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四:打劫戰俘 · 第五回 火上加油 王東原南韓出醜 挖空心思 蔣介石打劫戰俘

書接上回。且說美國一方面加緊吞台驅蔣,企圖永遠占我台灣,同時對那在朝鮮所放的一把火,則既有引火自焚之「痛」,復有「滅之可惜」之感。對於前者,那是這個仗美國實在打不下去了,眾叛親離,信譽掃地;對於後者,那是心猶未死,卻毫無把握,談談打打,打打談談,有如騎在老虎背上一般,上也難,下也難。 為了自己個人的利益,此外再加上對於「老闆」所表示的「忠貞」,臭名昭彰的李承晚便極力破壞板門店談判,扣留戰俘,叫囂戰爭,美國方面「睜一眼閉一眼」。蔣介石則深感朝鮮一旦停戰,對他十分不利,把「駐朝大使」王東原召回來問道: 「如果朝鮮之戰真的停下來,而且戰俘全部遣返,其對自由世界的直接打擊,十分重大;而對我自由中國的間接打擊,也不小咧,他們到底如何準備?」 王東原道:「這個真正是傷透腦筋的問題,聯合國的旗幟抬到了朝鮮戰場,表面上舉世在反對共黨,事實可不是那樣。美國人在反對戰爭,我們早已知道的了,如今南韓軍民反對李承晚更加兇險,真使我們大出意外,大為傷心。因此這一仗能否打得下去,看來是希望極小了。」 蔣介石道:「你要注意,如果韓戰真要停止,那無疑就是宣告反共徹底失敗,就連聯合國部隊都不能直下東北,我們還有什麼話說?因此你能想辦法麼?一一讓這場仗打下去!」 王東原一身冷汗,轉彎抹角道:「如何能使韓戰反敗為勝,這不但是華盛頓研究的重大課題,甚至是聯合國的重大課題。如果連他們都沒有辦法了,那我們的努力也至矣盡矣,無法強求。將來天下人笑的是聯合國軍統帥部,而不是我們自由中國。這一點我們可以不必過慮。至於目前,最主要的一點在於阻止談判,以及想辦法拿到他們的戰俘。對於前者,李承晚正在做,對於後者,在領袖指示下,我政府派在南韓的文武官員,幾乎全體出動,集中精力在與各方接觸。」 蔣介石急問:「我們曾經向美方提出好幾次要求,都順利麼?」 王東原道:「很順利。」 蔣介石再問:「南韓方面呢?」 王東原道:「李承晚在這方面十分合作,他已經不像當初我們也要派兵助戰,遭到反對的情形了。」 蔣介石道:「那這些共產黨的戰俘到底給搬到哪裡去了?我們下手方便麼?」 王東原擦汗道:「說來話長,真不容易,這批戰俘已經離開戰俘營了。」 蔣介石恨恨地說:「那……你看還有辦法下手嗎?」 列位看官,在美方縱容之下,李承晚和蔣介石共同策劃、強迫扣留中國人民志願軍被俘人員的陰謀,有目共睹,那是早就布置了的。一九五三年五月十四日,也就是美方在板門店提出「反建議」之後的一天,蔣方就向藍欽提出一份照會,反對美方「反建議」中成立中立國遣返委員會等條款;五月十七,蔣介石對美國國際新聞社記者發表談話,公開要求將不直接遣返的中國人民志願軍被俘人員交給他。接著蔣、李之間進行了一連串接觸,共同擬訂強迫扣俘計劃,蔣方甚至準備好了運輸工具,以便將戰俘運往台灣。 誠如舉世所知的,蔣介石通過他在集中營的特務,加緊迫害戰俘,甚至強迫戰俘給李承晚血指印「上請願書」,說是要求「釋放」。而這份「請願書」,恰巧在李承晚扣留大批戰俘之前一天完成的,內中蹊蹺不言而喻。 「大概情形,」王東原報告蔣介石道:「李承晚幫忙很大,我們在巨濟島上,集中營里所舉行的要求釋放示威,進行得並不太順利,但有美國和南韓的協助,還是示了威。而更值得商興的是,我們終於拿到了戰俘。」王東原道:「關於人數,我們先由外國記者發出消息,說『在南韓的若干聯合國軍戰俘營中,非共產黨的中國戰俘開始企圖逃跑』,這下子大家心裡都有個底了。六月十八日,有一百一十三名戰俘在釜山附近的一個醫院集結押走;六月廿,在釜山有一百零七名戰俘給押走;六月廿二,又有一百名戰俘給押走,零零星星,我們已經拿到不少,當然我們最大的希望是拿到全部戰俘。」 蔣介石道:「辦得到?」 王東原道:「有希望,因為那些戰俘營,有些全部由美軍把守的,當這批戰俘給押走時,美軍理都不理,有人說話,也不向我們開口追回來。最好笑的是美國記者們的報道,說這些戰俘的近況如何,他們可能混在釜山的中國商人之中。而另外又有一批戰俘,則在李承晚的警察手中,美方也不向他們追回,甚至說他們對這件事毫無辦法。」 蔣介石冷冷地說:「這個忙,美國是太應該幫的了,再不幫忙,大家面子上更難看,聯合國在韓戰場更慘了。」 王東原道:「我們同李承晚幾次三番商量的結果,擬定了不少辦法,並且向美方提出了扣俘的計劃。我們的配合很緊,台灣很多團體向艾森豪威爾總統和李承晚等發出要求,南韓的若干團體也這樣,弄得熱鬧極了。」 另方面,搶劫戰俘的困難也真不少,主要是舉世指責蔣、李所為,而戰俘的誓死不屈,更是傷透蔣方腦筋。王東原道: 「共產黨的戰俘之中,幾乎個個都不要命的樣子,寧可打死餓死吊死給狗咬死,也不肯到台灣來。我們派了很多很多特工,冒充是他們的同伴,甚至事先還利用死亡者的各種證件,證明他們也是戰俘。這些假戰俘入營之後,起先和他們一樣,慢慢地改善態度,慢慢地軟化下來,希望影響真戰俘。」蔣介石忍不住問:「這玩意兒到底有沒有效?」王東原不能說什麼,苦笑道:「有些時候有效,有些時候不行,有一次,我們的假戰俘給他們發覺了,要不是及時逃走,那至少會挨一頓打,說不定連送命都有份。」接著為自己在南韓奔走表功一番,說如何如何艱難,美方和南韓領導部門固然協助劫俘,但一般公務員、特別是民間和普通士兵,並不真正合作。 蔣介石沉吟道:「原以為韓戰可以擴大,可以打進東北,直下北平;而台灣便出兵向大陸攔腰一擊,要共產黨的命!」他在心頭嘆息:「可是一切都成泡影,不但回不了大陸,甚至無法反攻,更慘的是在聯合國大旗下,用兵南韓竟無台灣的份!」 