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四:打劫戰俘 · 第六回 突襲東山 蔣介石偷雞不成 空投華東 七特務全部落網

書接上回。話說當李承晚給蔣介石的覆信到達之後,蔣介石兔「危」狐悲,對他的處境更是同情之至。蔣經時讀信道:「李總統說,我們給他的信收到了,反共一致,他在信上向我們提出保證,說一定盡他一切的力量,把一萬四千名不直接遣返的北平戰俘送到台灣來。」 「好,」蔣介石喜道:「真夠朋友!」 「李總統還說,」蔣經國讀下去道:「我們雙方這個驚天動地的計劃,美方也表現得非常合作,而且盡力在支持我們,而我們幾方面的工作人員,工作也很努力。如果現在派人到濟州島北平戰俘的俘虜營里去看看,我們可以發現到處是蔣總統的照片和本黨的黨旗。美妙的是,美方俘虜營里,最近還公布了蔣總統勸告戰俘到台灣的電文。李總統又說,我們的特工異常賣力,時時刻刻在警告戰俘,不得要求遣返,要他們到台灣去,並且用盡一切辦法,在他們身上刺字、刺花。當不直接遣返的戰俘移交給印度軍隊看管之後,混在內中的我方特工,正時時刻刻製造麻煩,來阻撓停戰協定的實施。昨天晚上,我方特工逮捕了一批堅決要求遣返的戰俘,有八十名反對強迫扣留的北平戰俘,已從集中營抓走,轉移到另一個秘密地方監禁起來,當場還弄死了一個,其他的要看情形再說。」 蔣介石道:「很好,他很幫忙。」 「還有,」蔣經國道:「李總統說,外交部葉部長已公開宣布我們三方面在策劃扣留不直接遣返的北平戰俘,事情也就辦得更爽快了。不怕共產黨劫營,因為只要一打,破壞停火協定的責任便是他們的。」 蔣介石失笑道:「他念念不忘打起來,」他嘆息:「也真是的,一停戰,他的處境更麻煩。」他問:「台北對這件事,今天有什麼新花樣沒有?又派人去了沒有?」 蔣經國道:「今天沒派人去,只是命令一切與北平戰俘有關的機構,例如同鄉會等等,給戰俘營寄信廣播打電報,千言萬語一句話:到台灣來!」 蔣介石道:「好好好,他們可氣慘啦!」 蔣經國道:「李相朝令天在開城會議上就說過。他希望討論美國違背停戰協定、繼續阻撓他們的紅十字會代表,訪問南韓戰俘營的問題。他建議派遣聯合紅十字會小組分赴巨濟島、永登浦和汶山附近的臨津江,去調查美方違反停戰協定的行動,而已經派了出去的紅十字會小組,就已經全部打了回票,氣得不得了。」 於是蔣介石大樂,旋又惘然。 蔣介石所以惘然,那是鑒於為美國效犬馬之勞如李承晚與自己,竟不獨不能順順利利,或統一韓國,或反攻大陸;反而戰戰兢兢,成日價擔心被踢,思前想後,好不慘然! 那一日正悶郁不堪,忽報蔡斯求見,蔣介石怎敢怠慢?忙不迭迎蔡入室,聽這個趾高氣揚的客人道:「幾年以來,我們雙方朝夕操練,海陸空三軍並用,以敵前登陸為目標的訓練工作,已經差不多了,孫司令要我去看過,我也滿意,希望閣下也去看看,準備出擊。」 在平時,對美國有關「反攻大陸」的一言半句,蔣介石都萬分緊張,而在目前,韓戰敗得慘,自己的部隊派不上用場,一鼻子灰也碰得慘,卻聞美方要按照幾年前的計劃「反攻小島」,蔣介石胃口已經不大佳妙,但也不能表示不干,當下陪笑道:「我想起來了,團長的意思是,要我們這支苦練了幾年的精兵,按照預定計劃,出擊挨著廣東的福建東山島?」 蔡斯道:「對對,是時候了!」 蔣介石一怔道:「怎麼是時候了?你們在韓戰場不好好地打,這六天之中,對方來了個反擊,就解決了聯合國軍兩萬六千人。李大統領四個多精銳師給擊潰,對方陣地向前推進了好幾公里,連戰鬥機都來不及起飛就給拿走,你們不但不加把勁支持李大統領的反對停戰,反而還要做好做歹繼續停裁談判。」蔣介石搖搖頭道:「我對你們的做法實在不樂觀。」 蔡斯冷笑道:「你說得對。可是你也忘了,突襲東山島的計劃,正是你們訂下來的,也是你們要我們顧問團負全責供應裝備、訓練進攻的,老實說,這種幫助完全為了你們打算。請問:突擊一下有什麼用呢?特別是那個小島,你要我們美國海軍去守的話,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贊成,因為這一來可以使自由中國的威信突地高起來,可以使共產黨顧此失彼。特別是今天,你既然明白我們在韓戰場非常不利,那麼為什麼不可以利用突擊東山島的勝利,以呼應韓國戰線,來振奮聯合國聲威,並且削弱共軍對韓戰場的支援呢?」 其實蔣介石心裡早已躍躍欲試,企圖為自己爭回哪怕芝麻般大的「面子」,聽蔡斯這麼一說,也就順水推舟道:「也好,既然團長這樣有興趣,我們自當按照計劃辦事。不過有言在先,第一希望你們支持;第二:一旦登陸,最好占領,這一點就必須你們派出艦隊,否則或許有變。」 蔡斯笑道:「第一點好辦,這次出擊的部隊,從頭到腳,從降落傘到運輸艦,無一不是我們美國的東西。」 蔣介石插嘴道:「希望你們不但要派顧問去,並且希望多派幾位去,因為我們沒有陸海空三軍敵前登陸和立體作戰的經驗,此外還希望派去的顧問在官銜上要高些,這祥可以鼓勵士氣。」 蔡斯在心頭罵人:「這分明是要拖美國落水嘛,你這老狐狸!」嘴上卻說:「顧問,是一定要派的,而且人數也一定比前幾次小規模的突擊要多,因為突擊東山島是一項規模較大的軍事行動。至於占領與否,要看具體情況,原則上恐怕還是不占領為妙。你大勝而歸,聲威不小,你給他攆走,就前功盡棄了。」 蔣介石道:「那麼,艦隊怎樣……」 蔡斯笑道:「第七艦隊當然是防衛台灣的。要它出動,還得問問白宮。」 蔣介石當下也不再表示什麼,送走蔡斯之後,召開了一個緊急會議,眾將領都認為這番出擊,沒有理由失敗,因為東山島上並無正規軍防守,而且孤立海中,來個突然襲擊,對方必定措手不及。於是,眾將領個個摩拳擦掌,認為不戰也能「攻克」。 蔣介石大樂,說:「我們來到台灣,已經第五個年頭,再不顯點顏色給他們看看,我們也太對不起『南望王師』的大陸同胞了,我們一到東山島,島上老百姓一定盛大歡迎,風聲遠播,那麼我們反攻大陸便更有望了。而且聯合國軍正在前線受挫,我們這次勝利,定必大收鼓勵士氣之效。」蔣介石眉飛色舞:「你們凱旋迴來,美國的賀電也跟著就到!你們別忘記我們在南韓爭取線俘歸來,目前困難重重。雖然三方面合作,把不肯來台的共產黨打死了很多很多,但是我們不希望把一萬多人都弄死了,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東山島大捷,這批戰俘便很可能到台灣來了。總而言之,這一次你們出擊的意義重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定個日子出發吧!」 日子定在七月十九,出發地點包括金門、左營等地;動員人數一萬有餘;另遣兩百餘名傘兵助戰,蔣介石好不威風,「連傘兵都有了,共產黨怎吃得消?」出發前空軍偵察報告:「東山島上有部隊」,但美、蔣雙方研究結果,認為共產黨忙於韓戰戒備,蕞爾小島,不可能駐有重兵;攻其不備,必操勝券。再說,這番出動了飛機、軍艦、傘兵、海軍、空軍……必獲全勝,於是按照原定計劃匯合,乘著明月將圓,視野遼闊,紛紛準備登機下船。蔣介石還派大員要人犒軍,不免鼓勵一番各人回到台北,對蔣介石報告「軍容極壯」、「立體攻擊威武」、「勝利指日可待」等等,把蔣介石樂得合不攏嘴來。 那蔡斯和蔣經國、桂永清、王叔銘、孫立人等飛到左營,再坐汽艇送行,然後回到台北,與蔣介石等候那架收報機的報告,心頭興奮。機上和艦上的官兒們也一樣,特別是美國顧問。 機場之上,那美國佬不可一世,趾高氣揚,對兩百人訓話道:「你們是精銳之中的精銳。再過兩小時,你們腳下便是東山島的土地,便是共產黨的土地,你們英勇的降落說明了共產黨潰敗的開始! 「記得在空降訓練之初,我們分兩方面進行,一方面是你們,大規模的空降;另一方面是特殊訓練,個別的或者是三三兩兩的空降,但兩者的目標相同:大陸!想當年我們中間有跌破頭的,有跌斷手的,甚至還有好幾名犧牲了的。可是你們便是最好的證據:自由中國是可以建立空降部隊,這使我們美國朋友十分興奮,同時對推翻北平,也增加了信心。 「為什麼我們要出擊東山島,我想我們必須弄清楚:在眾多理由之中有一點:就是為了從韓國戰場獲得鼓勵!