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四:打劫戰俘 · 第九回 棄暗投明 兩義士駕機離台 傷天害理 三強盜劫俘送營

書接上回。話說在美國指揮之下,蔣介石與李承晚分頭部署,決意劫奪東場裡兩萬多名朝中被俘人員,消息傳開,聞者皺眉,因為這是傷天害理的事,只要有點人味兒,便知道此事不可為,國民黨中絕大多數文武官兵,也都不以為然,但無法說得,只好嘆氣搖頭。 內中單表高雄縣岡山鎮國民黨空軍軍官學校飛行生陶開府和台南空軍測向台無線電機械機秦保尊二人,他們也是經常冒險收聽大陸廣播之人,一方面他們知道了大陸抗美援朝已獲勝利,並且這勝利的影響如此深厚;另方面劫奪戰俘的罪行正在積極準備,而且蔣方也奉美方之命視為「勝利」,這對於「人」的尊嚴實在是莫大損害,兩人憤激悶郁,無以言宣。那一日岡山晤面,陶開府和他到郊外密談,互訴衷腸。一個說整天受美國人的鳥氣,一個說老蔣俯仰由人,前途危險之極。你說一段,他講一宗,處處證明今日台灣在美國侵占之下,天怒人怨,民窮財盡。軍民人等苦不堪言,「美國老爺」荒淫無恥,已成為暗無天日的魔窟。 兩人從下午說到天黑,只見公路上吉普車燈光穿梭往返,美國顧問荒唐的時間開始了,但兩人卻忘記了吃飯。於是回到鎮上,邊走邊談,談到了一個共同的希望:到大陸去!回故鄉去! 這意圖猶似黑夜現明燈,兩個人匆匆吃罷晚飯,再到山邊找個地方商談,越談越有意思,幾乎歡呼叫喊。陶開府說:「反正駕飛機回大陸也不是我們『發明』的,路程不遠,保證安全。」秦保尊說:「也就為了這個原因,跑道上儘是汽油空桶,我相信你會開,有經驗,可是怎樣起飛?而且為了防止偷跑,任何飛機的燃料都不會輕易發給的,你怎徉開飛機?」 陶開府道:「只要存心棄暗投明,別說跑道上放油桶,放炸彈也有辦法對付,油料的確是問題,但是也有辦法解決,問題在大陸方面對我們會怎麼樣了相不相信?同時我們有沒有決心,因為弄不好砍頭有份。」 於是兩人再三研究,商量來,商量去,一次兩次,十次八次,終於決定振翅高飛。陶開府再三選擇,認定了那架編號「一四五」的「AT-6高級教練機,四顧無人,像面對一個人似的拍拍它的機身道:「這一趟,可要你幫大忙了,」再三祈禱,連自己都感到好笑。回到校本部,只見自教導長以下,教官們一字兒列隊立正,在聽一個美國佬的訓話,出言不遜,可把這個小伙子氣壞了。 原來那美國佬在大言不慚地說:「你們的精神一定要振作起來,否則無從擊潰共產黨的攻勢,他們在朝鮮已經大敗而回,他們的戰俘也決定投奔自由,眼看便要到台灣來,可是你們的進度是這樣遲緩。老實說五角大樓也罷,白宮也罷,凡是損害攻擊共產黨的任何消息,他們都不喜歡!我這一次把你們軍官學校的成績壓下來,不呈報,下一個單元可不行啦!」 陶開府舉目望去,見自教導長以下,個個垂首無語,便悄悄地回到營房,待熄燈號將吹起之際,七拐八彎,又到達一位同鄉顧姓教官宿舍,問道:「什麼事美國佬這樣生氣?」 顧某嘆道:「唉!也不用提了,反正是這麼回事:在人檐下邊,怎敢不低頭?如今咱們什麼都歸美國佬管,你敢放個屁嗎?」 陶開府心頭亂跳,問道:「顧教官,咱們小同鄉,無話不談,您以為咱們一一」 顧某一征,問:「什麼事?你今天也不睡覺,跑到我這裡來,你不怕政治教官?」顧某口中的「政治教官」指的是蔣經國之人,陶開府明白,苦笑道:「咱心頭的苦惱和他差不多,可又不一樣。」顧某詫道:「這便怪了,又該怎麼解釋?」 嗚咽的軍號聲起,陶開府瞅一眼手錶道:「快熄燈了,我就說一說:總政治部在對美國佬心情上和咱一樣:都受不了、瞧不慣、吃不消;可是在做法上,咱不怕什麼,總政治部卻怕他們把爺兒倆狠狠踢掉!」 顧某忙不迭說:「你糟糕:你糟糕,難道你不怕砍頭麼?」陶開府道:「我對你無話不談,見了旁人,卻似啞巴一般。」顧某長嘆道:「也真是這樣,今天晚上的事情,這個美國佬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你大概沒有聽見,他說美國對於韓戰,得到的教訓不少,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像李承晚這一幫人,在對抗共產黨這一任務上,恐怕很難圓滿的了,因此他拚命要我們為自由世界效忠,為白宮和五角大樓、東京總部效忠,他說只有這樣,台灣才有救,言下之意,」顧某壓低嗓門道:「咱們的頭兒不行了,他們不喜歡,但他又不便明說,拚命兜圈子,希望我們別再為一個人賣命,而要為自由世界效忠,他說只有這樣才能渡過難關,其實是不但咱們,連他父子倆都得下台,他說這是有根據的,叫做『二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 陶開府道:「此話怎講?」顧某道:「美國佬用的是一句諺語,意恩是只有拿到手裡的東西才是真實可靠的。他當然不會明言對台灣怎樣看法,對他爺兒倆又會如何如何。你把他們說的話湊在一起分析,可就知道弦外有音,包藏禍心哩!」他越來越感到這個小伙子神色有異,問道:「今晚你到底怎麼啦?」 陶開府知道給他看出什麼來了,嘆道:「還不是一樣?做受氣包,老實說你們年紀大,受得了,我們就不行,在課堂機場和辦公室還可以『受』,回到營房,那就個個都變成了火藥包,一碰就炸!剛才還有人在哭,我聽不下這聲音,所以來了。」 顧某道:「今天又為了什麼?」 「別問了,」陶開府道:「反正還不是那臭架子?空心蘿蔔充鋼管,他媽的就像以前上海租界上的什麼外國官兒一樣,他們在老家有些竟有無惡不作之人,到了中國,卻一個個變成了什麼『長』、什麼『家』,呸!」 顧某嘆道:「聽,就要熄燈了,你回去吧,忍著點,別吃眼前虧,開府哪,剛才老董說得好:如果沒有這個大海擋著,連鐵一甲車都得開過去呵!」他發現自己說順了嘴,強笑道:「瞧,牢騷人人都有,說法各有不同,你再不走,難道一口氣聊到大天光?」 陶開府不能不回去睡了,否則麻煩更多,但他如何睡得?輾轉不寐,一連幾天都是如此,乾脆告了一天病假,湊巧秦保尊也找他來了,兩人商量半天,決定立即成行。 「說走就走,」秦保尊道:「拖延下去可能有變,萬一把我們調得遠遠的,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又該怎麼辦呢?」陶開府道:「對,像老劉他們那樣,一心想回大陸、結果給派到一江山,死了,你說死得多冤枉,多可憐!一心想回大陸的人這樣下場,真他媽的!」 「不過他爺兒倆也沒好氣,」秦保尊道:「一江山下來,挨了美國佬好大一頓諷刺!」陶開府道:「不說他爺兒倆了,我們還是說我們的吧,我們這下是決定的了!」秦保尊道:「決不變卦!」陶開府道:「我反而有點猶豫,他們會不會懷疑我們是有意派去做間諜的呢?」秦保落道:「這個問題不成問題,只要我們自己明白,不是那麼回事,就沒什麼可以擔心了。」於是兩人又一樁樁、一件件,把怎樣上機、怎樣儲油、怎樣起飛、怎樣聯絡、怎樣逃亡、怎樣降落等等逐一研究,陶開府忽叫:「不好!」 秦保尊驚問所以,陶開府道:「這時間計算應該特別小心,否則他們派出驅逐機追截,他們對共軍毫無辦法,對你我卻綽綽有餘,可不能馬馬虎虎送掉兩條命。」於是兩人出走計劃暫告擱下,將準備工作做得務求充分。 那一晚合該有事,兩人正待分手,突見門口人群擁擠,有人在哭,哭聲悲痛。陶開府心中有事,不打算擠進去瞧熱鬧,隨便找一個同學問道:「請問發生了什麼事?」那同學道:「有人在鎮上打架,聽說他打傷了一個美國顧問。」陶開府道:「誰?」另一個人說:「連『如來佛』也出來了,這年頭真他媽的!」原來正在痛哭的人綽號「如來佛」,為人十分本分,從不與人爭吵,更不與人抬槓,一人在台,舉目無親,性格沉默,信仰佛教,因此同學們給他一個「如來佛」的渾號。陶開府一聽心頭一怔,「連『如來佛』都會出手打教官,美國人的氣焰如何不問可知」,但他忙於送走秦保尊,返營才有機會前往探視,只見滿滿地塞了一屋子。 「如來佛」已經止哭,人們卻吱吱喳喳各抒所感,陶開府立在一旁,從一片罵聲中知道「如來佛」今日到鎮上出公差,回營時發現一輛「顧問」乘坐的吉普,突地停止在一個大姑娘身邊。那女子瞧模樣不過二十上下,手提飯盒,一個人正往前走,冷不防兩雙毛茸茸的手已到肩頭和胸前,她一聲驚叫,飯盒跌落,嘴巴立刻給美國佬掩住了,一方面拖她上車,另方面掙扎圖逃,公路之上,並無他人發覺。「如來佛」一見氣得渾身發抖,也顧不得什麼顧問不顧問,一縱身便到弱女子跟前,對準一個美國佬鼻子便是一拳,那廝色迷心竅,全沒準備,這一拳挨個正著,往後便倒,另一個見狀自駕駛台躍下,「如來佛」那時光已拖著女子沒命奔逃,那美國佬怎肯放手,於是「如來佛」打發女的快跑,自己扭過頭去應戰,一個情虛,一個氣壯,幾個回合併無輸贏。訓練總部有幾個官兒卻正坐車經過,當場喝令「如來佛」止手,哄著美國佬走了,「如來佛」卻在這情狀下遭兩人狠狠地拳打腳踢,身上不怎麼,心頭痛欲裂,痛感美軍橫行,羞恥似山,於是一路哭著回來。 陶開府待眾人散了,進營房慰問道:「『如來佛』呵『如來佛』,你是我們的英雄,你今天太痛快了,他媽的要他們看看:咱們中國人到底不含糊。」「如來佛」又發悲聲,哭道:「沒有用哪,看樣子咱們的虧是吃定的了,什麼『盟邦』,美國佬視我們似豬狗牛馬呵,開府!」 陶開府心頭一酸,暗忖自己就因為這些原因,才冒萬死、咬牙根,立志投奔大陸去的。面對著這位「如來佛」,有沒有必要邀請他同行呢?沉吟間對方已經拉住他的手,嘎咽傾訴道:「開府呵,我想,我們是完了,遠迢迢到得台灣來,當初還以為像抗戰那樣,少則五年,多則八年,就算十年吧,就可以回得了家鄉,見到了爹娘,可是這哪行呵,韓戰敗了,出動了聯合國的力量都打不進東北,我們還能巴望『反攻大陸』?……」 陶開府急道:「別說了,『如來佛』,給人聽見,那是不得了的!」 「如來佛」嘆道:「開府呵,越來越清楚,死在這島上有份,要回家鄉可辦不到咯!人家共產黨是有一套,我們的報上罵他是一回事,人家美國和日本的報紙雜誌,既有罵他的,又有說他好的,人家也在反共,可是在有些地方卻說了幾句真話,你說怎樣解釋呢?