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四:打劫戰俘 · 第八回 查找刺客 蔣經國一無所獲 劫獲戰俘 眾特務心驚膽戰

書接上回。話說接到有刺客要暗殺蔣介石,這事情非同小可,蔣介石再三叮囑兒子,要他如此這般,蔣經國立即做了,安排一頓便餐,把那刑警找來道:「你這次告密功勞真大,總統已經命令幾個機構,除了給你賞金,另外官升三級。」 那刑警幾時見過這等場面,十分惶恐,當下謝過,卻無一言。 蔣經國與他碰杯,嘉獎備至,言歸正傳道:「那人與你一起長大,日據時期一起供職刑警隊,當真?」 那人道:「當真!這個人燒成灰我也認識,我同他相處二十幾年,太熟了、太熟了。」 蔣經國道:「那他逃往何處,你諒必知道的了?」 那人道:「除了日本,更無他處,這次抓他不到,一定是逃往日本去了。」 蔣經國道:「那我查遍航機、輪船搭客名單,就是查無此人。」 那刑警道:「這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走私而來,潛登布袋港,神不知鬼不覺;這次回去,不一定循來路而返,但本省四面皆水,偷渡十分方便。譬如澎湖,六十四個島嶼之上,除了幾個有人,其餘都是無人島,日本貨就裝在船上,開往台灣,到得無人島,便有機帆接應……」蔣經國道:「你怎麼知道他真的走了?」 那刑警道:「因為第二天一早,他原本約我吃早餐,待我到達那家餐館,卻連影子都沒有。我以為他藏到別處去了,到處找,連氣味都嗅不到,他真走了。」 「如果不走,」蔣經國道:「他大概投奔何處?是何關係?是否有同黨?」 那刑警道:「說到同黨,即使有,相信也不會是他的親戚同學,因為這一切我都明白:他不會連累他的家屬。」 蔣經國道:「話是這樣說,但像這種死囚,他什麼不能做?不如找他的家人親戚。」但刑警以為不可,說:「如果這樣,那牽涉更大,問題更多,不如簡單點。」 蔣經國道:「也罷,只是他見到你時,說了些什麼?你不必代他遮掩,有一是一。」 刑警道:「如果存心遮掩、就不會向您告密。」蔣經國道:「他到底怎樣說?」 那邢警略一沉吟,說道:「我們的話到此為北,不必張揚,以免誤會。他們的背後確有人支使,是廖文毅,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蔣經國道:「都知道,都知道。」那人道:「但廖文毅怎樣進行破壞,怎樣文過飾非,那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恐怕我就是其中之一。」 蔣經國喜道:「那你就說。」 邢警道:「那一天晚上,我已經快睡了,有人敲門,聽來聲音好熟。我馬上想到是他,可是他分明到日本去了,又參加了廖文毅的託管派。如果真是他,他回來幹什麼?當下我開了門,果然是他,第一句話我就問他:『幾時偷渡來的?』他並不驚慌,送我老婆一串日本珍珠,再拿出錢來,要她上街買酒買菜,我們兩個就在家裡吃喝起來。」 「他不擔心你告密?」 「我想不會的,」刑警答覆蔣經國道:「因為我們太熟了,一起長大,他做夢也想不到這上面去的。當時我們吃吃喝喝,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後他便說明來意,說廖文毅怎樣有辦法,美國人怎樣重用他。他怎樣從香港委蛇到日本,怎樣被捕,麥克阿瑟怎樣釋放他,並且要日本政府怎樣安頓他,甚至保護他。說來說去,他要我不但參加廖文毅的託管派,並且和他一起組織暗殺黨,對象是誰,已經報告過了。」 蔣經國道:「我想知道:他除了到你家裡,還去過什麼地方?」 刑警苦笑道:「這就很難知道了,因為他出現市區,頭尾只有七天。他住何處,曾訪問何人,我是不便問,問了也沒有答覆的。只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一定找過旁人,否則他身上一疊登新台幣從何而來?這些鈔票都是簇新,號碼都一張張連著的。」他苦笑道:「很多錢,很多錢。」 蔣經國問:「那麼,你不妨猜猜,他可能去過什麼地方。」 刑警臉有難色,皺著眉頭道:「他是老刑警了,人很靈活,本來交遊很廣,因此他的朋友一來很多,二來也難佑計。」 蔣經國再問:「關於行刺這一點,除了你已說的,還有什麼具體做法?」 那刑警道:「他說了一大堆之後,說已找到兩個幫手,只要研究妥當,便可動手。只是他不大相信那兩個人,因此希望我能出來幫他一手,並且答應事成之後,送我全家到日本避避風頭,等到局面澄清,廖文毅到台灣之後,他便可以送我回台灣來,到那時候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適合我的能力。至於酬勞,他說至少可付一萬美金。」 蔣經國冷冷地說:「如果不成呢?」 那刑警避開他的目光,打了個寒噤道:「他說動手之前,先把家眷送走,至於我,他自有辦法安插。」蔣經國再問:「具體行動又怎樣?你說得太簡單。」 那刑警頗有難色,支支吾吾地說:「這一切都還沒有成為定論,他只是說說,只是一個計劃,並沒有什麼……」蔣經國道:「也請你詳細對我講,越詳細越好。」邊說邊舉杯,那客人十分緊張,甚至後悔有此一舉,但事已至此,不能縮手,便照實說道: 「我們一共見過三次。第一次談談一般情形、別後情況;第二次他要我參加那個團體;第三次,那是他失蹤之前的幾小時,距離我們抓他不過三四個鐘頭,談到了如何動手。」刑警說到這裡,心裡暗暗叫苦,可是到如今又不得不說下去:「他先對我說:千萬不要害怕,蔣某人根本已經沒有分量,只是礙在他的幾下子,不便踢他下台。而他自己,也真能打腫臉充胖子,一定不肯下來。這情形教華盛頓急壞了,因為只要他一天在台灣,台灣就沒有安全感。他還告訴我,大陸撤退那一陣,美國根本反對蔣某人到台灣,有一段日子,那是上海失守當兒,蔣某人因此先到澎湖,然後再到台灣本島來的。」 蔣經國道:「這個也要管?人家在自已家裡來來往往,關你甚事?」 刑警道:「他又說:幹掉蔣某人,比幹掉毛澤東容易得太多了。他說他知道美國曾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由一個外國傳教士弄了一批人,在北平天安門廣場對過,設計了一個臨時炮台,只要他一登天安門,這外國傳教士便把炮打響。這計劃蠻不錯,他的手下人也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資格了,有美國人,有義大利人,還有混血兒和滿洲人,想不到滿以為天衣無縫的了,不料共產黨也真厲害,一下子全給逮走,一個漏網的也沒有。」 「說我們的,」蔣經國道:「這件事我們也知道了,而且很清楚。」 