能把市政搞好麼?」 有一個「反高派」冷冷地說道:「那沒什麼,反正高市長有的是辦法,市府、省府、中央政府都沒有錢修路,你市長向美國人開口,這筆錢馬上有了著落……」 高玉樹明知對方言中帶刺,但也只揭說道:「美援並不是說到就到的!」 「反高派」的人道:「對哪,美援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要更厚更厚的利息哩!」 那筆修路的美援也真是拖了半年之久,高玉樹反正已經習慣了抨擊和指責,由它去了。這緊張的三年市長,三分之一就在吵吵鬧鬧之中混過。第二個三分之一剛開了個頭,美方卻要他到美國出席「市長會議」,又得擱下。蔣介石雖不欲這個不大不小的人物去太平洋彼岸,但一時也找不到禁止他旅行的理由,他並非國民黨員,過份的留難反而闖禍,也就由他飛去。這一去不打緊,他最後一天在紐約參加會議,坐在華爾道夫大飯店沙發上,作為美國市長會議的來賓聽演說時,忽地大會主席舊金山市長高唱他的名字,對與會者特別介紹道: 「我今天榮幸地向各位介紹,這位便是福摩薩台北市市長高玉樹先生,密司脫高是百分之百的福摩薩人,絕不是蔣介石將軍的那一批人。」 看官,這個會因有高玉樹參加,蔣介石早已派定駐美人員,從頭到尾注視它的發展,這當兒聽見這一席話,便十分緊張地聽高玉樹的致詞。那高玉樹也懂得,便說:「謝謝主席先生的介紹,不過有幾句話應該向各位說一說,那是在福摩薩島上,大家並不反對蔣總統,沒有半個本省人反對蔣總統。」 眾人聞言鬨笑,有幾個美國市長說:「那『二·二八』都是神活了。」再聽他說下去道:「第二,別冤枉福摩薩沒有民主,我並未參加任何黨派,卻以無黨無派人士身份參加競選,把對方擊垮、取得市長職務,證明福摩薩是有民主的。」這席話傳到蔣介石耳朵里,卻氣得頓腳道:「這小子得了便宜還賣乖!他的市長怎樣來的?誰在用盡吃奶氣力幫他,還用得著說嗎了好!下一屆無論如何要攆他下台,你們記住啦!」 那高玉樹自美回台之後,喜滋滋地逢人就說:「那真是不得了的會哪?三百二十名美國市長在一起開會,被邀請的外國市長沒有幾個,我這個台北市長極受歡迎里我還送他們『台北之鑰』,他們也大感興趣。」 「反高派」的人冷冷地刺了他一下道:「如果不送『台北之鑰』而送台北,那他們更加歡迎哩!」說得高玉樹從此閉口。 且說他返台之後,對市政更是賣命地干,希望下屆連任。於是在最後一個三分之一時間中,高玉樹花了好大的氣力,自己出馬主持編列預算,根據各方意見,把「業務檢討費」、「訓練費」、「考察費」等等儘量剔除,集中在解決修橋鋪路、蓋學校、通水溝等等公共事業上,但到底無法應付,再加上蔣介石誓必逐高的決心,那高玉樹做了三年台北市長,也就敗在黃啟瑞的手上,那是後話,按下再表。 話說美國對「台灣防務」十分心焦,海陸空三軍將領走馬燈般的在台灣團團打轉,一九五四年八月十六日傍晚,台北松山機場夕陽似血,人數稀少,忽地有架髹漆著美國海軍標誌的專機降落機場,一般人不予注意,迎機者也不過三五人,不料出得機場,人們才發現是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四星上將史敦普來了,而迎機之人,一個是國民黨代理參謀總長彭孟緝,另一個便是美國軍事顧問團長蔡斯,這三幾人皆非小官,為何如此神秘?可是還有更神秘的,那一行人坐進汽車,卻不在台北歇息,直往基隆奔去。而到了基隆,也未找個地方坐坐,又忙不迭踏上了「漢陽」號兵艦。這艘兵艦來自美國沒幾天,而國民黨的海軍總司令梁序昭又已在艦上恭候,在說明史敦普負有緊急而不可告人的任務,才這樣偷偷摸摸的。