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五:爾虞我詐 · 第四回 高姓玉樹 競選台北市長 孫氏元良 有女嫁給美兵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陳誠於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日在台北就任正副總統,裝模做樣忙了一陣,接著俞鴻鈞、黃少谷出任行政院正副院長、王德溥兼內政部長、葉公超兼外交部長、俞大維兼國防部長、徐柏園兼財政部長、張其昀兼教育部長、谷鳳翔兼司法行政部長、尹仲容兼經濟部長、袁守謙兼交通部長、劉廉克兼蒙藏委員會委員長,鄭彥棻兼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另外余井塘、黃季陸、田炯錦、孟昭瓚等為行政院政務委員。 接下去的那台戲該由行政院長來唱,俞鴻鈞在主持第一次政務會議之中,通過改組台灣省政府,由嚴家淦任主席、連震東兼民政廳長、陳漢平兼財政廳長、劉先雲兼教育廳長、黃啟顯兼建設廳長、金陽鎬兼農林廳長,另外省府委員有謝東閔、李連春、楊肇嘉、華清吉、吳鴻森、王民寧、徐慶鍾、彭孟緝、劉振聲、鄒清之、盧鑽祥、張山鍾、賴維種、侯全成、陳天順等人。這兩批名單的產生及其決定,也不知道經過多少醞釀、磋商、爭奪、調解,頭破血流,傷盡腦筋,算是告一段落,殘山剩水,人浮於事;勾心鬥角,各出奇謀,蔣介石放下一張「底牌」,要親信們遵守,那便是「親美」只能由他自己去「親」,除他外凡與美方關係親密者,凡與吳國禎關係親密者,凡與胡適之關係親密者,不論文武、男女、老少,皆盡力設法驅逐出「內閣」、省府之外,至於武官,由他自己派任,桂永清繼周至柔為參謀總長、孫立人為總統府參軍長、黃杰為陸軍總司令、梁序昭為海軍總司令、王叔銘連任空軍總司令,張彝鼎為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 而「民意機關」也得改選,「台灣省第二屆臨時參議會」就得成立,蔣介石父子恨副議長李萬居入骨,便把前任軍統局台灣站站長林頂立推了出來,與李「競選」,攆李下台,於是國民黨的公使級外交官黃朝琴便連任台省議會議長、而「軍統站長」就坐上了全省「民意機構」的副席。 這一連串的大忙特忙,忙得蔣介石頭昏眼花,腰酸背痛,還沒透過一口氣來,艾森豪威爾的特使符立德已到台灣,蔣介石這一忙又非同可,因為這個特使此行非別,乃是問他兩件大事,這使蔣介石食不知味,寢不安席。 卻說符立德奉艾森豪威爾之命「視察福摩薩」,是個「特使」,蔣介石那敢怠慢,當他抵台翌日,便在草山請他吃飯。寒暄過後,符立德道:「欣悉貴總統將要連任總統,敝總統特地要我向貴總統致賀。」蔣介石連稱不敢。符立德道:「敝總統為中、美兩國邦交深厚,共同防共,相處和睦,引以為慰,他希望貴我雙方理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蔣介石連稱「是是」。符立德道:「敝總統有言,美國政府決心支持貴總統到底,無奈敝國納稅人等,不以敝總統所作為然,敝總統深感不安。是故在敝國眾議院外交委員會開會前夕,特來拜訪,有事相商。」蔣介石對譯員以目示意,意思是要他好生記錄,符立德忽地笑道:「對了,還沒問候夫人,夫人可在台北?」蔣介石道:「她長了一身皮膚病,最近將到芝加哥治療,因此連日休息,有失迎迓。」符立德順便致候一番,說下去道: 「奠邊府之戰失利,越南局勢使人不安,西方國家在東南亞的處境面臨危機,敝總統早有所見,曾在上月九日那天,由軍援方案主持人司徒華少將出面,建議借重貴國軍隊,開往越南。這個辦法蒙貴總統答應考慮,但本人並非為尋求這個答案而來,本人今日所欲告訴貴總統者,美國納稅人既反對美國子弟的鮮血為東南亞反共戰爭而流,又反對美國納稅人鮮血一般的錢財為東南亞反共戰爭而流。這情形固非貴總統所願聞,也非敝總統所願見。因此在目前階段,希望貴總統打起精神,作反攻大陸的準備。」不待蔣介石開口,符立德便說下去道: 「敝總統有言,對這句話的意思,千萬請勿誤會為反攻大陸的機會已到,事實相反,」他苦笑道:「貴我雙方猶須等待。」他語氣一轉:「但貴總統作出反攻大陸之狀,對國際觀瞻多少必有影響,也必然傳到敝國納稅人耳朵里,而使敝國官員,可以對民間解釋,在何以要援助貴國的道理之外,給他們一個希望。那是:貴總統要反攻大陸了,美援在敝國納稅人身上固然是一項負擔,但這負擔卸肩可待,他們也就不會哇啦哇啦吵了。」 蔣介石到這當兒才稍為透過一口氣來。 「再說,」符立德道:「就因為局勢徽妙,敝總統請問貴總統,那些老弱殘兵,逾齡將官等人,是否已予以淘汰,另招新兵,以利或許可以馬上進行的反攻大陸戰爭?同時敝國眾議院外交委員會召開前夕,希望軍事援華顧問團團長蔡斯少將返國一行,列席那個會議,提供有關援華問題的報告。」 聽說蔡斯要回國,蔣介石求之不得,心想這傢伙頤指氣使,眼中既無我蔣介石,又無蔣經國,吵個不休,令人難堪。但此去卻為提供援台問題材料,不能輕視。便問:「那貴特使對美援問題看法如何?」符立德心想這張底牌如果你想看清,或許墓木已拱了。當下作同情狀道:「這是一個毋須明說的問題,敝國之與貴國,不論多少距離,卻是唇齒相依,因此貴國之獲得美援,是應該的,嗯,是應該的。」他把活頭一轉:「不過敝國上下,對這問題的看法迄今還未一致。」符立德乾咳一聲:「不過,不管它是納稅人反對也罷,在野黨反對也罷,在朝黨內部意見分歧也罷,乃至貴國對外聲明時能夠出現『毋須美援、已能自給』的辭句以壯觀瞻也罷,反正美援之對貴國,今後增加的希望小,減少的可能大!」 蔣介石聞言一怔,脫口而出道:「可是台灣非美援不能支持!」 