他越想越緊張:「如今只剩下共產黨的戰俘可以撈它一筆,撈到手,就可以大事宣傳,說連共產黨的戰俘都不願意回大陸而來台灣,證明共黨必敗;萬一拿不到,那就變成大笑話一個,全世界都會指著鼻子譏笑,說我們連膿包都不如,那就慘不可言!」 蔣經國知道乃父的顧慮又來了,發言道:「這件事,美方拍胸脯,南韓又協助,按常理說是百分之百沒問題的。王大使在南韓奔走多日,現在進行得也很順利,我們應該干到底。我們沒有參加韓戰,已經不大有面子,弄到一些戰俘,用處就大了。」 王東原道:「是呵,百分之百沒有問題,因為戰俘的押解、轉移、下船、途中、到岸,全部過程中除了美軍,就是韓軍、或是國軍,普通老百姓固然無法接觸,共產黨也蒙在鼓裡,因此這件事百分之百可行!」 蔣介石的「信心」於是更多了一些,問道:「船,我們已準備好了,人,夠不夠呢?押運一萬多人,不同押運其他貨物,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別是他們的戰俘,連命都可以不要,一路上的麻煩還用得著說嗎?」 蔣經國道:「美方已經答應,他們可以派兵艦護航,不會有意外。」 不知怎的,聽到人家提到美國,蔣介石總是喜懼參半。喜的是美國確實在幫他反共;懼的是美國確實在為自己財團的利益而反共,卻並非為老蔣的利益而反共。不少例子足以證明這個,使他心寒。如今一萬多戰俘又在美國協助之下運台,其中有無「文章」呢?當下蔣介石又把這顧慮對各人說了。 王東原道:「據我看來,美國這回幫忙,百分之百為了幫助我們,並無可疑之處。因為這批戰俘,他們一個也不要,他們如要,說不過去,因為這些戰俘也是中國人,對外說他們不願回大陸,還有理由可信,因為台灣也是中國領土,他們可以選擇,如果對外說他們選擇美國,就是大笑話一個。」 蔣介石想想也對,便問:「這批東西運到台灣之後,老實說對我們實在麻煩之極!」他想到來自巨濟島戰俘營的報告,恨恨地說:「這批殺胚到得台灣之後,我一個也不要看見,半個也不要看見!」 「阿爸,」蔣經國道:「話也得說回來,這批東西來到台灣,我們當然沒有必要接見,弄不好來一個拚命,這才毫無意思,不過內中有著我們的人,這些假戰俘雖然為數不多,可是也不太少,我們可以把他們弄一個名堂,在全台各處吹吹打打、東轉西轉,讓全台軍民都相信:共產黨的戰俘也在反共!這還不算,另外可以弄一批打出旗子,把他們往聯合國一送,發表一些意見,並且到世界幾個大地方訪問訪問,沒有人會在他們臉上找到『冒牌』字樣,甚至是如假包換。」 幾個人苦澀地笑了一下,蔣介石又皺眉道:「這批東西,你們說準備安置在什麼地方?」 王東原道:「那當然不好把他們放在台北。」 「我看連任何一個縣市都不能放。」說話者乃是鄭介民。蔣介石道:「那難道乾脆斬盡殺絕,省點糧食麼?」 蔣經國道:「這批人,也真難安排,因為一不能放心由他們做工,二不能放心由他們耕田,更談不上,由他們自由自在走來走去,不如把他們送到火燒島去算了。」 「火燒島,」蔣介石道:「火燒島,孤零零在海中央,四面築起工事碉堡,那真是一個也跑不了。」他抬頭問:「那我們要他們幹什麼?雖說是為了面子,為了反共,可是當這批東西到了台灣,一點事也不能做的時候_,那我們又拿他們怎麼辦呢?」 這問題當然無法立刻得到結論,蔣經國道:「對,這問題值得研究,目前還是商量一下,關到火燒島好不好。」 其實國民黨官員們,如同一般台灣軍民那樣,對「火燒島」十分生疏,只知道那是一個恐怖的「死亡之島」,余況略而不詳。 鄭介民笑道:「陳誠先生剛做台灣省主席的時候,曾經強調他要在這裡實施英國式的社會主義,並且在全省行政會議之中,分送了一種小冊子,內中有一項說:要減低鹽稅和物價,全省都要遵守,如有違反,一經查出便放逐火燒島去。」鄭介民道:「這就說明火燒島的厲害了,在日本人統治台灣的時候,放逐火燒島等於死刑的。因此這裡的人聽說這三個字,便談虎色變,當時日本人居然放棄火燒島的統治權,台灣總督府施行的理蕃政策,乃是不許火燒島上的人出來,也不許有人到島上去,除非是一些特準的研究人士。台灣總督又特定了一條法律,凡是捉到了盜賊,不問罪名輕重,一律放逐火燒島,終身沒法出來。因此有人說,日本統治台灣時代,盜賊之風比今天少得多,那是為了害怕放逐火燒島的關係。」 蔣經國道:「我也聽到了一個故事,說是台灣光復之後,長官公署特地設立一個山地行政管理機構,火燒島也屬於山地管理的範圍,曾經派了一個區長,帶了一個年輕的辦事員,一起到火燒島力、事。結果這兩人一個染上了嚴重的惡性瘧疾,一個中了蟲毒。辦事員中的是蟲毒,發高燒時神志昏迷,且不管他;稍為清醒時,他知道這一輩子是完了,非常憤恨,便摸索起床,抓了把菜刀便去殺區長,說都是你害我的,把我帶到這個鬼地方來,我要和你同歸於盡。這麼一來,再也沒有人敢到火燒島辦事,山地行政管理處也只得放棄了這個島。」 鄭介民道:「那地方是很恐怖,南京易手,我們到台灣的那一年、前本省保安司令部已在那邊設了個巨大的集中營,『二·二八』時抓到的,以及這些年抓到的共產黨嫌疑犯,反對政府反對美國的罪犯等等已經關了兩千多人,內中半數已經完蛋。其實用不著動刀動槍,他們自己就會自生自滅。我曾派人去看過,說是什麼人都有,農、工、商、學以及官兵都有,年紀從十幾歲的孩子到幾十歲的老頭兒,『新生管訓處』對他們分門別類實行訓練。」 蔣介石道:「聽說中美合作所也有機構在那兒?」鄭介民道:「那不是火燒島,是另外一個荒島,叫做蘭嶼,不過不是最近的事,勝利第二年就有了。」 於是蔣介石踱到「台灣省全圖」下,由鄭介民給他解釋道:「這是台灣,這是菲律賓,火燒島和蘭嶼都在兩者之間。這兩個島在台灣東部,距離台東約莫三十三公里。