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十二:夢斷草山 · 第十回 魂驚夢驚 太子夫人心驚肉跳 雷聲風聲 蔣氏中正夢斷草山

書接上回。蔣緯國在這關鍵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讓他立即返回台中,毋須說明,這個電話查到底分明來自台北。昏迷在床的「父王」,怎麼可能指定他回台中開會?而且「事關機密」,這是個什麼性質的會都無法在電話中獲悉,蔣緯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他的友人夫婦再三相勸,勸他回去,說明知這是「太子」的意思,也得照做,而且並無迴旋餘地。如果堅持不去,「太子」不能強拉,但可以揚言:「我弟弟巴不得父親早點死,拋開了公事賴在台北等送終。」那就很不好聽,不如離去。 當然,人們也知道他的心事,仍然勸他離去為是。他的朋友說:關鍵在遺囑,看來蔣介石對這份遺囑是很難啟口的了,因為瞻前顧後,他實在沒什麼可以說的,好話固然很難講,壞話也同樣難說,想來想去他只能不說,儘管心裡很不是味道,但不交代好過交代。否則以他的地位,臥病的長久,精神也還可以,就沒考慮到遺囑問題,這是出乎常理之事,他佑計到死也不會寫,不肯說,甚至討厭他人提出這個問題。 「那麼,萬一……」蔣緯國悽然問。 「我明白你的意思,」朋友道:「但是你可以放心,因為你不在場,夫人在場,有她,你就有了保障。」他強調宋與「太子」間的矛盾無可緩和,在公事上「太子」羽毛漸豐,占盡優勢,但在遺囑這類家務方面,夫人的頤指氣使,顯然壓倒了「太子」的氣勢,有這情況,理該放心離去。 蔣緯國慘然道: 「老兄,我究竟還有個兒子的身份……」 「別再耽擱了,」朋友陪他上車趕路,說:「這個孝道問題,今天是很難說的了。他要你回台中,遣開你,準備由他一個人做孝子,那是辦不到的,正因為你居然不在場,反而揭露了他的那個手法,老實說這手法很低,不必和他計較。還有一個地方,他可反而幫了你的大忙,對你有好處哩了」 蔣緯國不解。朋友告訴他,這次他的回到台中,是「太子」要他主持一個什麼會議,且不問它這是個什麼會議,但「太子」分明已在事實上承認他是個可以「主持會議」的將領,這樣有利於今後他的出處。論「公」已具基礎,論「私」表示服從,他以為不妨照做,否則無益。 再說蔣緯國到得學校,直奔辦公室,才明白下午之會,乃是「戰爭學院」對「共軍有犯我蠢動,亟宜重新檢查防禦措施」,並且「國防部屆時派員列席旁聽」,一一分明是個「空會」。 那「太子」聞道乃弟已返台中,心中放下一塊小石頭,卻還有一塊叫做「母后」的大石頭未能放下,於是也只能成日價「隨侍在側」,渴望「父王」能在咽氣之前了卻這段公案,設若死後才寫,說不定「母后」會把一些他所緊張的內容寫將進去,豈不是誤事? 那「太子」正在頭痛,「智囊團」恰巧把「國喪」方案送到,厚厚一大堆,足有半尺高。李煥道:「說得上是比較完整的了,幾個人去查古禮,就查了五天五夜,都有案可稽,不會有問題,說得上一字一句,都有來源。」 「還有一件麻煩事,」蔣經國道:「那個遺囑問題,真使我頭痛,有沒有辦法可以阻止老太婆在這件事情上做手腳?你明白,她什麼本事都施展不開,但萬一在遺囑上弄花樣,我可沒辦法。」又道:「現在,正是緊張關頭,除了我自己一天到晚守在病房,看來沒什麼其他東西可以擋擋她的『煞』。我特地把這件事告訴你,我這一段日子,必須自己把守這個關口,如有什麼事情,你們能料理的你們只管去辦,不必找我。」說罷小休片刻,沒料到實在疲乏之極,身體又差,徑自睡到半夜,匆匆吃了點東西,沒命價又往士林跑,只見值班小組忙碌不堪,宋美齡端了把椅子守在門角落,蔣經國頓時冷了半截:完了。遺囑沒指望了。 事實上蔣介石還沒有「完」,遺囑也沒交代,只是病情發生變化,卻也反映了情況相當嚴重,於是當一名護士匆匆出房時,「太子」也就跟了出去: 「怎麼回事?」 「攝護腺炎發了!」 「嚴重嗎?」 「嚴重!」護士道:「又有新的變化,膀胱裡面出血,脈搏也轉慢了。」 「這個……」 「醫生又加了兩個。」護士道:「他們正忙著,等一會,他們會向院長報告的。」邊說邊走。 「慢著,」蔣經國道:「你再多說些,他一一」 「醫生說,」護士道:「病人不斷有連續性併發症,身體不可能好過來。」 「他們的意思是……」 「醫生說,病人還有連續不斷的心室性期外收縮,因此要靠幾種藥劑靜脈注射,否則就昏迷不醒的。」 