而全艦官兵,除了艦長張某之外,也不知那個高個兒洋人是誰,升火啟旋,奉命開往未經宣布的地點,好不納悶。直到次日清晨,大陳島在望,艦長才下令拋錨,人們才弄清楚此行任務;大陳距上海只有兩百里,美方是準備「聯防」了。 那史敦普下得軍艦,自有當地駐軍司令秦守昌等人一窩蜂趨前迎接,史敦普問:「聽說大陳島在這四年來,一共發生過兩百多次戰鬥,最近北京廣播要解放台灣,你們這裡吃得消麼?」 秦守昌道:「吃得消!我們一直在海上打游擊,單是俘虜他們的船隻,就有六百多艘,可沒聽說共產黨敢打大陳,台灣更不用提了。」史敦普迎著海風伸懶腰,聞言一驚,問道:「哈!你們憑什麼守住大陳?」秦守昌道:「將軍請看,我們這些前哨島嶼,工事太強火力太猛,游擊戰士待遇又好,你們的美援都有了著落。」史敦普皺眉道:「那六百多艘船隻,是共產黨的海軍麼?」秦守昌打了個哈哈道:「共軍怎會有海軍?不過是漁船罷了。」史敦普再問:「你們擊沉的呢?」秦守昌道;「也是漁船,也有幾條軍用小艇。」史敦普問彭孟緝:「前哨島嶼的情形到底怎樣?像他說的那樣樂觀麼?」彭孟緝知道秦守昌給「老闆」的印象不佳,立在高地東指西劃,岔開話題道: 「台灣前哨島嶼分為兩區,這裡是最北的大陳島,屬浙江海面,浙江省府和專員公署都在島上,溫嶺縣縣政府也在這裡。那邊是最南的金門島位置,屬福建海面,福建省府和金門縣府都在那邊。在那兩個大島之間還有一個馬祖列島,它也屬於福建海面,台灣前哨島嶼因此形成。而在這三大列島之外,還有很多衛星島嶼,一島比一島險,共軍如果真要動手,的確是不容易的。」 蔡斯捋捋小鬍子,揮舞著手巾那根馬鞭,左指右點,說:「你看,大陳好不雄渾!那形勢實在宜守不宜攻:瞧上大陳、下大陳、中間那座屏風山,再加上這麼寬闊的海港,構成了天然而理想的形勢,它在地理上的形勢又構成了海軍戰略上內線作戰的優點。你瞧大陳全島懸崖峭壁,可以打賭找不到登陸點,在陸軍防守上簡直無懈可擊。秦將軍來此兩年,花了好大的功夫,已經把大陳變成了一個鋼鐵一樣的堡壘!」 史敦普拿著望遠鏡看了一陣,並不開腔,落地面休息,彭孟緝道:「大陳守軍,不負貴國期望,在台灣以北兩百海里的海面,給共軍以莫大的打擊!陸軍是這樣強大,海軍是如此機動,游擊部隊又如此厲害,而來自台灣的空軍配合得又如此美妙,共軍不止一次想把它攻下來,但結果呢?」彭孟緝大笑:「連插在大陳和舟山之間、孤立海上的一江山島,共軍碰也不敢碰,史敦普將軍不以為大陳是台灣海峽的直布羅陀、東海的馬爾泰群島麼?」 史敦普微笑道:「對於你們的樂觀和興奮,我分享了,只是總感到問題並不如此簡單,」他指指風平浪靜的海面,說:「像這樣的情形,你不但不能保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甚至不能保證一天二十四小時也都如此。」 蔡斯笑道:「將軍說得是!只是自從丟了舟山和海南島之後,蔣介石將軍如芒刺在背,坐臥不安,因此他急於想反攻過去,可是事與願違,苟安迄今,在美援的鼓舞下心猶未死,還想反攻。據我所知,蔣介石將軍對內對外有兩個主要做法,對外是希望美援增加,希望中美加強合作,希望第七艦隊首先發動攻勢;而對內,則強調今日台灣,防衛已非主要課題,主要課題是怎樣進攻!他在上一次檢閱中曾作過結論,說如果今年再不攻過去,以後就沒有機會;他堅決相信一九五四年之內可以弄出個頭緒來,如再因循貽誤,那就無法補償自由世界的損失!」 史敦普笑而不言,向海邊小艇走去,邊走邊說道:「話是這樣講,但我們不能不注意到事實。蔣介石將軍的豪語,對我們實在非常熟悉。