位置是東經一百二一度二十分到三十分;北緯二十一度五十六分到二十二度三分之間,火燒島的面積約二十七點五平方公里。從台東出發,先經過的便是火燒島,再過去就是蘭嶼,又名紅頭嶼。從台東到火燒島,除了小漁船,就無其他船隻可通。從台東到火燒島,小漁船航程約摸三個半小時。」 「上面有些什麼人?」蔣介石問。 「據說是雅美族,」鄭介民道:「是高山族的一種。那邊耕地很少,山多極了,三千多名雅美族,大都靠打魚種地為生。」 「蘭嶼呢?」 「蘭嶼在火燒島以南一百七十六公里,」鄭介民道:「面積四十七平方公里,也是個多山的小島,居民更少,只有一千七百多。島上毒蟲繁多,惡疫流行。中美合作所的那批美國朋友,就在那兒成立了一個訓練和研究機構,培養細菌,看看那邊的毒蟲有些什麼用處。」 「是個苦地方,」蔣介石道:「平時,就沒什麼人願意去的了。」 「沒有人願意去,」鄭介民道:「這兩個地方雖然離台東不遠,但多少年來,始終與本島隔絕,好比兩個世界。交通不便固然是原因之一,島上的風俗人情,也等於原始民族一樣,和我們格格不入;而且三四小時的海路上,風浪極大,船舶失事頻聞,因此這兩個島,更成為航海者的畏途。」 「這兩個島怎麼來的?」蔣介石道:「這麼苦,上面的人豈不是和野人一樣嗎?」 鄭介民苦笑道:「一點不錯,據說他們過的是三千年前生活,吃的是番薯,生吞魚兒,男女老幼都沒衣服,儀在下部遮塊破布,十歲以下的孩子連破布都省了,因為天氣熱,一年四季毋須衣服。戰俘如果搬到那邊,倒省了多季衣服和被褥。」鄭介民道:「至於這兩個島的來源,據說是在三世紀的時代,因為海屬火山爆發噴射而成。」 蔣介石道:「你們剛才說的什麼病,又是怎麼回事?」鄭介民道:「那是島上的毒蟲和瘧蚊,蚊子傳染惡性疾病,島上居民十之八九都生著這種病。至於毒蟲,體積小到不大容易由肉眼看見,卻極容易鑽到人的血液里,一進去,人就發高燒,頂多十天便要死亡。這對共產黨的戰俘來說,那是不必宣布的,要命的刑罰。」 這當兒,侍衛官進來報告:王東原求見。話說這個王東原在國民黨人之間,有一件事非常著名,那是他處處摹仿老蔣,舉手投足,說話姿態,無不力求「標準」,這回蔣介石對截劫戰俘如此起勁,作為「駐韓大使」王東原更是只有賣命。這一日王東原是前來草山向蔣介石辭行的。他一進屋便對蔣介石說道:「明天飛返漢城,不知道領袖還有什麼吩咐?」蔣介石道:「沒什麼新鮮的了,戰俘來台之後,到底把他們安排何處,尚未決定,你不必作任何透露。」 王東原唯唯。 蔣介石走到窗前,扭過身子問道:「你在韓國,為戰俘事情奔走很久,你實說,這批殺胚到底如何?沒關係,你就直說吧!」 王東原道:「這批戰俘,說實話,實在很難弄。不但南韓當局沒對付他們的辦法,美國朋友同樣無法對付。他們在俘虜營中,居然能把美國的將軍俘虜過去。一個堂堂美國的將軍,作戰最高指揮人竟然變成俘虜的俘虜,舉世詫為奇聞,由此也可見到他們的厲害。他們的死亡率是高的,這個不必明說,因為不肯投奔自由而給活活打死的人,每天總有好多個。我自己,」王東原咽了口唾沫:「臨來之前,為了明白內中底細,曾經到俘虜營去過,並且對關在鐵籠里戰俘說話,要他們乖乖地聽話,投奔台灣,反共抗俄。短短一小時中,至少有幾十名戰俘對我破口大罵,內中有兩個還吐了我滿臉唾沫,」王東原強笑:「美國朋友和南韓方面的人都看見了,他們也沒什麼好辦法,除了痛打。」 「我知道了。」蔣介石道:「我正在考慮一個問題:這批東西究竟還能不能利用,照你這樣說,是沒有用了。」 王東原道:「真是不識抬舉,沒有用了。」為了使蔣高興,補充道:「只得用已經決定的老辦法,把我們派去化裝戰俘的人設法要他們週遊世界。為了擴大這個影響,不妨再派一些人化裝他們的外交官,文官武官七七八八,反正是心理作戰嘛!」 蔣介石暗付:「等你提醒,未曉太晚了。」當下慰勉有加,說道:「那你回南韓去吧,聽說李承晚做生意很有辦法,你不防多帶一些禮物,說我送他,並且請他在運俘問題上多多幫忙,這件事情如果沒有他,那萬萬弄不成的,單靠美國朋友也不是辦法。」 王東原唯唯,正在這當兒蔣經國苦笑著進來道:「事情不大妙,連美國官兵都在罵起人來了,真糟。」 原來在「聯合國」旗幟下的僱傭兵們,早就歸心似箭,毫無鬥志了。因為把一條命送在朝鮮,「白天是白死,黑夜是黑死」,毫無道理。因此停火之後,早就急忙忙紛作歸計,不料李承晚來一個破壞停戰,這就使他們恨得牙痒痒的,包括美軍和南韓軍在內,把李承晚恨得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 蔣經國看到的就是這些消息,例如輪換回國的美軍到達紐約,一下船便向新聞記者和家人等痛罵李承晚。下士第麥說:「我要槍斃李承晚!」下士克萊尼茲說:「我曾經有一天見過李承晚,現在後悔當時沒有請他吃一槍。我們這條船上的人個個痛恨李承晚,大家都不懂到朝鮮幹嗎呀!」中士路易說:「李承晚破壞停戰,摧毀了在朝鮮的每一個美國士兵的鬥志!」 已經回國的美軍尚且知此,在前線上的更不必問。朝鮮西線美軍答覆幾家美國通訊社記者時,個個充滿了怨恨。中尉約翰·威爾柯脫說:「當板門店簽訂戰俘協議時,我手下的弟兄的確興奮極了。他們就簡直不出地堡,死呆在裡面,準備回家。後來李承晚釋放戰俘事件發生後,這下子士氣就一落千丈,大家痛罵李承晚,說就是他在搗鬼!」還有幾個美兵說得更乾脆:「我們接觸到的一些朝鮮勞工和隸屬於美軍部隊的朝鮮人,曾經自動表示要到漢城去殺死李承晚!」 被中國人民志願軍俘獲的南韓士兵,訴苦更甚,他們說:「當戰俘遣返問題達成協議時,我們在陣地上興奮得跳了起來,正在修理大炮的士兵馬上停止工作,運輸彈藥的汽車就在公路上停了下來,大家喜歡得把鋼盔丟到山下去,因為厭戰而裝病的弟兄,也鑽出了陰暗的地堡,大家都說:可怕的戰爭就要停止了。