刑警道:「好好,說到我們這裡,他說某某人的處境遠不如毛,一個是新局面,不管你反不反對,那是肯定了的,而這裡是什麼日暮途窮,聽見放鞭炮都會嚇破膽的。可是也就因為地方小,氣氛緊張,下起手來,方便是方便,但不見得方便到像從地上撿東西一樣。於是他問我:某某人每天的情形到底如何?他不一定住草山,也住士林,也住其他地方,總而言之,第一步要弄清楚:他在什麼情形下住草山,又在什麼情形下住士林?又在什麼情形下到台中等地旅行?坐飛機怎麼坐?坐汽車怎麼坐?從草山到總統府要幾分鐘?沿途戒備如何?帶多少衛士?用什麼武器保護?……」 蔣經國邊聽邊打哆嗦,強笑道:「真是挖空心思哪!」 刑警道:「他說他下船之前,廖文毅為他舉行了一個歡送會,在神戶一家酒店坐滿了一桌人。廖文毅又說『此番某某人出發台灣,不久後我們便可以聽到簇動全世界的大消息。然後,台灣便天下大亂了,我很可能坐了美國軍用專機,直接飛到台北,組織「台灣獨立國」的內閣,這時候,在座諸君都是開國元勛了。』」 「真不要臉!」蔣經國恨恨地說。 「真不要臉!」刑警附和道:「他還說到當時他們研究的暗殺方法。有人主張用地雷,說這辦法既乾淨,又沒有危險。把地雷埋在公路上,肯定是某某人的車子來了,一按鈕,某某人的腦袋不飛走才怪!」 蔣經國打了個冷戰道:「所以他們要找幾個得力的人來幹了,他們知道一路之上,戒備極嚴,普通人到不了身邊的。」 刑警道:「也有人出主意,說不妨仿照當年美國特務在天安門廣場上所用的那套辦法,在台北中山堂對面或者斜對面安置秘密武器,大炮小炮火炮都無不可,只要某某人一出場,『呼』一聲響,便能解決一切了。」 「真他媽的!」 刑警道:「還有人出主意哩!他說當時有人反對用這兩個辦法下手,主張不如用飛機,說是弄清楚某某人在什麼地方,一顆炸彈丟下去,也能解決問題。」 蔣經國詫道:「這未免想入非非,來了飛機,簡直就是交戰國的樣子,還談什麼暗殺不暗殺的?」 「他說飛機不從外面來,」刑替道:「就在當地想辦法,買通一個駕駛員,就可以解決問題。待飛機投彈之後,馬上飛向日本,或者在沖繩島降落……」蔣經國老在盤查,故作不明所以道:「看來這傢伙頭腦太簡單,駕駛員能有這樣方便,就可以起飛的?」 那刑警喝了口酒,想了想道:「當時他還這樣說,說今日台灣,飛機駕駛員大都是外省人多,本省人沒有多少,廖文毅認為這就是某某人歧視台灣人的表現之一。可是他反對用飛機,因為一來變故太多,二來命中率沒有把握。」 蔣經國十分緊張道:「難道他對於空軍駕駛員,倒是有百分之百把握麼?」 刑警道:「記得他當時也曾問過建議人,據說這是美國顧問說出來的。」 蔣經國一聽更緊張,問:「美國顧問怎會對他們說這些?」刑警苦著臉道:「是呵,當時我也曾經問過他,他說你們在台灣的人是蒙在鼓裡,美國顧問幾時幫老蔣來著?旁的不知道,他們一到日本,就到處出某某人某某人的洋相;有一次賞櫻花,很多人醉了,一個美國顧問便透露了台灣空軍的心事,說他們悶得要死,生活又苦,有一些遺屬還當了美國人的什麼東西,因為她們也懂英語。顧問說如果說『交易』,那自前是一個最好的時機,包你又可靠又便宜。因此才有人動台灣空軍的主意。」 蔣經公冷笑道:「好呵,讓他們試試吧。」又問:「那麼這個人到底選擇了哪一個辦法呢?目前的嚴重問題我看還沒過去,因為他到底走了沒有這點還不能決定。他沒有如約找你,並不等於已經逃了。」 邢警一怔。 「即使逃了,」蔣經國道:「也並不等於這個計劃已經取消。相反,也可能已經有所安排,我看情形很糟。」 那刑警一頭大汗,結結巴巴道:「那沿路的戒備工作我們是已經做了?」 蔣經國道:「連掃雷器都搬出來了。」 那刑警不能不問道:「那中山堂前後左右已經查勘過了?」 蔣經國道:「還用得著說?」 刑警道:「機場的戒備也沒問題了?」立刻失笑道:「機場倒是萬無一失的,為了阻止飛機飛向大陸,跑道上一連串的汽油大空桶也真能發揮阻撓作用。」他忽地想到,又問:「不過那批駕駛員……」 「沒有的事!」蔣經國道:「你再想想看,還有什麼漏洞沒有?」 刑警道:「我建議派直升機沿海巡邏,特別是幾個走私著名的港灣去看一看,截一截,或許他還沒逃脫。」 蔣經國道:「正在巡邏。」 「我看也得到各縣市酒家去看看,」刑警道:「這些都是他們的藏身之所。」 「那他這一次住在什麼地方?」 刑警吃驚道:「他沒說,他根本不提這回事,我在三次晤面時問過他幾十次。」 「哦,』蔣經國再問:「你說過,他有一些親戚朋友,這份名單你現在就給我!」 刑警嚇了一跳道:「他的親戚朋友我都認識,真正是毫無關係的。」 蔣經國道:「你放心,我們不會對他們怎麼樣,你開給我吧,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多開一個也不要,少開一個也不行,來吧!」 蔣介石聞報廖文毅已經派出刺客,驚怒不在話下。聽兒子報告完畢,狠狠地說:「這混蛋由美國教會養大,還討了個美國老婆,這真教人恨煞!如果老婆也是台灣人,那他一定不敢這樣狂妄,如今無牽無慮……」邊說邊頓腳道:「我們再派人到東京找他算帳!」 蔣經國以為不可,待他火氣稍減,勸道:「這一個人,與眾不同,是個瘋子,阿爸不必生氣。他自以為是台灣人,在台在日,準會有很多人擁護他的,事實證明不是這回事。在東京,反而是日本人在捧他的場,有幾次開會,會場秩序還是日本人維持的,真正的台灣人,肯跟他走的不多,罵他的人倒是不少。」 「不能放鬆了,」蔣介石道:「你瞧他這次派人到台灣來,東找西尋,好像台灣人真在擁護他似的,特別是找幫手居然找到刑警頭上,說明這個混帳有多囂張!我看這個刑警准有問題,否則為什麼不當場一把抓住,也免得像今天那樣。」 「那是我們的意思,」蔣經國道:「他也是根據一貫做法行事,用長線放遠鷂,可不能一上來就吃了他,那就沒有戲看了。」 蔣介石不悅道:「我明白!」他把右掌一攤:「可是這一次的『戲』呢?我看不如把他抓起來算了。」 做兒子的仍然期期以為不可,苦笑道:「我們也曾想到這一點,但還是放過他算了。因為一來他是刑警,此事一發生,他就來報告,這一點不錯。如果報告的人也要擔風險,今後的事情便不好辦了。其次,這兩人在台灣的親戚朋友不少,一旦出事,影響深遠,不如算了,不如算了。」 蔣介石道:「話這樣說,萬一這廝真的逃了回去,又該怎麼辦?所以我說要派人到東京找他。」 蔣經國還是勸道:「到東京找廖文毅並不難,難在找到之後,又該怎麼辦。這傢伙背後有人,呼之欲出。我們找他總不能把他弄死,或者一頓痛打便了事的,這樣一不能解決問題,第二個廖文毅立刻會上台;二來反而鬧些笑話,人家會說我們心胸太窄;三來還有更糟的是:他的幕後人見我們如此緊張,說不定會在旁弄些花樣,老實說這就上當。此外,因為重視他反而抬高了他,怎麼說也不划算,不如算了,算了。」 