我們攻占了東山島,意義重大,等於在韓戰場打了個大勝仗一一不,超過了在韓國打個大勝仗! 「現在,你們該檢查一下全身的東西,像我們著名的球隊出賽那樣,希望你們的心情不必緊張,要把周身的細胞讓它鬆弛下來,直到跳離機艙之前,才把精神集中起來,並且運用你們的智慧和武器!」 在艦上的美國顧問更是不可一世,雙手撐腰,立在艦橋上訓話道:「再過幾十分鐘,我們就不可能說話、亮燈,發出不該有的聲音了。 「當天明之後,當我們展開拂曉攻擊的同時,我們的空降部隊會及時來到,當我們海陸空三軍的立體戰鬥、敵前登陸成功時,東山島上便會飄揚著我們自由中國的旗幟。我把攝影能手帶來了,希望他在諸位努力作戰的時刻,他可以拍攝到很多沙龍!」 但士兵們的預感可不同,有人說:「東山島上沒有守軍,這個消息值得懷疑;後來有人說偵察機發現了部隊,我們又該怎樣調整火力?」 一個連長道:「管他媽的,反正東山島一點兒大,我們可有萬把人登陸,怕什麼?」另一個排長說:「話這樣講,可是共產黨的民兵很有幾下,我們也不能不防。」連長道:「沒什麼,咱們也好久沒動了,也該出來活動活動,開開洋葷啦!」 國民黨設在上林的電訊總站十分忙碌,里里外外,跳出跳進,緊張等待東山島登陸消息。蔣介石也在黎明前稀里糊徐醒來,問:「登上東山島了沒有?」手下告訴他:「剛才來電報,說東山島已經在望,他們都準備好了。」於是蔣介石沒法再睡,乾脆起床,廳中守候。蔡斯、蔣經國等人早已湊在一起,有的吸菸,一支接一支;有人喝咖啡,一杯接一杯,見蔣來到,好生彆扭。 那萬把人偷偷摸摸來到東山島前,按照預定計劃,要在月亮下去之前,不但建立灘頭陣地,抑且要占領制高點。美國佬一來避免挨打,二來預防萬一,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到對方手裡,弄成「國際性笑話」,於是退向最後,由僱傭兵一聲暗號,紛紛登陸,蔣介石剛收到「登陸」情報,還沒顧到笑它一笑,緊接著來的四個小字把他嚇了一大跳:「敵已有備!」 那些美國顧問正在得意,心想長期準備,美式配備的「反共軍」,今天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了,這一炮打響,在朝鮮的美軍必能士氣大振,多少也可以報北京抗美援朝的一箭之仇。不料部隊登陸不久,匍匐行進之際,一陣軍號聲,守軍槍聲四起,將那辛辛苦苦進得幾尺的台軍,一下子退退回沙灘,而且眼看就要下海。美國佬當下要他們集中兵力,奪取高地,同時利用東山島四周是海特點,避實就虛,改變目標,務必硬攻強占,而天邊忽地一陣響,機群到達,兩百名傘兵紛紛降落,乃使蔣軍略為振作,一聲喊盡找守軍火力薄弱之處攻上去,希望掌握制高點,再肅清島上火力。不料傘兵尚未降落,在空中就變成了一個個活靶,兩百人中半數斃命,屍體落地還免不了挨上一槍。天色朦朧,攻者固然攻得急,守者更是打得穩。有一個班蔣軍竄入田間,正待隱蔽上山,不料來了一條大漢,黑黝黝也不知道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武器,一聲:「繳槍不殺!」蔣軍沒命將卡賓槍拋丟地面,雙手高舉,待民兵過來,蔣軍向那人仔細一瞧,才辨出此人一非解放軍,二非民兵,他只是一名農人,聞警「出擊」,手中拿的只是一把鋤頭,個個為之失色。 這批被俘蔣軍,到後來才個個由衷感謝那位農人,因為有他這一來,救了他們不少性命。東山島上同仇敵愾,一片殺聲,把上了岸的蔣軍打得抬不起頭來。 不表東山島駐軍奮勇殺敵,卻說島上三區坑北村有位青年農婦,大概只有二十二歲,姓朱名美娥,丈夫是個民兵,她自己是婦聯代表,結婚才一年,和婆婆林海一家三口,都在日裡生產,一年收成吃不完,一家三口都為好光景而興奮。那一日槍聲炮聲驚醒了朱美娥,急忙推醒丈夫道:「快起來,打槍了!」她丈夫還沒出門口,便聽見民兵吹集合號。接著民兵隊派人通知道:「匪軍來劫島,快去集合打匪!」於是丈夫走後,朱美娥便跑到村長那裡,村長道:「你來得正好,解放軍正在山上和匪軍接火,你去通知婦女們趕快做飯,燒開水,等會送到山上去。」朱美娥一聽就跑,說:「對對,我們好好支前、好好支前!」 這時光太陽露面,天空有敵機盤旋,朱美娥挨家挨戶地走,對大家說:「不要怕,盲目掃射只當是放鞭炮,我們有人民解放軍,他們趕跑了匪軍,今天更不用怕匪軍。我們先做飯,再燒開水,等會給解放軍送去。」婦女們平時已有心理準備,給他這樣一說,心裡更鎮靜,幹活更起勁。 朱美娥通知了大家,又回家和婆婆趕快燒開水,開水燒好,她對婆婆說:「我先把這兩大桶水挑去,你做一大鍋飯,做好了,回頭我再來送去。」她正要挑水時,村長王連熹走過來囑咐道:「大家已準備好了,很好,只是此刻打得緊,等槍聲稀些,大家再分頭送去。」朱美娥說:「這怎行?戰士們辛苦了,不能要他們等。」於是她挑著一擔開水,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坑北村離海邊不遠,與蔣軍登陸處只隔了一座山,解放軍就守在山上,槍聲十分清晰,有時蔣軍飛機掠過,自山那邊射來流彈,在空中「嘶嘶」地響,但這些都不能使她望而卻步。她只想到這些年駐軍對島上居民的好處,於是,惦念著山上的戰士口渴思水。她挑著水往山上走,近山腰時一顆流彈傷了她的手,但流血也沒使她氣餒,還是挑著水往山上走。快到山頂時流彈又擊中了她的大腿,這次她沒法支持,就昏倒在山路邊。後來給戰士發現救起,紮好傷口送到坑北村再抬到醫院去。她在迷迷糊糊間還問戰士:「我的兩桶水潑翻沒有?」這使戰士們非常感動,要她安心養傷,他們一定可以擊潰進犯者。 再表東山島上三區港西鄉,有一位六十八歲的老太太蔡杏,她的兒子在東山島臨解放時,被蔣軍抓走了,老太太一肚子難過一肚子恨!這番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當村後太師公廟山上的解放軍戰士和民兵正同蔣匪軍打得激烈時,她老人家也出現在陣地上。 戰士們的緊張不必細說,他們只希望老婆婆找個地方躲一躲,打起仗來也放心了,不料她您說要支持前線,和年輕婦女們燒水做飯,十分嚴肅,這使戰士、民兵們更為感動而進攻東山島的蔣軍,則一直占不了上風。 那美國顧問拿著望遠鏡,立在艦橋上遙望戰場,不禁煩悶。隊伍表面上是登了岸,但傷亡慘重,沒法登上山頂。 「怎麼搞的?」美國佬問艦長道:「這樣打法,還談什麼反攻大陸?」 那艦長道:「不過據我所看到的,今天這一仗如果說他們打得不賣力,那真是不公平了。」美國佬喃喃地罵人道:「我不管什麼公平不公平,我們的工作是要你們登陸成功,」他皺眉:「你瞧,整個小島還有多大?天不亮就登陸,狗娘養的到此刻還投有結果。」 那艦長又急又氣,回答他道:「你瞧那個方向,仰攻,側攻,空中掃射,實在打得很慘,我們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美國佬恨恨地說:「我總懷疑你們的戰鬥意志。」艦長道:「這次實在不能怪我們了,人都是百中挑一挑出來的,個個生龍活虎,武器配備都是你們最好的,此外還有傘兵和艦艇,今天如果不能得手,那真是不可思議。」他滿有把握地說:「我想你不必著急,再過一會,就可以看見山頂飄揚起青天白日旗幟。」那美國佬還沒開腔,驚天動地一聲響,一艘小型登陸艇已遭擊中,爆炸起火,迅速翻沉;美國佬頓腳道:「膿包哪!膿包,怎麼搞的!怎麼搞的!」那艦長一聽,心都寒了。正待說些什麼,空中又一聲爆炸,一架戰鬥機也遭擊中,爆裂開花,兩個火頭向山上垂直墜落,把那艦長看得呆了。美國佬恨恨地說:「這不行,得趕快想辦法,把第二線開上去!」艦長當下傳達命令,第二線兵力接著涉水上岸,匍匐行進沒幾步,又給熾烈的火力壓了回來。 那蔣介石已從躊躇滿志一變而為憂心忡忡,退回書房,聽兒子隨時來報,不是說:「戰況激烈,傘兵也已投入戰場,收穫極大。」就是說:「這一次把他們殺了個措手不及,我們一上去就占便宜。」消息無一不對自己有利,可是時已過午,還接不到占領東山島消息。蔣經國道:「一定是因為我們偵察機去了幾次,引起他們注意,臨時增加了兵力,因此延長了我們攻占的時刻。」