可是當李承晚反對停戰,叫囂要單獨打下去時,渴望停戰的弟兄們,情緒頓時消沉下來,裝病的人更多,第九師二十八團的弟兄奉命到前沿陣地巡邏,都氣憤地說:我們再也不願送死了!很多人將步槍砸成兩段,然後拔出刺刀刺傷自己的大腿。……」 對於這些消息,在聯合國旗幟下,以及在美軍旗幟下的人們但求停戰的消息,使蔣介石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只知道南韓前線士氣差,卻不知道「差」到如此地步,更不清楚扣俘問題竟引起如此廣泛的不滿。他怔了一陣,疲乏地對王東原說:「你去吧,扣俘的事情照常進行,否則我們難以下台。」 劫俘之計已定,蔣介石決心在這方面「打一個勝仗」了,特務人員幾乎全體出動,凡屬南韓集中營里、劫運途中、以及火燒島上的幾項搶、押、運、關工作,蔣介石不但派人,而且為數極多,只怕對方人多勢眾,萬一鬧出笑話。那就不能想像。王東原既去,吳國禎在這當兒又要見蔣,蔣介石厭煩道:「不見他!就說我很忙。」 吳國禎碰了個釘子,氣鼓鼓地把這事對蔡斯說了。蔡斯笑道:「花生米這一陣是很忙。」吳國禎道:「難道他又遇到什麼糟糕的事了?」蔡斯笑道:「不,這件事還不錯,他決定要高麗的戰俘了,我們當然不反對,問題是這批戰俘的『使用價值』很低,狗娘養的我擔心能夠到達台灣的戰俘,有幾成是四肢俱全的。」吳國禎驚道:「他們真這樣厲害?」蔡斯苦笑道:「不厲害,就不叫做共產黨了,我們的心理戰專家們,開始時興致蠻大,可如今一天不如一天,我們就笑他們是給共產黨的心理戰打垮了。心理戰是如此,前線上也一樣,俘虜的『爭取』更是慘烈。有一次,巨濟島上的集中營里,我們照例敲敲打打,以為他們都快半死,就沒提防,想不到內中有一個傢伙,用他最後一口氣,撲倒在我們的人身上。咳,幾乎連喉管都咬斷啦!」 吳國禎打了個寒噤道:「別提共產黨了,花生米到底忙什麼?」蔡斯道:「還是這回事,我們雙方在商量,怎徉提高這批戰俘的『使用價值』?因為得來並不容易,隨隨便便要他們自生自滅,到底太不合算。談了幾次,把全省旅行的節目取消了,因為如果是全體,萬把人什麼事做不出來?如果人數少,又不夠場面。可是我們也想到了更妙的辦法,就是把花生米早已派進去的特工一一那些假俘虜送到聯合國去控訴!」 吳國禎對這些實在沒什麼興趣,苦著臉說:「我想我的護照問題,希望你給我出出主意才好。到今天還沒發下來,而當我求見花生米的時候,他大擺架子,來個拒絕接見。」 蔡斯大笑:「那對極了,你在這裡開口花生米,閉口花生米,他會批准才怪。」乾笑聲中他話題一轉,說:「你放心吧,我們已派人打聽去了,花生米一定會讓你去,問題在於時間,不知道是哪一天,他高興起來,便放你離境。可是據說你的兒子問題,他還沒有決定,你的老太爺、老太太更不在考慮之列。」蔡斯聳聳肩膀道:「還是老問題;花生米要人質!如果你全家都走了,那你這張嘴!哈哈!」 兩人聊了一陣,吳國禎道:「現在,我聽說花生米對雷德福將軍崇拜得恨不得跪下來給他穿靴子,你說這又為何來?」 蔡斯笑道:「其實你對這件事情已經很清楚的了,不過提到這位『美國海軍中的麥克阿瑟』倒也有趣。花生米崇拜他是有道理的,因為雷德福說過:為了反共,可以準備五十年,花生米對時間觀念無所謂,只要他肯反共,別說半個世紀,一百年他也歡呼,雖然到那時他早已變成了泥。」 笑聲中蔡斯道:「說起來,倒是有一段古·艾森豪威爾的少年壯志,乃在於安那波里的海軍學校,結果卻進了陸軍學校;雷德福與他相反,他初願本是西點軍校,結果卻給送到安那波里。不過他之被稱為『美國海軍中的麥克阿瑟』,並非說他海軍中的資歷與聲望,可以和在陸軍中的麥克阿瑟相比。雷德福現在只是四星上將,據說白宮已內定把他提升為五星上將,國會通過不成問題,可是比起海爾賽、尼米茲他們來,雷德福到底不過是後來人。不過他們兩人一一麥克阿瑟和雷德福,其作風,氣概以及戰略思想,倒有相似之處的。」蔡斯道:「花生米對他作崇拜狀,還不是希望他用美國孩子的血,來保障花生米自己的存在!」 蔣介石的「御前會議」也是討論雷德福的那一套,桂永清道:「現在艾森豪威爾總統起用雷德福為聯合參謀長會議主席,意義極為重大,因為板門店談判並無希望,韓戰停火的可能性極小。如果再打下去,雷德福對韓戰的軍事措施必將更加積極,至少也不會再有軍火供應不上的現象,而對於台灣,雷德福也說過:為了推翻中共政權,美國即使需要五十年的時間,美國也不能放棄這個基本目的,他的這種主張,對我們必然有利……」蔣介石皺眉道:「昨天誰提到過雷德福的什麼戰略思想,到底是什麼?」 陶希聖道:「這幾天我正在奉總統之命,研究雷德福將軍的戰略思想,據美國人自己所說,雷德福的功勳與戰績,幾乎全在太平洋上。太平洋之戰四年時光中,他是麥克阿瑟的海上重鎮,對於太平洋和遠東地區的國家,特別是遠東共產黨,其認識之深,在美國軍人中,沒幾個能比得上他,因此這次新任命發表,觀察家都認為今後美國的軍事政策,將會是輕歐重亞。」 蔣介石聞此言心中暗喜,說道:「嗯,輕歐重亞,輕歐重亞……真會是這樣嗎?」 陶希聖道:「是這樣,一般人都在這樣預料,雷德福主持美國的聯合參謀長會議之後,美國軍事外交的反共措施,勢必置重點於太平洋及遠東地區了。不過這也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揣測,艾森豪威爾總統也已表示過,二十世紀的世界是圓的,不是方的,美國的反共措施也必是世界性的歐亞兼籌並顧的,因此又表示美國並未輕歐重亞、或輕亞重歐。」 蔣介石不悅道:「哦,怎麼又是這樣了?」 