蔣介石默然。 半晌,做父親的恨恨地說:「不過不能這樣算了,我有一個辦法,你聽。」 做兒子的還以為必有妙計,不料蔣介石說的卻是這個:「把責任交給那個刑警,責成於他,要他抓住那個混蛋,至少也要逮住有關之人。」 蔣經國道:「是是,已經做了,已經做了。」但那刑警翌晨前來報告時,雙目紅腫,呵欠連連道:「查了一整夜。仍是沒消息。」 那刑警道:「按照那份名單,分了十幾路出發,全省各縣市幾乎都查遍了,到今天早晨九點鐘為止,各地報告都說『尚在續查中』。」 「他的舅舅呢?」蔣經國道:「按理說,在親戚之中,舅舅最親近,這傢伙很可能找舅舅去的。」 那刑警苦口苦臉訴苦道:「我花了一夜功夫,就是去找他的,現在也剛從他那邊坐車趕回來。他舅舅是個鐵路工人,今年五十多了,我小時候和他外甥一起玩,他還是看著我們長大的。」蔣經國道:「簡單點!」那刑警道:「是是,昨夜去找他,他怎麼想也記不起我是誰了,原來分別已經十幾年。我全省亂走,他也從台北市調到了台北縣,很多年沒進城了。」 「我先問候他,送了四色禮,並且向他道賀,說你的外甥回來了,我同他好久沒見,特來找他喝酒。他怔了一怔,說沒有這件事呵,他的老婆兒女也都不承認,態度倒不像是裝假。他反而問我:在什麼地方見到他的外甥?我說朋友們都知道我同他的交情,因此有人看見他之後,以為我一定也見了面,想不到連你舅舅也沒見到,這真怪了。」 蔣經國道:「他怎麼說?」 刑警道:「他朝我瞧了一陣,問我在什麼地方做事?我說做生意。他說他已有十幾年不知道外甥下落,心裡很不安。他說他外甥以前是干刑警的,街坊對他印象不好,聽說日本投降後,他先是投靠國民黨,後來又投靠美國佬,最後乾脆到日本去了,至於在這之後又投靠了什麼人?幹些什麼事?是否回來?他一點影子都沒有,反而問我是誰說的,他要去找他,要他把他母親的骨殖易地安葬,因為他一家幾口失業的失業,生病的生病,連活人也顧不過來,根本沒有辦法去做這些事了。」 蔣經國急道:「那他一點事情也不知道?」 刑警道:「真是一點消息也沒有。說來說去,他反而埋怨起這個那個來了。他大罵日本人,也罵我們,說我們實在不行,什麼事也不會做,什麼事也做不好,只是抱緊了美國大腿,恐怕終有一天,連美國佬都會一抬腿踢走了這批膿包!」 聽刑警這麼說,蔣經國知道內中必有文章了,便問:「他怎麼提到了這個?這不僅僅是一般人的牢騷,還有花樣哩!」刑警點頭稱是,說:「我因為實在著急,想要他多少透露一點出來,便對他說,你外甥這次為什麼到台灣來?我不知道,但是他曾經對另外一個朋友說,他是廖文毅派來的,專門對付某某人,不但日本支持,美國對他更是希望極大,因此台灣人都應該起來支持他,倒掉另外一個。我的意思是刺激他,看他到底有沒有和他外甥見面,受他的影響。」 蔣經國十分緊張,忙問:「他怎麼說?」 刑警嘆道:「使我失望極了,他先是嘆了口氣,接著抽了幾口煙,慢吞吞說:「如果他是為了這個才回台灣來,那他眼看就沒有命了,廖文毅在台灣時都幾乎走不掉,派旁人來,一祥很危險。廖文毅這種生意,只有無賴潑皮才會跟他跑,我有這個外甥,丟臉極了。』」 蔣經國喜道:「這個人不錯呵!」刑警道:「唉!你聽我說完它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說某某人不行,廖文毅也是狗屎,美國和日本一樣,對台灣打的不是好主意,因此他反而謝謝我告訴他外甥的消息,說是如果他去找他,他會一頓拳腳把他趕跑的,只是不送警備部,因為在他看來,都不是好東西。……」 蔣經國當下命他繼續查案,同時找了個姓王的高級官員,要他把日本大使館中的那個老同學找出來,吃喝玩樂,泡上一天,看他們對這件事是否有什麼「內幕」可告。 那留日出身的官兒奉命而去,第二天兩人溫泉沐浴,舉杯漫談,話題折入正文,便開口道:「你現在是外交官了,說話比以前謹慎得多,可見你越來越聰明了。」 對方苦笑道:「不當外交官,不知道外交官的滋味,那味道實在不大好受。我說當外交官並不聰明,是很笨的。」 王某道:「我們是不折不扣的老朋友了,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最近我們聽說,你們庇護廖文毅,又有了新的花樣。」對方笑道:「什麼樣的新花樣?」王某道:「這個,你當然比我們清楚得多。」對方失笑道。「老兄,你一定明白,有些事情,我們並不一定知道,拿我的工作來說,那就等於你們的『等因奉此』、官樣文章。」笑聲中他卻反問:「你到底聽說了什麼呢?廖文毅這樣搞法,我們知道得罪了很多人,特別是你們的『最高當局』,第一次他抗議他在日本活動,措辭很那個,後來弄清楚廖某人背後撐著的人不是太陽旗而是星條旗,氣得乾脆連一句話也不說,派了幾個人直接找他打交道。」 王某笑道:「這可輪到我這個『等因奉此』的人不知底細,願聞其詳了。」於是相顧而笑。 那日本官兒道:「我也不大清楚,因為這件事在蔣看來是大事,在東京是一粒芝麻而已。這些年來,只聽到人們偶然說起廖文毅在『盟總』如何如何,他的老婆幫他搞台灣獨立又如何如何,特別是蔣,他派這個,派那個的到東京來又如何如何,可是沒有結論。」他一頓:「老實說,庇護廖文毅對台灣展開活動,其實不是日本的意思,而是美方的決定,我們對台灣一般都沒什麼興趣。」 王某道:「那又是為什麼?」 那外交官道:「話又要說回來,並不是全體日本人對台灣沒有興趣,極少極少的日本人,對台灣的確心存不良的。你該記得一九四五年,陳儀遣僑,把在台灣的日本籍居民和兵士送回日本時,在基隆碼頭,我就聽見有人大喊:『我們是要回來的!我們是要回來的!』」 王某道:「這個我們也知道。」 對方道:「這種人不多,你們不必介意。只是有一點,你們聽來諒必很不痛快,可是也沒有辦法,同時這也是為什麼今日日本對台灣不至於有『興趣』的原因。」 王某急問:「那是什麼?」 對方道:「是中共。中共的存在和發展,你們可以痛罵,要多難聽便多難聽,但我們日本不行。我們固然親美,但遠不至於完全瞎了眼睛,對中國問題看得這麼簡單。如果我們對台灣真有『興趣』的話,那真是駝子跌筋斗,兩頭不著實。中國大陸勢必罵我們軍國主義復活,罵得我們無從還嘴,你說是麼?而對台灣來說,我們同你們是有邦交的,貴我之間既有交情,卻暗中來這一套,老實說這手法太不高明,因此你們可以明白,廖文毅的玩意兒,的的確確他的靠山是華盛頓而非東京。」 王某點頭道:「你說得對,我們所以沒有馬上拉下臉來,原因之一就是這個,不過最近聽說廖文毅又有新發展,你大概也已有所聞吧?」 那外交官嘆道:「我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你們聽到了什麼?」 王某低聲說:「暗殺!」 那日本官一怔,說:「到底忍不住,你們要動手了。」 