蔣介石心頭老大一個疙瘩,繞室徘徊,感到花了這麼大「本錢」竟不能當場見效,迷惘憂急,不可思議。 那「前線指揮部」來的報告,仍然對攻方有利,可是時己入晚,還不聞占領東山島消息,蔣介石面對那幅沿海地圖,眼見東山島在上面只是一點兒大,但出動一萬多人,海陸空三軍「立體攻擊」竟然毫無辦法,而且飛機己經毀了兩架,小型登陸艇也已沉了三艘,傷亡數字雖未報來,但意味到不會太少,把他急得什麼似的。如果真的大敗而歸,那今後在美國人面前更是無法抬頭。 蔣經國的情況比他還窘,因為蔡斯就坐在他的身邊,每一道電報,每一個字,他都極端重視,不是說:「怎麼回事?」就是說:「得想辦法。」把蔣經國窘得無法回答。蔡斯忽地嘆道:「瞧模樣,那些傘兵都完了!」 孫立人道:「不至於吧?」 蔡斯道:「如果傘兵還在作戰,怎會到此刻還沒拿下山頭?傘兵當然降落山頭,不可能降落海里的。」 這是一個沒人願意多說一句話的時刻,聽蔡斯哇啦哇啦,吹他二次大戰時美國兵的登陸與作戰,統帥如何了得,將領如何機智,部隊如何勇敢,戰鬥如何激烈,無一不反襯了蔣介石的無能,以及美國最新配備放在蔣軍身上是如何「可惜」。 蔣經國悄悄地命電台給東山前線發了個急電: 「限即刻到,x密。東山島之戰關係國際視聽,務盼協力以赴,於黎明前予以攻占。中正。」 那前敵指揮接到電報,真是萬念俱灰,不知如何是好。拂曉突襲竟未得手,已經凶多吉少了;整整一天毫無成就,意味到這一仗只得準備開溜;夜間對方生龍活虎,能不給他殲滅已屬萬幸,如今竟要他們在黎明前占領,豈非笑話? 那東山島上的戰士、民兵以及男女老幼居民,越打越精神,越打越有勁。太陽下山,敵人驚恐,不知道明晨還有沒有命,早把「黎明前攻占東山」的命令拋入九霄雲外,但求指揮部一聲「散水」,便退回台灣,刻下連埋葬屍體、救護傷兵都來不及。 眼看時已午夜,蔡斯打了個呵欠道:「這件事,主要是你們在干,如今情況不妙,是繼續打下去或者退下來,也該決定了。」 蔣經國毫不考慮道:「當然打下去。」 蔡斯道:「話這麼說,如果打不過人家,該怎麼辦?這時候下令撤回來,還可以保留一些實力,吸收一些經驗;這時候要他們頂下去,我們得考慮一下:片甲不回值不值得?」 蔣經國困惑地說:「那就等一等再決定吧。」這一等直到第二天下午更見不濟,那蔡斯早已一聲冷笑打道回去。眼見真的要片甲不回,蔣介石大急,卻埋怨為什麼不早點要他們回來,再遲一步,勢必寸步難行。 事實上那一萬多人進攻固極艱難,潰退也不簡單,大炮直射海濱,進攻與退卻都在火網之內,死傷狼藉,被俘眾多,美國顧問第一批來了個「向後轉」!深怕一旦落入對方手中後,艾森豪威爾「雙料自殺」也沒法「辯」得清楚。 七月十七日下午七時,最後一艘運輸艦逃離火網,蔣介石才透了口氣,放下電報紙,卻蹦得尺半高,他要檢討!他用惡毒的咒罵「抨擊」他的部下;用更惡毒的咒罵對付蔡斯的「美援」,他即使想通「美援」原來只是「援美」,但「美援要我出醜」則屬於新的體會。 蔡斯從「顧問」那邊聆取「潰敗經驗」,慰勞他們,並且抱怨蔣介石的部隊萬分不濟,顧問們哭喪著臉,一個說: 「從裝備和訓練來說,決不在共產黨之下,而在共產黨之上,因為美國的東西總是世界第一流的;但在士氣方面。花生米的部隊就遠不如共產黨,有如李承晚的部隊那樣,一觸即潰,像一根糖做的手杖。」 但蔡斯卻想起了在朝鮮的美國兵,也是一根糖手杖!便說:「到底損失情形如何?」 另一名顧問掏出小本子道:「也真可憐,一萬多人去,只得七成回,一路上和各艦艦長料理善後,至少有三千四百名官兵出了事,包括傷亡兩千六百六十人以上,被俘七百人以上;途中不治或跳海自殺……」 蔡斯間:「還不到兩天,從出發到歸航才三十七小時,就死了這麼多?」 「度日似年,」又一名顧問訴苦道:「這種樣子的戰爭,守在台灣比出擊好幾萬倍,我們一分鐘一分鐘挨著,實在難受!」 「其他損失呢?」蔡斯問:「今天一早,他們還敢在報上吹牛,說是他們準備最久的一次攻擊,我看這該是最慘的一次攻擊了!」 眾顧問皆嘆氣,一個說:「其他損失也不小,兩架飛機,三艘小型登陸艇也沒有了;輕重機槍一百多挺,無座力炮兩門、六零炮廿六門、火箭筒十八個也沒有了,還有其他大批槍支彈藥和軍用物品,也沒有了。這位『運輸大隊長』,當著我們的面,又把大批美援轉送給共產黨了!」 而最使蔣介石難堪的,莫過於雙方的「檢討會議」了。他不出席,而蔡斯的聲音就更高。 「這是不能想像的,」蔡斯雙手撐桌,一頓教訓道:「準備了好幾年,比二次大戰中的鄧苟克戰役還充分,我們卻打敗了!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島上,對方措手不及,防衛力弱,馳救困難,武器落伍,可是居然把我們進攻的精兵打了個七折!」他一頓:「而且我們並沒有占領,甚至沒有到達高地,就給人家從海邊到山腰,打了個落花流水!」蔡斯歇了片刻接著又道:「讓我們冷靜一下吧!報上說這是『國軍準備最充分,兵力最強大的一次攻擊』,我看我們錯了,不但報上不該發表,而且也不能這樣發表。」他冷冷地瞅一眼蔣經國鐵青的面孔:「我不打算在這時候研究新聞稿,我只想和大家研究一下;為什麼我們敗得這祥慘!」他一頓,又一揚手,道:「首先我想起的,是你們說的:東山島上居民一旦發現國軍進攻,必然起來幫忙打共產黨,而我們也必然在裡應外合的情況下,攻占目標、消滅敵人一一」他又一頓:「可是事實如何呢?據顧問們、艦長們在艦橋上望見的,當地老百姓迎接我們的是打擊而不是歡迎,甚至有些女人,望遠鏡中可以看見她們挑著木桶,艱難地在流彈中向守軍行進,沒有問題,她們是盡了供水送飯的責任,請問她們這樣做,說明了一個什麼嚴重的問題呢?你們對敵情太糊塗!東山島駐軍數字到現在還不清楚,而島上的民心如何,你們更是糊塗!」 蔣經國垂首無語。 「其次,」蔡斯道:「我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出擊?大家明白,除了表現國軍的力量之外,主要是予高麗前線以鼓舞!」他雙手一攤:「如果我在高麗前線,聽到這一仗的結果之後,心情惡劣,無以形容,我是如此,其他的人心情還需解釋?」蔡斯哀嘆一聲,接著又說道:「我們的頭面都打腫了,如果今天還有人惋惜國軍沒有參加韓戰,乃引致韓戰之糟;不如說國軍幸虧沒有參加韓戰,否則韓戰的潰敗,恐怕會提早!」蔡斯的這番話簡直比刮蔣家父子幾記耳光還令人難堪。在座的人沒一個敢吱聲,甚至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蔡斯掃了一眼座上人,繃著臉道:「我無意抨擊任何一方,我只是沉痛地說明:就因為中共主力在高麗前線,我們才有更大的信心突擊東山島;如今韓戰一旦停止,共軍回師大陸,必然也會增強沿海兵力,到時候請問國軍又該怎樣反攻?怎樣出擊?怎樣有信心殺敵?一一呵,朋友們,問題實在嚴重之極!」 會場氣氛十分窒息,但蔡斯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痛擊蔣介石的機會,怎能輕輕放過?便喋喋不休道: 「而且,據顧問報告,有一個連幾乎沒有經過戰鬥,就給中共包圍、繳械、俘虜了,美國武器在這裡並沒有好好運用,卻出現了這麼嚴重的現象,請問這是為什麼?」 凝重的氣氛中蔡斯再問:「到底為什麼?」 凝重的氣氛中蔡斯踱了兩步,忽地大聲說:「如果沒有人回答,我可要說了!」 蔣經國聞言,有如巨雷劈頂之感。 「士氣問題,」蔡斯道:「嚴重的士氣問題,沒有比今天更嚴重的了!」他痛擊蔣家父子的「軍中政治工作」道:「我們知道,軍中政治工作萬分重要,而其主要任務,在於告訴他們為什麼要反共?怎樣去反共?東山島之戰則暴露了我們軍中政治工作的空虛!」他加一句:「我們要改善!」 眾人聞言皆驚,意味到這不是什麼「反共」問題,而是美方要對蔣「逼宮」的問題了,正窒息間忍無可忍的蔣經國起立,發言道: 「謝謝蔡斯團長的意見,」他的聲音發抖:「我們是要改善,我們的軍中政治工作做得不好,我們是要改善!」 