「至於雷德福的戰略思想,」陶希聖道:「不外是認定自由世界不許共產主義勢力的再度擴張,美國應竭盡所能,爭回過去幾年中的損失,包括在中國大陸的,以及正在韓國發生的,以便恢復美國的領導地位。至於他本人,雷德福是一個地緣政治學者,據說自麥金德以後有關地緣政治的主要著作,他都有研究,在地緣政治的觀點上,莫斯科幾乎據有世界核心的地帶。一九○四年,麥金德首次宣讀他的論文時,曾指出誰能控制世界的核心地帶,誰便可以主宰天下。今天的情形於是使美國大為緊張,一定要奪回這種優勢,不過雷德福的這種戰略思想,自不是共和黨所倡導的解放政策,而只是從地緣政治的觀點上,謀求取得一個相對的新均勢。」 蔣介石冷冷地說:「也好,美國也承認事情糟了,非硬幹不可了。那麼遠東的這種情形,他們受得了麼?」 陶希聖道:「那美國是受不了了。雷德福認為在地緣政治的藍圖上,今日遠東的權力分配,美國根本不能接受,乃至有五十年準備之說。雷德福這種戰略思想,決非基於思想或道德的因素,而純是依據地緣政治或地略價值的判斷。他認為中國大陸局面不改變,日本由於經濟上對中國大陸的依賴性,其軍事與政治的地位,因之必將無法穩定;再則美國在遠東的權益,無論為海洋抑為大陸,都將難以維持,所以他堅決主張:中共政權的推翻,應該是美國遠東政策的基本目的。今年初他公開主張對中共全面海軍封鎖,艾森豪威爾總統也予支持,本黨的海軍也曾出動過,終因國際間的壓力太大,沒有實行……」 蔣介石聞雷德福的「堅決主張」而喜,又聽說「國際壓力太大」而怒!他忍不住了,恨恨地說:「又是國際壓力,國際壓力,這樣搞下去,美國還能做什麼世界領導?豈不是給英國他們牽著鼻子走嗎!」 蔣介石痛恨英國之情溢於言表,因為英國承認新中國所致,這不是什麼秘密。無巧不成書,六月二日為英女王加冕之日,台北《中央日報》為了應景,當天刊登了六幅英女王伊利沙白的照片,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把「中央委員會」的秘書長張其昀找去大罵道:「中英兩國早已沒有邦交,今天的英國又在替人家撐腰,本黨黨報憑什麼登她的照片?」 張其昀一聽軟了半截,暗忖論責任當然是總編輯的,但總編輯李荊蓀在上次馬星野當社長時,因排字房把「偉大的蔣總統」排成「偉小的蔣總統」而捲鋪蓋,這回陳訓畲上台之後才又把他找回來的,李某顯然吃不消這次風雨的了,只得硬著頭皮把責任往陳訓畲頭上一擱。 那陳訓畲原是「文膽」陳布雷之弟,又曾在「中央社」服務十餘年之久,張其昀以為他必能吃得消老蔣的那幾下子,不料蔣介石一聞其名,臉色驟變,說:「又是他!」張其昀一聽暗叫不妙,原來就在幾個星期之前,《中央日報》曾以兩萬餘字的篇幅,刊登了蔣介石一篇東西,大題目:「總裁觀察最近美俄關係發展,美國對俄新政策,第一回合已獲勝」,又曰:「檢討美新政府所操持的政策與目的,分析俄新政權所形成的態度和策略,推求今後國際發展及本黨自處之道」,那又臭又長的玩意兒,本是蔣介石對內吹吹而已的,文稿系陳訓畲授意,由該報二十多年的主筆戴杜衡執筆,事隔數星期,不知怎的陳訓畲萬分榮幸地把這塊「腳布」全文照刊了;這還不算,為顯該文之重要,另由戴杜衡寫了篇社評配合;這還不算,而且是《中央日報》單獨發表;這又不算,或許為了渲染氣氛吧,社評題目特意安個:「站穩腳跟,盡其在我側面看來,那是國民黨正在風雨飄搖之中,腳步大亂之際,並且前途暗淡,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了。 當時蔣介石已把張其昀找去大罵過一次,說他當日所講,內中有不少地方已時過境遷,不宜發表,如今不僅單獨發表,抑且胡說八道,還加上什麼社評,問張其昀是誰人主意?誰人寫的?張其昀一想陳訓畲剛剛上台,一定吃不消這個浪頭,便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戴杜衡記的,已撤職了。」其實蔣介石心裡明白,戴某乃主筆,哪有這麼大的權力,此事一定是陳訓畲的主意,不過蔣也不再追問了。可嘆戴某二十年「汗馬」,就這樣砸了飯碗。對此,陳訓畲也捫心有愧,好久好久不敢和他見面。而該報其他主筆如王新命等,更是「物傷其類」,成日價膽戰心驚,按下不表。 卻說這回亂子又出在《中央日報》,並且蔣介石對陳訓舍「印象」已很深了,不過為了種種原因,要立刻換人倒也難以啟口,蔣介石只得通知他的「中央委員會」,著繼馬星野、蕭自誠、胡健中、陳訓畲之後,適合出掌《中央日報》的能有誰?這是後話,因為另有一件事情,又使蔣介石眉頭緊皺。 原來蔣廷黻這回自美返台,報告華盛頓白宮對台新政策時,台大曾請他前往演講,蔣廷黻道:「我曾在民國四十年五月間回國一次,那是第一次回國述職。今天是民國四十二年五月、相距不過兩年,但滄海桑田,使人感慨不已!今天承貴校長之請要我來講,也沒有什麼精闢的,我講一講『國家的力量』。」 蔣介石事後聽手下報告道:「蔣廷黻演講內容,實不容忽視。他說:『對國家政治的看法,只有民主政治才是最有力的政治。英國政治的高明,全在於英國人承認反對黨,他們不但有權力反對政府,而且有責任反對政府。自然,也有人說內中如何如何的,但英國政治培養一種負責反對的精神,是最要緊的奧妙。』他還在演講中特別指明道:『中國政治最大問題,一則在反對黨是否有法律上反對的權利;二則在反對黨的反對,是否負責任的?是否有建設性的和能否代表民意的?』這種口氣……」 蔣介石把兒子找來問道:「蔣廷黻此人還算本分,不會三心兩意哪?如果這個人也因為到美國去了一趟,住得又長,因此也變了卦,娘希匹今後再也不能派人到美國去了。」 蔣介石當然是說說而已,只是說明了一個問題:美國處心積慮在拉他的後腿,撬他的牆腳。