很多人見過這些文章,都說罵的地方空洞,說他好的倒實在,譬如大興土木搞工業農業、大修鐵路公路等等,咳呀,」他嘆氣道:「咱們真是沒希望的啦!」 陶開府道:「有人來了,千萬別再亂說,小心給他們聽到。」 「如來佛」長嘆道:「經過今天的教訓,我是連死也不怕了,還怕他們亂搞?了不起告我一狀『為匪張目』,可是今天我分明見到:美國顧問倒是奸淫擄掠無惡不作,這世界打美國人的是『匪』,這個樣子的美國人卻是貴賓,你說這世界還有公理麼?」說著說著又唉聲嘆氣起來,而三三兩兩來人眾多,陶開府是非走不可的了。 正在這當兒,「如來佛」說:「回來,開府!」拉扯道:「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回大陸,你就對我娘說:我這一輩子對不起她老人家,請她原諒,來生來世,我再補償。」 「你!」陶開府大驚道:「你怎麼啦!」 「如來佛」道:「我沒什麼,我只是想,」他突地擁抱住他,哀怨地說:「因為我的身體太壞,恐怕等不及了。」又說:「身體不好,精神便差,不過還不至於垮掉,如果有個三長兩短,那準是給美國顧問氣壞的了,今天,」他恨恨地說:「對於美國,我可是領教了!」 陶開府回到營房,與眾人不便透露那些真相,悶頭大睡又難合眼,對「如來佛」實在放不下心來,迷迷糊糊間忽地給驚呼聲吵醒,發現自己還在床上,燈已熄,天己明,一驚,一骨碌坐了起來,聽朋友們大喊救命,以為發生火災。 話說陶開府光著腳衝出外面看究竟,見「如來佛」營房前擠滿了人,心頭一沉,暗忖既非失火,也非毆鬥,莫不是他出了事情?當下擠進人叢一看,不由得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號哭,原來「如來佛」躺在門板上,業已上吊自殺斃命。 死者的同房同學,已經有不少人在悲愴難忍,只是官兒們在旁,有的暴跳如雷,痛罵死者影響軍心;有的指手劃腳,在指揮營房中人做這做那,恨不得馬上把屍埋了,把床換了,乾乾淨淨,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大伙兒不但哀愴,而且悲憤,於是聽陶開府這麼一哭,頓時一片哭聲,把那官兒急得跳腳,罵道:「真他媽的倒霉!一個人哭已經夠瞧,你們都哭,簡直他媽的不成話!」但他明白眾怒難犯,只得由它。 待死者給抬了出去,眾人送喪,哀戚莫名,按下不提。且表秦保尊又到鳳山做客,見飛行學校氣氛低沉,陶開府躺在床上發怔,雙目紅腫,睹狀吃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陶開府把「如來佛」自殺的前因後果說了,聽得客人熱淚直流,哀憤莫名。 半晌,秦保尊道:「官兵自殺不成其為新聞,只是像『如來佛』這種人都活不下去,其他也不用問聞了。」 陶開府邊穿鞋邊說:「我們出去轉轉吧,實在悶得心發慌。」兩人相顧無言,踱向郊野,陶開府道:「軍官士兵公務員,自殺已成為風氣,但想不到『如來佛』也步後塵,難怪大伙兒哀憤莫名。我不便明講只是對幾個人說:『如來佛』是有遺言的,言猶在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記得他說過:身體不好,精神便差,不過還不致於垮掉,如果有個三長兩短,那準是給美國顧問氣壞的了……」 秦保尊恨恨地說:「學校怎麼對他呢?」 陶開府涕淚交流道:「不必問了,總之他死得慘,死得苦,學校醫官甚至不敢把真相報上去,在『死亡原因』欄里填了個『急症』,你說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秦保尊道:「這樣一來,我們的三心兩意倒是不必要了今日之下,只有一個字:走!」 陶開府道:「對,走!」 於是兩人約定翌日啟程,不料當夜下起雨來,一口氣下了三幾天,落得人們更是沒精打采,蒼彎陰暗,人心慘苦,似乎這老天爺要塌下一般。 好不容易盼到天晴,航空學校卻恢復了一連串實習,無從下手,叫苦不迭。 兩人一直等到十二月十八,已經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那一日全體學生照例聽訓,照例是「大陸失盡人心,戰俘都要投奔台灣,因此可見台灣是反共抗俄的燈塔」那一套,聽得大伙兒發毛。特別是:「如今戰俘投奔台灣,已經密鑼緊鼓,旦夕可至,同學們應該高興,並且準備做點工作」。於是人們知道這一批不幸的人,被劫奪來台的腳步一天比一天近了。整個國民黨特務機構戰戰兢兢地準備著似乎在戒備著會發生什麼大事一般。陶開府找到秦保尊,悄悄地說:「成了,他們上上下下在做劫俘夢,在為劫俘忙,咱們的機會可是來了,今夜就走。」 秦保尊喜道:「今夜很好,還有月亮哩,只是怎樣起飛?」 陶開府道:「沒什麼,我們不是駕駛四引擎的大傢伙走,不會驚動很多人,我們那架教練機輕輕巧巧,」他低聲說:「我還搞了一些小花樣,保證可以起飛,並且人不知鬼不覺。」 秦保尊聞言大喜,待到得機場,上了飛機,滑出跑道,翱翔半空之後,他的喜歡更是沒法形容,陶開府更是緊張輕鬆交織在一起,一頭大汗,虛轉一圈,便朝福建方向飛去。地面人員待發覺那機竟無聲響,聯絡不上,才著急萬狀,當下呈報上去,派機搜索,四面八方兜截,折騰到深更半夜,可是幾時見得半個影子? 蔣介石正眼巴巴盼將韓戰場戰俘劫來,沒料到眼睜睜送自己一架飛機而去。前者全部在美、李、蔣三方面殘酷控制之下,即使搶得來,面子不光鮮,後者卻在自己嚴密統治之中,居然走了兩個,奉送飛機一架,其意義重大,不言而喻,因為「駕機投奔自由」,這不是第一次了,控制再嚴也無辦法,說明了大陸與台灣之間若不是大海相隔,恐怕連坦克車隊都真的投奔自由去也! 打、罵、削職,鳳山機場和航空學校之中,倒霉的一干人等在所難免,按下不表,卻說蔣介石左等右等,好幾天才在電台上獲悉陶、秦二人的下落,聽他們在大陸廣播道:「我們已經平安抵達大陸了,我們萬分遺憾,因為走得太匆忙,不能和全體空軍人員一起回來,讓師友前輩們繼續留在台灣受氣受苦,每念及此,寢食不安……」蔣介石等人聞言恨極,又聽廣播員在說,陶、秦二人「自台灣高雄縣岡山鎮空軍軍官學校機場起飛,回到祖國懷抱,當他們在福建某地著陸時,受到當地人民解放軍和人民的歡迎」。 那電台上的廣播,更說得蔣介石等人頭也抬不起來,而且也無從向手下解釋,那消息道: 「殘餘蔣介石空軍人員陶開府、秦保尊二人發表談話,敘述他倆回到祖國懷抱後的興奮心情,並控訴美帝國主義和台灣國民黨賣國罪行。他們說:我們在一九四九年被脅迫到台灣以後,親眼看到了美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陰謀和國民黨賣國的罪行。今天台灣也已成為美帝國主義的殖民地,成為美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和亞洲的跳板。美國駐台軍事顧問團實際上是蔣介石的太上皇。他們在蔣介石每一個殘餘的軍事部門和每一個軍事基地中,都派駐有所謂『顧問小組』。直接策劃和指揮蔣軍的裝備、訓練、作戰等事宜。一九五三年七月中旬,殘餘蔣軍竄犯福建省東山島,就是由美國『軍事顧問』親自部署和指揮的。」 那一幫人越聽越有味,心情上遠非蔣介石那般緊張。聽對方說下去道: 「美帝國主義對於台灣的經濟侵略,更是無孔不入。他們攫奪了台灣的一切重要企業。我們在台灣時領到的一切軍用品和在市場上所能買到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是美國貨,就是農民施肥用的豆餅和日常用的麵粉,許多也是美國來的。在美、蔣重重壓榨下,台灣各階層人民生活困苦不堪。我們在台南、高雄等地所看到的農民,大多數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經常只能以紅薯充飢。一般公教人員和工人,收入都很微薄,過著半飢不飽的生活。美、蔣害怕人民的反抗,採用了各種殘酷的手段鎮壓人民的正義鬥爭。甚至在偏僻的鄉村中也遍布著便衣特務和警察,人民一言一動都受到嚴密的監視,稍有不滿情緒,即有被判處徒刑、死刑的危險。美、蔣即使對自己的軍隊也不信任,特務監視著軍官和士兵。在蔣介石的空軍通訊學校、空軍軍官學校中,學員所收到的每一封從校外寄來的信件,都要經過蔣介石特務組織『國防部保密局』駐郵局檢查小組和學校中特務人員的三道檢查。許多蔣軍因為前途絕望,生活困難而自殺。蔣幫空軍監察總隊第一區隊通訊上尉趙德勝、通訊總隊東港載波中隊分隊中尉機務員郝敬江等人都因此自殺身死……」 「他們說得太少了,」在台灣的偷聽者心照不宣:「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說得更多!」接著是使他們驚心動魄的內容。 原來有關陶、秦二人的新聞廣播,到這兒電台引用他倆極有分量的話道: 「以上這一切,都使我們感到萬分痛苦和恥辱,深悔誤入歧途。我們在初步學會了無線電技術後,就時常冒險收聽祖國大陸的廣播。抗美援朝的勝利和根治淮河的工程,成渝鐵路的通車,鞍山大建設等等振奮人心的消息,使我們在暗無天日的黑地獄中,看到了一個強大的祖國,我們下定決心要回到祖國懷抱里!」 來在台灣的收聽者透了口氣,聽下去道: 「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十八日,是我們永遠不能忘懷的日子,那一天晚上,我們在福建某地安全降落了,我們立即受到當地人民解放軍和人民的熱情款待,近半個月來,我們到處受到祖國人民的歡迎,更使我們興奮的是看到了祖國幸福繁榮的景象。這一切使我們感受到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光榮……」 蔣介石沒有勇氣再聽起義者的廣播,集中精力要劫俘,他誓將戰俘劫回台灣,作為他個人在某些場合的「點級」和「面子」。 