王某哭笑不得道:「不是我們殺他,是他派人到台灣來企圖刺蔣!」 對方張口結舌道:「你找我就是為了這個?說真的我們實在不知道這件事,而且也沒什麼大興趣,原因已經說過了。怎麼樣?兇手已經逮住,他沒有危險嗎?」 話已出口,王某隻得將經過情形說了個夠,那日本外交官最後透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根本還沒動手,事情已經敗露了,這說明廖文毅在這一方面只是一個膿包,和你們相差太遠。」 王某道:「阿彌陀佛,如果這個刺客真是了不得,那你我此刻就不可能在這裡納福,都要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了。」 那日人道:「這個倒是問題來了,東京的朋友們,有時候也常常忽然談起:萬一你們那位『最高當局』死了,一一要知道這不算什麼奇怪,人都是會死的,蔣介石也是人,因此他也會死,這個三段論法很中肯,一一你以為到那時將會出現什麼局面呢?」 王某道:「這個問題的確是個問題,遲早會發生,可是沒準備,而且勢必引起糾紛。可是你們對這比我們熱心得多,因為我們一來不能談這個,那是要闖禍的,二來也沒想到過這個,誰還有功夫想這回事呢?」 那官兒道:「那麼據你看,萬一此事發生,台灣將要出現什麼局面?」 王某道:「一個字,亂!」 對方道:「怎麼亂法?」 王某暗忖分明是問他打聽什麼,如今反遭他的「盤問」,豈非失著?便苦笑道:「這還用說嗎?他不死,尚且有人要刺他,唯恐天下不亂;他一死,那爭奪慘烈,還用得著說嗎?」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道:「這『問題』到此為止,恕不奉陪了,因為我們根本沒人談過,無可奉告,還是請你說說關於東京庇護廖文毅的事吧。」 對方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不過是一粒芝麻,值不得大驚小怪。」 王某道:「不見得這樣輕描淡寫吧?你想,東京、台北之間有邦交,而你們卻把東京借給他作為反蔣的橋頭堡,甚至派出刺客來,如果真有一天闖了大禍,請問你們怎樣看這問題呢?置身事外,一點責任也沒有麼?憑是發表談話,『至以為憾』呢?」說得對方苦笑道:「我也聲明過了,我們實在不能過問廖事,實話告訴你吧,我們抱著華盛頓大腿,他卻是華盛頓指定在東京搞反蔣反共活動的,只要他不反日,我們沒有什麼辦法。」 王某哈哈道:「還聽說,你們的情報機構,還同廖文毅這個小小的集團經常交換情報,並且處處保護,難道這也是華盛頓的意思麼?」 「我想有可能。」 「如此說來,他派出的刺客,也就是華盛頓派出的刺客了?」 那日人一怔,忙說:「你這個三段論法,我就不敢領教了,廖文毅確係受美國之命行事,但他派人刺蔣,據我看就不是美方的意思,這中間有所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王某道:「老兄差矣!我並未生吞活剝地去了解問題,相信我的『三段論』法是對的。你所以這樣說,那是以一個日本外交官的心情去看問題,感到有所不同,我們的角度便不這樣了,大前提是美國命廖反共反蔣,那麼美國命廖派人刺蔣,又有什麼不可?」 那日人一怔,沉吟道:「問題倒真是不輕,你今天這麼說,可以想像在你們之間,恐怕已吵翻了天。」 王某不語,苦笑道:「唉,那真是一言難盡了。」又嘆道:「可惜廖的活動你們不知道。」那日人道:「說我們真不知道呢?也不見得;可是知道的人不是我們,這倒是事實。」半晌又說:「昨天我們到一位紳士家作客,聽到了一些他們的意見,好像對你們真是不大尊敬。」 王某道:「是誰?」 日人道:「你們也不必問了,總之是一位紳士。他說你們的『三七五』戲法變得很有意思,把他們當做小孩子。又說『軍中樂園』實在說不出口,蔣某人的『軍中樂園』原來只是要台灣女人幹這個。他說他不懂,這個『樂』字究竟從何來?後來又說到汽車,他說當和平之前,日本人只有幾個大官、大企業負責人才有小汽車,如今阿貓阿狗都有了這個玩意兒,於是台灣一天到晚儘是車禍,死得人多。」 王某長嘆道:「台籍士紳之中,的確還有不少人對我們採取敵意態度的,這與廖文毅的活動也不無關係。」 那日人道:「你們說來說去都離不了廖文毅,真想不到這粒芝麻,在台灣已變成龐然大物,壓得蔣某人透不過氣。」 王某道:「你不知道,這傢伙花樣實在不少,他居然對這些紳士說:你們要支持我,擁護我,我上了台,好處當然大家有,院長部長廳長行長局長處長……個個都由台灣人充當,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這一點別忘了。」 日人失笑道:「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聽起來真新鮮。這個就可以肯定,你們固然不喜歡,北平一樣不痛快一一」他低聲說:「可是這傢伙也真厲害,不能否認這句口號很有誘惑,我敢肯定有一些人是相信這句口號的,因為根據這句口號,台灣便不再屬於中國版圖,已經是個獨立國,他的地位『高』了,情況也大不相同了。」 那王某道:「你們日本又怎樣看法呢?」 日人道:「那就難說了,反正這裡沒有外人,我們老朋友敘敘舊,談談心沒關係。」他一頓:「方今之世,共產主義這回事,我們實在不能忽略,別以為自己反共而不去研究它,並且要根據這地球上的變化去研究它。特別是貴國的共產黨,那真是個奇蹟,千萬不能過低估計了它對我們日本的影響!」 王某打了個寒噤道:「是呀!」 「你可以想像到,」日人說:「中共對於日本的影響,幸虧日共的實際鬥爭沒有中共長久,如果也像中共一徉,那今天駐外外交人員名單中,你將找不到我的名字,而在蔣某人統治下的台灣,更不能出現日本大使館了。」 王某道:「這個我知道。」 「老實說,」那日人道:「我和你一樣,吃的是『反共飯』,但這個飯碗能捧多久,就很難說。要不是美國情報局和日本刑警合作得好、鎮壓得嚴,老實說……我好像說了好幾次『老實說』,說明我們公開發表的東西都是官樣文章,不老實的。」笑聲中那日人低聲說:「有一次,我同你們的湯恩伯將軍出席一個會。湯將軍對蔣某人那份忠誠是沒話說的,而他在日本的真正任務是和老軍人研究反共,委託根本博招兵買馬,這些都不是什麼新聞。我告訴你的是一次『元老聚餐會』,文文武武的退休前輩到了不少,談到援蔣,岡村寧次是第一個,但是沒人響應,好幾個人都有顧慮,因為凡是日本人都知道:今天再和蔣某人說『共同防禦』,那真是大傻魚一條,湯將軍看著這個不援蔣、那個不作聲,飯吃得很高興,酒喝得也不少,但沒人談到援蔣,湯將軍實在傷心,最後帶著三分酒意,站起來,用他結結巴巴的嘴,說著結結巴巴的日本話道: 「『今天,我感謝各位朋友、師長,學長請我吃飯,但我很難過,因為大家對今天中國的局面,都當它是不可救藥的了,大家對台灣冷淡,對蔣某人冷淡,忘記了中國遣送日僑回國,以及中國對日僑日俘寬宏大量的事情。』