蔣經國道:「也真是的,不過一時找不到憑據的話,我們不便表示什麼,以免弄巧成拙。」父子倆於是研究此人,來路十分清楚,現狀也十分分明。此人即使有三心二意,恐怕也不會如胡適之甚。 「他不是國民黨員,」蔣經國道:「而且也早在四年前就計劃組織新黨,可是迄無所成,我看他也不過是書生之見而已。他在台大的演講並沒有什麼具體的行動計劃,也沒有什麼新花樣,恐怕是人家的猜測吧。」 蔣介石道:「他以前組黨的經過我忘了。」蔣經國道:「很簡單,四年之前,正當我們在大陸撤退的時候,他在成功湖畔忽然不甘寂寞,向美國記者發表宏論,說要在中國天下大亂的時候,組織一個新政黨,為中國的獨立而奮鬥,並且聲明他的新黨有三大目標:第一是保存中國國家的獨立;第二是發展民主政治、保障個人自由;第三是加速發展中國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準。到了那一年年底,他進一步草擬了一個『中國自由黨』的組織綱要草案,口氣忽然一變。」 蔣介石問道:「口氣怎麼變?」 蔣經國道:「那是反共的氣味忽然變得濃起來了。他在『中國自由黨』的組織草案里,特彆強調反共的重要性,把這個黨的宗旨和目標,除了已經公布的三大項之外,又加了兩項,就是:『四、促進各級政府的現代化;五、提倡教育文化事業。』而且聲明黨員資格不分性別、宗教、種族和過去黨籍,只要信仰他的那個黨,他都歡迎,至於入黨程序,由地方黨部負責,大概情形是如此了。」 蔣介石失笑道:「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我們同意的嗎?因為這樣做可以證明中國有民主,本黨氣量大,用不著胡適他們動手,已經有了『反對黨』嗎?我還記得後來這個黨根本沒法成立,因為一來風聲過了,美國態度略有改變,二來這個黨一旦成立,勢必削弱本黨,於是也就沒搞下去!這回難道他真的吃裡爬外,存心同我們過不去啦?」 蔣經國道:「也不能一口咬死,因為像這個『黨』一樣,說說是有的,卻未見動靜。記得他在四十年五月間回國述職,列席本黨中央改造委員會時,曾有人問他關於組織新黨的事,蔣廷黻回答得挺漂亮,他說國家多難,絕不組黨另立門戶,如要組黨,也要等太平之後再說。那不是什麼都說清楚了嗎?說明有利本黨。」 蔣介石納悶道:「那不是沒事了嗎?為什麼風風雨雨這麼厲害?剛才你說的他在台大的演講辭,老實說只不過是老生常談。理他幹什麼?」 做兒子的嘆道:「話是這麼說,不過三人成虎,告他狀的人多了,也就相信多少有些風吹草動了。」蔣介石急問:「那些告狀的人怎麼說?」 蔣經國道:「除了說他的演講辭中弦外有音之外,有人說他在抗戰後期,就在西南大後方和胡適之、傅斯年,組織一個『中國自由黨』,但沒組成。勝利遷都之後,蔣廷黻在上海還繼續和各方人士討論組黨問題,可是直到現在,幾時聽他說組成了?」 蔣介石道:「話是這樣說,可是時代不同了。今天,有誰敢拍胸脯,說這批人真的老老實實了?」 蔣經國一怔道:「這話對,有誰能擔保,這個人也和胡適他們一樣,吃裡爬外呢?從好的方面假想為:蔣廷黻這次在台大這樣說,完全是一種姿態,他想告訴台大三千多學生,民主政治是要的,但現在不合適,還不是時候,或許是他有意釣魚,或許是他有意炫耀自己……」 蔣介石開口道:「你以為這次他來幹嗎?」 蔣經國苦笑道:「難道真有『任務』嗎?」 蔣廷黻本是應召回台,只因一次演講,便鬧得風風雨雨。當下有人奉命找到他,卻作「擁護」狀:「聽說老兄這次回來,志在搞一個既有責任性,又有建設性的『中國民主黨』,真是太好了,我在這裡悶得慌,願供奔走,務必幫忙!」 蔣廷黻一怔,大笑道:「旁人這樣想,我不奇怪;老兄這樣想,實在有趣。你不是不知道,我這次所為何來?還不是奉命述職?至於在台大的演講,也不過撐撐門面,說明台灣還有民主自由,免得華府齒冷,白宮罵人。怎麼?有人以為找真是要呼風喚雨嗎?」 兩人相顧大笑,蔣廷黻道:「再說,在成功湖的日子和這裡不同,各有利弊,可是無論如何,回來吃辣子總過癮得多,可是從另外一種意義上來說,就不如留在成功湖,何必擠到台灣來吵個不休?」 來人道:「這樣說起來,老兄真是志不在此了。」 蔣廷黻道:「老實說,中國國民黨也罷,中國民主黨也罷,這個那個也罷,要說反對政府,那真談何容易?最低限度,此時此地,你要弄一個黨來另起爐灶,台灣的武力反攻是另外一個問題,但還不夠對付你麼?哈,別胡思亂想啦!」說得來人失笑。 蔣介石也聞報而笑。 但在蔣廷黻來說,卻不能不格外注意了,離台前夕,固然對蔣介石必恭必敬;機場談話之際,也是對記者們做足表情,只見他答覆詢問道:「令日之下,要談組黨,談何容易?這不但是無從組起,而且也是不智之舉。因為今日組黨,勢必動搖人心,也即是動搖國本,削弱政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蔣介石聞報更是開心。 但不開心的事馬上就到。葉公超在「御前會議」結束時試探道:「關於吳國禎的護照問題……」蔣介石不作聲,葉公超只得硬著頭皮道:「他又來央求外交部批准,領袖以為……」蔣介石冷笑道:「是不是又托人說情來了?」葉公超忙說:「不不。」把美方打邊鼓的事一字不提,蔣介石道:「如果他托人求情,我這裡就不考慮;如果他沒有托人求情,我可以考慮,但今天還未作決定。」 葉公超捏一把汗回家,吳國禎立刻趨訪,見他面色,已經明白,嘆道:「我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事,要他老人家動這麼大肝火。」 葉公超道:「今日之下,只宜喝酒,有事明天再說。我問你:有關你的出國問題,你曾經托藍欽他們代你說項嗎?」 