眾將領緊張地聽他說下去: 「可是,請各位原諒我們的苦衷,」他咽口唾沫:「中國有句古話說得好,叫做『勝敗乃兵家常事』,譬如美國,這是一個使我們尊敬的國家,他們的軍事天才,真是精彩之至,他們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但在兩次大戰中,他們也有失敗的機會,特別表現在敵前登陸,美國歷史上的失敗例子也不是一個。」 氣氛似乎提得更緊張,簡直要爆炸了。 「拿韓戰為例,」蔣經國道:「這兩天打得更糟,美國的朋友公開承認,這是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戰敗!是麼?」 蔡斯的面孔繃得更緊。 「而今天的消息說,李大統領希望扭轉局勢的這一仗,敗到天地失色,數以百計的美國顧問失蹤了,再也沒有回到部隊,請問我們能責備這些美國顧問失職麼?譏諷他們無能麼?埋怨韓國部隊是草包麼?……」 蔡斯拚命抽菸。 「不能!」蔣經國大聲說:「相反,我們要向美國致敬!」眾人聞言皆愕。 蔣經國大聲說:「致什麼敬呢?那是因為在自由世界中,美國是反共的先鋒,他們花了這麼多錢、動用這麼多人力、布置了這麼多基地,他們的反共再明白不過、並且舉世聞名,因此我們要致敬!至於東山島之戰,主要雖然是國軍,但更主要的是美國的力量,訓練這一萬多人的,是美國!裝備這一萬多人的,是美國!領導這一萬多人的,是美國!策動並且主持這一次攻擊的,是美國!而失敗之後,並不以為氣餒而繼續要領導反共的,還是美國,」蔣經國咬牙道:「請問美國有這樣堅決的信心,難道我們不應該向他們致敬嗎?」 這一席話,分明把美國「得體」地挖苦個夠,把蔡斯氣得小鬍子「波波」地響。他當然不把蔣家父子放在眼裡,他趁蔣經國話音剛落,就起立說道: 「自從二次大戰之後,美國在反共大業上的確出了好大氣力,真是舉世聞名。可是拿南韓來說,我們不能不引以為戒!南韓的李大統領是反共的,但他的手下卻是反李的,請問諸君:世界上有比這個更嚴重的事麼?」 眾人聞言無法作聲,萬分緊張。 「一個國家,」蔡斯道:「只靠美國幫忙,自己沒有辦法,行麼?蔣夫人有一次在做禮拜時,說過一句使我印象極深的話,她說『天助自助者』,這句話非常貼切,請問,一個不會說話、不會走路、甚至不會動作的癱瘓者,即使屋子裡堆滿了錦衣佳肴,漂亮的女人,甚至大批黃金,可是這對他有什麼用呢?他不能自助的結果,只有加速自己的滅亡!」蔡斯狠狠地把鬍子一捋:「今日美國也如此:無論怎樣以反共為己任,但在需要援助的國家之中,如果都像韓國那樣,我看是沒什麼希望的了!」他感到難以轉圜,便接下去道:「我深信台灣勝過韓國,韓國的悲劇或許不至於出現在台灣,因為就雙方動用的兵力來說,突擊東山島無論怎樣失敗,它的損失您地也比不上韓國。」眾人正在透過一口氣來,不料蔡斯急轉直下道:「可是也有嚴重的,那是自由中國聲望上的損失,這猶似台北報紙所宣傳的:自由中國準備甚久、配備極好,卻無辦法對付那個蕞爾小島,我怕天下人對蔣總統恥笑!」 蔣經國臉色鐵青,卻強笑道:「方今之世,美國第一,只要美國體諒我們的處境,同情我們的處境,那麼區區東山島之戰,就不足掛齒、無人譏笑了!」 蔡斯恨恨地說:「不!」 在眾人驚愕之中,蔡斯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可要他好看的!」便強笑道:「為什麼『不』呢?因為是這樣的:美國和自由中國的合作反共,真是水乳交融,團結無間,可這僅僅限於自由中國和美國政府之間,換句話說,中美兩國的民間以及行政部門之中,對若干反共的措施,存在著不同的看法,這是毋須解釋,也不必存心躲避的。」他加強語氣:「我們要重視這個事實!譬如剛才蔣主任所說的諒解,美國當然沒有問題,韓國之戰搞成這樣子,美國還不是還在反共而不是反李?一一可是請注意:這是美國政府的態度而不是美國全體官員、議員的態度,更不是美國納稅人的態度,」蔡斯透了口氣,繼續說道:「因此可以回答蔣主任的是:美國政府對自由中國是可以諒解、並且也應該諒解的,只是這不能代表美國朝野的態度。」 蔣經國冷冷地問:「那麼,美國朝野對自由中國的意見又是怎樣的呢?」 對於這個挑戰性的問題,蔡斯心頭罵人、嘴上卻說:「這件事,我想這不但不是我所應該說的,而且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不過我可以把人家對韓國的意見參考,由於韓國不等於自由中國,因此所說內容不一定合適,請勿誤會,而且事實上我也不能負責。」 眾人有山雨欲來之感,聽他有板有眼地指桑罵槐道: 「美國朝野對韓國的一般印象,認為他們雖然是在反共,但對反共所盡的力量,實在微不足道,美國花了這麼巨大的氣力幫助他,可是這一仗打得怎麼樣呢?拋開美國和聯合國方面的情況不談,南韓部隊在前線所提供的不是一連串的大捷,而是一連串的大笑話!」 這分明在暗示老蔣的失敗了,蔡斯捋捋小鬍子道:「而在韓國政府之中,貪污之嚴重,軍人之抓權,都是使人頭痛的問題,我先聲明我沒有資格批評我們任何一個盟邦,我只是轉達我們國內對盟邦的意見:南韓接受美援拚命嫌少,但對美國希望他們能更民主一點,更自由一點的意見,卻拚命嫌多,其實他們根本在胡鬧,於是出現了更多更多的笑話,而這是華盛頓所不能為他們洗刷的。」蔡斯提高聲音:「美國確實在支持南韓,但南韓如果不能接受美國的規勸,甚至出現了類似獨裁的政權,那美國無法估計南韓明天的發展,包括李大統領個人的出路!」 這席話分明已經淋漓盡致,把蔣介石罵得不成體統了,眾將領眼觀鼻、鼻觀心,對今天這個會的「估價」十分焦心。但蔡斯還是抓緊了李承晚的辮子,指著和尚罵賊禿道:「諸位諸位,我的話還沒說完。講到南韓問題之嚴重,一如自由中國的朋友所看到的,那是上層只有那麼幾個,與下層之間沒有痛癢相關之處,也就是說:和全體軍民的感情毫無基礎。」蔡斯大叫: 「曾經有南韓的官兵在冰天雪地的前線,痛哭流涕道:『我們在這裡送命,為的是什麼呢?』這句話太值得我們重視,因為凡是官兵認為這種仗對他毫無關係的話,如要爭取勝利,那簡直是奇蹟。」 蔣經國冷冷地問道:「請問:美國官兵在韓國前線怎麼想法的呢?」 蔡斯一怔,旋即冠冕堂皇地說:「美國官兵都明白:他們是自由世界賴以支持的核心,因此反共必須站到第一線,做一個榜樣給盟邦看看。」他明白對方的弦外之音,接著說:「至於成敗,那是另外一回事了,韓國前線連原子彈都用不上,也只好暫時便宜了共產黨。」 見對方口風已軟,孫立人生怕雙方再也下不了台,便笑著說:「今天這個檢討會很有收穫,相信對今後的反共,有很大的好處。至於我個人的看法,因為我是負責訓練的,感到東山島之敗,訓練方面也存在著不少缺點,例如傘兵,盟邦幫了這麼大的忙,把最有名的傘兵專家都調到台灣來,說明盟邦的幫忙,已經是至矣盡矣!我們應該抱怨自己的疏忽,例如這次傘兵的出擊,出發前的練習是不夠的。我們記得有一次跳傘演習,不少人距離目標很遠很遠,其中有幾個甚至降落在什麼地方也找不到,說明我們的訓練有待充實。」 眾將領知道孫立人在為對方轉圜,一齊透了口氣,但蔣介石獲悉之後,好幾天沒平下這口氣。那一日合該有事,鄭介民報告火燒島俘虜營諸事辦妥,美國顧問即將前往視察。蔣介石道:「他們去視察有什麼用?」鄭介民一怔,知道此人正在「火頭上」,便唯唯諾諾,不再聲張。蔣介石又問:『他們對火燒島有什麼意見?」鄭介民道:「聽說那邊荒涼之極,毒蟲毒蚊極多,想找一塊地方,搞一個細菌研究所。」蔣介石冷笑道:「你去對他們說,台灣可不是日本,也不是南韓!」 原來美國為搞細菌戰,曾在日本和南韓秘密從事研究「生產」和轉運,因此也給當地甚至附近帶來了厄運。好端端地瘟疫突臨,不少人患著莫名其妙的病,連醫生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因為時疫有其規律,如今卻亂來三千,難怪當地政府失魂落魄。火燒島雖然距離台北頗遠,但因細菌這東西不長眼睛,蔣介石也罷,張介石也罷,只要碰上,好難招架。再說美國軍人的神魂顛倒舉世有名,萬一在火燒島再搞一個細菌試驗所之類的結果,有朝一日細菌未去大陸,卻到草山,又該怎麼辦?鄭介民的敏感更是明白,蔣介石並非不贊成美國對共用細菌,而是怕在驅蔣吞台的情勢?