「現在他醒了嗎?」 護士搖搖頭。 「夫人來了多久?」 「半小時。」 「夫人和『總統』說過話,寫過什麼字嗎?」 「沒見過。」 「好!」蔣經國忽然鬆弛下來,由她去拿什麼,自己也就回到病房,不敢坐下,稍近地站在宋美齡背後。 「他,」宋卻頭也不回地對「太子」說:「他的情況不好,他的遺囑,該動手了。」 「是,母親,」蔣經國自己聽見心跳:「父親很辛苦,他怎可能寫這個東西呢?」 宋美齡仍然頭也不回道: 「我說,快叫秦孝儀把稿子送來,限今天晚上送到,否則來不及了,你就去!」「是,母親。」「慢著。」宋道:「你告訴他,如果辦不到,他就要負責,告訴他,這不是辦什麼公事,耽誤不得。」用手指指正在七手八腳的一堆醫生護士:「你自己也看見啦,還能拖拖延延?」 「是,母親。」蔣經國扭頭就走,放下心來,此情此景,她對那問題也沒辦法,而非她已經有了辦法,剩下她在瞎張羅。於是對侍從傳下活去,那邊秦孝儀當真迅速來到,兩人找個地方坐下,秦從公事包里掏出一堆草稿,張張俱非定稿,「太子」很不痛快,低聲說:「老太婆對你這個本黨副秘書長已經在發牢騷,你怎麼可以還沒寫好?一大把送上去,準會撕個粉碎扔掉!」 於是秦孝儀忙不迭解釋,這一大堆草稿,正是他連日食不知味,夜不安枕的成績,為了逐字逐句推敲、為了顧及前後左右的人事和問題,他足足瘦卻了十磅以上。那「太子」怎能有興趣聽這些?頓腳道: 「你自己選一份!你認為是最理想的,就給我拿去給她過目,千萬別由她去選,那簡直是笑話!我也不想選,我的心亂極了,你快選!」 秦孝儀道:「實不相瞞,雖然這一大堆張張不同,但是大體相同,特別對院長,每張上面都是最有利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選,你隨便抽一張便成了。」 蔣經國聞言搖頭,心裡卻在點頭,當真抽籤似的抽了一張,見上面摹仿孫中山的遺囑,也即是學足了汪精衛的腔調,卻強調自己的「文王之後,繼堯舜禹湯」如何如何而到他那一「代」,然後及於「太子」,要「全國人民」在「反共之餘並反國際姑息主義者,以達到反攻大陸,反共復國大業」。 「多少字?」蔣經國看了一遍,覺得沒什麼不妥之處,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既已突出了自己,一旦公告天下,對自己當然只有好處,於是昏頭搭腦抓住那稿子就走,秦孝儀跟在後面補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而當宋美齡看過一遍之後,忽地要「太子」離開病房,齊到外面商議道: 「你看過了?同意了?」 「一切由母親作主。」 「我對你說,」宋道:「這個樣子的遺囑,你父親是不會同意的,你明白麼?」 「孩兒這幾天沒有休息,精神很差,請母親指點。」 「你要明白!」宋把那信封交還給他道:「他是周文王后裔?這是連他自己都不能肯定的東西!」 「太子」於是唯唯,作肅立恭聽狀,見她仍在冷笑道:「告訴那個副秘書長,說是民主時代的執政者,沒有人在遺囑上寫這些老古董的,否則就成為專制,成為封建君王,」忽地想到蔣介石確乎是這等樣人,這個新「文膽」並未寫錯,也就轉了個彎道:「我們,總得注意一些外面的批評,不能讓你父親挨罵。」 「是,母親。」 「這份草稿,」宋沉吟道:「還是讓他過過目,對他讀一讀。你先拿回去,等他醒來之後,休息幾天,我們再和他商量商量。」 這麼著,七天後蔣介石精神稍見好轉,母子倆當真和他談開了這件事,宋美齡不想轉彎抹角,開門見山道: 「這幾天,多少『黨國要人』想來看你,給我們謝了,他們在廳里簽了個字,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蔣介石沒表情。半晌,衰弱地問: 「他們,一定提……提到遺囑問題。」 「沒有,」蔣經國搶著說;「倒是幾個外國朋友,在前天問起過。」馬上補充:『他們說,他們的總統,大都在上任之後不久,就辦好了這個『手續』,還有人一改再改的。」 「你,你們感到,我,我該不該也……」 「當然可以,」宋道:「反正以後可以一改再改,我們己找秦孝儀寫了個草稿。」 蔣介石心頭一沉,有如胸頭給人打了一拳似的,十分痛楚。又半晌,才說: 「那你……你就……讀,……讀給我聽聽,……吧。」 「你來,」宋美齡對蔣經國道:「這不是英文稿。」 