符立德笑道:「對對,此所以敝總統要我當面奉告者:敝總統與敝國政府支持閣下,義無反顧,設若美援減少或者停止,務請不必誤會,以為雙方之間有了什麼誤解。」蔣介石悽然道:「我明白,可是美援都減了,甚至停止,台灣人心惶惶不在話下,我這個反共的政府又如何維持?難道代你們美國反共,反了這麼久,結果卻是如此?」符立德道:「不不,事實完全不是這樣。要知道美援停止,為的是順合敝國國內情況,同時貴總統又可以宣布貴國已可自足,這都是好的。至於到時候貴國將如何維持一點敝總統也早已為閣下再三考慮,得到解決;那就是鼓勵敝國財團開發福摩薩、投資經營,各行各業各地各廠無一不包,無一不投,你們的問題不就同樣解決了麼?」 蔣介石渾身哆嗦,欲哭無淚。如將台灣美援停止,而易以各個財團的「投資」,是則各行各業皆在美元掌握之中。當蔣介石腳下的土地在事實上已「屬於美國」時,它如何發展不消說得。 蔣介石卻是喜懼參半,為之失眠。 蔣介石何以喜?喜的是山姆大叔恁說也會支持他的,不管是官方的「美援」還是財團的「投資」;蔣介石何以懼?懼的是這種做法與「支持」大有出入,略一深思,即感不妥。在這情況下,感到對「反共、反攻」已使他心有餘而力不足,而來自太平洋彼岸的陰影,卻越來越顯,更使他有防不勝防,疲於奔命之痛。他幾乎要把應付美國的「絕招」提高到與應付「反共」一般緊張,但這種想法只能意會,不可言傳,更不得見諸於報刊,精神悶郁不堪。 那一日送宋美齡到松山機場,乘機遠飛芝加哥治療皮膚病之後,蔣介石回到草山,與親信商量道:「這次競選,我們沒有讓胡適上台,當初想想有點不妥,未免小氣,如今看來卻是對的,上海有句老話說得好:『你客氣,他福氣』,今後對於這種先生,還是緊一點為妙!」又說:「李萬居從省議會副議長位子上攆了下來,可曾說些什麼?」左右道:「公論報批評政府的文章越來越多了。」蔣介石道:「可以用老辦法,讓警備司令部派人警告,弄不好再想辦法。」蔣介石又問:「那台北市長的競選問題,你們辦得怎樣了?」左右齊道:「高玉樹志在必得,活動頻繁。」蔣介石道:「那非壓他下去不可,堂堂一個台北市,萬一由這種人當上市長出了亂子,」他一頓,嘆道:「別說出了亂子,即使鬧個笑話,也夠瞧的,」蔣介石打了呵欠,低沉地說道:「我今天為送夫人,感慨不少。」卻又扯到競選問題上道:「符立德特使這次來台,耽擱的時間相當長,你們也都知道了,他代表艾森豪威爾來看我,不管他們的援助情形如何,我們該處處小心才是。我擔心在地方自治和市長縣長民選等等活動之中,難免沒有懷有野心之人。要知道地方自治目的何在?它首先是為了緩和本地人的不滿情緒,表現我們的開明,要人人知道我們是如此尊重民意!因此如何派遣我們的幹練人員到各縣各市去掌握選舉,與當地有力分子好生聯絡,做到加強我們的統治,不可疏忽。這是一。 「美國既然希望我們民主,符立德特使也不只一次對我說,受援國家之中,惟有民主才可以獲得美國援助。娘希匹他要民主就給他看看民主,沒有民主便拿不到錢嘛,因此就該好好地辦理地方自治和市縣長競選。要知道廖文毅在日本叫囂台灣獨立,另外有人在國際間活動台灣託管;而第三勢力什麼的又想取我們而代之,這就更應該拿民主給美國看!讓他們死了這條心。這是二。」 ,蔣介石透口氣道:「還有第三點,那是為了台灣人的緣故。我說的台灣人,不是指老百姓,而是指台灣籍的上層人物。這個,我早已和你們說過了,我們到台灣之後,因為地方太小,人浮於事,既不許可台灣人管的事情太多,也不能夠什麼事情都讓我們一把抓,總得給他們一點甜頭,否則我們吃虧,這道理你們應該明白,我不說了因此,地方自治便是一個好主意,通過它可以把我們的和他們的實力重新分配,這是一面。 「另一面,在地方自治中,以及省、市議員和市長、縣長的競選等等,主要是地方土著勢力和『半山』勢力的逐鹿,我們弄清楚問題的關鍵所在,事情便容易辦。」蔣介石言歸正傳道:「因此關於台北市長一職,在我們是非爭不可的,其他小地方可以讓讓,台北市非到手不可,你們應該記住了。」接著便詢問林頂立、高玉樹二人的情形。 鄭介民道:「林頂立忠於本黨,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幹員,日治時代,他經常出入台灣,做地下工作。台灣光復,他還是台灣地區的特種工作的領導人。他和李萬居一樣,懂得搞報紙,他的『全民日報』在三十六年夏天便出版了,比『公論報』還早兩個月,可是在這方面他比不上李萬居,到四十年夏天,他的報紙立不住腳了。我去看過一次,見他的鉛字、機器、社址、宿舍都太簡陋,待遇也低。他告訴我,整個報館他有三分之一股權,報紙太多,競爭厲害,他弄不下去了。四十年夏天是台灣民營報紙無法避免的大難關,他便同『民族日報』和『經濟時報』合併,三家報變成了一家『聯合報』。他參加了『聯合報』之後擔任發行人,還在嘉義發行聯合報南部版,後來改為『台灣日報』,沒多久便停刊了,不過可以看出來,林頂立有那麼一股勁兒,蠻幹。」 蔣經國笑道:「也真是的,在一般自己人口中,林頂立給人的印象不太那個。只是他和李萬居同鄉,都是雲林人,又是日本明治大學出身,資格很老,好多人也得讓他幾分。不過有人告訴我,林頂立是勇而無謀,像水滸里的黑旋風李逵一樣,又有人說林頂立是當年上梅租界裡的『白相人』,又有人說這個人簡直是一匹不羈的馬,是匹野馬;總之此人不太細膩,干旁的沒什麼,做台北市長是否合適,倒該多多考慮。」 蔣介石失笑道:「這個人實在是個地頭蛇,我們也該好生用他,這對我們有利。要知道他不但擠跑了李萬居,還幾乎弄垮了黃朝琴哩!」 左右之中有人不明底細,笑道:「那他鬥不過黃朝琴的。」蔣介石道:「經國,你把那故事說一說。」蔣經國道:「這是三年前的事了。記得四十年十一月間,台灣省參議會取消,改名臨時議會,同時改選省議員。林頂立是雲林人,並未在原籍當選,卻在台北當選,說明了他很有辦法。