說到這裡,他已經流眼淚了,』但有個少壯派駁他,說他這是國際間的慣例,湯某人不應該拿出來丟日本軍人的臉,這樣太沒禮貌。湯將軍一聽更難過,他哭了。」 「呵,」王某道:「後來呢?」 「後來更糟,」那日人吁了口氣,說道:「我為什麼說後來更糟呢?那是因為湯恩伯自以為是個日本通,他和他的政府對日本有『恩』,如今台灣弄成這樣子,受過蔣介石『恩』的日本軍人和大財團,應該振臂一呼,『共同防共』。湯恩伯的期望是這樣高,而日本朝野對援蔣的情緒卻是這樣低,這中間沒有辦法轉圜,甚至毫無緩和餘地,於是這頓飯便不歡而散,從此以後,日本有些軍人,看見湯恩伯便『怕』,因為一來他揭痛了日本軍人的傷疤,二來他使日本軍人十分困窘。所以湯恩伯便沒了辦法,有錢也沒什麼用,尤其是他覺得蔣會不再信任他,因此非常傷心,甚至在病床上對人說出『一切都完了』的話來。」這席話聽得王某十分緊張。 那日人便問:「你們對日本又怎麼看法呢?」 王某道:「是有一些人在寄望日本反共,但為數不多,甚至自以為有信心的人,也因日本的目前情形而失卻了信心。連蔣總統都在罵人,說日本也要赤化了,還幫什麼忙?他對你們的希望極大,根本博那一次的幫忙使他非常失望,不但來的人那麼少,而且那麼貴,各方面都不能滿足他的願望。」 那日人苦笑道:「這件事,說要用日本兵打中共,實在不是好辦法。你想,日本兵在日本,中日已無戰爭,這個仗如何打起來呢?我知道他們全部換了中國名字,算是中國人了,也就是說,他們是買來的,用錢買日本人的命,日本人又窮,請問又怎能不貴呢?安家費、開拔費、置裝費、伙食費,請問又該怎樣不拿呢?」那日本人嘆了口氣,接著又說:「當然,最重要倒是在於這個問題:不管你以前怎樣反共,今天可以不管它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管人家幹什麼?」他又是一聲長嘆:「至今就連那些極右派都這樣想,你又如何估計左派和一般百姓的反感呢?因此,日本普遍對蔣冷淡甚至更那個的結果,便使廖文毅的活動無形之中沒人理睬,因為大家都不想管閒事,廖文毅要怎麼說便怎麼說。」他言歸正傳道:「至於行刺蔣某人,老實說可以肯定必有其事,問題是你們不必太緊張,同時對東京方面的活動,你們也加強就是。」 蔣經國聽王某報告完了,皺眉道:「扯得這麼遠就是不著邊際。」當下不露聲色,妥為戒備,按下不提。那一日那刑警又來報告,刺客仍無蹤影,如何是好,蔣經國道:「這件事,也只得擱它一擱了,因為有一件大事已經來到。」 那刑警心頭一沉,問道:「是什麼大事來了?」蔣經國道:「把共產黨的戰俘『投奔』到台灣來時機已經成熟。只是美方不想自己動手,以免人家說話,說他的不是,南韓人力也有限,因此我們必須自己動手,再派一批人去。」 刑警道:「那偵查刺客的事,似乎也不能擱下,我當然願意到南韓走一趟……」蔣經國沉吟道:「你所說也對,這也是一件大事,那你還是別去了吧。」 那刑警回到總部,只見宿舍凌亂,車輛停在門口,行李雜物,堆了一地,同儕有的捆鋪蓋,有的理抽屜,原來都在準備上飛機,個個繃著個面孔,有如吵架似的。那刑警道:「要不是我另有任務,一定也和你們一起去了,十分有趣,為何不歡?」 有人說:「有趣個屁!人家不願投奔台灣,你霸王硬開弓,這算什麼好差使!」 一個說:「真是他媽的,調上火線,死生由命,這算什麼呢?打仗也不算打仗,接俘也不是接俘,叫做『投奔自由』,弄不好給這批傢伙打死,你算什麼?打個半死,終生受罪!」 另一個刑警說:「喂,我知道有件真正好玩的事,老錢去年派到巨濟島冒充戰俘,聽說這一次他們也要回來了。回來之後又該怎麼算呢?脫掉號衣現原形,那就非常可笑;不脫號衣充戰俘,那便是共產黨了,豈非更滑稽可笑!」 另一人嘆道:「反正是做戲罷了,唱到那兒算那兒,由他們搞好了。不過今天一早,我的大哥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說共產黨的戰俘十分難搞,他們根本不怕死,說也不想到台灣來,給美、韓、台我們三方面弄死的人,數目真不小,因此在這次『投奔』行動之中,我大哥說他們固然必有死傷,我們也得振作精神去干,否則挨幾下是難免的。」 又有一個聲音在問:「把這批傢伙運到台灣來幹什麼?擔驚受怕,真是……」 有人說:「這是精神勝利,不來就不是勝利,我們太丟臉。再說韓戰打了這麼久,連聯合國都沒討到便宜,可不能讓共產黨高興,搶回一批人來,臉上也有光彩。」 一個低低的聲音說:「日本人在台灣時,拚命宣傳武士道,他們的兵也真夠狠的;可是今天居然派這麼多人,想盡千方百計,動員到聯合國,還不能把手無寸鐵的戰俘運來,這不但不是『武士道』,恐怕連『文士道』也談不上了。今天就有一個學生悄悄地對我說,他瞧不起這種做法,把我嚇了一跳。」 那人說:「幸虧他是你的親戚,否則給別人聽了去,還有命嗎?」對方道:「是呀,我就這樣對他說的。他說他不是傻瓜,不會到處亂嚷。不過他反對我到韓國幹這行當。他說他們台大學生都明白,這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辦法。」大伙兒一聽齊反感道:「還吵什麼光明正大不正大,有辦法就不去,沒辦法就去,趕快收拾,喝一杯搶人去吧!」 不表美、韓、蔣拉下臉具準備劫俘,卻說暗無天日的戰俘營中,那些志士仁人,焦急不堪!他們眼見對方陰謀百出,窮凶極惡,便冒萬死設法逃亡,中途犧牲者不知凡幾,幸得逃回者也有不少。眼看一九五三年即將逝去,寒冬臘月,冰天雪地,逃亡者更見辛苦,而為數更多。周福田等五人自四號營場逃歸,說:「美國兵正準備武力劫俘,他們說美國兵到時會剪破鐵絲網放戰俘出去。美方特務還要戰俘們染血旗,每人增刺一百零八個字,表示『投奔』台灣決心。」真是令人毛髮皆豎三號營場也有黃文清、鍾世金、陸廣義等三人逃歸,說時間越來越緊迫,美方企圖武力劫俘的布置也更加具體。 他們說三、四號營場距離較近,四號營場逃走了周福田等五人之後,三號營場便有一個老漁民周景仁和伙房的劉擇高相繼逃亡。周景仁根本不是戰士,在海面捕漁給抓了進去,他寧願兩天半沒吃飯,到印度醫療車裝看病走掉的,劉擇高則是在因公出差領糧時逃亡的。兩人走後,三號營場戒備更嚴,營場四周安上鐵絲網,周圍還有印度兵把守,誰也不許接近。黃文清等三人從濟州島開始,便同在殘廢小隊里,三人都急著想回國,但誰也不知道怎麼走法,只能慘然相對說:「我們要死也死在一起!」 