「是,母親,」蔣經國戴上老花眼鏡,掏出底稿,一字一句,慢慢讀完。 兩人緊張地注視他的反應。 蔣介石真像僵了似的,躺在床上紋絲不動,好久才睜開毫無光采的眼睛道: 「我……我在……在生病……我……我說話會……會語無倫……倫次,他沒……沒病。為什……為什麼他……他寫東西,也……也是語……語無……無……倫次……」 「叫他重寫!」宋道:「你以為,該強調些什麼呢?」 「是,請父親指示。」 蔣介石瞅了兩人一眼,卻無下文,示意護士讓他睡下,不再半靠,把身體橫著,先對這兩個人來了個「見背」。 感到毫無道理的宋美齡起立道: 「那我們找他另寫份啦!」出得房門,抱怨道:「我們也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他想說什麼又不明講,這個人太沒道理。」 「母親不必著急,」蔣經國道:「秦孝儀那邊至少還有十幾份草稿,找一份意思不一樣,或者有出入稿子給父親過目,不是解決問題麼?」 宋美齡心頭有氣,表示她沒有什麼特別意見,不過萬一第二次草稿仍然不能用,而時間方面又等不及,那她將會自己用英文擬搞,以代替秦孝儀所擬。但是為了避免議論,這件差使仍然要這個「副秘書長」負責。 秦孝儀聞言不敢提出什麼意見,「太子」卻是忐忑不安之至,萬一用上了那份英文稿,而內中有些地方對他不利,那又該如何處理?當下兩人選定第二份草稿與「母后」過目,待機再為老蔣誦讀。 這份草稿其實與第一份無大差別,顯著之處,在於前者強調「反攻大陸」,後者隻字不提「反攻」,僅僅提到「光復大陸」。 蔣介石聞道又要頌聽他的遺囑,這回沒了無名火,頹喪悲哀一齊來,當真有奄奄一息之感,上次半躺著聽,這回躺了下去,由「太子」在耳邊低聲誦讀,那秦孝儀舞文弄墨,濫用典故,要「太子」費了好多唇舌,碰上錯用了的或一知半解之處,也就含糊混過關去,好在「父王」所關心的在於其它,而非文墨。 但這回結果不同,「父王」聽後始終不發一言,有如慪氣一般,「太子」焦急不堪,「母后」甚不耐煩,問道: 「你如果不同意,睜開眼睛對我看看。」 蔣介石當真「魚目微睜」迅即闔上。 「還要秦孝儀擬一份嗎?」 這回沒有回訊。 「我問你,」宋美齡急道:「如果你同意再擬,再睜開眼睛看看我。」 這回沒有反應。 「我問你,」宋美齡道;「如果你不同意,搖搖你的手。」加了句:「右手左手都可以。」 這回仍然沒有反應。 「你急死我啦!」宋道:「究竟你在想什麼呀!這可不是件小事情,你……」 「我……」蔣介石的癟嘴不停抖動,半晌,斷斷續續迸出了一句話,「這件事,我想了幾十年還沒定稿……」 這向,母子倆萬分驚訝起來,原先以為他忌諱一個「死」字,沒料到他思考遺囑已經幾十年之久。當下好言安慰,要他安心休息,不去想它,以後再說,然後二人離去,出得房門,宋對「太子」道: 「他,是再也沒有幾十年可以思考了。我現在明白,他對遺囑和死亡的看法是兩回事,他思考幾十年沒有結果,不是為了遺囑,而是為了在想用什麼辭藻和內容,使他的名譽和地位,通過遺囑得以更加崇高;如今分明到了該寫遺囑的時候,他反而不急,那是他還不肯死去的表示,據我看,秦孝儀擬一千次一萬次都沒用了。」 「那如何是好?……」 蔣經國聞言默然無言,對著「智囊」卻大發牢騷,這回的矛頭卻非對準「母后」的「英文遺囑稿」,而在於「父王」的捨不得死去,給他增加不少擔憂和麻煩了。 「是呀!」秦孝儀苦笑道:「孫中山先生『余致力國民革命凡四十年』,蔣『總統』卻『余醞釀遺囑內容凡四十年』這種心理,誠如『院長』所說,『老太婆』這回倒是言之有理了。」 「不過,」蔣經國嘆道:「他也有他的困難,不管是幾百字或者千把字,反正這是一件大事,是不能馬虎了事。」 事實上,蔣介石對他的遺囑確有難言之隱,而且隨著形勢越見惡劣的發展,他這份難言之隱成為難言之「痛」,只能痛在心裡的痛楚,有時候更甚於病痛。 主要是:他的家天下今後究竟何去何從?當然還是美國,然而不能想像「上海公報」已經給予小朝廷的打擊,以及未來可能發展的估計,他實在不想再寄望於美國,然而除了美國,委實找不到第二個可靠的主子。日本殘餘軍國主義勢力儘管做盡媚眼,說盡好話,但究竟已非二十年代或者三十年代的世界,日本殘餘軍國主義縱然還想「武士魂復活」,但它可見的失敗肯定是在等著的,作為代表人物之一的佐藤榮作或岸信介,光強調「等待」,而對「前途」難圓其說。 這位垂死的「總統」,也不敢設想落入莫斯科那條黑路的後果…… 除了對「外」,對內的問題更加複雜,從「家天下」的角度去看,他必須「傳子」,而且事實上已經做了。