等到第一屆省臨時議員產生,發規內中有十一名議員是他所支持的,當時只知道有辦法,可沒想到其他。因為黃朝琴當議長已成定局,沒有人可以和他爭奪;而劉啟光以壓倒優勢趕走李萬居,出任副議長,也沒有什麼變化。可是正副議長選舉之日即將到來時,黃朝琴忽然發現大事不好,林頂立已經不聲不響,有所安排了。只要初次投票不過半數,二次投票時他便要奇兵突出,拿下議長寶座,這可把黃朝琴急壞了,檢查一下,票數大都在林頂立手上,這一急非同小可,挽回都來不及了,最後便去找陳院長,哭秦庭,討救兵。陳院長想了想,要旁人轉告他『得讓人處且讓人』,還說了一些好話,林頂立這才死了這條心,可是他還給黃朝琴開了個玩笑,僅僅在投票前五分鐘正式宣布放棄,當然也放掉一些票,據說是五張。黃朝琴才以二十八票對二十七票贏了一票,當選了。最後選舉副議長,林頂立拿到了三十五票,一面倒。」 眾人聞言皆笑,蔣介石道:「根據各人所說,與高玉樹競爭之人,恐怕王民寧最合適。林頂立現在是省議會的副議長,也不能競選,不如由王民寧出馬吧。」於是眾人散後紛紛支持與他。 那王民寧倒是毫不在乎,面對幾家報館記者,大聲說笑道:「多謝你們為我捧場,今夜一杯水酒少不了。高玉樹敢出來競選,當然他有他的把握,可是你們隨便一位出去問問人家,在台灣這個地方,知道高玉樹的有多少?知道我王民寧的又有多少?」一名記者笑道:「那當然,你是大名鼎鼎,他是籍籍無聞,不用開票,便知道台北市長的寶座,非你莫屬了。」笑聲中眾人要他自報履歷,以便寫稿,王民寧好不得意,說道: 「我王民寧台灣台北縣人,是個清朝人,比中華民國的年齡還大。我是一九零四年生的,日本士官學校第二十期工兵科畢業。曾任獨立工兵第五團少將團長、陸軍工兵學校研究處長、教育處長;回台後當過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副官處少將處長、台灣省政府警務處長,現在呢?我是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總統府中將參軍,還有那個台灣省政府委員。」 有人問道:「你是哪一年到日本去的?」也有人說:「不如讓王委員自己詳細說來,也省得我們出題目了。」 王民寧總以為競選市長,左券在握,便神采飛揚地說道:「我的歷史,沒什麼太特別的,隨便說,你們隨便記好了。我小時候在台北商工學校畢業,準備做生意,回國考入北京大學經濟系,有人勸我不如到日本去,我懂日文,不用它蠻可惜,這樣又從北京回台灣再到日本,那年正是二十歲,是民國十八年回國的。」他一頓:「在士官二十期,我讀的是工兵,為時三年整。『一·二八』淞滬抗日戰爭,我在王敬久的陸軍教導師中當工兵營中校營長,後來改為八十七師。到二十二年,成立陸軍工兵學校,我是學工兵的,便被調去當上校教官,記得那年正好三十歲。到民國廿七年,抗戰第二年升為獨立工兵第五團少將團長。要知道這是工兵的最高編制,我『爬』得相當快的了。」王民寧笑道: 「之後,長沙會戰我每次都參加過,但自三十一年下半年到日本投降,我不打仗,專門教書,調到工兵學校當研究處長和教育處長。三十二年十一月奉派到印度藍伽,受美國軍官戰術訓練,直到日本投降,便隨前進指揮所回台灣接收。 「剛到這裡,」王民寧道:「我出任台灣省警備司令部副官處少將處長,『二·二八』事變後改任警務處長,脫下軍裝穿警裝,幹了四年,他媽的有人罵我,弄得很不愉快,便在三十七年底走了,他們發表我總統府的中將參軍,就到南京上任。」他透了口氣:「卅八年大家都擁到台灣來,出任警備總司令部中將工兵指揮官。那個警備總司令部撤銷後,又把我調到東南長官公署當中將高參。三十九年總統復職,又回總統府當參軍,一直當到今年四十二年五月競選台北市長。」最後一句使眾人皆笑。 有個記者問道:「按照王參軍的履歷看來,你是台灣的軍事人才,台灣人在軍事方面的太少,以前日治時代,台灣人連一個下級軍官都沒份兒,台灣人懂軍事的太少了,除了你,只有黃國書、蘇紹文、陳嵐峰這四位,你為什麼不專門在『武』的部門干呢?」 王民寧苦笑道:「我一來老了,二來這問題沒有你所說的那麼簡單,一言難盡,不說也罷,總之我學的是工兵,現在決心棄武就文,厭軍從政。三十六年冬天,有人勸我競選第一屆國民大會代表,那時我是警務處長,心想一個國大代表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哈,真他媽的!」 聽他罵人,眾人又笑,王民寧道:「我的條件很好,一上來也真弄了不少票,想不到殺出一個李建興來。你們都知道李建興是台灣的煤礦大王,有錢有勢,我同他都在台北縣競選,兩雄相爭必有一傷,他沒有百分之百把握,老實說我也一樣沒把握。吵來吵去,幸好李建興的老母說話了,她要他放棄!他是個有名的孝子,再加上其他原因,真的放棄了,我就給了他一個電話,意思意思。李建興說:『無所謂,算是我讓賢吧。只是我那筆競選費用,可不想收回去了,決定移作羅東水災救濟之用,用不完就送台北縣學校。我說好,你行,就這樣我就當選。』」王民寧透了口氣道: 「六年前我到南京參加第一次國民大會,居然當了主席團主席,原來主席團人選的產生,是根據各省市區域劃分產生的。後來回到台灣,我實在不想幹警務處了,」他一頓,低聲說:「到冬天,調任總統府參軍,你們都知道那是一個『空心大佬倌』,干又不成,不干也不成,悶得慌。到三十九年底地方自治,議員和縣市長實行普選,我就動了腦筋。可是這玩藝兒也不容易,我是黨員,照規矩要經過本黨正式提名才能展開競選,可凶咧,好多人想競選。王成章同我一樣,悶得太久,他對山地行政早就沒了興趣,想在平地干一場了,我又碰到一個對手。他和林頂立一樣,都用『全民日報』當本錢,我沒有報,但我有的東西他不一定也有,爭得很厲害,鬧了半天,憑空殺出一個吳三連來,他是黨外人士,中央黨部又要我同王成章退出,說是支持黨外人士,嗯,便宜了吳三連!」 