「美方也已決定了,」蔡斯通知蔣介石道:「我們決定以武力幫助東場裡兩萬多名共黨戰俘人員的巧妙計劃,已經準備妥善,第八軍軍長泰勒已經飛到東京,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把這『最後計劃』交給遠東美軍總司令赫爾。」 蔣介石正在高興,卻沒料到蔡斯加了這麼一句道:「又跑了一架飛機的事,看樣子再不加強阻止,就會成為一種風氣,不可收拾了。」蔣介石的手下只得唯唯諾諾,卻不敢轉告於他。 話說赫爾在東京接見泰勒,一見面便問:「聽說共產黨戰俘好厲害,到底有沒有更大的困難?」泰勒笑道:「放心放心,我們有李、蔣那班人幫忙,在這方面倒真幫了大忙。你不去台灣嗎?你罵人嗎?好,這裡有辦法:打手打也不行呢?有妙法:刺字,從頭到腳,把痛罵共產黨的中國字一個一個刺上去,胸口和背上固然容易刺,肘腋下更難弄得掉,有些人連臉上都刺了。」泰勒笑道:「這真有趣得很,一個二十世紀的人,立刻變成野蠻的,沒有開化的人了。」 赫爾道:「我又忘了,是拿什麼東西刺的?」 泰勒道:「他們花樣很多,更普通的是先用藍墨水,再用針蘸蜜糖刺字。」 赫爾搓了搓手道:「發生在東方的事,實在奇妙。試想,一個人在身上或者臉上刺上幾個字,那成什麼樣子?而且這幾個字並非沒有意義的,而是共產黨方面的人用文字表示反共,這實在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 泰勒十分得意道:「而且不止幾個字,有幾個最不想到台灣去、最討厭、罵我們最厲害的,他們就給了一百幾十個到兩百幾十個中國字,你說這懲罰豈非慘過槍斃?」赫爾詫道:「一百多個中國字?這怎麼行?」 泰勒笑道:「這有什麼不行?他當然不干,就一頓打,打昏了,別說一百個,一千個中國字一一假如有必要的話,也成!」他嘆道:「我也曾親眼看到,有幾個戰俘就為刺字刺死的,讓我們少了幾個活口。」赫爾皺眉道:「這又不懂了,刺字怎能刺死人?我們部隊里這麼多水兵喜歡文身,也沒聽說刺死的。」 赫爾道:「不是直接刺死,我說的是間接刺死。有個戰俘打昏醒來,發覺身上有了難看的字,痛哭流涕,說是沒臉見人,上吊死了。有個戰俘實在受不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找到一些腐蝕性的東西,想把反共的字樣蝕掉,結果創口化膿,也死了。更多的是拒絕刺字,拚命抗爭,便給沒頭沒腦亂打一頓,有些人連腦漿都給打了出來……」赫爾忙不迭搖手道:「我完全懂了,這次你回去,要對他們說,以後不能再來了,傳出去,很難聽,對自由國家的威望,不一定有很好的反映。這樣,戰俘,我們是要的,他們不肯投奔自由,可以打,可以殺,但是,獨獨不可弄巧成拙,影響自由國家聲譽。」 泰勒唯唯。赫爾道:「好吧,在沒有談到正文之前,我問你,東場裡這批傢伙,拿到手是沒有問題的了?」 泰勒道:「不會有意外的了,除非對方動用武力。如果這樣,那就更好,什麼責任都是他們的,什麼後果都要由他們負擔了。」赫爾搖手道:「那不會,我們斷定他們不會來這一手,那實在太笨。」接著問到台灣的「幫忙」,泰勒道:「據報告,蔣介石在這個問題上,這件事情上,他的興趣實在極高。高到把他那個龐大的特工組織,幾乎都用在東場裡去了,除了以前派來的、混進戰俘中去的,最近又來了一批新的。密鑼緊鼓,他們也急著把這批戰俘拿走,免得夜長夢多。只是據幾個日本軍官告訴我,蔣介石在這問題上花樣還很多,嗯,很討厭。」 赫爾苦笑道:「花生米的事,我們擱一擱,你先談一談你那份『最後計劃』吧。」 泰勒也透了口氣道:「說真的,能夠早一天辦好這件事,即使早一分鐘也行。那個問題,」他壓低嗓子說:「我是十分擔心,戰俘在協助情況下走出中立國看管營場時,有可能跑到對方的地區去。因此,我制訂了這個計劃,是為了防止戰俘出營場時『會發生的那種往外亂沖的現象』。根據這一點,我們在東場裡與漢山之間,修築了一條長達幾英里的巨大的鐵絲網雨道。當戰俘在協助情況下出營時,我們的海軍陸戰隊和李承晚的部隊,就會布滿了這條鐵絲網的甬道,把戰俘趕牛群羊群似的趕到指定的地方去。在這條甬道上,我們裝備了探照燈和擴音器,使戰俘無法在黑暗中亂跑。」赫爾連呼妙妙。 泰勒道:「當戰俘行動時,我們第八軍的擴音器,還會對偽裝戰俘、早已埋伏在裡面的假戰俘發布命令,要他們『把你們之間的敵人揭發出來!』以便進一步對那些反對投奔台灣的,對那些反對我們選擇自由而逃到對方去的戰俘來一個無可逃避的逮捕。我們第八軍已經有了特別隔離的設備,等候這批特彆強悍的共產黨。」 赫爾邊聽邊點頭,忽地問道:「那兩萬多名戰俘,為了他們,我們也真花了不少氣力,你以為可以把他們編成軍隊,要他們上前線打共產黨去麼?」他笑道:「當然不是給你的第八軍的。」 泰勒道:「也都談過了,兩萬多人,我們總不能由他們吃白食。」 他想了想:「李承晚方面,已經答應供給糧食和交通工具,並且把他們送到南部的大邱和浦項去。他的外務部長官卞榮泰,也曾公開說過,他們的國防部正在進行必要的安排,以便戰俘在釋放之後得到照料。」 赫爾道:「台灣怎麼樣?花生米對於這個問題,一方面最性急,他要,又怕他們不聽說:不要,又怕丟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泰勒道:「花生米方面,也曾說過他們贊成在戰俘被送到台灣港口之前,由聯合國方面擔任運輸工作,而他們也在加速準備把戰俘改編的準備工作;而且一旦戰俘運到台灣,他們必須聽政治課,並且隨時準備他們參加台灣部隊。」泰勒道:「總之,我們同李、蔣雙方,已經就我們將用什麼方式接管戰俘問題,進行了友好的商談和討論。」 赫爾突地問:「船呢?也準備好了?」 泰勒忙不迭說:「那早已準備好了,我們在西岸仁川港布置了船隻,以便把大陸的戰俘向南運送,並且早已通知台北準備接收,他們派來的人,事實上也是一起回去的。我這番來時,知道台北的軍事代表團快要動身到東場裡,和我們商量運送戰俘具體步驟;而我們,也有些人員將到台北參加安排接受戰俘的計劃,因此一切都差不多了。」 赫爾笑道:「我看還不夠。」他指指桌面上大堆報紙:「你瞧,上面登的儘是有關我們的消息,使人一望而知,協助戰俘投奔自由是怎麼回事,這不好。我們應該放出大量煙幕彈,做到混淆視聽地步,說中共將設法劫奪戰俘,說共產黨已著手奪取在東場裡的全部中國戰俘,如果貫徹計劃而在一月二十二日把他們釋放為平民的話。」 泰勒道:「這個妙!」 赫爾道:「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怎樣掩飾劫俘這齣戲?如果不在事先打埋伏,那一旦事態嚴重化之後,又怎能把責任推到對方肩上?」泰勒大笑道:「真是的,我們只顧到把人搬走,卻忘記了這一手。這一手實在很重要,趕快要他們辦了。」 赫爾道:「今天我才把這件事告訴你,他們同意我自己到台北走一遭,和花生米研究研究,給他一些鼓勵。老實說,這件事情太大了,弄不好不能想像,他派來的代表賴名湯,好多問題不能做主,跟他說話有點不痛不癢,不如自己去一趟。」 那邊廂蔣介石聽說「聯合國軍總司令」當真要到台灣,緊張不在話下。雙方會見之後,一方面拚命道謝,一方面慰勉有加。慰的是蔣介石朝鮮之戰沒有份,替美方劫俘去要他拚老命,但戰俘到台,對蔣臉上不免「光彩」幾分。勉的是今後局勢發展難料,千言萬語一句話,美方要蔣乖乖聽話,不得胡鬧,蔣介石哪會不懂這些弦外之音?當下卑躬屈膝,一個勁兒陪笑。 「人,」赫爾道:「也不算多,可是也不算少,一萬四千名。我希望這是美國送給貴處的一份大禮,一一活的禮物,希望你們好好接收,好好安排。」 蔣介石道:「他們正在開會商量。」 赫爾道:「關於一路之上怎樣對付,你負責,我放心。不過除了身體正常的戰俘坐輪船之外,病院裡的傷俘,那得空運了。我已通知遠東美國空軍司令威蘭將軍,他大概明天就到這裡,我們幾個一起討論。」 那威蘭果然趕到,機場之上,吹吹打打,草山之中,吃吃喝喝,雙方都有大堆隨員,會議室里,便分賓主坐下,討論幾個有關劫俘的原則問題。事實上這些都已早有定論,美方不過是害怕出事,特來打氣,耳提面命,以示隆重而已。 蔣介石道:「聯合國軍總司令赫爾將軍來了,美國遠東空軍總司令威蘭將軍也來了,並且還有一萬四千名共產黨戰俘將要因為他們之來而來,這使我們非常興奮,萬分光榮!」他一頓:「運俘問題,不外三個步驟,一為協助,二為運輸,三為安頓。現在問題都解決了,協助他們投奔自由,由聯合國軍、美國第八軍負總責,李大統領派人協助,我們負責押送,但海空運輸工具和監視戰俘南下之責,當然是由你們美國負責。具體說吧:關於運輸問題,美方出船隻、出飛機、出護航艦隊,而在監視、管理方面,則由我們負全責。關於安頓問題,當然是由我們負全責,大概如此了。」又由專人報告火燒島等地如何「安頓」戰俘等等準備情況,赫爾連呼好好,笑道: 「說到反共,你們真是比哪一個國家都有經驗,」但他立刻感到這樣說法,無異挖苦老蔣,便改口道:「韓戰,因為我們的戰俘問題即將結束而結束了,事實上當然還很麻煩,我們要做的事情也真不少,不過在戰俘問題上,我們這一仗是打勝的了。」 稍停,赫爾又道:「整個韓戰看來,使我們得到了了解共黨作戰的機會,這是很珍貴的,泰勒將軍因此將針對這種戰略戰術,擬訂一套自由國家的反共戰略戰術,幫助自由國家防護,幫助附庸國家革命,幫助共產國家反共一一而主要是在必要時向莫斯科和北京進攻!」他忙不迭說:「當然,這是一件大事,我們必須靜待命令,而不是操之過急,或者急不可待。」 有人問:「美國這次為細菌戰事,也曾背上不大好的名氣,不過如果細菌戰真能發生大作用的話,為什麼不用呢?」 赫爾忙說:「吾所敬重的將軍,千萬不能這樣說,不過如果真有這麼多細菌,而真有人拿到大陸去散布的話,我想這是一個卓越的主意,美國雖然反對放細菌、反對製造細菌彈,但無權阻止任何人對共產黨執行這嚴厲的處分,上帝也會同意的,上帝在上,他會首肯。」於是再度爆出一陣笑聲。 見眾人皆笑,赫爾洋洋得意道:「今日之下,誰要是運用細菌戰,那真是違反人道之至,這是無從辯解,也無從討論的。