可是從「外援」的角度來看,由「夫人領銜」的一個小朝廷,似乎比「太子」靈活得多。但再往下想,這個樣子的局面,比眼前的光景更亂,亂在「夫人」地位已削弱,而「太子」羽毛漸豐滿。儘管這羽毛凋零混雜,色調灰黯,卻比「母后」似乎像樣些,不給他就是不行,給了他呢?蔣介石不敢往下想。不往下想也不行,但他恁地也想不出一個「兩全之道」,既要「保全」台灣省,又要「保全」小朝廷,他實在沒有這些條件,因此拖到如今,盼望「冥冥之中」出現奇蹟。 蔣介石,自己確乎有處身「冥冥之中」的感覺,但他確竟是個自以為不可一世的人,他還要想方設法,安排他的身後事,無奈形勢比人強,一個「超級棋手」在走投無路時,也只得俯首認輸,何況他究竟不是「超級棋手」。他到底沒有這些本事,可是也不肯認輸。 不肯認輸的表現,就是無法在他人遺囑上寫下片言隻字,同時這又是「徹底認輸」的表現,因為他有口難言,有手難寫了。惡劣的病情,隨著他認為惡劣的形勢不斷加深,那一日他感到實在拖不下去,和「太子」談到正事。 蔣介石斷斷續續訴說他的想法,瞧模樣胸有成竹,一定能暢所欲言的了,「太子」於是聚精會神傾聽,沒料到「父王」來了個虎頭蛇尾,好久開不了聲,急得「太子」渾身泛汗。 足足有一頓飯功夫,老蔣才睜開眼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斷斷續續,其聲更弱,大意是說他此刻很想休息,不願傷這個腦筋,以後再說。 這麼著拖到又過一年的一月九號晚上十一點,值班醫生髮覺蔣介石本來已夠難看的臉色更加難看,忙不迭上前診視,發現他脈搏突告轉慢,很快降到每分鐘不過二、三十跳,這還得了,於是馬上注射,使之復甦,但瞧這情況,蔣介石分秒鐘會有不測,當下緊急商議,針對他心肌缺氧,心臟危險,準備了各式各樣的搶救辦法,而蔣介石從此就無法下床,經常昏迷,人雖未死,卻已「不起」。 「太子」的那個「後事小組」,隨著「父王」的「醫療小組」而緊張,原定計劃一改再改,內容也隨著台內外情景加緊了「戒備」,可是那份遺囑仍無消息。 秦孝儀的第三份草稿也就遞了上來,可是蔣介石几時可以「聽」得清楚?無人保證,宋美齡急得團團打轉,又不能把著他的手去寫,「借」氣力給他去說,「太子」的著急甚於乃母,但他不想流露。 這麼著,又拖到四月一日,蔣介石精神似乎好些,母子倆搶著把遺囑給他過目,只見他半躺半臥,還讓護士給他戴上眼鏡,拿著草稿,還沒開始,已經退到「太子」手裡,要護士為他摘下眼鏡,聽「太子」一字一句誦讀,讀完之後,仍然無言,「太子」不敢開口,「母后」等不及,低聲說: 「這一份怎麼樣?差不多了吧?」又問:「要改什麼,你說吧。」 蔣介石仍然無言,久久才開口道: 「這……這件事,布……布雷在……也……也不會寫得,像……像這個樣子……」 母子倆聞言失望,但此人再也不往下說,作沉沉入睡狀,直到四月五日早上八點鐘,蔣介石忽地掙扎坐起,由護士代他梳洗,居然想喝點稀粥,並且要回那份遺囑草稿,自己吃力地看了一遍,迅速失望地往被上一擱,任由它滑落地面,意味到這份稿子同樣不能使他同意。 聞道有此「健康跡象」,宋美齡當即進入病房,一進房便看見地上的那張草稿,嘆著氣把它檢了起來,瞥見他睜開了眼,便一臉笑道: 「上帝保佑,你今天神色不錯,希望多多休養,早日恢復工作。地下那份草稿,我已放回桌上,你一定又看了一遍,要改什麼地方?」 有氣無力的蔣介石道: 「不……不要……不要改……」 「那好,你同意了!」 「不……不……不同意,不……不必……不必改……」 原來又是「老一套」,母子倆在不同的角度上,共同感到「此事不妙」:萬一蔣介石隨時撒手而去,而且居然沒有遺囑,說出來豈非無人相信,以為內中有人「做了手腳」麼? 蔣經國在廳中見到「母后」,獲悉情況,當下請她廳中小坐,他自己徑往探視,以為乃父厭聞此事,又在閉目養神,孰料乃父坐了起來,雙目忽告有神,不禁心頭一沉,心付是否迴光返照之相?當下請過安,說了幾句使他開心的話,譬如民眾如何如何「關懷『總統』病情」,大陸如何如何「不堪」,華盛頓與北京如何如何「吵架」,,蘇聯又如何如何「迫使『中共』就範」等等,可是蔣介石並未喜形於色,只是愁眼相看,似乎在說:「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哄我一直哄到死。」 「這個……」蔣介石忽然說話也有了氣力:「這個……你的面色……為……為什麼越來越難看咯?」 