有個記者問道:「那吳三連請客了沒有?」笑聲中王民寧沒有答覆,說下去道:「於是我繼續想辦法,這玩藝兒要錢,我先在樹林家中辦了個『中國製藥公司』,想賺幾個作為基礎,多方活動,到四十二年春天,俞鴻鈞登台組閣,改組省府,」他透了口氣:「終算弄了個省府委員。你們知道省府委員是代表台灣各界人物的,我當然代表軍方人士。後來民政廳長鄒清之中風出缺,有人推薦我去,我也動了心,可沒想到另一個省府委員劉啟光也有興趣。要知道四十三年正月間,台北市長候選人便要在黨內開始活動,劉啟光答應對我全力支持,我一想這也好,第一次競選沒成功,這一次可有希望了,市長與廳長差不多,但市長比較容易到手,我就放棄了民政廳的念頭,想不到他媽的老劉是調虎離山之計,他不支持我了,民政廳給了連震東。」 此記者聞言失笑,王民寧道:「一直來,我一心一意動市長的腦筋。從去年底到今年初,和我一樣害單相思的人很多。你們數數看,起先是黃啟瑞成了熱門。他是台北市議會的議長,和中央的關係太深,因此不獨很快提名,並且獲得大力支持,他的絕對優勢已經形成,我嘆了口氣,以為這下子可又完了。想不到黃啟瑞聰明反被聰明誤,他主張公共汽車加價,這門獨占生意加了價,公家與私人都可以多賺點錢,想不到這一來引起大家反感,他終於自己弄垮了自己。 「第二個是王成章,一次兩次相遇,真是變成了死對頭,不過我不怕他,他花樣再多我也不在乎,我有一套打敗他的『軍事秘密』,他果然很快敗下陣去,接著碰到了第三個對手彭德,這傢伙十分穩健,死纏硬拼,我著實花了點氣力,終於在最後關頭使用殺手鐧,把他一棒打下了台,如今,」王民寧透了口氣道:「黨內對我已經提名,我可以放下一半心了。另有一半,那是高玉樹的競選,我可以在這裡對你們說,你們可千萬不能說出去,否則有麻煩。」 眾記者一一答應,王民寧十分神秘地說:「他到美國受過訓,和美國人搞得太火熱,中央黨部對他不放心,不會大力支持他的。」 於是眾記者為他預賀,說這一次的台北市長那頂紗帽,王民寧真是兩支指頭夾田螺,十拿九穩的了。王民寧樂不可支,當場擺席,把他太太宋瓊英從外面請了回來,「萬事拜託」,說她正在競選台北縣的省議員,兩口子忙過了台北市長的角逐,現在大致差不多,高玉樹不可能竄將上來,因此他夫妻倆都要出發北縣打點,要記者們多多幫忙,痛飲一杯,按下再表。 卻說國民黨所謂「黨內提名」』那花招,不公不平不在話下,多是多非多到出奇。那台北市的彭德、台中縣的林鶴年、台南縣的葉廷珪、屏東縣的張山鍾、嘉義縣的李茂松等人,先後敗陣,心有不甘,甚至表示願意脫黨競選,管你什麼支持不支持。作為一個執政黨,弄到這般田地,國民黨也夠瞧的了。但內中彭德認為不妥,而葉廷珪卻非參加普選不可,結果在落選之外,又得開除黨籍。高玉樹的參加,事前並未敲鑼打鼓,他本想在台北市參加省臨時議會議員,忽地在最後五分鐘服了「大力丸」似的,殺出冷門,在台北市長候選人登記截止的最後一天報了名,聞者為之一驚。 人們在問:「高玉樹究竟何方神聖,敢有如此大膽?」甚至連若干新聞記者都不知其名,不識其人,於是高玉樹家中坐滿了客人,聽他答覆詢問道: 「我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工程師,難怪各位所提問題,對我的出身大感興趣。我是台北人,一九一三年在台北出世,當時是民國二年。我家道小康,從小喜歡玩機械,因此長大了便選讀工科。在台北工業專科學校讀了幾年,成績不錯,家中也有幾個錢,便把我送到日本早稻田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後便在日本當工程師,直到和平之後,民國三十六年春天才回台灣,在日本整整十年。」 記者們問:「回來之後幹什麼?」 高玉樹苦笑道:「很糟,我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學非所用,改行經商,做過台北市商會的總幹事,這樣混了四年,毫無興趣。想乾脆改行了,聽好多人說搞政治也不壞,便在民國四十年實施地方自治時,決定參加市長競選。」 有人問:「你怎會有這個勇氣?」 高玉樹道:「還不是地方父老和親戚朋友的鼓勵?他們說反正全省各縣市長和議員都得普選,就試一試吧,了不起落選,也不會出什麼亂子,最大的損失不過花點錢。」高玉樹透了口氣道:「不出所料,我落選了,落選就落選,沒什麼。可是在失敗之後不久,美國共同安全總署台灣分署招考工程技術人員到美國受訓練,我想這倒是個機會,便去報名。那次投考的人數在七百以上,哪一省的人都有,但他們只有十六個名額,我總算也是十六個錄取者之一,到美國受了一年訓練。 「那一年,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五二年,正是美國的大選年,倒使我開了不少眼界,心想在台北競選市長不成,這次可要多多參考人家的花樣才成,便花了不少旅費,跑了不少地方,參觀人家的競選。」有個記者笑道:「那你還是決心放棄工程了,一年受訓為的是工程,結果卻對人家的大選關心。」 高玉樹沒答覆,笑道:「於是我在民國四十二年春天回到了台灣,經美國懷特公司推薦,出任四十四兵工廠當技術顧問。大家都知道這個懷特公司在台灣的地位,它就是美援機構之一,台灣任何一個單位要求美援,必須先經懷特公司核查,甚至就是一種最後決定。我在這家公司一直做到現在,對台灣機械工業和台灣中小工業又相當清楚,可是也沒忘記想到政界走走。」有人便問:「除了你個人的興趣,此外該有強有力的後台吧?」 高玉樹聽這問題問得兇險,略一沉吟,笑道:「沒有的,我仍舊像那年一樣,既無有力的人事關係,又無雄厚的經濟基礎,我,只是我。」 