看在上帝份上,我們無論如何用不得!因此中共雖然動員了很多專家到戰場和後方去研究,也找到了不少『問題動物』,而且還出版了一本又厚又大的報告書,但這是中共的事,作為自由世界領導國的美國,即使因此有人自殺也不會承認,請各位放心可也!」笑聲未了,威蘭道: 「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雖然與運俘問題無關,但與高麗之戰有關,並且與今後長期反共的戰略戰術問題也有關,我們不妨談談。」威蘭說下去道: 「這個,實在比投原子彈仁慈得多了。大家知道,當年在日本上空丟原子彈的,我們的機長,他已經神經錯亂了,一枚炸彈下去,烈焰沖天,如同末日,多少多少人化為灰燼,實在是個慘酷場面,因此他神經失常了。但細菌彈的情況不同,一無烈火,二無煙雲,神不知鬼不覺,『或許死不了幾個人』,領航員等人完全沒有必要操心,也無內疚,因此我說這種做法實在仁慈得很。」他一頓:「何況,沒有飛機也可以發揮這種驚天動地的戰爭。」 眾人笑容頓失,意味到什麼。只見蔡斯起立道:「關於這個問題,實在牽涉太大,今天可以談,但毋需下結論。火燒島上,有人因為瘟疫,曾在外面說到我們在那上面培養某些細菌,準備進行細菌戰爭,我們不便聲明,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有些事情你越聲明越麻煩。譬如日本有些地方,因為設有細菌研究所,因此疫病流行,也有人指責這是誰誰誰在準備細菌戰爭,連香港的報紙都登了,但我們毫無反應,」他捋捋小鬍子說:「因為還是這個道理,有些問題可以乾脆不理,而我所以想到這些,無非為了提醒諸位,凡事都給它一個不理。」他坐下又起立:「當然,我們矢口否認用細菌戰這回事,甚至根本不知道細菌這玩意兒是什麼東西!」 笑聲中赫爾道:「這是可以理解的,這裡的人對這件事是有顧慮的,並且顧慮甚深。」 談來談去,盡環繞著細菌戰兜圈子,蔣介石道:「關於這個問題,誠如大家所說,不可能有什麼結論的。自由世界永遠不會承認我們曾經進行細菌戰,也永遠不會公開宣布我們將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用什麼方式進行細菌戰。」他一頓:「既然如此,這問題不說也罷,等待有需要商談時再商談吧。」於是岔過話題,按下不表。 翌日再敘,皆有不悅之色,赫爾道:「中立國遣返委員會的臨時報告,實在太豈有此理了。」蔣介石也說:「給他們發表這麼多東西,實在不好。」見眾人中有不大明了的,蔡斯苦笑道:「是這麼回事,他們報告說,美方為東場裡戰俘營提供的美軍第六十四野戰醫院是美方的間諜指揮和聯絡中心。」 有人驚道:「那以後就不方便了,他們怎麼說?倒要聽聽,有所警覺。」 蔡斯道:「那得由來自高麗的朋友報告。」赫爾道:「我自己來說吧,昨晚上我收到了這份報告。」他想了想道:「大體說來,中立國遣返委員會認為我們在漢城與東場裡的間諜組織之間,有一個有效的通訊系統在工作,聯合國軍第六十四野戰醫院在這一通訊系統中構成了最重要的一環。這個臨時報告的附件多極了,」赫爾道:「第十七號附件的第三項,印度看管部隊司令官關於這個醫院的活動情況報告說:『從已遣返的戰俘的敘述和截獲的文件來看,接受關於醫院是戰俘組織一一也即是間諜組織的機構或中心,並被利用來傳達信件和帶戰俘一一也即是間諜來商量事情的說法,似乎是十分合理的。』」 於是有人開口罵起尼赫魯來。 「還有,」赫爾道:「這個報告還提到醫院中李承晚派去的女護士怎樣活動,它說:『被截獲的從戰俘營場送出來的信件,使人懷疑這些女護士正被用來把信件和情報傳達到非軍事區之外去』,還一口咬定該醫院已被間諜分子用來作為開會的地點。」 赫爾嘆了口氣,苦笑道:「看那些不懂事的笨蛋,為我們帶來多少麻煩!在那臨時報告第十七號附件第二項第三十點中說:第八營場之中,有一個署名『倪中尉』的間諜寫給其他營場中的間諜指令說:每個營場應該在每天下午派一個代表到醫院去,他們可以交換情報,也可以和聯軍代表或從台灣來的『老師』交換情報和意見。」 說到這裡,赫爾對他的秘書道:「你來報告吧,我也記不清這麼多了。」於是那秘書打開大皮包。掏出那份「中立國遣返委員會臨時報告」,說下去道:「根據臨時報告附件第十七項第二款第三十三點報告說:編號七○四○一五號戰俘何成剛,曾對該會說:『醫院中有許多戰俘想要遣返,但他們不敢講出來,因為害怕美國和國民黨的間諜迫害。 『醫院中有兩個充任聯合國軍方面翻譯人員的中國人。這些中國人原先是給C·I·E工作的,他們常常在戰俘營中進行親國民黨和親美宣傳,他們大概是從台灣派來的。』記錄中還說:各個營場的特務分子以『檢查身體和治病』為名,到醫院裡去『交換信件和情報』。『在醫院裡的一個帳篷中每天都舉行會議,開會時不准任何人進去』。『醫院成為各營場之間、以及與聯合國軍代表之間的聯絡工具。』」那秘書乾笑了一聲道:「就這麼多了。」 「紳士們,赫爾強笑道:「這種報告,對我們實在不大好看,」他一頓:「但是,相信也為時無多,我們便可以完成運送戰俘的工作了。」他舉杯:「我們用實際利益來補償其他方面的損失吧。並且提醒我們,關於秘密工作,我們各方面也確實應該仔細一點,以免今後再給他們哇啦哇啦地叫。」接著是一片沉默,威蘭笑道: 「我聽到戰俘的英語廣播一一是我們這一邊的戰俘廣播,可以明顯地看出,他們有意拿出來作為對比的。那個一口愛爾蘭口音的戰俘說:『我們松谷里營場的三百四十九名戰俘,包括了美國、英國和南朝鮮等國籍,在昨天舉行了一次演奏會,我希望把經過向我們的家人報告,讓他們安心。 『我們還邀請了中立國遣返委員會主席蒂邁雅、波蘭、捷克斯洛伐克、瑞典和瑞士的代表,還有幾十位印度看管部隊軍官士兵。我們演奏達三小時,節目有合唱、土風舞、音樂和戲劇。我想特別介紹兩位美國黑人一一二十二歲的加利福尼亞人蘇利梵和二十四歲的田納西州孟菲斯地方人亞當斯,他們兩位圓潤的低音歌唱,水準很高;而兩名化裝美麗的朝鮮婦女所表演的朝鮮土風舞,更是非常之妙。』」 赫爾皺眉道:「這批傢伙真無聊,一一好,請說下去。」 威蘭苦笑道:「有一個不雅的節目是,一個美國戰俘代表全體演講。」 赫爾忙不迭制止道:「我想,對於他們的宣傳,聽到這裡也差不多了。應該承認,我們的人在他們那邊做戰俘,情形是有所不同。還應該承認,一些公眾的印象對我們並不太妙,例如印度看管部隊截到了我們的幾十封信,封封都在承認我們幹了些什麼,很不好。例如殺害四戰俘疑案的開審,我們的證人居然泄露殺俘真相,使我們的辯護律師當場狼狽不堪,更不成模祥。例如我們在使扣俘合法化問題上的失敗,整個扣俘企圖已給對方公布,這些都對我們的威望沒有好處,但是,當然我們也管不了這麼多,」他一頓,想了想,強笑道:「而且我們也大可以放心,中立國遣返委員會主席蒂邁雅的決定,以及今後的趨勢,對我們肯定有利的,對我們的扣俘問題,也必然有所幫助。」 蔣介石因赫爾的保證而放心,而事實的演變,也有如美方所做的;中、朝方面反對之聲愈高,美方扣俘計劃進行愈緊。 事情演變到一月二十,戰俘營不但增加了大量美軍,而且還埋了地雷,來自台灣的人乾脆在戰俘營用號筒大聲傳達「命令」,一而再、再而三強調了劫俘勢在必行。 蔣介石在台北更是著急,唯恐美方鬧笑話,使扣俘「功敗垂成」,臭上加臭,成日價要手下送消息。那一日打開卷宗,見金日成、彭德懷復蒂邁雅的口氣很壞,反對把戰俘交給原拘留方面,要求他收回這項建議,要他負起責任繼續看管戰俘、恢復解釋工作,並等待政治會議對戰俘問題加以處理。金、彭函中,當面告訴這個中立國遣返委員會的主席,指出他如此決定,違反了停戰協定和職權範圍,並且還違反了日內瓦公約的人道原則,也不符合於中立國應有的正義立場。而該會中的捷、波兩國委員,也分別發表聲明,反對蒂邁雅的建議,指出這建議不符合中立國遣返委員會的立場,把戰俘交還原拘留方面看管,就會違反職權範圍和朝鮮停戰協定的基礎;最後指出蒂邁雅所建議的解決辦法,只能促使朝鮮緊張局勢更加惡化。 蔣介石在「御前會議」時問眾人:「如此看來,扣俘有無困難?」眾部下都認為並無困難,因為美方對戰俘志在必得,而蒂邁雅雖也有信給赫爾,告訴他美方如「釋放」戰俘,就是違反職權範圍,但真正主要點在於蒂邁雅並未收回戰俘交還原拘留方面的主張,因此信中如何如何,都軟弱無力。蔣介石仍然不能放心,要各方迅速將消息送來。 蔣介石所盼望的「好消息」終於來到了,蔡斯極有把握地說:「我們已經動手,扣俘毫無問題,無論金日成、彭德懷的口氣多硬,總不能再為了這問題桌球桌球大打一場,擔負起發動戰爭的責任來!」 蔣介石還是不能放心,吩咐手下好生從事,務必在美軍槍口之下,將戰俘搶到手上,送抵台灣,在蒼白失血的臉上添一筆「光彩」。 話說一月十九,正是美方強迫扣留戰俘前夕,東場裡戰俘營燈光通宵未熄,美、李、蔣三方面都在為完成扣留戰俘的最後準備工作而忙碌,內中最殘忍的「準備工作」是:將曾經透露回國意願的「不穩分子」全部屠殺,又怕呼叫聲透露出去,所用手段之殘酷,難以使人理解。即使如此,十九日晚上非軍事區內,北韓民政警察還聽見東場裡十五號營場之中,曾發出一連串悽厲號叫,之後又寂然無聲。 「他們正在燒東西,」蔣經國為乃父誦讀電文道:「各營場縱火焚燒各式各樣的東西,大火到二十日凌晨二時半才大部熄滅。」 「好,」蔣介石道:「這一次,美國人總算在韓國要回了一點面子。」 「這是扣俘經過,」蔣經國道:「報告說:十九日晚上,在美軍控制的一五五高地左側鐵路上,火車不斷長鳴,火車頭噴著濃煙和火星,日月無光。到晚上八時,十六輛汽車開進戰俘營區,停在美軍第六十四野戰醫院附近。到八點半,一輛指揮車翻過一五五高地,停在半山的水塔處。滿布在軍事分界線與末場裡戰俘營之間狹長地帶的美軍和南韓軍武裝人員,也埋伏在小丘和草叢中,用步行機、對話機互相聯繫,準備射殺可能向北逃跑、不肯投奔自由的戰俘。」 「還算周到。」蔣介石道:「這次還算周到。」 「夜霧升起之後,」蔣經國道:「第十八號營場中打出一枚信號彈,那是總指揮的命令。