可是到了「中立區」後,三個人在美方槍尖下,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甚至三人已分開兩處。二十六歲,喜歸故鄉的川人鍾世金說:「特務已經要每個戰俘準備一塊一尺見方的木板,作為『投奔』台灣時每人在脊背上的記號。又要每人做一雙新鞋、新帽,臂章胸章準備齊全,胸章上印著台灣地圖,上面寫著四個字:『誓回台灣』。臂肩上印著國民黨徽,兩邊寫著『精忠報國』,特務又要我們把毯子、褲子撕成布條,拿來準備打綁腿,捆背包。」 正在這時候,黃文清在逃出前後兩星期得到一個消息,那是「小隊長」私下和他說的,說頂多一個月,就得到台灣去了。 何以黃文清能夠獲悉這消息?原來他是福建人,而那個小隊長則是廣東人,兩人平時用廣東話交談,顯得相當親熱似的,因此小隊長便悄悄地對他說:「昨天中隊長告訴我,等過了三十天的政治會議討論時間,我們便可以到台灣去了,大家要隨時準備著,穿好衣服等通知。跑的時候,先有十幾個人衝過鐵絲網,假裝要回共產黨去,這樣印度兵便不會阻攔我們,待到了印度兵身邊,就把他們的槍奪下,等到外面的槍聲一響,大家就順著大路往火車站跑,那裡有美國軍隊和南韓軍隊在等我們,幫我們順利『投奔』台灣。」 黃文清一聽心臟劇跳,問小隊長凡時可跑,那小隊長說日期連他也不清楚,不過一聯隊長王順清,曾從電台上得到指示的,只等王順清下命令。「六點」是朝鮮人跑,「十八點」是中國人跑。 就在他們三個逃出的前夕,美蔣特務董仲謙從外面開會回戰俘營說:「今天印度人召集開會,各營代表都去了,印度人要我們抽出兩三百人去聽解釋,我們誰也不干!一聯隊長王順清也傳下命令,說應該告訴印度人,沒有一個戰俘願意去洗腦筋的,要去就一齊去台灣!」董仲謙又對戰俘們說: 「今天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台灣給每一個人送來一套絨衣,兩個罐頭和慰問信,只要等到本月廿二解釋期限一過,我們便可以領取。我們決定在廿五日領下來,給大家過聖誕節。此外台灣還送來了一筆款子,要我們在附近山頂上修一個紀念塔,把兩萬多『投奔』台灣的戰俘名字都刻上去!」 在眾人悲憤難以言喻之中,那姓董的又說:「從明天起,你們要加緊上課,加緊操練,練操時各隊要彼此比賽。三個星期後,練得好的就有獎賞。練好了操,將來到達基隆港接受歡迎時,步伐就會走得整齊好看。」 很明顯,美、蔣對戰俘的壓力,是越來越增強了,三個人日夕苦思,不知道怎樣才能逃出魔窟,而逃不出又該如何?戰俘營中帶刀不是稀罕事情,自班長以上,每人都在皮鞋裡插著一把美國尖刀,於是他們三個開始用鋼片磨成小刀,準備萬一。黃文清在一九五一年夏天負傷被俘,但傷口還未合縫,走路還是一瘸一瘸的,他時常到印度醫療車上去換藥,因為傷在腿部,這個卅七歲的漢子悲觀地,總以為自己無法爬越鐵絲網,準備在最後關頭同敵人拼刀子。他們三個已在濟州島訂下同生同死誓言,於是他把他的意見通知了另外二人。 鍾世金、陸廣義兩人聽黃文清這麼說,也就準備了刀子,採取共同行動。他倆幸而沒殘廢,分頭安慰他,鼓勵他,給他極大的信心。鍾、陸二人的工作是在殘廢小隊擔任清潔工作,陸廣義只有廿一歲,是東北人,渴盼逃離魔窟之心也最切。某次他見到黃文清,要他利用看病的機會,尋找逃亡的道路,黃文清當下就找到了一條路,並且設法和他倆聯絡上了,他倆便裝做生病,等印度醫療車來到後便出去。可是那輛車子偏偏沒在約定的時間內開到,把兩人急得難受極了,只得和大家照樣出操上課、玩麻將,打撲克。 他們三個第二次的約會即到,那是十二月七日。陸、鍾二人早就裝著頭痛,吃不下飯。黃文清照例出去換藥,那天同時看病的人有八十多個,由一名衛生班長跟著。看完病,黃文清久盼的機會來了,向印度帳篷撤退便跑,那個特務衛生班長便在後面追,眼看就要迫上,在相距一米時,黃文清突地扭過身來,並且拔出刀子準備拼了;說時遲那時快,鍾世金也裝作抓人狀,自後飛奔而來,和那特務班長糾纏,那班長難以對付兩個病人,又怕更多的病人乘機逃亡,只得叫嚷著回去。陸廣義也由另外一條路到達印度醫療車那邊。 另一頭,特務頭子董仲謙、丁成興在營場聽見衛生班長叫嚷人跑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忙不迭率領手下離場追趕,在印度醫療車前發現了陸廣義,一齊包圍,喊打喊殺董仲謙說:「你三年的光榮歷史算完了,回大陸是找死!」陸廣義說:「我管不了這麼多,我死也要死在外面,不能死在你們土皇帝手裡!」吵吵鬧鬧,三人終於被帶到了印度帳篷里。在印度人面前董仲謙不敢強搶,又叫罵著回去,那時正是下午一點。 印度人目擊又一幕戰俘的勇敢行動,對美國那一套花招更是不齒,但他們「人微言輕」。只能慰問這三個人。並且問他們有什麼感想。 三個人當時都興奮得無以形容。立即心情沉重,因為下午一時正是戰俘被脅迫在鐵絲網裡出操的時光,自己固然得慶更生,更多的弟兄仍是陷身魔窟。他們告訴印度兵:「除了美、蔣特務,誰不想回國?想起回國就把眼淚往肚裡吞。戰俘在特務控制下不是挨打就是挨罵,誰還敢表示什麼呢?有些人已經給折磨得發了瘋我們是逃生了,但今後借看病逃生的機會就不會有了。」 那批自台灣開往朝鮮戰俘營的國民黨特務,聽同儕三三兩兩談起戰俘逃亡的故事,特別是那股勇氣,真是心都寒了。時值寒冬,北風呼號,這批特務真是身心都寒了,翌日來了個美國顧問,大剌剌地向他們訓話,無非是盟軍如何如何厲害,特別是美軍怎樣怎樣英勇,國民黨特務幾乎笑出聲來。 一個說:「聽長官說,美國人管國軍叫做『運輸隊』,管蔣總統叫『運輸隊長』,譏諷我們專門把武器車輛送給共產黨,但在朝鮮來看,他們送的東西似乎也不少,還包括了一位總司令在內……」接著四周揚起一片悄悄的笑。 「應該笑,」美國顧問,還以為他們是在欣賞他的演說,抹抹鼻子道:「現在你們就要請他們『投奔自由』,這場面何等浩大?何等偉大?這是自由世界劃時代的表現……」 國民黨若干特務聞言竊笑道:「瞧不起國軍,自己打頭陣,結果又如何呢?」 另一個說:「『聖誕節回家攻勢』是提神醒腦,眼看又一個聖誕馬上就到,攻勢卻轉到俘虜營里去了。」 聽後邊吱吱喳喳,小頭子們開始干涉,於是那個美國顧問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只見他唾床橫飛,像紐約市區的售貨員似的說: 「特別對你們新來的人,我想講一講清楚:共產黨雖然不行,但在有些地方,可不能不小心,譬如在戰俘營中,他們的確有一股子狠勁,就像斯巴達克司那樣,你鞭打他,這該殺的奴隸會咬斷你的腳筋,這個不能不防,不能不小心。否則當我們一番好意幫他們投奔自由時,就像奴隸起義那樣,他們可能會咬斷我們的腳筋。」