「那麼你為什麼先報名省議員競選,直到台北市長競選截止報名的一剎那,你才轉移呢?」高玉樹笑而不答。另一個記者道:「我來替你回答吧,你是有意轉移視線,鬆懈王民寧對你的注意。王太太也想競選省議員,這一陣王民寧一天到晚在台北縣幫他太太競選,倒真的放鬆了對你的警惕。」高玉樹聞言仍然笑而不言。 於是記者們集中一點發問:「王民寧實力強大,既有國民黨提名,又有良好的社會關係,財雄勢大,競選台北市長志在必得,一般『行情』也都認為他這個台北市長是做定的了。你高先生以一個無黨無派身份,很多人根本沒見過你這個人、聽到過你的名,你卻忽然之間競選,到底有什麼靠山呢?」 高玉樹對這問題早有準備,脫口而出道:「我只有兩個大字:『民主!』我雖然是無黨無派人士,但深知國民黨是極力學習美國作風的,這次蔣總統不是與徐溥霖也曾競選過嗎?至於成敗得失,那就不管了。」 但在美國顧問面前,高玉樹倒是推心置腹,無話不談的了。 那個被派在懷特公司的美國顧問S,遞給他一杯酒道:「你辛苦了,希望你旗開得勝!像你這樣的本地人官做得越大,本地對西方的影響就越深,美援在這裡的運用也更方便。」高玉樹道:「恐怕不容易,王民寧這個對手實在太強。」S笑道:「我們不止一次談過,你自己也有過深刻的體會,那是在美國競選歷史上,有好幾個出冷門的例子。而這些例子,往往是一方面實力太強。另方面根本名不見經傳,可是在極力活動之後,人們是同情弱者的,只要你運用得當,這個弱者極可能擊敗強者,像一頭小老鼠嚇跑了大笨象那樣,」又說:「剛才得到消息,王民寧這次不一定絕對勝利的。」高玉樹聞言展顏,問:「有何根據?」S道:「首先是王民寧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知道你競選後的確吃了一驚,但馬上又鎮靜下來,認為你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沒什麼名堂,壓根兒不是他的對手。這對你這個『弱者』有利。其次,他太忙,目前正忙著為他太太競選台北縣省議員,有好多工人、學生、商人、貧民去找他,不是找不著,便是不接見,這是他一個大漏洞,他以為上層、中層的票子沒問題了,已經足夠,下層的他便不屑一顧。那麼,你就應該去爭取這下層選民的票。」 高玉樹擊掌道:「好主意!他不要,人家上門也不見,我自己挨家挨戶找他們去!」 「對對,」S道:「還有一點對你更有利,那是本省人的一種習慣,也在無形之中幫助你。你自己也說過:好幾位台北的體面人都反對王民寧擔任台北市長,因為一來他這個人人緣不好;二來他雖然也是台北人,但他不是台北市,而是台北縣的。有很多台北市的紳士不願意把台北市長交給外面人,因此這又是你的本錢了,快活動去吧!祝你好運!」 高玉樹渾身發熱,好不舒坦,和S碰過杯,卻笑容驟斂,問道:「S先生,你們的好意使我感激,我一定努力做去,使西方的民主精神在台灣形成一個反共堡壘,有助於自由世界的發展,不過我怎樣對他們一一這些我預期中的選民們開口呢?」 S大笑,把杯一擱,說:「高,你真是聰明一世,胡塗一時了。對選民說些什麼?應該答應他們做些什麼?有誰比你這個台北人更清楚呢?特別是你曾經在美國參觀過我們的大選,知道該怎麼做了。這件事可以不對旁人說,但你不是外人,不妨什麼話都和你說了吧。」他笑問:「在美國這麼多次的競選之中,你不妨打開他們在競選時的演講比較一下,便可以發現一個奇蹟,」S不等高玉樹發問就說下去道:「那是他們之中討選民的諾言,即使不同時代、不同政黨、不同地區、不同性別,但所說的諾言幾乎是相同的。你可以看見這個令人吃驚的奇蹟。」S笑道:「黑人問題是最顯著的,這麼多年來,黑人的處境故我依然,失業問題也一樣,看來今後還是競選人的好題目。但是選民們並不因此不再投票,他們像買彩票、賭跑馬一樣,一年有一年的希望,一期有一期的希望,也從不表示反抗,說明這種競選對老百姓是個好辦法,它可以讓他們知道,換一個大總統什麼的用不著流血革命,要改善生活什麼的也有新的人來保證,」S一笑:「這像買馬票一樣,一個希望接一個希望,你什麼時候中彩,哈,那只有上帝知道。至於有一些人不滿意這種辦法,不管它個別行動或者有什麼組織,那反正警察、法庭與監獄都由我們管,他們毫無辦法,你就照這個步驟對選民們去說好了!」 高玉樹問:「那萬一將來不兌現呢?」 S大笑道:「我以為你已經懂得很多,想不到你在有些地方還是工程師頭腦!」他壓低嗓門道:「正因為你是無黨無派,你可以把一切責任往執政黨頭上拋!你怕什麼!」 高玉樹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又問:「話說到這裡,我又有問題請教了。正因為我是無黨無派的,萬一做了台北市長,我的部下,大都是那些國民黨黨員,到那時候又該怎樣?」 S沉吟道:「台北市政府情形如何?」 高玉樹道:「連年來的情形都一樣,市長以下的大小幹部,十之八九都是黨員。各單位主管人如主任秘書,民政局長,社會局長等人也必須是黨員,而且事先要得到國民黨黨部的同意,否則不能到任。黨部對黨員的控制很嚴,萬一他們奉命同我過不去可受不了哩!在市議會,共有議員六十六席,國民黨占去了五十九席,S先生你想想:這個議會在國民黨控制之下,會做些什麼事情出來?可以想像,那麼我這個無黨無派的人,會碰到一些怎麼樣的困難,也可以預料。」高玉樹一頓,說:「市長的任期是三年,如果我真的當選了市長,這三年日子怎麼過法,可又難料!」當下S少不了慰勉一番,而高玉樹也就開始「人棄我取」的做法,凡王民寧所拒見的「下等之人」,「不屑之票」,他都設法爭取,越多越好。 那高玉樹輕車簡從,人不知、鬼不覺,跑到郊區各個公共場所,或者村落小鎮之中,見人作揖,見狗打恭,開口「父老」,閉口「兄弟」,聲明來意要求支持,問他們有些什麼意見,要他在一旦當選之後去做的。 