「稟告父親,連日睡得遲些,沒關係的。倒是父親今天精神特別好,孩兒高興極了。」 蔣介石似乎沒聽進去,在說: 「剛才,你母親來過。她,又提到遺囑的事情。這事當然要辦,不過等一等也好。」 「是的,父親,不著急嘛。」 「你也這樣想嗎?那很好。」蔣介石忽地若有所思,不再開口。「太子」照例作體貼狀,低聲說:「孩兒回頭再來……」話未完,老蔣睜開眼睛道: 「你先辦事去吧。不過,你的身體本來很差,瞧你的臉色蠟黃,還帶點青灰,那不行,你自己也該注意身體才是。」 蔣經國忙說「是是」,回到廳里,愁眉苦臉對「母后」把實情說了,補充道:「父親今天精神是好得多了,只是總有點什麼不妥,叫人不安,母親不妨再去看看。」 宋美齡不大想再走一趟,無奈此人此事,究竟與眾不同,和己有關,也就點了點頭,這回可輪到她要他在廳里稍候。 她見到的蔣介石,可不像「太子」所見那樣精神好轉,他並未坐起,而是躺下,而且背部相向,除值班醫生外,旁人無法使之扭轉,使他休息,因此老蔣的背,就像馬路上的紅燈一樣。 「醫生,」宋移步窗邊,對五名醫護人員點了點頭:「他今天怎麼回事?」 「希望是有好轉,夫人,」值班醫生道:「『總統』今天真的不同,腰杆有了力量,坐得比平時直些,說話也有了力氣,比平時響些,從這些情形來說,肯定比早些時好得多,不過一一」 對丈夫的死亡已無恐俱的「夫人」,這當兒略一沉吟,反問道:「你們的意思,是說他的忽然清爽起來,並不是真正的好轉,而是一種虛幻的假象,因此反而說明了他已經……」 值班醫生忙不迭搖手道: 「不是這個意思,夫人要不要看看『總統』的各種紀錄?夫人明白,我們是時時刻刻在記錄的。」 宋美齡在沙發上坐下,冷靜地問:「能不能這麼說,他的情況反而是很嚴重了?」加一句:「請你實告。」 那值班醫生怎敢怠慢?俯著腰說: 「夫人最清楚了,像『總統』的病,如果換了旁人,老實說早就醫不成了。儘管醫藥條件再好,無奈病人的年齡、健康程度、精神狀態等等,也有很大的關係,所以『總統』到現在能夠沒事,而且今天特別精神,都是很多特別醫療看護條件造成的一一」 「我明白了,」宋道:「你是說,他的能夠生存下來,已經是個奇蹟,因此今天的情形,既不能說是真正的好轉,也不能說是惡化的開始,而只能看作是他長期不斷反覆的一個現象,他可能再延長下去,也可能發生突變,是麼?」 「是,夫人。」 「我相信你的觀察,你究竟是醫學博士,不像那些江湖郎中那樣亂扯亂出主意,就這樣,請你繼續提供這方面的觀察。」 「是,夫人。」 「我請問你,」宋低聲道;「在一個什麼情形之下,他會發生危險?」 「這個……」醫生難以作答,半響,說:「大體來說,他的病情有了紀錄、有了預防、有了補救之道,有了搶救方法。方法也不只一個,中西並重,從注射到按摩都用上了,各種特效藥更是齊備,所以,單單拿病情來說,除非發生其它併發症,小組已經可以控制,這點,請夫人放心。」 「那末,有什麼因素,可以破壞他的現在狀態?我是指其它,不是指醫療。」 「這個……」醫生碰到難題。想了想道:「那當然有,譬如精神上的焦急。」 「他不是很平靜麼?」宋美齡指指乃夫:「瞧他動也不動,背向著我們。」 「不,夫人,」醫生道:「『總統』十分敏感,他這個樣子,不等於已經睡著。」 「那末,你的意思是……」 「他在想心思,」醫生道:「他的心事多得很,我們小組最怕他睡不好,因為影響到飲食,影響到精神,乃至影響到病情的起伏。」於是舉出幾個例子,說明蔣介石在每一次國際形勢對他不利時,他的病情就會惡化一步。 「他怎麼知道?」 於是宋美齡抱怨起「太子」來,終於勃然變色對醫生護士道: 「從今以後,嚴禁有人對他報告局勢,特別是越南的局勢。」 醫生歉然道:「夫人,請原諒,這不是我們所能做到的。」 宋美齡一怔,當下長嘆道:「我明白,這和你沒有關係,不過你可以告訴任何人,他處境危殆,不可以再受刺激。如果清醒時問到局勢,就只能說很好,不能說很糟。」 蔣介石確乎不知道在這一陣,國際間又有些什麼對他更加不利的事情,特別是中南半島緊張到什麼程度。他並非懶得問,或者沒氣力表示而懶得聽,被問者的答覆準是「很好很好」,而「好」成什麼樣子,又人言言殊,因此他無須再問。 當然,「太子」不但要問,而且格外緊張,這不僅是個越南或者中南半島問題,外國侵略勢力和當地顢頇的封建反動集團,在無可抗拒的人民革命風暴中,有如枯樹上的殘葉,一片又一片,一片接一片往下落,儘管這片和那片之間掉落,時間上有不同的距離,但必然掉葉殆無異義,而蔣介石也是其中一片。 