之下,美國卻先用細菌收拾蔣命,那真是合了《法門寺》中一句詞兒,叫做「一無兇器,二無見證」。 鄭介民道:「是,我們要特別注意,這真不是鬧著玩的。」 蔣介石道:「最近有關美國顧問在台活動的情報,好像越來越少了。」 鄭介民一身冷汗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們的話……」 蔣介石不悅道:「那有一次孫立人他們陪很多人到日月潭去玩,我們怎麼沒有消息?」 鄭介民又是一身冷汗道:「那一次,」他想了想:「孫立人只是給他們拉去走了一趟,天沒黑便趕了回來。」 蔣介石道:「哦,是這樣簡單!」 鄭介民唯唯諾諾,不置一詞。蔣介石道:「現在我要對你說的,有兩件事。」 「是!」 「第一件,」蔣介石道:「戰俘到台灣,看樣子沒有什麼問題,因為美國和韓國都在幫忙,不怕共產黨反對。如果劫法場,那正合南韓胃口。不過戰俘到台之前,你要多注意,這個我已對你們說過了;到台路上,相信不會天下太平的,你們也要多多注意!特別是到台之後,這批傢伙惹不起,如果鬧出芝麻大的事來,誰出的錯,小心剝了誰的皮!」 鄭介民連聲稱是。 「第二件,」蔣介石道:「美國對盟友,我知道他們是幫忙的,可是最近從一連串事情來看,娘希匹他們是六指頭幫忙越幫越忙啦!這是什麼意思?」 鄭介民忙說:「不清楚,不清楚。」 蔣介石道:「你是真不清楚還是假不清楚?這問題萬分嚴重,我不相信你不清楚!」 鄭介民知道這問題無法迴避了,硬著頭皮道:「如果拿東京廖文毅的活動來說,美國這樣做是教人擔心的,不過最近在台灣確實沒什麼動靜,這方面的戒備極嚴,可以放心。」 蔣介石道:「我想現在知道的是:沖繩島上到底搗的什麼鬼?」 鄭介民透過一口氣來道:「這個,蔡文治在幫他們訓練一批人,據說是用來反攻大陸的。除此之外,知道他們捨得花錢。」 蔣介石道:「目前有多少人了?」 鄭介民道:「還是三千。」 蔣介石道:「內中有從台灣去的人麼?」 「極少數教官是從台灣去的,」鄭介民道:「他們在海外招學員,東京、香港去的人最多,特別是香港,報上刊登了什麼公司行號聘請職員的廣告,待人到齊,便花言巧語,騙到沖繩去了。」 「你注意,」蔣介石道:「你想,這個時候在香港懂英文的人,肯幫我反共才有鬼!蔡文治這個人,我且不提他,但美國花了這麼多錢,卻在沖繩島訓練這一批人,而且鬼鬼祟祟,我不相信這是反共的,即使反共,恐怕也不會是那麼簡單。」 鄭介民道:「領袖的吩咐,早已在做了;派去的人,也已打進了沖繩島,只是到今天還沒回訊,恐怕要再等一等,蔡文治的動向便告分曉。」 蔣介石道:「有人說,蔡文治還在台北招兵買馬,你好像也曾說過。」 鄭介民道:「是有這件事,但是不容易,因為一來大家對沖繩島的情形不熟悉,有點顧慮;二來大家對這個訓練班的動機不清楚,擔心碰壁;三來美方顯然不大尊重台北的意見,因此即使有很多人想換換空氣,也難舉步。」 「他們怎麼說的」?蔣介石道:「不是說,有一個我們的人曾和蔡文治談過嗎?」 鄭介民道:「是有這件事,蔡對他說:反共的方法很多,但是要像韓戰那樣打法,以後怕更難了,因此不能不另想辦法,譬如『空中飛人』之類,問我們的人有沒有勇氣供應好、伙食好、出路好,並且說香港有些人,寧可拋掉每個月豐厚的收入,改投到沖繩島找出路。我們的人便問他到底怎麼好法?還有什麼保障?蔡文治卻說不下去,只是勸他去報到,還給他一紙介紹書。」 事實上這些「介紹書」在暗中到處亂飛,只是瞞著蔣介石這幾個。那些「沖繩島基地」的密使們,用著十分具體的例子,拉蔣之人,倒蔣之台。 首先是「國際大勢」,那些美國的傳聲筒們,在美國蒼白的臉上,抹一層厚厚的脂粉。他們說朝鮮之戰不能視為美國的敗退,而是由於英、法等國「作戰不力」所致。即使美國是吃了點虧,但也不能說是美國已潰敗,相反的正是「反共勝利的開始」。 傳聲筒們用「美國有原子彈」作「理論支持」,用「美國在舉世有基地」作為證據。並且拿克拉克在台灣揚言「對華政策重新釐訂」作為美國重整旗鼓,「大有可為」的依據,重點在於美國並未因韓戰之「未獲勝利」而一蹶不振。 其次是台灣前途,他們一口咬定台灣如無美國「協防」,將迅速為中共解放;因此台灣只有在美國勢力範圍之內,才能保全他們的紗帽和「享樂」,而如果把這份希望擱在蔣介石肩上,則他們必然失望。 「台灣前途」既非美國「保衛」不可,於是蔣介石在這批美國傳聲筒口中,便成了微不足道,舉足不見輕重。他們強調蔣介石永遠無法反攻,而美國所以反對他參加韓戰以及對大陸的反攻,其實是為了「愛護」而非反對,因此對蔣的反感萬分遺憾。美國認為蔣介石不但不識大體,抑且對於假若反攻,將驅使數十萬官兵於死地一節毫不考慮,非常驚異。 蔣介石手下聞言對蔣之失望固可想見,但對美的「希望」也不濃厚。有人問這些人,沖繩島基地弄好了,對於中共有什麼不得了的打擊?傳聲筒回答說:「如果沖繩島基地很有成績,那麼美國在其他基地的作為一定也有成績。基地多,成績好,不但中共,蘇聯也會弄垮,美國反共的前途難道還不夠樂觀?」 若干國民黨特工所知頗廣,對於美國傳聲筒的「邀請」仍有懷疑,他們認為美國原子彈已不能恫嚇天下,最大的證明是韓戰場上美國敗得如此「空前」,卻不敢投原子彈,問題就在於唯恐一旦投下,對方並無了不起的損失,但自己所挨到的「回拜」,必將置美國政府於絕境。 而基地之說,國民黨若干特工也認為不足信賴,因為作為一個基地,它的最終任務是什麼?如果到頭來進不能攻,退不能守,守而無大作為,豈非無聊透頂?尤其甚者,基地之人,是否真的「擁美」? 即使如此,只因國民黨特工之中,能深謀遠慮者究竟不多,急於找到「美金」以應付目前生活者倒不少,於是也有一批人去了。蔣介石的不痛不快,不在話下;而更甚者,那一日收到了一份來自沖繩島的情報。 那情報在蔣心頭萬分苦惱,原來美國這一手,一方面固然反共,同時也在反蔣。 「一切只有美國,」蔣經國嘆道:「這上面說得再清楚也沒有。」 蔣介石的眼睛再落到那幾張信紙上,仿佛聽見美國空降教官、美國爆破教官、美國各種各樣由「中央情報局」派去的特務教官,在三千中國「學員」面前授課、演講,道: 「要依賴蔣介石反共,這種想法該送進古董陳列館去了! 「要幫助蔣介石反攻大陸,並且支持他統治大陸,這種想法也該送進紀念館去了! 「我們一一美國今天要重訂對華政策、重新研究反共做法,大家可以從沖繩島上的氣氛來看:美國是在積極反共,一一不支持蔣介石並不等於不反共,相反的是更加大膽、勇敢地去反共! 「各位可以看到:蔣介石是反共的絆腳石,他不但把各位的故鄉、國土、妻子兒女、功名利祿都丟了,同時也把西方自由國家在中國大陸上一切的一切都丟光了! 「這是使我們痛心的,但蔣介石還不滿意,蔣介石希望美國捧他回大陸去,而不損傷他一根頭髮,這個人實在卑微! 「美國官員無意在諸君面前詆毀某幾個人,而是向諸君指出由於高麗戰爭的失利,美國有必要重振反共意志,號召同志奮起,而這些精神和措施,永遠不會在台灣出現。 「美國擔心台灣給北平拿走,同時更擔心北平的政權日益鞏固。為了摧毀這兩個恐怖的顧慮,美國特請蔡文治將軍主持這個基地,讓台灣朝野明白事態的嚴重,因此信任惟美國可以保全台灣,以達到第一個目的;另方面到大陸各地成立游擊隊,以破壞中共、擾亂中共、拖住中共,以達到第二個目的,因為現在不再是坐而論道的時刻,希望蔣介石振作或者詛咒中共崩潰同樣可笑,因此我們必須要有行動,而以諸君的勇敢開始為起點!……」 蔣介石集中精力要手下對付這一類「反共」措施,卻又苦於投鼠忌器,因為一來他倚美為活,二來這一套也確有「反共」的一面。 而正在千頭萬緒,一塌糊塗之際,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特務忽遭扣押。說他「不大不小」,因為此人幹了這麼多年特務,至今還未搞出個名堂來,但有些重要關頭,例如到巨濟島對戰俘威脅利誘、格殺打捕之類,也少不了他一份。那人在韓戰場工作頗久,突地以被捕聞,事聞於蔣,不免一驚。 「他到底出了什麼亂子?」蔣介石道:「這個人幹了好多年,如果吃喝漂賭出了亂子,就不必太怎麼了吧。」 蔣經國道:「據他們送上的報告,他犯的罪十分嚴重,恐怕輕判不得。」 