那些人一聽好不興奮,都說:「王民寧好大的架子,上門都不接見,你高玉樹倒是十分謙虛,我們這許多票算是你的了。也罷,不管你上馬不上馬,我們且把我們的希望對你說說!」 於是人們分別為他表示願望,有人說:「台北市的人越來越擠,車禍越來越多,馬路越來越糟,你如當了市長,一定要加闊馬路、修理馬路和橋樑、修理公共建築物。」高玉樹唯唯。 有人說:「下水溝之糟,糟不可言,希望你當了市長,無論如何要修好它。」 有人說:「學校問題嚴重,我家的孩子送不了學校,你如當了市長,一定要多辦學校,少開酒家。」有人便說:「也真是的,風氣太壞,連小孩子都帶壞了,你如當了市長,少說空話,多做好事,那麼我們不但這一次投你一票,下一次也會選你。」 有人說:「公共汽車太不夠,上車下車都要打衝鋒,太不像話,你如當了市長,一定要解決我們的交通問題。」高玉樹唯唯。 高玉樹疲於奔命,接連幾天訪問選民,S道:「成績如何?」高玉樹道:「情況大好而不妙,我怕這次又要當不上。」 S問了個一清二楚之後,笑道:「你只是擔心花了這麼大的氣力,到時候得不到理想的票數,這件事容易辦,我們會通過美援機構,在暗中替你活動的,通過這些機構要票最方便,保險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又說:「還有一個好現象,那是王民寧在黨內樹敵太多,而這些政敵也都是國民黨員他們表面上服從黨的決定,不再和他爭什麼,當然更不會和你爭台北市長的了。但他們不僅在心頭對王民寧反感,口頭也在對王民寧抱怨。這幾個人大有用處,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高玉樹喜道:「我懂,我懂,那是希望在國民黨內部提名落選的人,包括台北市的彭德、台南市的葉廷珪、屏東的張山鍾、台中的林鶴年、嘉義的李茂松等人,請他們暗中拉票,把他們本來準備好的班底為我所用,不過這件事辦得通麼?」 S笑道:「你想得對,是這麼回事!這件事你當然不便出馬,否則給人一眼看破,準會出岔子,我們另外找人分別和他們研究便成,你千萬不可找他們去。總之,這次面對王民寧的『戰爭』,如果你能得勝,那就不可能是高玉樹擊淡王民寧,你沒有這個本錢,你要憑個人的力量去對抗,那是百分之百的敗仗!你這次如能得勝,完全是王民寧的政敵對他的集體攻擊。」 高玉樹「呀」了一聲道:「既然如此,還有兩個人也不可不提,他們也可能幫我忙的。一個是黃啟瑞,台北市議會的議長,本來他對台北市長最感興趣,黨內支持更比王民寧強得多,他在競選上已占了絕大的優勢,無奈他主張公共汽車加價碰了釘子,完了。另一個便是王的死對頭王成章,可是此王不比那王,他鬥不過王民寧,也完了,這兩人似可幫忙。」 不提高玉樹無孔不入,小小心心與美國「朋友」布置競選,大力活動;卻說那王民寧連敗政敵,獲得提名,環顧台北,僅有一人,雖有高玉樹在最後一分鐘從斜刺里殺將出來,但此人一無名氣,二無實力,總以為台北市長非己莫屬,不料競選結束,高玉樹卻以超出一萬餘票之多壓垮了王民寧。這在當事人固然目瞪口呆,傷心欲絕,而在國民黨內部也大為轟動,連「中央日報」都說高玉樹之獲勝,猶似美國投在日本的原子彈,來得突然而驚人。駐台北的美國記者發出電訊,說得更是「妙不可言」,蔣介石聞報吃驚,在痛罵王民寧之餘,要眾親信研究內情。 一開口,蔣介石便問:「為什麼『合眾社』把高玉樹的獲勝渲染得這樣厲害?」不等人家開口,又拍台拍凳罵道:「我要讓林頂立頂掉李萬居,讓王民寧頂掉高玉樹,如今豬八戒倒打一把,反而把王民寧給頂了下來,你們說本黨的顏面何在!飯桶!太不成話啦!」他還想把王民寧找來痛罵一通,一轉念此人正在大倒其霉,別說罵,槍斃了也無濟於事,便說:「從今以後,王民寧幾成廢物,再也別理他了!」眾人唯唯,蔣經國道: 「阿爸,這也難怪,王民寧的當選確乎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有人在暗中撐高玉樹的腰,財雄勢大,凡美援有關部分的票,幾乎都給拉光了,於是多出了一萬多票,大出意料之外,連高玉樹自己也想不到。」 蔣介石沉思半響,問道:「那姓高的做台北市長,三年?」 「是三年,」蔣經國道:「一眨眼,三年快得很,很快就會過去。到那時我們出全力支持另一個人與他競選,保證不會出冷門。」蔣介石道:「不過那姓高的忒煞氣人,竟恃外力以自重,在他三年任內,也不能讓他太舒服,你們可記住了!」 那邊廂高玉樹喜不自勝,連日價四出道謝,研究做法。那一日北投小聚,在S別墅之中,訴苦道:「第一關已經跨過,第二關好難應付。想我身為市長,卻不能帶一個班底進入市府,今後好生難做,既是婆婆又是媳婦,不像媳婦也不像婆婆,你說如何是好?」 S等人笑道:「高,你也未免太那個了,你想你這個市長只有三年功夫,一下子便過去了,難道你還想競選總統?你安靜點吧,只要你在這三年之內,多多少少做幾件事情,多弄好關係,讓人們知道自由中國有一個響噹噹的台灣政治家高玉樹,你這三年功夫便算有了代價!而怎樣使你變成新聞人物,你當然懂得,你曾研究過我們的大選,如今可以拿來如法泡製了。」 於是高玉樹在上任之日,舉行了一個特別記者招待會,鄭介民派手下混進會場,要聽聽他說些什麼。到時卻見高玉樹滿面春風,喜滋滋到得主位,立在那兒,說過一輪客氣話,慢吞吞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頭來,大伙兒以為他上任伊始,有一大堆「施政方針」什麼的,不料高玉樹像推銷員似的,左手持紙,右手指點,笑道: 「各位,這是我的財產數字表。」此語一出,舉座哄然,眾記者大聲叫好,有的「開汽水」,熱鬧極了。 