一九四九年他就說過:『如果這時候不反攻大陸,我們將永遠坐失機會。』結果他開了幾張支票,」史敦普一笑,說下去道:「現在,他又強調今年了,大概他以為高麗戰爭,中共還沒透過氣來,」他搖頭:「我們同樣樂觀,但所得情報,中共固然不是個像神話似的政權,可是也非你們所說的那徉膿包。艾森豪威爾總統決定在台灣製造一百艘登陸艇,這當然是美國要攻打大陸的訊號,但同時也該視作一項籌碼,我們但求本錢充足,至於什麼時候攤牌,你們以為可以這樣隨便喊叫的麼?」眾人聞言失笑,陪史敦普逐島巡視,一個也不放過。 傍晚到達一個小島,秦守昌道:「這是離開大陸最近的地方了,只有十四海里。」史敦普拿起望遠鏡,只見面前一片汪洋,島嶼點點,看不出對方在島上做了些什麼防禦,但他堅信必有防禦。與此同時,他不知道蔣介石正為他的巡視而在草山召開「御前會議」。 蔣介石對文武大員、三軍首腦道;「史敦普是美國太平洋艦隊總司令,指揮第七艦隊與第一艦隊。第七艦隊的任務是阻止共軍進攻台灣,可是他跑到大陳去了,大陳並未列入第七艦隊的防守區域,由此可知大陳的戰略價值。我對於他們忽視台灣離島一直不以為然,難得史敦普自己會來,而且據電報說,史敦普對大陳各島甚有興趣,非常流連。」 史敦普委實流連大陳,並且對游擊部隊大感興趣。在一個島上他進入活動房屋,湊巧彭孟緝和秦守昌在外面和人們說些什麼,那「游擊顧問」笑對史敦普道:「總司令是度假來了,這裡好情調。」史敦普見活動房屋內還有冰箱,聽附近有個發電的小馬達在「砰砰砰」響,便笑道:「孩子們,你們真懂得享受,在這種地方,難道還要開雞尾酒會,弄點冷飲來吃吃麼?」 那顧問也笑道:「這是我們最大的安慰了,吃點,喝點,誰知道明天是怎麼個情狀。」史敦普聽出弦外之音來,低聲問道:「難道有什麼困難麼?瞧你說得這樣消極!」 那顧問攤攤手道:「這叫做沒有辦法,蔣介石的兒子嚷嚷打游擊,天知道他們打什麼游擊,一天到晚搶漁船,殺漁民,我來到這裡好幾個月,共產黨沒見過一個!有時候報告來說是什麼『共干』,問來問去,再看證件,還是老百姓一個。」史敦普道:「總該有點作用吧?他們告訴我,共產黨因為你們這個游擊隊而膽寒。」那顧問「咭」地一聲笑,也低聲道:「他們可以騙你,我們的女記者赫金斯也可以大寫文章,但我不能騙你,我該說真的,他們把那個女盜魁黃八妹說得天神天將似的,什麼『雙槍將』『三槍將』,滿不是那回事兒。老總,這種事情可不比好萊塢拍電影,愛怎樣做便怎樣做,要知道這是生死存亡的搏鬥,黃八妹她沒辦法扮演反攻大陸的主角。」 史敦普道:「孩子,你說得對,此所以我要來看看。你不必對旁人說,蔣介石他希望把大陳劃在我的艦隊防守區域內,因此一一」那顧問道:「這消息我們都知道了,那個姓秦的同我們不知說了多少次。」卻又笑道:「老總,你別對他們說,他們一方面乞求我們幫忙,同時又在嘀咕我們生活太不像游擊。他們說打游擊還要活動房屋,電冰箱和唱機什麼的,一天到晚開罐頭,他們不高興,說他們沒有這種享受。」史敦普道:「孩子們忍耐點,別以為替蔣介石打共產黨,就當作自己這樣做,就心安理得了,他們無一不仰仗我們,終有一天,我們掌握了他們的每一部門,那就……」這當兒彭孟緝和秦守昌進入活動房屋,史敦普岔開話題道:「對咯,你們的黃八妹到那兒去了?」秦守昌道:「她不知道你來,昨天出發打游擊,此刻來不及回大陳。」 史敦普「唔」了一聲,也沒開腔,當下繼續他為時兩天的大陳巡視,按下再表。 正是:如此游擊,前空後絕;美國之「美」,於此益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