不但是他這個人,還代表了他的封建反動小朝廷。 一般來說,一葉落而知秋,但目前情況是一葉落而知「冬」了。 春天,不屬於蔣介石的小朝廷。 眼前的季節,正是春天,四月五日恰逢清明,人家踏青或掃墓,小朝廷里里外外氣氛都十分低沉。 兩者都是小朝廷眾人共同利害所在,蔣介石或死或生,中南局勢或好或壞,其影響不可能限於小朝廷中一兩個人。特別是兩個現象都呈緊急時,當「太子」再次和「母后」相遇,也就不能不表達他的擔心。 兩人廳中交換見聞。 阮文紹完了。 「這裡怎麼辦?」宋道:「美國無力頂擋,此事使我心傷,謠言更加厲害,阮文紹又要到台灣來,我看影響更壞。」 「太子」表示和她有同感,他目前能夠做的,便是發表談話,安定人心,同時催促駐西貢大使館加緊搶救小朝廷有關的當地華人,此外只有加強台灣防務,逮捕「擾亂治安」之人,再也無法可想。 宋美齡嘆道: 「也只能這樣的了,不過我告訴你,見了你父親,可不能透露任何風聲。」說罷兩人進入病房,蔣介石正在坐著,見兩人來了,吃力地問: 「阮文紹來幹什麼?」 兩人吃了一驚,「太子」低聲說:「母親,你對他說吧。」 硬著頭皮的宋美齡,趨床沿坐下,低聲道: 「人家是專程問候你來的,我已經派沈部長對他打過招呼,說是非常感謝他。」一直胡謅下去道:「還說你遵照醫生囑咐,短期內不要會客……」話猶未完,蔣已不耐,衰弱地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誰也不清楚他的「知道」指些什麼,宋的性格就是那樣,當下反問道: 「你怎會知道阮文紹已經到了台北?」 蔣介石聽而罔聞,不作答覆,宋討了個老大的沒趣,手一揮,說了聲:「你們兩個談談。」徑自離去。 「瞞我……」蔣介石對「太子」道:「人人都知道的事,也要瞞我。」 蔣經國急道: 「阿爸,母親沒說錯,阮文紹是專程探望阿爸來了。」 蔣介石沉思一會,仰起臉來道: 「由靜波他們打理去吧。剛才我想起來,今天是清明,又是張伯芩一百歲冥壽紀念會,你得去做幾件事。」 「是,阿爸。」 「我,當然不能去了,你去。張伯芩是大學校長,政府通過他,做了一些事情。今天,美國的大學教授、大學校長,還有住在美國的中央研究院院士,一個個到大陸去,不想到台灣來看我,他們太混蛋了!」 「是,阿爸,他們太對不起阿爸。」 「所以,」老蔣道:「你要到張伯芩紀念會去,你去了,讓大家都知道,我還是重視這些有學問的人的,張伯芩死了這麼久,我們還在紀念他,你還代表我去參加,這個,這個好嘛。」 「是的,阿爸,」蔣經國看了看錶:「就去。」 「還有,」蔣介石今天當真出奇,不但會開口,而且沒個完似的:「今天清明,你該到觀音山去上墳,譬如陳大慶、鄭介民等等,觀音山墳很多,你看著辦吧。」 「是,阿爸。」 「你知道,」老蔣道;「你和黃埔老人、軍校老人的關係太差,你和軍統中統留下的人,關係也太壞,所以今天你去上上墳,讓活著的那些人對你也有個好印象。」 「是,阿爸。」 「今後,」老蔣道:「你的責任越來越重,問題也越來越複雜,你可不能到處樹敵,要儘量交些朋友,對你是有好處的。」 「是,阿爸。」 「那你去吧,」老蔣道:「我要休息休息。」又道:「你自己,身體也不好,以後,也要多多休息才好。」 蔣經國這當兒有驚心動魄的感覺,確認這是「父王」迴光返照之兆,當下一口氣奔到張伯芩紀念會,又輕車簡從往觀音山跑,累死了。 話說「太子,趕在清明節開紀念會、上觀音山,顧著幾個已經死了的,惦著可能就要死的,人車擁擠,汗流浪背,被迫下車,上山下坡,還得擺渡,上得岸也就上車,直奔士林,已經下午四點多,這回所見乃父,可與早上不同,蔣介石十分疲憊,躺在那裡,問道:「都去了?」 「都去了,」蔣經國道:「紀念會參加過了,陳大慶他們幾個墳也上過了,見了好幾家人的眷屬,他們都很感激,一路上人山人海,他們都認識我,我一直和他們打招呼,手也酸了,在渡船上還和老百姓談家常,他們也很高興。」見乃父作痛苦狀,便問病情。 『嗯,」蔣介石道:「我今天不大舒服。」 蔣經國也就辭去,把值班醫生找到廳里,問其究竟。那醫生道: 「還是老樣子,病情一直有起伏,並不特別。不過,醫療部門儘管有辦法可以控制,但病人的精神狀態,就不是我們可以控制,而足以影響病情的因素,正是精神,『總統』今天精神很好,可能是亢奮過度,或者其它原因,中午沒有睡覺,他根本沒法合眼。