吳國禎不便在他面前喊撞大屈,因為對於「洋務」,葉公超和他一樣熟悉,只得搖頭嘆氣。葉公超道:「我說今夕只宜談風月。你老兄的事情,反正一定有辦法,不必著急。」他安慰他:「就是昨天,還有美國朋友問起你的近況哩,不必擔心。我正想問你一件事,陶一珊這一次把警務處長的紗帽丟了,到底為了什麼?」 吳國禎嘆道:「一珊,我太熟了,這次換下來,你知道我不能發表什麼意見。」葉公超道:「當然,當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嘛,省主席換了,警務處長雖然不一定非換不可,可是也難免調換。我聽說他對。俞不大買帳,○K不肯○K,他就只得下台,又說陶一珊那一次去日本,在東京大看脫衣舞大玩女人,並且給人家拍了照片,使老頭子很不開心,說他給他丟人。」 吳國禎苦笑道:「昨天晚上,他也到我那兒去了,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也只有聽他的。他說這次保安司令部督察處長陳仙洲接他的事,大家都是一個系統,他沒什麼意見,還給他封了一個省府顧問的頭銜,這樣下台還算光鮮,只是他憋著一口氣。」吳國禎道:「這個不必說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葉公超道:「一珊這個人到底怎樣?」 吳國禎想了想,苦笑道:「他是在三十九年六月初,繼王成章出任警務長的,算起來已經三年了,你說他能幹吧,他得下來;你說他不行吧,這三年來的台灣,也就這麼過了。他的海派味道比誰都濃,也有人不喜歡這作風,」吳國禎其實自嘆身世:「牆倒眾人推嘛,下來了,也就下來了。」 「為什麼他和OK俞干不好?」葉公超道:「據我看來,沒什麼過不了橋的船。」 吳國禎道:「那就說來話長了。你還記得去年本黨在台召開七屆全國代表大會,選舉中常委時,一珊也是當選者之一。那時光是中央銀行總裁,當局有意請他出來,便讓一珊把中常委這個差使給○K,一珊便到處說這件事情,好像十分光榮似的。○K第一次出巡中東部,原本和一珊同行,到台中後一珊又當著○K的面,提到了這件事,○K大為光火,當面開銷,兩個人不歡而散,分道揚鑣。還有一件事,他的副手劉戈青是個老台灣,在這裡資格比他老,可是一珊的地位比他高,兩人誰也瞧不起誰,有一次甚至拍桌子大罵,這種頭痛事,誰碰上了也傷腦筋,可是不管怎麼樣,只好讓劉戈青讓他一點,結果又是麻煩。」 陶一珊在「軍統」里的「地位」頗高,在蔣經國手下又是一名幹員,但蔣介石沒有辦法能繼續給他官兒做了。他到美國參加「國際警察會議」時,途經日本大玩女人,給日本便衣不但照相,而且登在報上,這使蔣介石父子「為之吹脹」,此其一;陶一珊受任顯群之託,曾替他在「攻占顧正秋」的搏鬥中效過勞,笑話固然不小,開罪的大員也不少,此其二;還有要命的,他的手下走私失手,給海關照單沒收,事情鬧大,好難收場,此其三。有此三者,陶一珊在磨擦糾纏之下難逃「小人物」的路數,甚至連「保安副司令」之流的紗帽都戴不上。 美國人對這一流的「人物」出處大感興趣,但蔣家父子的注意力不能不集中在韓戰局勢,因為搶到一批戰俘也可以藉此打腫了臉充胖子,更重要的是萬一李承晚「單獨作戰」居然成功的話,美國勢必一齊拖落水,到那時局勢顯必有變。 草山「御前會議」上,那一日提到了美國副國務卿羅伯遜的訪問李承晚,蔣介石頗為安心,因為此舉只是說明了美國對李承晚的「安慰」,絕非對李承晚的什麼「說服」。 「北平說這是美國飯南韓所埋的『定時炸彈』!」陶希聖道,「北平說:美國和李承晚要訂立軍事同盟,準備為停戰之後韻朝鮮問題和平解決埋下一顆『定時炸彈』。他們認為美方不外乎把李承晚放在它的控制之下,去鼓勵他破壞朝鮮的停戰與和平。」 蔣介石冷冷地說:「能這樣倒是好了。」 蔣經國道:「這很好,這說明了美國縱使簽訂了停火協定,但對這個戰場的未來,興趣卻太得很。這一次羅伯遜的任務如果完成,那他並非真的什麼說服李承晚或是壓迫李承晚,而是在某些問題上反而滿足了李承晚。」蔣經國道:「李承晚需要的是什麼?王東原大使前幾天也說過,他最怕北韓打過來,因此他必然要美方保障他的安全,美國如果不能在這問題上使他放心,他必然要和停火協定搗蛋到底!」 蔣介石道:「這個好。還有,這一次柯林斯到南韓視察,也有他的道理,那是美國有了軍事上的保證,才可以和李承晚簽訂軍事保證,因此柯林斯到南韓,他所研究的主要目標,我看就是南韓的作戰能力問題。」 眾人默然。半晌,陶希聖道:「對,艾森豪威爾總統上台之初,其亞洲政策的重點,就放在建立亞洲軍這一點上,目前韓戰有可能結束,美國對南韓軍焉敢不重視?」 陶希聖怏怏然嘆道:「南韓之戰,到這個月一晃三整年了,美國已經失望,打不出個名堂來,不得不在板門店坐下來談。可是停火協定不能建立安全感,安全感完全在於美方對韓國軍事上的部署。這幾天柯林斯、克拉克他們到韓戰場,我感到這不能解釋為美國企圖對李承晚施壓力,而應該是:美國目前所最擔心者,乃是停火之後的軍事布置。」 蔣經國道:「美韓兩國已獲得諒解,這不但為羅伯遜所證實,而且李承晚方面也已經證實了。在這之後,主要的問題恐怕就在於已釋戰俘如何處理,以及未來的政治會議是否附有期限。瞧美國對李承晚的將就,也許是對於已釋戰俘,南韓官方是有辦法加以追回的。至於未來的政治會議,美方早已聲明不可能附有期限。不過李承晚目的在於美韓軍事同盟,有了這個,政治會議的期限便不會堅持。」 聽大伙兒談李承晚長,李承晚短,而且美方對他如此遷就,蔣介石暗忖自己和他的處境相似,都受美方的支持,同時也為美方所不滿,這發展十分微妙,散會後留下兒子問道:「李承晚今年七十八歲了,根據南韓憲法,他不能再連任下去。