接著一五五高地一帶的美軍和南韓軍,立即射出很多顆紅色白色的信號彈和閃光彈,指揮營場活動。第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六號營場的戰俘奉命狂呼狂叫,違抗者重罰,俾進行心理戰,當夜一五五高地後面時有槍聲,戰俘營在戰爭氣氛籠罩之下,圖使戰俘對逃亡發生恐懼。 「二十日清晨大火熄滅,凌晨二時各營場便集合吃飯。三時,各營場軍號齊鳴。指揮戰俘背上背包集合,美軍協助二萬二千名戰俘投奔自由的時候快到來了! 事實上,在東場裡朝中戰俘非法交給美方前夕,十九日那天自晨八時迄下午二時之間,六小時中美方出動武裝人員,巡邏於營場與軍事分界線,為數達十五批。這些開口「民主」,閉口「自由」的美國人,還攜帶著步行機,不時止步,與別處呼叫聯絡。而在營場與軍事分界線的各個山嶺上,也布下了一組組的美方武裝人員,有些埋伏於草叢中、松樹下,準備隨時阻止「寧死不願投奔自由」的戰俘。 美方人員還在營場以東一五五高地上以白布為號,向各戰俘營場擺動,指示營場內的特務各種活動。 對於這些戰俘,美方可恥地進行了「心理作戰」,大炮隆隆,戰鬥機與轟炸機不斷嘶叫,且在下午兩點半出動了八架直升機、一架炮兵校正機,在營場上空整整盤旋了三十幾分鐘,然後飛返汶山方面基地。 在刺刀、槍口與木棒下的戰俘,被迫將各個帳篷中用具和箱子搬運在一起,做好出營準備,他們恐懼不安,悲憤交加,動作遲緩,表情呆滯。 與此相反,松谷里的美、英戰俘營場之中,卻安靜如常,戰俘在打球和溜冰。 「消息很好,」蔣經國繼續為乃父誦讀扣俘的消息道:「赫爾將軍已在千九日抵達漢城,親自指擇美方扣俘。他一到漢城就說:『中立國遣返委員會主席蒂邁雅向他所提的,說美方釋放戰俘是違反職權範圍的片面行動的警告,對美方並無約束作用。』赫爾將軍說:美國將按照預訂計劃,在一月二十三日把戰俘釋放給台灣和南韓。」蔣經國道:「他又聲明;這一計劃是第八軍軍長泰勒擬訂的,已取得了各方同意,並且為了保證實現這個計劃,有關各方還訂立了協議。」 「到底動手了沒有?」蔣介石道:「別光是嚷嚷,赫爾到底出動了多少兵?對付這批戰俘,光是心理戰頂屁用,一定要用兵!」 蔣經國道:「對,赫爾手下已經透露,美方根據泰勒計劃所進行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參加扣俘行動的美國陸軍和海軍陸戰隊,一共出動五千名,而且已在十七日那天,選擇非軍事區以南進行了扣俘過程的演習。」蔣介石問:「我們派去的方治和賴名湯他們,做些什麼事?」蔣經國道:「報告中不可能提到他們,不過他們既然是應美方之請去的,我們又要他們押解戰俘回來,相信他們十分忙碌。不過我們大可放心,美國已經為戰俘弄了個周圍都是鐵絲網的大營場。」 蔣介石感到這回扣俘事可真保了險,因為根據不久前消息,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正式宣布,已定於一月二十二日子夜時分,將在聯合國軍手中不直接遣返的戰俘恢復平民身份。為了這件事情的措施實在大大過分,美國甚至不願意有人再提朝鮮戰爭,因此聯大主席潘迪特夫人所提二月九日召開聯大特別會議,討論朝鮮問題的建議竟然也在被反對之列。 在蔣聽來,這些都是「好消息」。 現在怎麼樣了?扣俘時間一分接近一分,一秒接近一秒,蔣介石在高興之外,多少還感到煩躁,時時探詢道:「現在有些什麼消息?動手沒有?」 「快了快了,」手下不斷向他報告:「這個消息說:美方透露,一旦扣俘完成,美方在接收戰俘後,凡韓國籍的戰俘都要用火車分別押解到設在浦項和群山的李承晚第一、第三新兵補充站,迫使參加韓軍;北平戰俘就用汽車押解到仁川港,然後把他們裝上由東京美軍總部代為徵集的船隻,在美國海空軍掩護之下,徑送台灣。而美軍在仁川所築的扣俘營場,四周都圍有鐵絲網,以防在押往台灣之前有人逃亡。」 有人說:「美方在非軍事區內,也進行了嚴密的布置,以防止渴望回鄉的共產黨戰俘,在印度看管部隊把他們交給美方過程中向北逃跑。美方還在非軍事區準備了各種武器,一再演習,以便扣俘南行,而且最近大量派遣美籍人員及南韓人員化裝民政警察,進入非軍事區嚴密巡邏,以防逃亡,他們配備有大口徑的火器,隨時可以阻截。 「而在非軍事區外,美方也已封鎖小路,使戰俘只能在美軍監視之下,沿兩旁都有鐵絲網的道路,到指定的集中點去。」 「那簡直是周到極了!」蔣介石在這方面,十分難得地誇獎美國措施。 「他們到了仁川之後,」又有人報告:「按照步驟,他們將要辦理手續,核對姓名,打手印,登記名冊,來自台灣的一名上校,率領六十二名軍官,四十名翻譯,二十名憲兵,已於日前應美方之邀到達漢城,並將在仁川協助美方辦理是項手續,而主要者在於找尋曾經流露回國、反對投奔自由意願的戰俘,俾便予以處分。而美方所以要求台灣調派大批翻譯,其目的在於物色大批戰俘,使之充當特務工作。以往曾有是項人員落入共黨手中,故此次進行倍見謹慎。」 一九五四年一月二十日上午九時,傷天害理的扣俘罪行開始!不顧朝、中方面的堅決反對,印度看管部隊竟然將二萬二千多名朝中戰俘非法交還美方。 美、李、蔣三方面對此事準備多時,布置妥當,武裝力量與特務對戰俘採取了嚴重包圍和控制,事前在各個營場周圍的鐵絲網上,插起了美、李、蔣三方面的旗幟。在戰俘營西北,挨著十七號營場的山嶺上,台灣特務用播音機瘋狂地向各營場喊叫,說美國兵就在外面,誰不聽話便開槍!而且要戰俘排成五路離開營場。美軍戰鬥機、偵察機、直升機一清早便臨上空,在非軍事區上空穿梭般飛掠、吼叫,營場中來自台灣的特務拚命向戰俘叫喊: 「聯軍的飛機來了呀,掩護我們到台灣哪!聯軍的飛機來了呀,掩護我們去台灣哪!」 就在這種各式各樣的恫嚇下,第十七號、十五號、十四號和十三號營場之中的特務和「警備隊員」,都手提木棒,或持短刀,威迫著戰俘立刻拆掉帳篷,用火油燒毀一切帶不走的東西,例如桌椅、膠鞋、文件和各種本子,東場裡上空黑煙瀰漫,平添一分愁雲慘霧氣氛。 九點二十三分時,巡邏於營場與軍事分界線之間的美、李軍人員,更用步行機向十四號營場的特務呼叫,拍著身上的槍,向戰俘進行脅迫。 戰俘們悲憤地,在「立體恫嚇」的氛圍中首途,走向不可知的命運。縱然美、李、蔣三方面脅迫利誘,手段毒辣口似蜜,但難掩他們一對眼睛,更難掩蓋他們那顆思鄉之心。他們之中終於有人悲憤地冒萬死突出層層包圍,這使押解者大吃一驚,剛剛開始第一步,如果開槍,或許會不可收拾,於是到處阻截,竭力阻撓,但顧得東來顧不了西,終於有八十名戰俘安全逃出虎口,他們冒萬死只是要求遣返,但對美國強迫扣俘陰謀,作了最最生動的揭露。 目擊這些受苦受難者的被劫,人們悲憤填膺地指責美國:「這種傷天害理,非法交還的情況,說明了戰俘是要求遣返的!說明了他們的被劫走,乃是美方特務嚴密控制和美國直接的軍事威脅所造成,美方這一大量劫俘的罪惡行動,正是一九五三年背信棄義縱容李承晚劫走二萬七千名戰俘的延續!美方必將為這罪行付出不可估計的代價!」 就在最後關頭逃出魔掌,遣返歸來的最後一批朝中戰俘,三十六人慶幸他們得以回家,更以沉重的心情為兩萬二千名夥伴擔憂,甚至眼淚不干。板門店還是板門店,但有關未予直接遣俘的戰俘協定被破壞無遺。…… 那些「中立國人員」表示同情他們,但對美國的「民主自由」毫無辦法,他們要求這幸運的三十六人說一說這兩天的情形,作為向全世界報告美國扣俘真相時的一項證明。 這些在美國強迫扣俘最後一刻逃出來的戰俘血淚陳詞說:「十九日下午,各營場的特務就把我們分編為二十五人一組,強迫我們互相監視,不准逃跑。二十日晨,他們就用這個辦法把我們趕出營場。而各營場的大隊長、中隊長、小隊長和警備隊員,都拿著木棒、大刀和裝著汽油的罐頭盒,恫嚇我們說:『誰想回家,當場打殺!』多少人給半路截回痛打?我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在逃跑途中給他們抓住,經過拚命抵抗,才算逃脫魔掌,瞧他們兩個:李光輝和王鴻信,給後面的特務用木棒拚命往頭上打,面色到此刻還這樣蒼白……」 歸俘憤激地說:「我們給架出戰俘營後,看見在營地外面的公路上站著一百多個全副武裝的美國憲兵,凶神惡煞般在監視我們行動。特務們早已對我們恫嚇過:『將來出了營場就有美國兵來保護,大家要向南走,不准向北,誰不服從,美國兵就要開槍!』他媽的這就是『自由世界』的『自由』!」 有人說:「十九日晚上,特務不准我們睡覺,強迫我們每人抄一張『自由宣言』,這份『宣言』的底稿,就是一個冒充戰俘的台灣特務『史老師』擬的,不會寫字的戰俘也要托人抄一份。,而在半個月前,特務還曾強迫每個戰俘寫了一份要求到台灣去的『申請書』。喏,」他掏出那份「申請書」來了:「這就是證據,我們人人都有的,你沒有的話,命也沒有!」 有人流淚說:「今天給土匪綁票似的綁走的人中,有些是受過酷刑的人。他們為了想回國,給他們知道了曾經痛打過幾次,躺在營場秘密地窟之中,其中有一個肋骨都斷了。」他失聲而泣:「你們想想吧,這些不能動彈的人,今生今世既不能回故鄉,又不是真的關到叫做台灣的集中營去,你們知道他們將會怎麼樣呵?」 中立國的人員說:「那準是在路上活埋了,或者扔掉了。」 「不,」歸俘們悲痛地說:「特務公開說過,對付我們這種人,要丟進大海里去!」 中立國人員除了嘆氣,更無話說。一個說:「你們能回國,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你當然知道你的夥伴們是怎樣給扣留的。幾個美國記者找新聞,問我有什麼感想。我說我只能產生這麼一種印象:這是屠房人員押著一批待宰牛羊進屠房,絕對不是戰俘的什麼『投奔自由』。那記者聳聳肩膀說:『這種話我怎麼能用?』記得這個記者是合眾社的,我見他用打字機寫電文,有著這麼幾句: 「『他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著,毫無表情的眼睛筆直地向前望著…… 「『他們一到車廂上,就蹲在草蓆上面,並且仍舊毫無表情地向門外凝視。