那高玉樹倒是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道:「各位,為什麼我要把我私人財產數字告訴大家呢?為的是表明我廉潔立場,喏,你們都看見了,我一家一當,都在上面,各位可以作為證人,萬一三年以後我的財產增加得很多,那就證明我是貪官污吏,大家可以告我一狀!如果我在任滿之後,私人財產仍然這一些,那就證明我並沒有貪污!」 高玉樹這一手委實新鮮,倒弄得反高之人,一時說不出話來,但也不甘認輸,便冷冷地說:「那也得一人一份,立此存照才好,否則你三年之後,從口袋裡掏出清單,內容大大地變了,有誰知道?」譁笑聲中高玉樹道:「好,這個意見很好。我油印一批,分發與各位便是;最好明天報上登將出來,讓每一個台灣人都知道,豈不更好?」看官,國民黨的貪污之風婦孺皆知,而吾台胞「領教」更慘,因此對國民黨有「中山服」之稱,譏其口袋甚大,「容量」特多,胃口奇佳,高玉樹這一招分明正面對蔣宣戰,場中反高之人聞言吃了一驚,又說: 「那也沒用嘛,高市長如果發了橫財,用夫人之名匯到美國,有誰知道?」 高玉樹馬上回敬道:「用夫人之名、千金之名,甚至岳父岳母,阿貓阿狗之名匯款到美國去,確有其人,但決非台灣人!」其弦外之音不問可知,反高之人吃了一記悶棍,進退不得,再問:「那是誰啊?自由中國有舉發貪污的自由,高市長不妨告訴我們。」 高玉樹呵呵大笑道:「這位先生,我一不是立法委員,二不是監察委員,三不是刑警隊長,四不是外匯主管,你問我我怎知道?」對方無路可退,硬著頭皮道:「那該問誰?」高玉樹道:「你去問有關部門吧,鄙人無可奉告!」於是岔開話題,吹他的法螺去了。蔣經國聞報好不氣惱,按下再表。 話說那高玉樹上得任來,馬上要了一輛新汽車作為代步,由公家付款,這是慣例,連警察局長等人都這樣做,自以為身為台北市長,此事無人干涉。不料興沖沖坐上汽車,得意洋洋東奔西跑,在郊區卻教一名公路警察擋住,先問司機,再查牌照,驗出未能符合交通條例,立命高玉樹下得車來,而飭司機駛向隊部。高玉樹起先還擺出一副「民主」面貌,見這人分明有意留難,也就惱了,便說:「我是市長,你無從干涉!」那路警卻笑道:「市長更好!你自己開口這個,閉口那個,今天皇子犯法,庶民同罪,快給我下車!」司機央求道:「總得把市長送回市府。」路警道:「少廢話,走!」 高玉樹手挾皮包,被棄路旁,見車子絕塵而去,那一口鳥氣毋須說得,好不容易攏到一輛三輪車,直奔市府,有所對付,按下再表。卻說台北這一類熱辣辣的事兒說不完,且插一段輕鬆的與列位解解悶兒。那高玉樹抱的是洋人大腿,要與老蔣爭啃骨頭,還有一些是分嘗一口殘羹冷汁,算不上是「爭」,在那風氣之下,算是「過過癮」吧。 內中且表「老牌黃埔」孫元良,退到台灣,無聲無息,由於他一非「浙江同鄉」,二非「得意門生」,便像其他「老牌」一樣,過一天算兩個半天便算。他妻子龍華藻不甘坐吃山空,在台北中山北路開了一間時裝店,老闆娘親自出馬,倒也賺回幾個。女兒孫祥遼服務民航空運隊,和洋人們相處慣了,見自己的黃臉同胞不如人家「神氣」,就像眾多國民黨沒出息的子女一樣,不分青紅皂白,凡屬洋人都是好的,甚至洋屁都有香味。孫祥遼早想出洋升學,苦無機會,暗忖如果嫁與洋人,豈非一舉兩得?事有湊巧,在一九五三年台北「中國之友社」聖誕舞會上,她便認識了一個美軍顧問團的交通組上等兵范得福,一見鍾情,難分難捨,沒兩個月,便論嫁娶。孫元良夫婦弄清楚范得福的身份,知道他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人,比獨生女大兩歲,一個廿三歲的上等兵,家庭情形如何?前途如何,真相不得而知,答不答應,煞費思量經不起女兒「明志」,兩口子終於在二月底陪她到得台北地方法庭公證處,辦理「同意公證」手續,目的在於便利女兒赴美以後,婚姻問題可以自主,故特簽下「同意書」,由法官完成公證手續。那孫元良黃埔一期畢業,好歹是個將官,如何對法定年齡已有婚姻自主權的女兒多此一舉?實在耐人尋味,於是鬨動台北,各報都登了消息。孫元良卻矢口否認,翌日分函各報要求更正。不料到得四月十四,台北中山北路神學院教堂之中,突地出現了幾十名中西賀客,范得福等不及七月一日在遠東服役期滿,與孫女赴美成婚,卻提前在台結婚了,登報否認的孫元良不再否認,挽著女兒進入禮堂,美軍顧問團的牧師阿當斯擔任證婚,致詞祝賀,末了新夫婦當眾熱烈擁吻,好萊塢的「電影教育」在台北又充分得到了「成功」的一例。到這裡故事應該完了,卻還沒有。 范得福七月前後才能返美,但已自上等兵升為下士。孫祥遼的航空公司工作卻已辭去,萬事齊全,獨缺東風。到得六月九日,范得福拿到了六月十四日自合返美的兩張機票,他的婚姻系根據「美國方式」而成,可以攜帶「殖民地新娘」回國,但孫祥遼則不可,她得「再結一次婚」。 女方再婚此話怎講?原來孫祥遼到底還是個中國人,並未加入美國籍,因此當她去「外交部」辦護照時,按當地法律,勢必要有當地規定的結婚證明書才行。兩人一聽問明並無轉圜餘地,便趕到台北地方法院公證處要求立刻舉行婚禮,那法院職員見兩人盛氣凌人憋著一肚子鳥氣說道:「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你們要求公證結婚,也該事先申請才是。此刻慌慌張張跑來,法院毫無準備,禮堂也沒有空,不如改期。」 范得福哇哇大叫,法院中人也聽不懂他在吵些什麼,孫祥遼便作翻譯道:「他說我們已決定這個月的十四號飛美國,今天已是十號一無論如何不能改期的了。」 那職員道:「那是你們事先毫無準備所致,責任不在我們。你們應該按照手續辦理,馬上填寫結婚證書,寫明結婚日期,」話未完范得福就要他少嚕囌,快拿表格來,那職員只得忍氣吞聲,送上表格,兩人又飛奔出院,上車回家研究填法,接著又趕到法院公證處,把那證書交與公證人,言明十三日結婚。