平時中午睡不好,還閉目休息,勉勉強強,可是今天連勉強休息都做不到,因此情緒十分煩躁,肚子很不舒服,同時小便也大大減少,剛才『院長』來時,我們剛剛忙過一陣,看來今天要特別注意才好。」 「你們的意見是……」 「這個……」醫生道:「這是『總統』心臟功能欠佳,因之血液循環不暢,身體裡面的組織,可能有積水現象,醫療小組就請他喝了一些利尿劑,排出大概五百CC的小便,『院長』剛來時,他剛剛感到舒服一些,情緒也稍為安寧一些。」 蔣經國聞言沉吟久之,想留下來,可又吃不消自己的渾身疲憊,便說:「那我回去休息,有什麼事,請你老樣子,打電話來。」當下回到家裡,由他的「御醫」為他檢查糖尿、心臟與血壓,也吃了些藥,洗了個澡,作了按摩,痛感自己渾身是病,情況比「父王」好不了多少,那是過去三十年來太什麼了,悔也無用,但一轉念間有個問題刃尖似的刺向心坎!「父王」一旦去世,「新主」即位不可能很久,那末這個小朝廷豈非到「二世」即止,後繼無人,不亦哀哉! 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太子」,既無心「批閱」尺半高的「秘件」,又難以決定誰做他的「後人」蔣孝文等於白痴,此所以老蔣時常要他傾全力為他治病的道理,然而當三代在榮民醫院治病的時候,蔣孝文這個病人再一次被醫生作了絕望的「宣判」,如今早已遷回家中,而「太子」所寄望的繼承者,不得不在不是姓蔣的手下找尋,找是找到了,無奈不敢向乃父啟口,怕碰個大釘子,何況那人又出了事。 就這麼亂七八糟,迷迷糊糊躺了一會,正在可以入睡時,醫生的緊急電話來了,蔣經國聽是值班醫生的聲音,當下劈頭就問: 「怎麼樣?」 「沒有什麼,」醫生道:「只是情況不好……」 蔣經國忙問:「夫人到了沒有?」 「還沒有,」對方道:「正要打電話。」 「遺書……」蔣經國話甫出口,感到失言,馬上掛斷電話,渾身發抖。分明是個意料之中的電話,可是仍然給他極大的震撼和恐懼,正是為了這個嚴重問題而擔憂:他羽毛貌似豐滿,實則相差甚遠,里里外外談不上任何基礎,他的小小王國,有如建築在沙灘上一般。 正是個壞天氣,滿天風雨雷電,蔣經國匆匆忙忙上車自天母奔向士林,儘管有屋檐雨衣,還是給大雨撒了一身,忽地心頭一沉。從此以後,已無破傘可擋雨,已無枯樹可遮蔭,「父王」看來會晚了。 「八點一刻,」一個醫生陪宋美齡,一個醫生陪蔣經國,對他說:「『總統』睡了,值班人員忽地發現他脈搏轉慢,小組人員於是馬上施行心臟按摩和人工呼吸,同時打針,很快好轉過來,這不過一兩分鐘的事。好轉過來之後不過四五分鐘,心臟忽地停止跳動,於是再做心臟按摩,人工呼吸和藥物急救,趁這機會給『院長』打電話。」 蔣經國瞥一眼掛鍾,將到九點。再瞧一眼病床,只見一撮人在手忙腳亂搶救,忽地想起另外一個「准哀子」來,沉吟道:「唉!大風大雨,雷電交作,緯國此刻還不知道……」 「夫人去過電話,」醫生道:「夫人一下樓,就要侍衛官打長途電話到台中去。」 「打通了沒有?」 「打通了,可又打不通。」 「怎麼回事?」 「學校里早就下了班,還沒回到家裡,所以只能告訴他們快點找他到台北來。 這邊在搶救,但蔣介石確乎油盡燈枯了,儘管他當不了帝王,可學足了帝王的一套,甚或過之,而在醫療條件上更遠勝之,然而什麼都沒有用了,相信滿天神佛,最後「篤信基督」的蔣介石,受到了華洋菩薩的嚴重懲罰,不許他苟延殘喘! 時針一分一秒過去,宋美齡一角默坐,不言不語,蔣經國既緊張於「父王」的真的活不過來,又擔心蔣緯國的忽地闖來,其實不可能這麼快,而縱使來到,對『太子」也不可能有什麼損失,但他無論怎麼說,對這件事,這個人,都不能靜止下來。 「心臟時停時跳,」醫生悄悄地對他說:「呼吸可是一直沒恢復。」 那一撮正在搶救的醫護人員中忽地更加緊張,更加忙碌起來,有個醫生還拿起一件電氣治療器具,往老蔣心臟部位按將下去。 母子倆一齊奔向床邊。 「是心室顫動,」醫生一頭大汗:「只有用『電擊』才能中止這個不正常心律。」 天空忽地嘩刺刺一個霹靂,閃電照耀下的蔣介石,直挺挺,乾巴巴,母子倆感到恐懼,那情景老蔣真像挨了「電擊」。剎那間天上人間的「電擊」俱告消失,但眾人並不能舒過一口氣來,因為蔣介石的脈搏和血壓,已非快慢高低的問題,而是不再可測! 所有值班醫護人員忙了個團團轉,那主治醫師觀察心臟忽地又用上了那個「電擊」工具,剛剛放上老蔣心臟,天邊又滾過一個響雷,連續還發著霹靂,閃電為時延長,把蔣介石的臉孔映成青色,厥狀可怖,有如受到了第二次的「電擊」。 