……』」 歸俘中有人憤慨地問:「那請問你們為什麼不制止呢?」 被問者苦笑道:「我們如果有此權力,戰俘問題就不可能變成這樣了。你們也應該知道,他們動手的時候,最兇狠的營場特殊分子都傲慢地站在印度軍官和韓國軍事警察的身旁,並且有幾百名美韓軍事警察,湧進看管地區。印度看管部隊對我說,他們的原定計劃本是讓戰俘排隊,一個個走過桌子,但遭到特殊分子反對,不能實行,他們強迫戰俘大群跑過鐵絲網夾成的走廊,這走廊本來有一處可以衝出去恢復自由,但是這唯一的出路卻由警察保護下的特殊分子把守,有不少戰俘連這個也不管了,還是沖了出去,但不少人逃不掉,馬上給抓了回來,其他的特殊分子便當著印度軍官、瑞典和瑞士觀察員的面,用木棍痛打這些抓回來的戰俘,一直打到咽氣。而且你們也可以看到:在移交的第一個小時內,到場監督的最高印度軍官是一個少校,而這個少校事實上是聽命於營場中那個特殊人員的頭子的,也即是聽命於美國,我們沒有用。」 「中立國沒有用,」奉命「接俘」的賴名湯向台北報告道:「一切由美國發號施令。戰俘投奔自由之日,營場中非軍事區的南部,一大堆美國將軍和南韓的高級人員,曾同我們監督全部過程。其中包括美遠東軍總司令赫爾、美軍第八軍軍長泰勒、美國陸軍部長斯蒂文斯,還有南韓國務總理白斗鎮,我們都慶賀這一件事情的勝利。白斗鎮還說今天是我們太高興的日子,美方舉行了慶祝會。」 「中立國沒有用,」赫爾向華府報告:「美國在高麗戰爭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共產黨的戰俘投奔自由世界來了。」 第二天美方在東場裡如法炮製,全部戰俘劫奪一空,但蔣介石反而擔心起來,因為所搶戰俘是否能夠順利到達台灣,關係重大;而美國這一措施,根據各地送來消息,儘是抨擊之詞,似乎非常不妙。 「真豈有此理,」蔣介石道:「人也走了,抱怨美國作甚?指責我們更是多餘,沒有美國這樣做,我們怎能扣人?」 「很難堪,」蔣經國道:「可以看到,這兩天美國十分著急,因為他們有關扣俘的消息都碰了釘子。美聯社為了遮蓋扣俘,曾經把這兩萬一千多人報道為『欣喜愉快』、『搖旗歌唱』,可是路透社和法新社的報道卻不一樣。法新社說戰俘們是『愁眉苦險』的。丹麥有一家報紙同時刊登了這兩個不同的消息,但在美聯社消息上加了一個小標題,叫做『美國方面的說法』。」 「滑稽,」蔣介石皺眉道:「真糟糕哪!」 「是糟糕!」蔣經國道:「美聯社負責人一見出了問題,立刻在二十日那天,接連從舊金山打了兩個內部電報給他們在東京的記者,要他們想辦法趕快補救美聯社從舊金山發出的電報這樣說:『希望我們的記者寫一篇文章,評論路透社和法新社所謂戰俘「愁眉苦險」的說法。』另一個電報又說: 「『在目前,要繼續發好戰俘的消息,無疑要用你們一貫良好的判斷力。』」蔣經國苦笑道:「最後一句,那就把什麼都說完了,」他嘆息:「當然這是一樁不容易討好的工作。」 葉公超也在「御前會議」上報告道:「到目前為止,有兩個消息比較那個。一個是李相朝的嚴重抗議,他代表北韓和北平給蒂邁雅一封信,要點有三:一為反對蒂邁雅將來行使遣返權利的戰俘交還聯軍。說他在如此決定時,是完全明白這是片面釋放,也即是強迫扣俘,而且這些戰俘已經分送南韓和台灣,指責蒂邁雅的行動方便了聯合軍的強迫扣俘,『中立國遣返委員會的職權範圍』因此破壞無遺,他們向他提出嚴重抗議。 「第二,李相朝說蒂邁雅用來支持這片面行動的論點是非法的,是站不住腳的,他們早已有了詳盡論證,保留作進一步評議的權利。 「第三,印度看管軍應該繼續看管北營戰俘,如有被劫持或跑散情況,印軍應負全責!」 葉公超苦笑道:「這的確是傷腦筋的事,印度方面幫了美國一個大忙,可是在他們的報紙上,卻又出現了完全相反的報道。」 蔣介石道:「印度報紙不該這樣刁難了嘛!」葉公超道:「事實上不是那樣。《印度時報》二十日刊登的戰俘消息,以及《印度斯坦時報》同一天刊登的消息,幾乎和新華社發的消息完全一樣,甚至好多要緊地方比新華社說的還不利我方,因為在那裡採訪的印度記者,和印度看管部隊原本是一家人。」 「我們是要小心,」鄭介民道:「剛剛收到的一個消息說,共方開城廣播,說二十二號下午,又有四名北韓戰俘被遣返回來,其中兩名是在扣俘過程中冒萬死逃出來的。一個名叫李忠一的戰俘,去年十一月間給我們發覺他想回國後,打斷了他一條腿,並且在他雙臂上刺下了十個反共大字,結果他還是跑了回來,並不因為這些而增加他的疑懼。」鄭介民道:「於是廣播說:到此刻為止,從東場裡戰俘營歸來的戰俘,已經增加到六百三十名,這些人冒生命危險從戰俘營逃出來,先後在板門店揭露了大量事實,證實了美方對於扣留戰俘的過程,使美國在道義上和政治上徹底破產。」鄭介民皺眉道:「因此這批傢伙到台之後,以及來台途中,恐怕絕不可能太平無事的。」 蔣介石道:「這個我們管不著,美國人說過幾百遍:只要不聽話,只要還想回家,就是全部餵了魚、作了肥料,都沒人敢說一句話!何況決不會死光的,裡面我們的人還有不少,要他們將來用戰俘名義對外,還是不成問題的。」 「對外嘛,」葉公超笑道:「那最好辦,美方代表拉西今天在開城已經表示過了。這位美方首席委員在李相朝一再強硬抗議之後說,他不否認戰俘是走光了,但被美方以大批武裝部隊配合其他人員押走的共方戰俘,不是在任何警衛的強制之下,而是由於他們的自由意志,自願地和有秩序地進入美方軍事控制地區的。」 蔣介石忍不住笑出聲來道:「也真難為了拉西,就這樣說吧。」突地侍從室送進紅色卷宗,蔣經國接過翻閱,說:「聯合國軍總司令赫爾將軍,已經宣布:自今天零時一分起,所有投奔自由世界的戰俘,已具有平民身份。他說美方將十分尊重職權範圍中規定的戰俘權利,沒有選擇遣返的戰俘都有權利享受作為平民的自由,從今天起,戰俘們完全是個自由人了!」 他們當然不能目擊:正在駛向台灣的輪船上,不少被稱為「自由人」的戰俘,正慘呼痛罵著被拋向大海! 話說美、李、蔣三方勾結劫持戰俘一事,不顧中、朝兩國政府的抗議和世界輿論的譴責,正緊鑼密鼓地按他們的罪惡計劃進行著。舉世之人,實在無法也不可能全部目擊開城這一幕傷天害理的醜劇:美國第八軍軍長泰勒,就在戰俘牛馬般給押運首途,死亡頻聞時,卻與李承晚、蔣介石兩方面代表簽訂了移交戰俘的契約,把七干五百多名朝鮮戰俘和一萬四千多名中國戰俘,當作豬仔一樣交與李、蔣手中。開城會場各式各樣的人都有,但人無分左右敵我,個個感到這與赫爾口中的「自由人」、「平民」不符,這兩萬多人的真正稱謂,應該慘過「戰俘」。 一個瑞典人說:「這與赫爾所說的,有什麼符合之處呢?他們出路只有一條:編入李、蔣部隊甚至弄死,那麼他們的自由和權利又到哪兒去了?」 一個印度人說:「李承晚的人早已對我們說過,戰俘一旦出營,就得為南韓當兵,除了死,決無選擇餘地。」而且正當美國大談其釋放戰俘為平民時,負責處理戰俘的李承晚的軍官說:「雖然戰俘們在技術上說已經獲得自由,但全部戰俘將留在我們手裡,期限未定,這不說明了戰俘們的處境嗎?他們要一直給禁閉到被編入對方的部隊為止。」 另一個美國記者笑道:「本來,李承晚想利用強逼戰俘『自願』入伍的,但是儘管你進行了數不清的威脅和恫嚇,全部戰俘在甄別時仍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大聲公開表示不願當兵。這一來李承晚嚇了一大跳,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個結局,因此在甄別之後,他就改變了辦法,用徵兵手法對付這批戰俘,不管你肯不肯當兵,一律送去當兵!」 有人問:「那中國的戰俘怎麼樣呢?儘管全世界在說話,北平這幾天抨擊得更厲害,你以為這批戰俘會加入國民黨嗎?」 那美國記者苦笑道:「我雖然也是反共的,但我對這次的扣俘毫無樂觀根據。這批戰俘是在赴台灣途中了,但是別忘記:押運戰俘的正是美國的驅逐艦和海軍戰鬥機,沒有美國幫忙,那一萬四千人會到台灣才有鬼!可是這一路上,天知道會出現些什麼故事?據我所知,雖然武裝押運人員的總數不可能和戰俘相等,但恐怕相差也不會太大,這個數字說明了很多事情。」他補充:「二十日早晨,美國就出動了五千名兵士才把這件事辦完了的。」他想了想:「現在,戰俘們正在船上,給他們拋下大海的有多少,恐怕永遠是個謎了。」 一個印度兵嘆了口氣道:「我不知道,這批中國戰俘一到台灣,又該如何?」 「據可靠的消息,這批中國戰俘,到了台灣,先要受三個月的訓。」那記者說。 無論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人,對美國的扣俘都認為是傷天害理,但美方人員在開城卻有如大捷,興奮難以言喻。廿二日那天戰俘已經搶光,美方官兒們閒來無事,在營內縱酒歡談,興高采烈。一個說: 「今天一早,我可做了件痛快的事兒。」眾人問所做何事,那人說:「他們老是說我們違反停戰協定,老是說我們對中立國視察小組的中立國人員,既要干涉,又要侮辱,我就給他們看看顏色,我非要違反、干涉和侮辱不可! 「今天我在K十六機場,看見來了那個仁川小組,他們又到我們基地視察來了,實在見了有氣。我聽人家說,那個高高大大的傢伙便是波蘭人雅蓋爾尼茨基少校,他視察得真仔細,我們對他也特別有氣,有人便出了這麼一個主意。等他在機場俱樂部餐廳吃完飯時,有人便在他放在大廳里的外衣口袋裡,塞進一張用波蘭文字寫的紙條,哈。上面寫的,妙極了,真妙極了!」 眾人皆問妙在何處,他說下去「紙條上寫得清楚:『今天晚上九時或明天上午十一時,請到俱樂部來玩『推圓盤』遊戲,一個手裡拿著報紙的人望著你,你便跟他到男廁所去,他將給你指示。』」此人說畢,笑聲繼起,眾美官笑得前仰後合。 「我已聽說了,」一個官兒道:「仁川小組已經通知我們的聯絡官,認為你剛才所說的事情是侮辱中立國人員,是一宗挑釁事件,他們要我們澄清一一澄清個屁!」 笑聲中另一個宮兒道:「李相朝昨天也有信給我們的拉西,還用了『揭露、譴責、干涉、公開威嚇』等等字句,記得有一句說『正因為美方有意不斷違反停戰協定和雙方協議,美方對中立國監察委員會在南方的中立國視察小組多方加以阻撓和干涉。』