他以為聽眾會笑,但反應寂然,特務們並不以為可笑,因為他們之中,有些已經嘗到比咬斷腳筋更有分量的教訓了。 一個特務對新來的特務道:「你們來得好,光靠我們這一批,老實說不管用了。美國兵只管第一道手續,朝鮮兵又忙他們的,那一萬多人從衝出去到運到台灣,路多長,日子多少?麻煩不少,弄不好賠下一條命才冤枉,你們一到,人手一多,就好辦一點了。」 那美國顧問還在吹牛道:「根據人道精神和自由世界的威信,我們一不殺害戰俘,二不使他們回到紅色地區,上帝一樣拯救他們,以振奮自由世界正在削弱的反共信心。」 於是這些新到的特務,便知道更多的事情,知道他們的工作在於接受美國領導,由設於漢城東場裡營場的「自由中國駐韓援助反共義士委員會」總部傳遞命令,破壞解釋工作,準備劫持戰俘「逃跑一一投奔自由!」 「我們這個組織,」一個老特務說:「所有發出的指令,都是經過東場裡美軍第六十四野戰醫院中『馬老師』之手,然後分發給各營區特工負責人,再由各營區的『CIE學校』複寫轉發給每個特工。」 新到特務問:「馬老師是誰?」 「一個老特工,不必再問了。」老特務道:「喏,我這裡就有這麼一份『漢字第四號』指令。」他掏出來讀給他聽道:「……立即『促使戰俘簽名反對延長解釋時間,要求在下月,也就是明年一月二十二日釋放戰俘。……嚴禁戰俘個別行動,平時嚴禁接近鐵絲網…… 「十二月二十三日之後,視情形而定,準備隨時突營,突營時可向正南方向前進。為今之計,速速著手挖掘地道。」 「好幾個營場已經在挖了,」另一個老恃務道:「董仲謙說,第二聯隊長王尊銘的營場,已經把地道挖到了通往公路的路邊,只剩上面一層土了。」一行人等再往前走,便到第四號營場,只見靜悄悄地,原來戰俘都已外出做工,只有一個人眼睜睜坐在那裡,眾人走進,他也視而未見,只聽見他在喃喃自語道:「有決心不想家,要回家就挨打。有決心不想家,要回家就挨打。」大伙兒正在發怔,那老特務獰笑道:「這傢伙想家已經想到發瘋,還說『有決心不想家』哩,」他指指點點道:「這個傢伙整天都是那樣瘋瘋癲癲,姓宋名瑞文,湖南人,廿一歲,去年七月從濟州島戰俘營二大隊調到四大隊時,還沒有逼成瘋子,只因參軍時他結婚只有三個月,想老婆都想昏了。」笑聲中他說:「去年九月初,副中隊長劉繼厚從他口袋裡搜出了兩張從畫報上剪下來的毛澤東和朱德照片,便集合戰俘訓話,要這小子爬在隊前地上,對他們說:誰拿著這些相片,就是表示誰要回大陸去,我就要消滅他!邊說邊用木棒毒打,皮開肉爛在地上打滾,動也不能動,一個月之後又打過兩次。第一次是我們規定戰俘帽子上要寫上『反共抗俄』四字,宋瑞文卻故意寫成了『共反俄抗』,好小子這一痛打逃不了,又躺了個把月,嘿,老脾氣居然不肯改,真把人氣壞了。」 正說著又有一個給逼瘋了的戰俘嚎陶大哭,奔出營場轉一圈,最後雙手捏緊鐵絲網,使勁搖撼,雙掌流血,直往下滴,猶未停止,把眾特務看得呆了。又見他扭轉身子,伸張血掌,仰天狂笑,然後三腳兩步跳到營房之外,伸手一撕,一張「青天白日」旗幟便給瑞在腳下,呼號而去。那老特務獰笑道:「如果他不是瘋子,一頓毒打便逃不了!」另一個新特務說道:「這裡的瘋子可真不少。」老特務道:「你剛看到兩個,便說不少,嘿,這裡可有的是,什麼樣兒的瘋子都有!」 又一個新特務問:「剛才你說宋瑞文挨了兩次打,還有一次是為了什麼?」 老特務道:「第二頓打,為了有一次分發軍帽,上面有一個青天白日徽,這傢伙背地裡把徽上的油漆都給刮光了,只剩下一片銅,又給我們結結實實打了一頓,躺在醫院三天翻不過身來。」 有人問:「那還不死了?」 老特務道:「也真沒說的。這小子頭都打裂了,身上的傷那就更不用說了,眼看就要到閻王那裡報到,不料給其他戰俘七手八腳抬去醫,居然活回條命來。」 說著說著,到得「大隊部」,老特務在門前獰笑道:「你們可猜得到:這批傢伙管大隊部叫什麼?」眾特務一齊把頭搖,但暗忖保證好不了,果然老特務恨恨地說:「他們管它叫『閻王廟』,好!就讓他們到閻王殿去吧!」 一行人等剛走進隊部,宋瑞文忽地闖了進來,大叫一聲:「報告,我要回去!」眾特務一怔,那老特務一聲冷笑,招招手道:「好,就讓你回去。」可憐宋瑞文喜滋滋奔上前來,還沒立定,老特務已飛起一腳,踢中小腹,痛得宋瑞文捧著肚子在地上直打滾。 那老特務視而未見,對眾特務介紹道:「大隊長開會去了,日期逼近,他們的會也多了,因此大隊部里冷清清。」一名新特務聽傷者在地上悲慘地呻吟,驚問道:「這傢伙要死了,要不要抬出去,免得死在大隊部。」老特務道:「這一腳算不了什麼,受內傷也得好幾天才發作,回頭由他爬回去吧。」正待開口,忽地「吱」一聲響,一輛吉普停下,有兩名美國顧問大搖大擺而來,眾特務一齊立正相迎。 可是那美國人聽說:「大隊長不在」,便大搖大擺地走了,一腳跨上吉普,卻又回過頭來要翻譯對他們說:「告訴大隊長,晚上來一趟。」又說:「對戰俘終止解釋工作,在這問題上我們勝利了,要他加緊準備。」說罷絕塵而去。 眾特務不知所云,就在「大隊部」等人,悶坐無聊,老特務扭開收音機道:「這是最新的,收北平十分清楚,」瞧一眼鬧鐘,又說:「正是時候。」當下把開關打開了。 一陣歌聲之後,北京電台廣播員嘹亮的聲音在說:「新華社開城特派記者報道:與美方無理片面終止對戰俘的解釋工作的同時,東京美軍當局發言人昨天已在吹噓在戰俘問題上獲得了『偉大勝利』。然而全世界共知的事實,在駁斥這種打腫臉充胖子的無恥論調。事實上美方所以要不顧一切地片面終止解釋工作,正是由於它在戰俘問題上已在政治上及道義上遭到了慘重的失敗。」 「來了,」老特務道:「他們也說話了。」 「過去幾十天,」北京廣播道:「在非軍事區發生的事情,使美方在全世界面前出盡了丑。無論在東場裡或松谷里的解釋工作中,美方利用戰俘來進行『心理戰』的計劃遭到了可恥的失敗。儘管由於美方的破壞,朝中方面對東場裡朝中戰俘的解釋工作僅進行了十天,而且這十天的解釋還受到美方的干擾,然而經過解釋以及經解釋即突破特務控制申請遣返歸來的朝中被俘人員已有三百多名。這就使美方所謂『戰俘寧死不願遣返』的謊言徹底破產。這些歸來的被俘人員揭發了美方特務在戰俘營場中使用各種駭人聽聞的殘暴手段虐殺戰俘,阻止戰俘申請遣返的血腥真相,使全世界獲得了深刻印象。美方顯然害怕,如果讓解釋工作繼續進行,就會有更多戰俘不顧特務威脅申請遣返,使美方更加丟臉。在松谷里解釋工作中,美方原來也企圖利用他們自已的戰俘進行『冷戰』宣傳,但在解釋帳篷中沒有一個美方戰俘申請遣返。美方也顯然害怕,如果讓解釋工作繼續進行,會使他們的『冷戰』宣傳完全破產……」 「嗬,」老特務道:「真他媽的,老子扣就扣,搶就搶,你能咬掉老子的鳥!」 「東京美軍當局發言人,」北京廣播員激昂的聲音道:「他企圖掩飾美方這種丟臉失敗的狼狽相,但是找不到什麼論據。已有三百多人申請遣返,這事實也無法推翻,這個發言人便異想天開起來。」 