他的第二任總統任期,三年後的夏天便會屆滿,你以為美方會再支持他麼?」 蔣經國道:「我想美方不會不支持他吧?前一陣我同王東原和韓國大使吃飯,他們也談到這個問題,說繼任他的人,目前共有四位,但支持他的議員,正在想辦法修改憲法,使他成為終身總統,這樣做法成與不成,倒要看美方的態度。」 「誰繼任他?」蔣介石道:「是怎樣的四個人?」 「他們說,」蔣經國道:「能繼任李承晚的四人之中,第一個是前駐美大使張勉,他的本錢是和美國關係深厚;他的缺點是南韓民間對他陌生。第二個是國民議會主席,這次參加英女王加冕典禮的代表P·H·西尼基,這個名字很古怪,還有兩個的名字也記不住了,這四個人的可能性不大。」蔣經國低聲說:「不過有人告訴我,美國對李承晚並非真的甘願遷就,他們只是怕他闖禍,在心底里很討厭他;而那個前任駐美大使張勉,美方倒是很喜歡他,認為他比李承晚能幹得多。」蔣介石心頭一沉,暗忖美國對他與對李承晚,似乎並無什麼區別,如果美國對李如此,對蔣又有什麼兩樣?頓覺「前途茫茫」,大感不快。 正在這當兒,葉公超為幾件公事入見,臨走時笑著問:「關於吳國禎的護照……」蔣介石正在不痛快,恨恨地說:「這輩子就讓他去美國好了,急什麼?」葉公超唯唯,正待告退,蔣介石卻問道:「近日關於南韓李承晚總統有什麼新消息?」 葉公超一怔,見蔣經國在旁微笑,暗忖他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便說:「王大使沒新的消息,只知道他心裡已經安定下來,因為和美方訂了軍事協定。」 蔣介石「唔」了一聲道:「美國方面對他的批評怎麼樣?」蔣經國加一句道:「總統想知道的是:美國朝野對李總統的印象怎麼樣?希望不是官方的。」 葉公超這才明白了,淒淒哀哀地說:「也真奇怪,華盛頓對他表面上很尊重,羅伯遜和克拉克他們到漢城,好像很能顯出李承晚的威風。其實不然,據好幾個美國文武大員私底下對我說,李某人是個頑固、落後、教人討厭的人物,美國政府願意祈禱上帝,盼望南韓有人能夠取而代之……」蔣介石一聽忙不迭說:「什麼取而代之,嗯,娘希匹這消息很好,葉部長你說得詳細點。」 葉公超當下透過一口氣來,把不便出口的話也說了:「據那些美國官員們說,對於南韓,他們現在沒什麼希望了,想由李某人來統一南北韓的藍圖,已經全部成為泡影,因為目前他自身難保了。」 蔣介石心頭一沉,暗忖:「這不等於說:『想由蔣某人來反攻大陸的藍圖,已經全部成為泡影,因為目前他自身難保』嗎?」 葉公超道:「另外有一些與聯邦調查局有關的人說,美國已開始注意一個問題:就是在南韓反對李承晚的人物之中,究竟誰有資格?誰有實力?誰有辦法?誰有魄力?如果找得到,他們願意全力支持,無論用什麼辦法,請李承晚乖乖地養老去!」 蔣介石不由得流下冷汗。 「他們說,」葉公超道:「張勉九分理想,一分不合格,但這沒有什麼關係,一旦上台,那是南韓之人,對他不大熟悉,連小孩子也會知道其人了。」 蔣介石一聽又打了個寒噤。 葉公超道:「他們,這些美國官員對我說,他們之希望李某人垮台,百分之百為了南韓打算,為了反共大業,因為李某人如果戀棧下去,那用不著金日成打過來,南韓自己會亂成一團,到那時甚至影響美國的聲譽,以及美國的立足。」 葉公超見蔣介石目瞪口呆,以為他聽得有勁,索性說了個一清二楚道:「這一段話本來不便報告的,因為至今還是查無實據……」蔣介石道:「你說吧,快說!」葉公超壓低嗓門道:「據東京的日本朋友對我說:『廖文毅對他們的閣員說:別買蔣某人的帳,將來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台灣的總統決不姓蔣!你們別以為華盛頓白宮援助他,白宮還援助我們哩!你們明白:你們日本和國民黨有交情,可是我姓廖的就有辦法在東京反蔣,公開宣言,召開大會,這說明了什麼,還用得著明講嗎?」 蔣介石咬牙切齒地說:「還有呢?」 葉公超道:「廖文毅還說了一句難聽的話……」 蔣介石弓強笑道:「沒關係,再難聽我也聽慣了,他罵我什麼?」 葉公超透了口氣道:「這混蛋比罵人還可惡,他對日本的一位閣員說:『有個美國重要官員對他說,南韓之李、台北之落,都……」葉公超恁地也說不下去,但蔣介石已經全部明白,氣得發抖。 蔣經國把他送出官邸,邊走邊談道:「葉部長,你剛才的消非常有價值。」 葉公超一頭大汗,苦笑道:「是是,是是。」又說:「不過宮邪恐怕早已聽說了。」 蔣經國道:「這種消息多多益善。」到得假山石旁,止步道:「葉部長不要以為這些東西聽不入耳,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們應該萬分重視,今後如果外交部人員有所風聞,希望隨時搖個電話。」 葉公超唯唯,乾咳一聲,苦笑道:「還有,昨天到台北來的一位顧問團軍官,在機場碰到我,因為是熟人了,他便和我打招呼,說剛從漢城來。我就問他:『漢城昨天大示威,你可瞧熱鬧啦?』你猜那軍官怎麼說?他說:『老狗耍不出新把戲的。李承晚反對休戰,堅持要打下去,真是太不成話。他分明要把美國拖下水去,把美國弄得一敗塗地。如今已抬出聯合國旗幟也頂不住,如果韓戰戰火再起,還有誰願意幫美國?我們在漢城的人更是恨得牙癢昨地,說:好,李承晚你強迫人們大示威,也不問問這些人心中真正想喊的口號是什麼?終有一天就用你今天示威的人,和你來一個下不了台,可是非要你下台不可!』」 蔣經國忙把這番話對蔣介石說了,蔣介石更是一把冷汗,對兒子道:「加強這方面的情報,看樣子……」他說不下去,但感來日大難,渾身發毛,連呼糟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