這真是不成話的,我們幾時瞧得起你們這個鬼組織?」 狂笑聲中,那個看來職務最高的一個說:「真想不起這麼多了,他們和我們交涉不止一次,昨天和前天,我們禁止仁川中立國視察小組進入仁川港口執行視察任務,沒有動手動腳,老實說已夠客氣的了。想不到他們還要中立國監察委員會調查,那真是太多事,我們又非反對不可!我們又曾毆打過大邱中立國視察小組的瑞典人拉爾遜上尉,也曾在江陵機場公開捆綁了中立國視察小組波蘭人哈都克耶維赤,他們都一記在帳上,要我們這個那個的。」那人恨恨地說:「真是不自量力,美國這樣做老實說已經是相當客氣的了。」 這班美國官兒們越說越高興,越說越忘形,正在這當兒,一個洋名喬治的台灣人員入內,一片「哈羅」聲中,有個美國人舉杯問道:「喬治,為什麼你還沒回台灣去啊?」另一個說:「喬治不回去才妙,他帶我們找的女人比我自己去找的好!」眾軍官大樂,齊說:「喝一杯,喝完之後一起取樂!」那喬治也不知道低聲說了些什麼,逗得眾軍官哈哈大笑,於是摟著肩膀鬧成一團。 有人問:「喬治,瞧你的模樣,這一陣至少輕了十磅吧?」 那喬治苦笑道:「這還用得著說?那批共產黨真不是容易對付的。」他伸出胳膊,播起袖管,露出一塊紗布來:「這是昨天的成績,有一個傢伙已給逃出去了,三個人使勁追趕,拉了回來,可是多了這麼一塊。」 一個軍官大笑:「很好很好,留個紀念吧,我們不是在他們身上刺了很多字嗎?」狂笑聲中有人問:「喬治為什麼不回去?這裡可沒有你們的事啦!」喬治道:「還不是等另外一件事?」另一個人問:「喬治,你可知道我們為什麼把這批煞星送給你們嗎?」那台灣特務知道他們已經醉了,佯問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對方大笑道:「那真的不知道嗎?這批禮物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再想想吧。」喬治只是搖頭。 另一個軍官道:「到了那邊,你們才知道這批禮物一不能吃,二不能穿,三不能用,四不能玩,只能給你們背上個大包袱,卻叫做聯合國的勝利,要你們沒有資格參加高麗之戰的花生米享受『勝利果實』。」另一個連忙接著說:「這叫做一石二鳥,既氣壞了共產黨,又為難了國民黨。」一片笑聲中那喬治故意反問:「不見得吧,你們對我們一向很好,『花生米』只是親昵的稱呼……」對方那個大胖子眯著一雙醉眼、摟著他的肩膀說:「喬治,在高麗戰場,你是我所欣賞的台灣幹員之一,你很忠實,這在特工人員之中非常難得,可是你並沒有參加中央情報局,這對你個人是個損失。我問你:一旦花生米不行了,你又該怎麼辦呢?」喬治又反問道:「他不會不行吧?有美國支持,他不會不行的。」對方大笑,一飲而盡道:「我說你老實只是禮貌,你其實太沒有眼光了,我告訴你,美國固然支持花生米,但是更支持他統治下的福摩薩人,有一天福摩薩人弄垮了花生米,請問我們難道派第七艦隊攻打土人,像剿紅番一樣嗎?」那喬治佯作恍然大悟狀道:「原來是這樣!」一片笑聲中,那胖子指指一個道貌岸然的「專家」道:「我把你介紹給他吧!」 那喬治果然恭恭敬敬,到得這個「專家」跟前,請他過那邊去。細瞧一眼,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原來那「專家」白蠟面孔,臉孔尖削,有如電影上的死屍一般。說也奇怪,這張桌上原本如瘋人院,如今「專家」一到,連醉漢都甦醒過來似的,一齊齜故牙咧嘴,朝他點首為禮。那「專家」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你們玩得好哇,」肥軍官笑道:「那有什麼好?乏味透了。」另一個說「你的本事才真好,蒼蠅蚊子都可以當朋友看待。」那喬治心頭一亮,明白了,原來此人是個細菌戰專家。卻不清楚他為什麼長得一副怪相。 胖軍官道:「專家先生,這個喬治挺能幹,你給他導引一番吧。」 「現在沒有人,」那「專家」道:「他們都走了,我最多還有幾天,也要回研究院去了。」 「不是這個意思,」胖軍官道:「他也很快回台灣,既不能幫你工作,也不可能是你的荷蘭豬。」他笑:「我是說,你把他推薦給中央情報局,我想他比有些人有用得多,你不知道他在這裡做了多少工作。」那「專家」聞言不語,半晌,喝了口酒,問道:「喬治,有人告訴我,在台灣火燒島,有一個研究細菌的機構,某一次出了事故,聽說花生米很不高興。」 喬治道:「這個,我沒聽說。」 那「專家」道:「有人告訴我,說這是美國在台灣的一套花樣,一方面讓某些地方疾病流行,另方面卻大施醫藥,既讓台灣人討厭官兒們辦不了事,又感謝美國人對台灣的援助,你說真有這種事麼?」 那喬治道:「真的不知,真的不知。」 「專家」聳聳肩膀道:「如果真有這種說法,我實在表示遺憾之至。可是我必須告訴你:這種說法並非中共廣播,而是一位國民黨高級官員親口對我說的。」 喬治忙問:「誰?」 「這個不能隨便說,」那「專家」道:「否則今後沒有人敢給我們消息了。」他一頓,又說:「剛才胖子要我介紹你進中央情報局,你真是有這興趣麼?」 喬治一身冷汗道:「我怕沒有這個資格。」胖軍官插嘴道:「你比誰都有資格,我可以作你的推薦人。」那「專家」道:「當然,進中央情報局也不是看戲吃東西,不過我也沒有什麼好主意。不過我有幾件事情奉托,你回台灣之後,如能逐件做到,定有佳音報到,不知你贊不贊成?」那喬治沒答應,但對方卻又不聲不響。 那胖軍官哈哈一笑,說:「這裡不是隨便說話的地方,好在你們已經說開了頭,以後自己進行吧,喬治,快喝,喝完了,」他擠擠眼睛:「打靶!」惹得一陣狂笑。 那喬治瞧一眼手錶道:「他們離開仁川一天了,一路上沒什麼,剛才還有聯絡。」一個軍官以指蘸酒,在桌面上亂點道:「你放心吧,喬治,這一回我們真是幫忙幫到沒人相信,你沒去過仁川,光知道我們護航,至於怎樣護法,恐怕你也不清楚吧?一一喏,這是兩艘潛水艇,」他用酒點了兩點:「算是開路先鋒,走在最前面。後面呢?戰俘們分乘十五艘登陸艇,分作三隊,每隊一艘在前,四艘在後。在三個隊形之前,兩艘潛水艇之後,就是一艘救護船。」他用酒水在隊形兩邊各點五點:「每邊五艘驅逐艦。」又在整個隊形右上角點了兩點:「喏,另外有一艘航空母艦在這裡,它身邊另有一艘驅逐艦。」再在上面點了八點:「護航艦隊上空,每天有八架飛機巡邏,請問這般陣容,且別說共產黨距離遙遠,鞭長莫及,就是很近,又該如何?」他抹抹鼻子:「何況開船時那種戒備,岸上船上,根本連蒼蠅都不能亂飛一通。」 那喬治道:「這真好,對那批戰俘,我可是恨死了!這回可要他們好看的!」胖軍官聞言大笑道:「喬治,你這小子可錯了!要知道這批戰俘到台灣,你我雙方,真是花了吃奶的氣力,叫做投奔自由,而不是什麼強迫運俘。他們到了基隆,就差花生米不會迎迓,陳誠以下,都得去接什麼歡迎大會之類,更是有聲有色,你怎麼可以拿這種口氣說話?」喬治唯唯。「專家」插嘴道:「在船上還可以,到了台灣,那就不行啦,到那時候,餵魚的已經餵魚,動彈不得的當作病號處理,一病不起;凡上岸的都得乖乖兒聽話。我們蔡斯先生還要揮舞著他的馬鞭,大叫『頂好』,說他們是『反共戰士』哩!」眾人聞言皆笑,笑到連酒杯都往地面落。 但在十五艘登陸艇上的戰俘,絕大多數的人眼淚往肚裡咽,一部分人真的在大罵挨打之餘已給摔進茫茫大海之中,一部分人則悲憤交加,縱身跳海;一部分人熬不住海浪滾滾,嘔吐不止,一頭跌入海洋;一部分人挨踢挨打,挨殺挨綁……海洋風呼浪嘯,日月無光,每一條船都是人間地獄。國民黨特務明的威脅利誘,暗的也暴露身份,脅迫真的戰俘做這做那,十分忙碌。只有美國官兒們一路舒坦,在艦橋拿著望遠鏡遠眺。 美國軍官們一心一意硬把戰俘往台灣搶運,偶或把賴名湯的手下找來問問,那些戰俘有何動靜。當下指揮艦要一個矮胖子上船,囑咐道:「那些傢伙都是不要命的,可是我們卻寶貴每一個人。人越多,我們的味道更好,這個道理你們懂,因此除了昨天上船前後,一大堆給你們餵了魚的之外,可不能再減少了。」 那矮胖子道:「是是,不過今後他們不老實的機會就不多了,到了台灣,老實說真的給他們自由也不怕他們跑掉。昨天他們鬧過之後,一直在睡覺,大概是因為太困了,每個人都沉沉大睡十幾個小時。」美軍官笑道:「你錯了,我也曾派人去看過,發覺有不少人裝假睡,並沒有真的睡著。今天的情形如何?」那矮胖子一怔,苦笑道:「今天我們的人有意扭轉這種又悶又要爆的空氣,曾經派出好幾個炊事小組,學燒美國行軍灶,還有利用艦上設備的知識,但這些東西一點勁也沒有,都躺在那裡,動也不動。」 美軍官笑道:「是不是在艙里,連飯也不肯吃?」矮胖子一怔,還沒開口,對方已在皺眉說:「這方面,你們要多花點氣力,別說餓死,餓壞了給歡迎的人看來,也不成樣子的。」 矮胖子唯唯,苦笑道:「他們都推說風浪大,暈船,吃不下東西。有的人乾脆裝傻,一聲不吭,粒米不進。」他嘆了口氣道:「唉,真拿這些傢伙沒辦法,他們也真不像話,真是不成話,好說歹說,還有不少人在哭哩!」 「這個,」那美軍官道:「他們像沙丁魚似的擠在艙里,頭壓著腿,腳壓著腰,要小心。據我們的人說,據他觀察,還是不妙。拿他們的嘔吐來說,他說有幾個人想吐,可是忍著,花了很大氣力忍著,有些忍不住了,便掩著嘴往艙口跑,很多人在半路上,甚至還沒站起身子時,就吐了,而且吐了旁人一身,但對方不以為忤,反而扶他,幫他揩抹,人人在眼中流露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神色,我們的人說:『實不相瞞,看到這種眼神使人緊張不安。』」他指指矮胖子的佩槍:「請你注意,從此刻起,最好把這些東西收起,態度更要和氣。」 矮胖子唯唯而退,過得船來,進得艙里,一股難聞的味道觸鼻,但又不能開窗啟門,船上正嚴防他們跳海,於是隨便在人叢中一坐,問一個小伙子道:「好啊?」對方默無一語,點了點頭。矮胖子又說:「真是恭喜啊!從今以後,你們百分之百變成自由人啦!我們準備把二月廿三日定為『自由日』,紀念我們自由世界的勝利,慶賀你們萬把人的自由。」