公證人當然不敢得罪「盟友」,忙不迭表示歡迎道:「那太巧了,十三號是禮拜,正好有一個集體結婚儀式,你們參加,十分合適。」范得福在妻子翻譯時才知道自己的第二次婚禮是在十三日,當下發脾氣道:「你們中國人豈有此理,『十三』太不吉利,我才不干!」孫祥遼卻不問他為什麼剛才在家中填表時並無表示,反而問他喜歡那一天?范得福不耐煩道:「立刻!」 孫祥遼對公證人道:「你看怎麼辦才好呢?他是美國軍人,派在遠東服役快要期滿,歸心似箭,你幫個忙吧。」公證人苦笑道:「我們真的幫忙,幫得很可以了。這個公證處成立到現在,沒有像你們那徉做法的。你們要今天結婚也可以,不過證書上的日期,請你們改一改,改在今天;不過上午舉行禮式不容易,每一個庭都是滿滿的,下午來吧。」 范得福以為蔣介石對他們都得讓幾分,小小一個官兒當不肯拒絕他的要求,見妻子在一個勁兒點頭,便問她怎麼回事?孫祥遼便把公證人所說譯給他聽,剛說到「上午不成」,范得福的「火」已經直往上升,在公證處啐了一口,說道:「瞧我不給你們看看顏色!」說完就走,孫祥遼急道:「你總不能回家,我們跑來跑去已經兩趟。」范得福道:「狗娘養的,我們上飛機時再說!你是美國軍眷了,有顧問團的牧師證婚為證,管他媽的中國公證!」孫祥遼順著他的「牛仔勁」挽他一挽,也氣呼呼地說;「好,我們去找法院院長!」 那台北地方法院院長趙執中不知道「盟友光降」,既未在門口迎近,也未在辦公室候駕,范得福本來一肚子氣,如今「登樓不見土地爺」,那還了得?見偌大一個辦公室里只有一個人在辦公,心想此人必系院長無疑。院長雖「大」,他那個「美利堅合眾國派駐自由中國軍事顧問團交通組下士」還「大」過蔣介石,見此人還坐在椅子裡發怔,一未起立,二無笑臉,三未鞠躬,四不「請飲」,更是氣惱。也就忘記了所有禮貌,不敲門也不咳嗽,不用傳達也不開聲,當下拖著女的,兩尊凶神似的沖了過去。 話分兩頭,坐在辦公桌旁的不是院長,院長因病臥床正在治療,此人是台北地院書記官汪松培,他見一對「華洋男女」氣勢洶洶,直闖進來,毫無禮貌,莫名其妙,便準備問他一問,擱下破毛筆剛立起身子,驟遇地震似的便往前倒,原來衣領給那洋人執住了。正要開口,口鼻奇痛,往後便倒,原來臉上吃那廝揍了一拳,鼻血長流。汪松培幾時得罪洋人來著?掙紮起來,瞧范得福一身美軍制服,猶待開口,迎面又是一拳,汪松培這回卻有準備,迅速躲過,大喊「救命」,一下子來了十幾個人,也驚動了整個法院,眾人一見又是這對寶貝夫妻,當下制住那廝逞蠻,問他到底為什麼如此無賴?要他下樓,范得福那裡肯依,張牙舞爪還想動手,這下子把眾人氣得毛髮直豎,法庭警察更不打話,管他媽的黃頭髮金頭髮,綠眼睛白眼睛,高鼻子小鼻子,一聲吆喝,兩個服侍一個,把兩人拖拖拉拉押到了法警室,一時卻沒了主意。怕事態鬧大,又怕傷了自己,但恁說也平不了心頭那口鳥氣,正在相顧發怔,突見汪松培奔向外邊,立即響起一片鈴聲,原來他按照手續,已向地方法庭檢察處按鈴申告,那當兒台北地院已經雞飛狗跳,院長既在病中,旁人也難代勞,刑庭庭長汪輔,倉卒升庭,裝模作樣河汪松培姓甚名誰?何事按鈴?所控何人?那汪松培血淚交流,控訴道:「本院書記官汪松培按鈴申告,只因十分鐘前正在辦理文件,忽來一男一女,男的是美國人,女的是本國人。兩人毫無禮貌直闖院長辦公室,不由分說撕破了我的衣領,擊傷了我的口鼻。」汪輔道:「那兩人是誰?」汪松培道:「本人素不相識,也無通名報姓機會,便備受侮辱,好不氣憤,想我中華民國對於治外法權……」汪輔道:「汪松培,你告的是兩個人,可不必提及國家民族、治外法權的,這個要有分寸,否則傳將出去,鬧出笑話,怕你也沒有兩條性命!」 汪松培涕泣而言道:「但望庭長作主,本人心膽俱裂,但求申冤,不惜一死!」汪輔道:「你這樣死了也沒用處,務必聽我吩咐行事,不得造次!我且問你,你告他們什麼罪狀?」汪松培道:「告他們妨害公務及傷害罪!」 汪輔道:「此事可大可小,我不清楚兩人身份如何,千萬別變成胡徐官司才好。」那當兒公證處公證人悄悄來到,對汪輔耳語一番,那汪輔面色都變了。立刻又聞法警室中大吵大鬧,兩人趕往進去,見范得福趾高氣揚,不甘被「扣」,可又出不去,見屋角有架電話機,兩腿一邁,大叫:「我接個電話到顧問團,要他們這批狗娘養的向我道歉!」法警見他拿起電話,忙說:「這電話不通外線!」范得福那裡肯信?一撥兩撥,果然不通,火氣沖天,一掌把那話機打翻在地,眾人見狀大嘩,一方面恨不得把他痛打一頓,另方面可又怕「上面」見怪,正在進退不得當兒,那孫祥遼以為大伙兒早給唬住了,居然質問道: 「我丈夫是美國人。你們為什麼對他這樣沒有禮貌?」眾人聞言,肺都氣炸了,當下一名法警據理力爭道:「對,你丈夫是美國人,你自己可是中國人,該知道台灣是中國的地方!不管是哪一國人,既然在中國的地方,就該尊重中國的法律,你瞧你丈夫那個勁兒一一」另一名法警憤懣莫名,指著范得福兩口子大聲喊道:「你門太不像樣了!你們太瞧不起中國人了!你大概已經不承認自己是中國女人,可是你還長著黑頭髮,黃皮膚!你丈夫打中國法庭的書記官,罵我們全體人員!又摔壞公家的電話機,我也要告你一狀!告你們兩個人損害公物罪!」說罷飛奔法庭,到地檢處按鈴申告,刑庭庭長汪輔又只得裝模作樣升起堂來,這當兒一名法警氣急敗壞報告某人來了電話,汪輔一聽又忙不迭撇下申告的法警,接過電話卻又陪著笑臉為范得福「解釋」,然後又在當天下午兩點半辦妥了「公證」手續,范得福問那汪輔:「為什麼對美國人這樣留難?」汪輔倒抽一口涼氣,費盡唇舌與他講了,最後不得不說道:「本來對閣下還有擾亂公務,報壞公物,傷害公務員三罪要進行的只是一一」孫祥遼杏眼圓睜冷笑道:「你敢!」兩人辦完「手續」,大模大樣走了。 正是:如此法庭、如此「美人」;拳打腳踢,羞煞華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