蔣介石心頭一沉,說:「那準是通匪有據了,算了,算了。」 不料蔣經國道:「倒不是為了這。」蔣介石道:「那又怪了,到底為什麼?」 蔣經國低沉地說:「他瘋了。」又說:「這一次準備把戰俘搬走,死了不少人。他們有一天到漢城一家館子吃晚飯,三杯下肚,他居然大叫大嚷,說什麼這碗飯吃不下去啦,過去對共產黨敲打槍殺,不提了,可是人家同美國打,給俘虜了,要我們忙個啥?把他們打昏,在他們身上刺字,這算什麼滑稽事兒?人家響噹噹打仗,做了戰俘還是響噹噹的,咱們中國那句老話,叫做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我看形容那批戰俘真是再好也沒有了,他們不管男女,永遠一一咳,我真怕他們的眼睛,那兩道光射過來,就會叫人打哆嗦!」蔣經國說到這裡,嘆道:「這個人是瘋了,他的同伴提醒他別鬧笑話,他說這一場仗就是天大的大笑話,他媽的開始時說是第三次大戰來啦,咱們可以反攻大陸啦,到頭來,連幾個戰俘都撈不到手,你們就不說這些事是大笑話,我算什麼笑話?……」 蔣介石問道:「後來呢?」 「送到辦公室,」蔣經國道:「然後再押回台北來的,剛到三天。」 蔣介石渾身癱軟道:「行了,行了,這個人,是瘋了。」但他加一句:「千萬別送瘋人院,要送,送到火燒島瘋人院去。」 半晌,蔣經國道:「這件事情,值得我們檢查一下,這說明在我們的這個機構之中,已經有了一些漏洞,而這個漏洞,去年已有了些,韓戰又把它弄大了,這個人的瘋……」蔣介石道:「反正有人知道這件事了,你對他們不妨進行精神講話,告訴他們,惟大英雄可以過大難關,這種瘋子,是太沒出息,太沒出息!」 而當王叔銘和蔡斯,他們在檢討空降部隊為什麼這樣不濟事時,「沒有出息」的罵聲卻出自美國人之口,而入蔣介石耳朵去了。 王叔銘道:「他們認為這一次的東山島失敗由它去了,因為今後像這種排場的出擊還能不能使用,短期難下結論;只是傘兵的片甲不回,他們不但緊張,而且生氣。」 「都是他們在搞!」蔣介石冷冷地說道:「難道我反而高興嗎?真豈有此理!」 「特別是被俘的傘兵分隊長張永春、張建民兩人廣播之後,蔡斯他們更是氣得不成樣子。」蔣介石道:「他們廣播什麼?」王叔銘道:「他們說得很多,不去理它算了。只是內中提到了美國顧問,說他們精心訓練台灣傘兵,在部隊里花盡心機,東拼西湊把老傘兵都集合在一起之後,先來了個緊急授課,把爆破術和美式通訊器材一教再教。過了一天,又主持沙盤演習;再過幾天,美國顧問又在八德機場舉行菱形演習,因為東山島狀如菱形,美國人多了一課。而在起飛之前,美國人還到新竹機場訓話,說他們準備在機場歡迎他們凱旋,而兩人在廣播時卻說美國人幾乎把兩百傘兵全部送進墳墓里。」 王叔銘見蔣不作聲,便說下去道:「蔡斯他們非常緊張,認為這批俘虜在電台上已經這樣講,此外還不知道把他們說成什麼怪相。除了這些,他們還為對方的戒備緊張。據兩人廣播說:跳傘之前,以為共產黨一無準備,二無對付傘兵經驗,一定可以安全,不料機群一到東山島上空,就給高射炮一頓痛打,隊形凌亂,傘兵亂丟,兩百人的心情完全變樣。對方的對空火力真厲害,打得飛機不敢低飛、有的在兩三千尺高空就拋人,這兩個分隊長說,當他們在領跳的時候就知道不妙了。第一大隊重兵器中隊二分隊中士副班長邱新林,慌得著地時連基本動作都忘了,一下子撲到地上,胸部重傷,到醫院時對共產黨說:他想不到居想不到沒給打死,還能得到治傷。他說他親眼看見變成不少人在空中變成『空中殭屍』,更多人受重傷,而到了陸地之空中又給軍民人等包圍起來,並且沒頭沒腦打將過來。」王叔銘嘆道: 「蔡斯對我說,他做夢也沒想到,以為訓練有素的傘兵可以發生重大作用,結果不到八九個小時真的全部發生了重大作用:給共產黨照單全收。」蔣介石一聽跳起來道:「這廝好沒禮貌!」 王叔銘苦笑道:「蔡斯當時的態度很那個。」蔣介石道:「又罵人?」王叔銘道:「那倒不是,他說這一來,反共算盤怎樣打法,可得全盤考慮了。」 原來美方花了那麼大的本錢,希望東山島之戰發生「示範作用」,對朝鮮戰場以及「突擊大陸」有所「鼓勵」,內中尤以傘兵為最「新鮮」,傘兵出擊如果成功,那在宣傳上可以把這玩意兒說成天兵天將般,以壯美方聲勢。 「他們不甘心,」王叔銘道:「他們要對我們作一個考驗:在共區降落到底有沒有把握?」 蔣介石緊張起來,問道:「怎麼考驗?」 王叔銘道:「這與空軍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們說:東山島之戰,傘兵部門全部白卷,今後美國對自由中國的傘兵訓練,信心已經全部動搖。蔡斯還重提舊事,說在一九四九年我們離開大陸來台之前,曾有好幾團傘兵投到對方去,他認為這是一個重大的損失,因為傘兵的培養不比普通士兵那麼容易,上次那兩百人,湊得很辛苦的。」 蔣介石頓腳道:「這個時候,提這些幹什麼?他們到底怎樣考驗法,氣死人啦!」 「是這樣,」王叔銘道:「蔡斯說,空降不外乎兩種用處:戰場投傘兵,後方投特工。如今傘兵已經失敗,他們要我們空投一批待工到大陸看看,以測驗空降在另一方面的效果。他說大概明天便會正式通知我們,決定人選、地區以及具體辦法,希望越快越好。」王叔銘道:「他們出面聯絡的人叫做什麼亨利中校,不是顧問團的。」 蔣介石立刻通知有關人馬,準備一套,第二天那個會當真召開,亨利主持其事道: 「為了軍事上、政治上、經濟上各方面的影響,為了擾亂中共後方,為了測驗我們空投特工的技術及其效果,希望貴我雙方火速派出幹員,空投共區。」 蔣經國道:「請問除了亨利中校所說的,此外是否還有其他任務?」 亨利道:「潛伏、擴展,待機而動,此外沒什麼特殊任務。」 鄭介民道:「這一回的空投,貴方希望是什麼地方?主要任務如何?」 亨利道:「上一次空投廣西,成績很差,這一次希望近一點,如江蘇、浙江一帶。」 鄭介民道:「地區問題,因為愈接近台灣,戒備愈嚴,因此不如投得遠些。」 亨利白了他一眼道:「總不能投到西藏、新疆、蒙古去吧?太遠了沒什麼作用,不如投華東,你們有不同意見麼?」 見美國人已經決定地區,蔣方不敢吭聲,當下在特務之中挑選又挑選,三天後選出七名「全能」特務,連夜集訓,交代清楚,一待美方「驗貨」,便要出發。 亨利來到集訓地,由鄭介民陪著,好生對付。逐一點名,一一握手,亨利道:「看報告,知道你們最小的已有二十五,最大的接近四十了。在體力上你們可能吃點虧,不過你們都是那邊的人,熟悉那邊的氣候與風俗人情,可以補救這個缺點,甚至在某方面來說,反而這是優點,你們化裝父子都可以,像是到共產黨那邊做戲。很好很好,祝賀你們勝利。」 亨利把「貨」瀏覽了一遍,點點頭說道:「看報告,知道你們個個都會跳傘、個個都會爆破、個個都會使用通訊器材、個個都會講三幾種語言,當然個個都會使用武器,而且我知道你們七人之中,有三名曾親手殺死過不少共產黨人。從這一點來說,容許我代表美國中央情報局,向你們致敬!」 鄭介民見七人呆若木雞,急道:「還不立正敬禮!」 那七人慌忙舉手敬禮。亨利揮揮手,說道:「對於反共,沒有幾天之後,你們是不折不扣站在第一線了,應該承認,共產黨不是好玩的,你們沒有對蘇聯作間諜戰的經驗,不過,我自己也到莫斯科住過一陣,不過我沒有我的朋友那種好福氣:給他們趕出蘇聯。」沒有人感到他的話是在表演幽默,亨利摸摸鷹鉤鼻,改口道:「因此說,反共雖然不至於難到登陸月球,但是也並不容易得像打一場紙牌那樣,有些東西是必須弄清楚的。」他問:「華東各省情形,你們都清楚嗎?」 「清楚。」 「清楚到什麼程度呢?」 鄭介民道:「他們每天都在聽華東一帶的電台廣播。」 「好,」亨利道:「人民幣有了嗎?」 「早已準備好了。」鄭介民代答。 「我相信你們在這方面的才能,」亨利笑道:「一定印刷得比真的還真。」笑聲中他再問:「列寧裝、工人裝、中山裝以及各式各樣的帽子、黃金、美鈔一一最好用港幣代替,美鈔太觸目,一定都準備好了。」 「都準備好了,」鄭介民道:「大大小小,七七八八,恐怕七個人的行李、食品、特別是通訊器材和武器,加起來超過一噸重。」 亨利搖頭道:「太多了太多了,你們不是搬家,是作戰,我要一樣一樣,逐步檢查你們的東西,現在就開始。」 