沉默良久,那小伙子冷冷地說:「不願做奴隸的人,他的身體縱使被禁,心還是自由的!」 矮胖子愕然。 目睹戰俘們不言不語,矮胖子十分困窘,只得假笑道:「呀,你真行,說話有哲學味呢!」再想問什麼,又怕碰釘子,忽地瞥見艙口有個熟悉的面孔一晃,忙叫道:「老劉老劉,快來快來,這裡有個哲學家。」接著一臉尷尬相,介紹道:「這是本黨黨報記者劉先生,他奉命與你們一齊回台灣,你們聊聊吧。」 劉某掏出鋼筆和本子,問道:「連我都吐了,你們東北人大概更加受不了。」 對方冷冷地說:「我們這個艙里,四川人最多。」 「哦哦,」劉某道:「四川嗎?呵呵,好地方,天府之國嘛,我很熟,很熟。那你什麼時候參加軍隊的?是去年嗎?共產黨強迫老百姓當兵,要你們拋鄉離井,你說這多麼可恨啊,是不是?」 對方眉頭緊皺,不說話,再三催問之後,不得不說,卻嘆氣道:「你別記了,我的話上不了報。」 「那為什麼?」劉某詫道:「報館派我來,怎會不用我的稿子?」 對方道:「反正你們上不了報。」於是劉某苦追,對方苦笑,說:「既然如此,那我說了。」他木然地說:「我本是國民黨軍,給派到北方,打不過解放軍,整個團給繳了械,當時解放軍願意給路費,讓我們回家,可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沒地方去,家裡也沒法過日子,而我們當兵時,也不是志願的,是抓壯丁冒名頂替的,我本來姓劉,同你一個姓,只因連長要我姓丁,只好丁下去了。」他苦笑:「繳械之後,我們沒地方去,於是重新背起了槍。」 「是這樣,」劉某收起鋼筆,還不死心,「可是這也是共產黨的毒計,要俘虜當炮灰!」對方一聽又苦笑道:「反正你上不了報,實說了吧,我們當時是再三央求,才吃餉的,好多抓壯丁時年紀太大的人,解放軍都發給路費、衣服和車票,要他們回家去了,求也沒有用。」他苦笑:「留下來的,也是自願。他們那邊徵兵呵,……」他不說了。 「怎麼沒下文了?」劉某心頭在嘆氣道:「說呵!」 「好,」對方道:「你可不能說我這個那個呀。」見劉某點頭了,才說:「共產黨徵兵,參軍的叫做『考狀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你以為來一個收一個,來兩個收一雙,一個不來便抓嗎?」接著一片鬨笑。 劉某臉上熱辣辣,明知對方在說什麼,正想岔開話題,這個四川人卻搶先說道:「你別再問什麼了,反正登不了報。不信,我再說幾句:兩個黨的軍隊我都當過兵,兩個社會我都經歷過,我認為共產黨好,好就好在共產黨真正是為了救中國,真正是為老百姓謀幸福。我不願去台灣,假若我能復生一千回,我一千回都願意在共產黨軍隊里當兵。這全是我的心裡話,你能登報嗎?」 這位劉記者在眾人的鬨笑聲中,一邊擦汗,一邊退了出去。 猶似其他特務那樣,矮胖子對於戰俘們的諷刺、訕笑以及沉默的抗議,都假裝不懂,準備到台之後,再開殺戒,只說:「你們放心吧,我們歡迎你們這一次投奔自由,隆重極啦,除了蔣總統,自陳誠以下,各部長都會到碼頭迎接,其他各級官員更不必提了。而且美國方面也特地派出他們的陸軍部長史蒂文森,以及美國駐韓大使布瑞格斯到台灣來歡迎你們。你們一到,他們就會在陸軍總司令孫立人陪同之下,和美國駐華大使藍欽、美國駐華軍事顧問團正副團長蔡斯、麥克唐納一大堆人歡迎你們,神氣極了。」 戰俘們見他對這種美國人如此津津有味,個個起了雞皮疙瘩,極度卑視,乾脆不理他了。那矮胖子十分沒趣,搭訕著轉過其他艙里,又去進行他的「安定」工作,按下不提。 話說戰俘們經過五天航行,被海盜綁票似的分批到得基隆,才發現蔣介石所布置的「迎接勝利」,比路上風聞的還要厲害,也因此特別感到戒備森嚴的軍警密探,木然呆立的「歡迎群眾」與「歡迎」二字相差多遠。單表內中有一條編號二三○停泊在基隆外港的劫俘登陸艇上,當夜發生了好大一場風波,蔣介石手下以為戰俘竟敢暴動,便派出大量軍警前往制止。 原來這條船與一艘日本貨輪相距極近。戰俘之中有個名叫陳永華的台灣人,日本投降後被召服役,在大陸內戰戰場中被俘,也就參加了解放軍,迨抗美援朝開始,陳永華也志願援朝,某次在戰場被俘,這番回得故土,百感交集,無以言喻。船頭眺望,隔鄰那個日本海員便和他們談話,但限於語言,只有陳永華能夠用日本話和他交談,這引起了船上特務注意,但苦於聽而不懂,一方面監視他倆,同時調度懂得日語的特務前來。 那日本海員怎知道蔣方如此緊張?通名道姓,說他名藤井度,是船上一名舵手,這次運貨來台,即將歸去;他問陳永華在台還有何人,答尚存老母。陳永華問他日本情形如何,這麼一扯,雙方談到了新中國,藤井度伸出拇指,表示對新中國非常佩服,非常嚮往,陳永華聞言百感交集,也沒說的那日本海員安慰他道:「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知道你們這次『投奔自由』,是美國一手布置、傷天害理的醜劇,沒人相信你們會這樣做的,何況在這一仗里,你們是勝利者,他們用卑鄙殘酷的手段對付戰俘,也是天下人共知的。你們既已如此,見機行事吧,我送你一樣東西。」 陳永華不知道他要送他什麼東西,正要說:「不必客氣。」那藤井度已經過船去了。戰俘們也猜不到這個日本海員會拿些什麼東西回來,但在百無聊賴時有此插曲,人人感到新鮮。正在這當兒,忽地來了幾名特務,十分緊張,查問日本海員現在何處,眾人一聽,還沒開口,藤井度已夾了本書過船來。於是特務命戰俘不准作聲,看看這個海員做些什麼。 藤井度上得甲板,奔向陳永華,遞給他一本書道:「這是我們來台灣之前,因為下船還早,到街上遛達時買的。讀了一路,覺得它說得很對。這種書在台灣是買不到的,可是作為一個中國人,你們也應該朋白自己的事情,不如送給你。」 陳永華明知左右前後都有特務,送吃的沒有關係,送書便有問題,還沒來得及接,那本書已給旁人一把奪去,打開包裝一看,上面露出六個大字: 「新中國之寫真。」 於是甲板上頓時引起一片騷亂,陳永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聯隊長」王尊銘已聞報前來,一手下當即把書給他過目,那小頭子翻了幾翻,只見內中對新中國的建設極為讚揚,對於新中國的前途更是樂觀,其他如圖片等等,無一不說新中國如何了得,對於抗美援朝的勝利,更是欽佩之極。 這對蔣介石實在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那「聯隊長」當下咆哮如雷,命手下將藤並度扣了,戰俘們一齊退回艙里,這一騷亂使附近幾艘護航艦上的美國官兵大為緊張,斷定是戰俘不甘壓迫,因而暴動,忙作緊急戒備,派出橡皮艇,把武裝士兵運到戰俘船上,到達之後才知道是怎麼回事,聽那「聯隊長」問藤井度道:「你這本書哪兒來的?」對方說:「在大阪書店買的。」 「你知道這本書說的什麼?」 「說的是新中國好,」藤井度道:「你剛才翻過,也知道了。」 「你為什麼把這本書送給戰俘?」王尊銘道:「你知道這性質的嚴重嗎?」 藤井度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自由中國』,送本書給一個懂得日文的朋友,我想不會成問題的。」 王尊銘把臉一沉道:「這是要槍斃的,為匪張目,私相授受匪黨書籍,要殺頭的!」 藤井度道:「這是一本日文書,我是個日本人,我不管什麼黨不黨,只知道這本書寫得好,我願意送人便送人!」 王尊銘大怒,咆哮連聲,氣氛緊張。 那美方也越來越弄不清楚,因為這情形委實不像什麼暴動,連忙又派翻譯員藍晉愚前往查問,這才明白是為了一本日文書,當下命令蔣方立即監視全體日本海員。那王尊銘一方面派人檢查所有日籍海員,是否還有類似《新中國之寫真》這一類書籍,同時繼續盤問藤井度道:「你是不是日本共產黨?」對方笑道:「我如果有資格做一個共產黨員,那就好了。我只是一個日本老百姓、一名海員。」 王尊銘道:「既然你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日本人,為什麼把共產黨的書送來送去?」對方道:「我已說過,書是在大阪買的,好像我在台北街上買東西一樣,能夠買得到,這不是很平常嗎?」王尊銘道:「你知道你們日本同中華民國是有邦交的嗎?你是日本人,就應該服從政府,共同反共;如今你反而為中共宣傳,這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嗎?」 藤井度苦笑道:「我是日本人,想法不一樣。我想到的是:一個日本海員在他自己的國土上,買到了一本可以買到的書,隨船出海到達與他國家有邦交的地方,我為什麼不可以把這本書送人呢?特別是這批戰俘,都是你們宣傳『反共』的人,如果屬實,那麼他們拿到了這本書之後,還怕他們受什麼影響呢?還怕你們的老百姓會怎麼樣呢?」 王尊銘碰了一鼻子灰,但對這日本人也沒辦法。吵鬧間,美方要他把那日本人交給美方處理道:「情形特殊,不如讓我們把他帶到日本再說。」王尊銘更無異言,由美方盤問日本人,自己轉過身去問陳永華道:「你和藤井度,必是老朋友了?」陳永華道:「初次見面。」王尊銘道:「初次見面就會送你東西?」陳永華道:「幸虧是你自己親眼目睹,親手接過這本書的,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王尊銘還想說什麼,另一特務悄悄提醒道:「這就算了,陳永華是唯一的台灣人,難得有這麼一個台灣人做標本。而且他怎麼來的?你也該多想一想,弄不好出了事情,你以為開玩笑的嗎?」王尊銘一聽也沒說的,於是轉過頭去,要戰俘們檢查服裝,檢查旗幟,檢查上岸之後,那些七七八八的「化裝表演」是否有所遺忘、漏洞或錯誤,當時艙下又像爆豆一般,喧嚷不已,見者失笑。 但戰俘們的心情非言可喻,他們「投奔自由」卻如置身囹圄一般,歸心似箭卻遭美國綁赴賊巢,創下了古今中外「集體綁票」的紀錄。 正是:萬人泣血失自由,盜魁舉杯喝淚水。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