眾特務緊張地聽對方廣播下去道:「這個美方發言人異想天開地說,這是由於『共產黨』在戰俘營場中『布置了特務』,而願意遣返的戰俘便是『中共的特務』,這真是無恥之尤的笑話奇談!難道一直在美方嚴密控制下的戰俘營場,我方竟能把所謂『特務』派遣和布置進去嗎?許多申請遣返歸來的我方被俘人員,滿身都有著被美方特務毒打的傷痕,有著美方特務強迫刺下的『反共口號』,有些被俘人員並被美方特務逼成瘋子,難道世界上竟有這樣的所謂『特務』嗎?美方想用這種可笑的謊言來騙人,是徒然的!」 聽到這裡,那老特務罵道,「共產黨就一張嘴厲害!」另一個接著說:「打起來也真有兩下子。」但立即發現說順了嘴,也罵了一聲。聽北京激昂的聲音說:「實際上,在東戰場戰俘營場中布置特務強迫扣留朝中戰俘的,是美方自己,美軍當局發言人企圖空口否認我方所提出的美方在戰俘營場中布置特務的抗議,但是他無法抵賴掉這個為我方歸來人員一致揭發的、並為非軍事區中立國人員一再指出的事實。他不得不承認:當戰俘在南朝鮮戰俘營場時,美軍就通過所謂『戰俘教宮』對戰俘進行所謂『教育』;在把戰俘移交給中立國看管以後還繼續受這『教育』,這些『戰俘教官』曾在把戰俘移交給中立國看管工作完成以前受過六十天的『訓練』。事實上我方向軍事區停戰委員會提出的抗議中,已經指出有許多特務是在一九五一年就從台灣派到戰俘營去的。另外還有許多特務是美國在東京的特務訓練營派去的。申請遣返歸來的我方被俘人員早己揭發,這些『戰俘教官』就是美方直接指揮下的特務,曾受過美軍以暴力統治戰俘的專門特務訓練,他們是在南朝鮮和目前東場裡戰俘營場的恐怖統治者、殘暴謀害戰俘的殺人犯。就在二十一日東場裡第三號解釋帳篷中,我方被俘人員還在中立國人員面前控訴了美方『CIE學校』的『教務主任』虐殺和威脅戰俘的罪狀。」 眾特務聽到這裡,越聽越不是味兒,一個個齜牙咧嘴,十分難堪;但如把收音機關了,又顯得有點那個,但捏著鼻子聽下去道: 「很明顯,美方『心理戰』專家為了防止他們強迫扣留戰俘的陰謀全盤破產,為了避免他們的罪狀進一步被揭發,因而片面剝奪了戰俘聽取解釋及中請遣返的權利,終止了解釋工作……」老特務終於把紐一關,吐了口唾沫道:「好,你罵得好,老子服了,老子可有要你服的一一扣俘!」 立刻他又若無其事地扭開收音機道:「聽他們嚼些什麼舌頭吧,也可以參考參考。」於是北京的廣播又激昂地在說: 「美方感到興趣的,只是強迫扣留朝中戰俘,只是要防止他們的『心理戰』繼續遭到嚴重失敗。他們甚至對於他們自己的美英戰俘及南朝鮮戰俘要求繼續聽取解釋的意見都置之不理。華盛頓擎國當局已宣布『放棄』這些美國戰俘,陸軍部今天正式宣布把這些美國士兵列為『擅離職守』,到一月二十二日時將進一步列為『逃兵』。這充分說明了美方所關心的只是『冷戰』利益,而並不是戰俘的遣返權利、戰俘的個人自由和尊嚴。而遠東美軍總司令赫爾所發表的強迫扣留朝中戰俘的聲明中,居然還厚顏無恥地談到所謂『尊重人權』……」那老特務一聽恁地也忍不住,把收音機關了。 「別聽他們的,」老特務獰笑道:「我知道你們不會上當的,……」新特務們只得附和罵街,但一般都大感驚訝:原來在台灣所聽到的朝鮮戰俘問題,是非曲直,其真實性相差竟有如此巨大的,於是有幾個不免利用這些收音機,借「參考」為名,聽對方廣播仰能真正了解一些真相。 那幾日大雪紛飛,「聖誕節攻勢」笑話又被人們提起,收音機中也正在廣播美俘的聖誕節情況: 「……二十二名不直接遣返的美國戰俘,在松谷里歡度了他們的聖誕節。他們本來完全有可能在美國度過這個節日的,但是美方為了『冷戰』的利益,不願向他們進行解釋,把他們扔在朝鮮了。 「合眾社記者摩里塞,聖誕節從板門店發出的一則關於這二十二名戰俘的消息,表明美方即使在聖誕節也沒有忘記利用這些被他們遺棄了的人,來進行反共宣傳。摩里塞在他的消息的開頭,用一種感傷的調子說: 「『在從羅得島到華盛頓州的美國家庭中,在今天聖誕節的晚餐桌上空了二十二個座位。』他又說:『這二十二名美國戰俘所拋棄的家屬,也曾記起種種往事。母親將把她的目光從空座位上轉到放在鋼琴上的相片,然而這個空座將永遠是空的。』 「摩里塞這種關於戰俘的家庭與母親的節日傷懷的著意描寫,只要看一看同一個合眾社在十七日從東京發出的另一則電訊,可知道這是多麼虛偽了。」 特務們聽對方揭露美方的虛偽道: 「在那時候,美方已經決定不對美國戰俘進行解釋,合眾社奉命竭力企圖使人相信,這二十二名美國戰俘都是不值得爭取回家的人。這篇由合眾社記者韓森寫的消息中說:『這二十二人中,至少有十四人是來自家破人亡的家庭,他們有的是父親或母親死了,有的是父母雙亡,有的是父母離了婚或者分居了。』 「韓森描寫其中一人的家庭情況說:『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他的哥哥以武裝搶劫案現在被關在獄中。他的妹妹因為沒有人照顧,到上個月為止,一直住在一個孤兒院裡。而人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母親,是看見她在一個中西部的大城市的下流社會區域裡『流浪』…… 「韓森的報道描繪出了在壟斷資本剝削下的廣大美國人民家破人亡的悲慘生活,可是摩里塞卻還侈談什麼『鋼琴』和『火雞」把戰俘們早己蕩然無存的家庭說得美妙已極,甚至要那些已經亡故了的母親來思念她們的被美國政府拋棄了的兒子。 「摩里塞還要這些戰俘的母親以及『許多美國人』不要以為共產主義『遠在天邊,不必擔心它』,『他們自己家中的一隻空座位就是代表了共產主義』,暴露了他的這一切關於聖誕節的傷感,完全不是為了戰俘,而只是為了乘機在美國國內煽動反共情緒。 「可是美國人民知道:反對全部遣返戰俘的原則,堅持所謂『自願遣返原則』的並不是朝中方面而是美國政府;不讓霍威夫人去看她的兒子坦尼遜,不讓羅傑斯夫人去看她的哥哥成爾遜的,並不是朝中方面而是美國政府美國人民從這些事實看得很清楚,使得這些美國戰俘不能見到他們的親人,不能回家過聖誕節的唯一原因,是美國政府可恥的『冷戰』政策……」 特務們每次聽完廣播,都是相顧無言,因為無論如何,這次遠迢迢派到南韓,任務就是強迫戰俘「投奔自由」,其荒謬絕倫,連不知羞恥為何物的美國特務頭子都無法自圓其說,甚至「不便出面」,但他們不但沒有「說」的自由,甚至連「想」的自由都極稀少,因為全副精力、全部時間,都用在如何監視、毒打戰俘的身上去了。 南韓一片漆黑,戰俘滿腔悲憤,扣俘工作在罪惡地進行,一晃便是第二年的一月下旬,美方緊急命令特務行動,要劫奪兩萬餘人。 正是:大雪漫天飛舞,難遮美國罪惡。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