事後鄭介民報告道:「亨利對這一組的準備工作很滿意,說了不少好聽的。」 蔣介石在心頭透了口氣道:「唔,居然也有好聽的啦,他說些什麼?」 鄭介民道:「亨利說:美國在韓戰中並沒有失敗,是美國硬把共產黨按到桌子上談判的,因此美國在韓戰之中,是個勝利者。」 蔣介石倒透一口涼氣道:「提這個幹嗎?」鄭介民道:「他是有意圖的。第二句,他說東山島之戰也說不上誰勝誰敗,只是一種演習,不必看得過分嚴重。」 蔣介石頓腳道:「這傢伙沒什麼旁的話可以說啦?儘是廢話!」 鄭介民苦笑道:「他是有意圖的。第三句,亨利就言歸正傳了。他說:只有這一次的空降,才是自由世界的希望所系!因為他們七個人的勇敢和機智,他深信大陸人民必將揭竿而起!這一次的空投是華東某地,由於國民黨在華東地區關係特別,他們這七個人的還鄉,必能登高一呼,四野響應……」蔣介石至此不耐煩道: 「亨利怎麼這樣空空洞洞的,他到底放些什麼屁!」 鄭介民窘道:「咳咳,他說來說去,就是這麼回事,不外乎鼓勵鼓勵。」蔣介石冷笑道:「他當然高興,有我們在為他們搞這個,不像韓戰,美國人也要流血!」接著召見那七名美國替死鬼,堆下一臉笑,訓道: 「你們,就要起飛了,很好,很好。你們,當然讀過兵書,懂得『攻心為上』之道,現在派你們到大陸,就是這個意思。你們要化裝當地人,一一你們本來就是當地人,你們每個人將來都是游擊司令,誰是連長、誰是團長或師長、甚至軍長,這要看你們在大陸的發展而定。夠一軍人的便是軍長,夠一師人的便是師長,甚至做集團軍總司令都行,嗯,將來當省主席也不稀奇。」蔣介石從七個人面前來回邊走邊說:「除了你們自己,你們還可以委任當地的各級幹部,委任狀也印好了,希望你們很快用光,今後我們好好聯絡。凡在大陸做得好的,我另有獎賞,給你們存在台北銀行,或者給你們的家眷。如果必要時回台灣,你們可以經過香港。至於一切人事關係、手續等等,那就要看你們自己了。」接著扯了一陣,十分鐘已滿,便要他們「共進茶點」,問道:「大家有什麼事,可以問我,一定想辦法。」 七個人默默無言,苟有所答,都由鄭介民代表,蔣介石有點不大高興,指著為首的人道:「你這次帶六個人去,其實比帶六個師的人馬還不容易,你以為對麼?」對方唯唯。 鄭介民睹狀大急,瞅了那人一眼,意思是:「快說幾句交交差,不能從頭到尾裝啞巴。」於是那組長便來了個立正、敬禮,然後說道:「報告總統,我們這次空降,一定為民族盡忠,為國家盡孝,組織游擊隊,打倒共產黨,與總統在大陸會師。」蔣介石一聽儘是陳腔濫調,而「盡忠盡孝」語焉不詳,可又找不到什麼毛病,只得頻頻點點道:「好好,好好好。」 於是鄭介民作結束道:「感謝總統在日理萬機之中,抽出功夫來接見我們,還有茶點,這真是無上的光榮。」蔣介石道:「來日你們凱旋歸來,我還要大請客。」鄭介民道:「你們都聽到啦,總統對你們這樣重視,就說明你們應該怎樣去努力開拓游擊基地!別忘記自由世界都把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你們空投那天開始,便該記得:不但總統每一分鐘在關切著你們,自由世界也在關切著你們。」 第二天深夜,那小組自台北基地起飛之前,亨利固然歡送,蔣經國也代表乃父與七人一一握手,以示隆重。那七人戰戰兢兢,既不能打退堂鼓,也不敢說風涼話,淒淒涼涼,好不慘然。蔣經國便打氣道:「你們此番出征,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從你們上機開始,我便和報務員在一起,每分鐘和你們聯繫。」 七人無言。蔣經國道:「韓戰俘虜申請來台,即將到來,這都是自由中國反攻大陸成功的預兆,你們可以把這情形轉告大陸同胞。」蔣經國弦外有音道:「東山島之戰算不了什麼,在我們只是演習性質,倒是傘兵的問題,盟邦人士甚為惋惜,希望你們空降成功,作為示範,讓盟邦人士另眼看待。」 七人仍無一語,機長奉命啟程,那七人真是騰雲駕霧,心頭七上八下,吉凶如何,未敢預測,但美蔣所給予他們的責任之重,好像把他們的肩膀都要壓斷似的。好不容易到達大陸上空,按照地圖所示,機下正是華東某地「十萬大山」。蔣經國這時光倒真和鄭介民、亨利等人在燈下看報務員與機上聯絡,一忽兒說:「目的地到了!」一忽兒說:「已經空投!」一忽兒說:「我機返航!」一忽兒鴉雀無聲,半小時後消息來到:「天色將明,現已找到安身之處,是一個大岩洞,已無人煙,可以發展。」於是眾人大喜,分頭尋樂,醇酒婦人,把那七名置身荒野的傻瓜拋得老遠,按下不提。 卻說蔣介石當晚獲悉那一組人平安降落,翌晨又聞報專機已經回航,十分高興。正要鄭介民打聽美方有何反應,電台台長氣急敗壞報道:「大事不好!」鄭介民問:「怎麼,他們給共軍發現了?」報務員道:「不,他們正遭圍捕,情形不妙。」 這等「大事」,焉敢不報與老蔣知道,當下鄭介民硬著頭皮,追隨小蔣,同到老蔣跟前。一瞧臉色,蔣介石便知道糟了,卻不開腔,由蔣經國吃吃力力報告道:「那七人運氣不好。」 蔣介石道:「又完了?」 蔣經國道:「來報說對方正在圍捕。」 「什麼時候的事?」蔣介石瞪眉瞪眼問道。 「剛才。」鄭介民難為他立得筆直。 「距離他們降落多久?」 「大概五六個鐘頭。」 蔣介石再問:「他們怎麼發現的?」 蔣經國道:「可能是他們在昨夜聽到了機聲,今天便入山尋找了。」蔣介石道:「聽到飛機聲,這事倩很平常,怎會到荒山野地找人?」 蔣經國憑他的「經驗」回答道:「大概是當降落時,給他們發現天空有古怪。」 「好好,」蔣介石不便發作,揮手道:「還有什麼,馬上來報。」 兩人一身冷汗回到辦公室,卻見亨利大步迎面而來道:「聽說出了亂子,是麼?」 鄭介民苦著臉道:「是,是,我們正想到電台看看。」於是三人驅車往電台,只見報務員一頭大汗,忙個不休,已經譯出的電文道: 「……叢山已遭包圍,自洞口眺望,搜山之人數以萬計,但以民眾為多,未見正規部隊……」 正在翻譯的電文道:「部隊已經上山,包圍更見縮小,職等七人面臨最後關頭……」 正在收報的電文是:「職等決定分頭逃生,以免向歸於盡,外間已有槍聲……」 報務員至此便無下文,最後把電鍵一放,起立道:「大概已經逃生去了。」 蔣鄭諸人臉似死灰。 「咳!」亨利反剪雙手,大步踱著,邊踱邊說:「我以為內中有古怪!」鄭介民一聽嚇了一跳,忙說:「這這……」亨利道:「我以為內中必有古怪!」他低聲對蔣經國道:「一定是有共產黨奸細隱藏在你們中間,因此這七個人一旦降落,便給發現,否則決不會這樣倒霉的!」 鄭介民把他請出電台,引入客廳,饗以美酒道:「你的話是有道理,但在此時此地,有此顧慮則可,有此判斷則不可,因為此事醞釀迄今,足足有半年之久,其中除三數人外,根本不知道他們將空投何處。他們七人,也是在……」亨利不耐煩道:「如果不是奸細作怪,他們為何有此遭遇?」蔣經國又急又氣道:「如果有奸細搗亂,而奸細如此狂妄,那我們今後不必考慮空降!」亨利雙手撐腰,冷笑道:「這句話,可是你自己說的呵?『以後不再空降!』」 蔣經國又氣又急,心頭髮毛。強笑道:「據我所知,二次大戰時,你們的空投也不見得百分之百沒問題的。我們這裡最好的一點正是沒有間諜,這情形你還說如何如何,那不但空投談不上,做任何事情也邁不開大腿,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那亨利勁兒一過,也希望有塊下台之石。和蔣家鬧翻他並不在乎,但如此鬧法,究竟沒什麼大意思,便易冷笑為浩嘆道:「這真把人急壞了,狗娘養的他們也真有一套,距離空降不過幾小時,居然就會展開群眾性的圍捕,這怎麼得了!這怎麼得了!」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拍拍大腿道:「好吧,看他們怎樣公布這次經過吧!」 四十八小時後他果然讀到了那篇譯文,邊看邊抽菸,短短几百字花了不少功夫,讀後亨利先生的嘴唇都給菸斗燒乾了。 「十萬大山捕飛賊一一美蔣總以為自己是世上最聰明的,事實證明他們縱然毒辣陰狠,可又蠢不可及!昨天華東所捕獲的三名空降恃務以及四具屍體,都足以證明美蔣日暮途窮,心勞日拙!」 「農人、獵人、採藥者,不少人在xx山發現了有人跳傘,而對空部隊雷達上發現的情況更證實了飛賊的活動。當部隊精神抖擻入山圍搜的時候,當地附近工廠中的工人、農村裡的農人、民兵、學生甚至姑娘們、老公公們,都拿著鐵棍、木棍、斧頭、鋤頭、鐵鏟以及一切可以迎擊敵人的東西,呼喊著,漫山遍野向飛兵頭賊降落處奔去,可愛的少先隊也組織起來,協助追捕。群眾熱愛祖國、仇厭惡蔣介石集團至死不悟的憤激之情,甚至當解放軍到達後還不願交出『陣地』。 「包圍圈縮到相當程度後,飛賊開始企圖突圍。有一個穿著農民衣服的爬出崖洞,手持卡賓槍,滿以為他可以竄入森林,但解放軍一發子彈便結束了他可恥的一生! 「第二個飛賊打扮成工人模樣,背上背了一個大包袱,這象徵著他剛愎自用、善惡不辨的性格,他給大包袱壓得步履艱難,還不肯聽民兵『繳槍不殺』的最後勸告,妄圖開槍射擊,結果在民兵兩顆子彈之下,躺在這個大包袱下面永遠立不起來。 「第三名飛賊比較年輕,化裝成學生模樣,他天良未泯,一出洞便舉手擲槍,但正當他邁向光明的第一步時,來自洞中的一聲冷槍,便暗害了這個年輕人。那個可恥的陰謀家還妄圖拿回死者的武器,露出半個身子時,幾十顆憤恨的子彈把這傢伙變成蜂窩!」 亨利先生也渾身發毛,他委實讀不下去,但又不能不讀,因為這正是他們需要的參考。 他只得硬著頭皮讀下去: 「群眾天搖地動的呼喊聲,甚至遮蓋了槍聲。崖洞中那三個飛賊知道面前的確只有一條活路可走,的確沒有辦法了,於是六隻高舉的手,由於他們的痛悟前非而獲得了再生的繩索,他們終於放下心來,透過氣來。而他們三個之中,有一個正是這一組的組長張大榮。 「張大榮和他兩個幸運的夥伴,今明天后陸續會向諸君廣播,請注意收聽」。 這使亨利他們萬分緊張。 「共產黨,」亨利對蔣經國道:「真是狗娘養的,把那三個傢伙當場殺了,也用不著我們傷腦筋了。」 蔣經國的心情沒法輕鬆,甚至連勉強的笑容都無法做作。 特別是第二天張大榮的廣播,他在報告他一連串的職務之後,憤激地說: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我們七個人剛剛藏起來,以為人家投有發覺,這情形真像沙漠裡的鴕鳥,顧得住一個頭,不知道屁股翹得有多高,很多人都看見了。 「這個還不稀奇,」張大榮道:「在台北的時候,不管美國人和國民黨的官員們,都對我們說:共產黨沒人擁護,你們只要一降落,他們就會把你們隱藏起來,他們就會歡迎你們,給你們潛伏、發展、掩護等等提供方便。」廣播裡傳出張大榮的幾聲笑聲後,又聽到他說:「美國人和國民黨官員們的話,倒也真的證實了,大陸上的同胞對我們真是非常『歡迎』,連老公公、小弟弟、大姑娘都向我們降落地點集中,不過他們『歡迎』我們的不是握手,不是送茶送水送乾糧,一如『大陸作戰處』對我們說的;更不是隱藏、發展和掩護,而是用石塊、木棍、鐵棍、鋤頭、菜刀、步槍、手榴彈、手槍、機關槍、小鋼炮來歡迎我們!」 亨利面色慘白,暗忖這和美國在南韓主持特務空降的「效果」完全一樣。 「同胞們,」張大榮的聲音在說:「但是,又有一件事情,使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那是我們三個居然能活。 「我們之所以能夠活,倒不是怕死,而是由於眼前有著成千上萬的人,他們每一個人都變成了我們三個不想死的有力證據。 「那是什麼證據呢?」張大榮突然提高了聲調:「那是謊話破產的證據,試問如果大陸真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他們會圍捕我們嗎?」 即使能夠掌握蔣介石的美國老爺們,對張大榮卻毫無辦法,因為他們是已經離開了「自由世界」,真能痛痛快快,敘述他們的遭遇了。 「各位,」張大榮道:「不怕你們笑話我們,在我們決定空降之前,我們所受的游擊戰訓練和理論研究,已經有好幾年,非幾天幾夜可以說得完的了。 「簡單說來,我們懂得叢林戰、湖沼戰、山地戰、地道戰乃至各種各樣的古怪戰術,都是美國人教的;我們更上過不知道多少點鐘的課程。初時連我們自己也以為渾身都是本事,人人都變成了游擊專家,將來必然是大富大貴。『美夢』這兩個字真是再好沒有,因為這個夢一一美國人和蔣介石要我們做的夢,真是再美也沒有了。 「不是嗎?美蔣沒有辦法反攻大陸,大陸政權穩如泰山,用什麼辦法可以自圓其說,說蔣介石回大陸是『可能』的呢?只有『奇蹟』,希望大陸內部動搖、分裂、潰敗,然後蔣介石再大搖大擺,指派貪污聞名的官員,到大陸各地去『接收』。 「諸位、」張大榮道:「因此你們不難想到,空降特務對美蔣的美夢有多大的麻醉作用,自我陶醉作用,他們以為派出一批特務,便可以到大陸組織游擊隊,而這些『游擊隊』,在他們的藍圖上一天天多起來,一天天強大起來,有朝一日便把共產黨推翻……」 亨利他們感到臉上熱辣辣的。 「我們被俘了,」張大榮的聲音在說:「確切一點說,我們是放下武器、痛自悔悟、決心棄邪歸正了。因此,我們對還要空降大陸、或者從水面、從陸地潛入大陸的美蔣特務提供一些『參考』。」 收聽者萬分緊張地聽他說: 「什麼『參考』呢?」張大榮道:「就是游擊戰在大陸行不行的問題,更明確地說,就是共產黨政權推不推得翻的問題。 「共產黨領導的游擊戰,在抗日戰爭中舉世聞名,在迎擊國民黨『掃蕩』時同樣出色,而我們今天卻一下子就垮了,這是為什麼?」張大榮一頓:「現在事實明顯地擺在面前,游擊戰原來是魚和水的問題,道理很簡單,一點不微妙! 「打日本兵時,八路軍、新四軍、華南縱隊等非常出色,為什麼?就因為這些生龍活虎般的『魚』,有著全國同胞的擁護,他們便像如魚得水,活動自如了,而我們,卻像空中丟下來的死魚!」 亨利大叫道:「狗娘養的,他們是死魚,我們難道是背時的魚倉老闆嗎?」但收聽者又為張大榮的廣播所吸引了,他在說: 「為什麼說是『死魚』呢?我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游擊隊應該是魚。它的活動固然像魚,而它的生存,像當年共產黨領導的那樣,他們生活在『群眾的海洋』里,如魚得水,活撥極了。而失去了群眾支持的游擊隊,根本已經不是魚了,因為它進不能擊、退不能游,還算什麼『游擊』?更談不上什麼『隊』了,我們只是一具活殭屍,一一一條死魚。」 「第二個理由:我們距離『知己知彼』太遠了,別說『知彼』,老實說連『知已』也談不上。這是多麼好笑的一件事呀!韓戰中的戰俘,連拖都拖不過來,現在要用處死或赴台二者供戰俘選擇了,卻叫我們到大陸來鼓吹『戰俘投奔國府』,實在令人作嘔,又如韓戰,美國分明連自已都在承認大敗,我們卻奉命為美國吹牛,說共方之所以能坐到板門店去談,乃是美方的勝利,豈不是笑掉大牙?有這些笑話還不算,還要我們空降搞游擊戰,這種布置,分明已經是『死魚思想』。什麼生氣都沒有,發臭、發腥、空幻、狂妄,因此我在這裡忠告我們的『後來者』,在你們面前乃是一條窮巷、一個墳墓;而不是天空或海洋……」 亨利還沒聽完,已如拳擊賽中的負者,給對手在下巴擊中一記有五百磅重量的鷹鉤拳,當場躺倒在賽場上,頭像炸雷,眼冒金星,裁判數到一千也起不來了。 當夜他召開緊急會議道:「這樣看起來,空降這玩意今後是否可用,倒值得懷疑了,我以為投下去的個個都是英雄,想不到投下去的個個都是膿包!」 鄭介民把頭一低,蔣經國雙頰火熱,說:「也不,自從空投以來,已經好多次了,像這一次的失敗,恐怕是地區選擇錯誤,假如不是華東,情況或許會樂觀些。」 亨利一聽叫出聲來道:「地區是我選的:華東!不錯,是失敗了;可是你們選擇的華南、華北、西南、西北各地,請問有什麼地方是成功的,有哪一次是成功的呢?」 蔣經國強笑道:「是有成功的,而且也不止一次,不過這是最機密的機密,不能對外隨便開口而已!」 亨利聳聳肩膀攤攤手道:「很好!不過今後我們還搞不搞『空中飛人』呢?我越來越感到悲哀,一一當然還談不上絕望,我強烈地感到:張大榮有此話能不能教人想迫切明白真相呢?如果是這樣。」他透了口氣道:「沒關係,沒關係,這裡沒有人收聽,也沒人知道我們在此爭論……不不,是……是討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