這麼著醫護人員著了慌,主治醫生不再依賴儀器,而把耳朵緊貼在老蔣心上,歷時好幾秒鐘,鼓大了一對眼睛對母子兩人說:「跳跳停停,停停跳跳一不好,快拿『電擊器』來!」於是直著身子接過用具,又在閃電霹靂響雷的「電擊」中,為蔣介石作第三次的「電擊」,可無法中止這個垂死者的不正常心律。 「上帝!」呆在一旁的宋美齡忽地發現丈夫雙目瞳孔已經放大,意味到無可救藥,為狀恐怖,於是驚呼一聲,往後便倒,護士又忙加照料,蔣經國渾身發毛,四肢哆嗦,只能在離床稍遠處坐了,只見醫生分工合作,根據老蔣心臟尚未停止跳動,想方設法搶救,不斷注入心臟刺激劑,可仍不能使之恢復正常跳動,到末了主治醫生放棄「電擊」採用「電刺」,用電極直接刺入老蔣心肌,企圖刺激他的心臟,一刺無效,再刺無效,這麼著,蔣介石那顆幾十年來里里外外為蔣家王朝操不盡的心,再也不再跳動。 時針指著十一點五十分。 時鐘繼續進行,向著有利於包括台灣人民在內的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的「時間」進行! 蔣介石一生到此結束,為「太子」等人帶來絕望的嚎啕痛哭。雨天沒有傘,炎陽沒有樹,蔣經國格外難過的日子開始了。 母子倆在床前悲哀跪哭,另一個「孤子」卻在風雨雷電中冒險奔馳,蔣緯國獲悉乃父病危電話,風大雨大,既無直升飛機可供趕路,又無火車、巴士及時乘坐,要小車徑自台中直奔台北去。 那司機怎敢不依。可又無此膽量,分明車已發動,可還扭過頭來勸道: 「報告校長,這一路太危險了,時間已經後半夜,大雨下得沒個完,從台中直放台北本來平常,這回可不同啦,……」 「開!」蔣緯國聲色悽厲。 「校長,」司機還想勸阻:「什麼都看不見哪!什麼都給大雨遮擋,我們的車廂關得緊緊的,可耳朵里儘是嘩嘩嘩……」 「就是要開!」 「是呀,校長,『軍人以服從為天職』,我當然要開,可是一路白茫茫的雨花,路面又不很好,萬一出了事一一」 「我負責!」蔣緯國近乎咆哮,聲調發抖:「我一定要見父親最後一面!快開!」 車子於是加足馬力直撲台北,可剛離台中沒幾公里,雨刷已經失效,雷大雨大,地動山搖,司機把車停了。 「報告校長,不能走了。」 「胡說!」 「雨刷沒有用,前面看不清,地上變成河,窟窿多得很,真的太危險了!」 「不成!就是要開!」蔣緯國頓腳道:「我要見父親最後一面,我要在遺書上簽字!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 「校長,」司機扭過頭來道:「我受傷也好,撞死也好,我無所謂,窮命一條,你校長可不能冒這個險,何況『總統』病了很久,一直沒什麼,不如明天……」 「你開不開?」蔣緯國拔鎖啟門,「我自己來!」把司機嚇了個夠,把心一橫,徑自駛去,無奈積水太大,雨勢更劇,又看不見前面路途,一片嘩啦啦,極目白茫茫,就依靠路邊山石定道路,依靠車頭燈作引導,拋錨、撞石、陷坑、迷路,……總而言之司機已經豁出一條性命,蔣緯國急得像螞蟻落在熱鍋,一波三折,停停開開,到達士林已經凌晨兩點半鐘,但見燈火齊明,已知事情不妙,又見人影晃晃,匆匆忙忙,一反平時情狀,斷定乃父確已死了。 蔣緯國當下大放悲聲,也弄不清誰在招呼他,誰在挽住他,他直奔病房,但見四周大堆亂七八糟的醫療用具已搬走,房中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張床,床上直挺挺躺著個蔣介石,四角站著侍衛官,床附近放了兩把椅子,一把空著,一把正由蔣經國坐著,那蔣緯國在乃父床前跪下大哭,爬起來又和乃兄抱頭痛哭,總以為老父既已死去,乃兄已是「新主」,他這個弟弟位卑名微,無力與乃兄爭奪些什麼,經此變故,經此抱頭一哭,他極可能獲得乃兄愛護,無論如何那個陸軍總司令是當定的了。在乃父遺書上的簽名也簽定的了。 蔣緯國顯然不知道,在他拚命奔喪的途中,「官邸」里發生些什麼。別說他在乃父死後三小時到達,為時已遲,即使結婚四十多年的宋美齡,到頭來那份遺囑還是沒有等到。「國府」交給了「太子」,「黨魁」是誰還沒決定,這個老蔣「拜拜」也沒一聲就羞憤而死了。 秦孝儀最後一次擬稿,時為三月廿九,距蔣死去足足一個星期,老蔣並未點頭,如今顧不得死的要顧活的,母子倆嚎哭一陣之後,由醫療小組和侍衛官們打理這間房子,騰出兩把椅子,母子倆坐下商議,五院院長之中,另外四個加上嚴家淦、張群、秦孝儀等俱已應召到達,集於客廳,等待母子倆把遺囑拿將出來,算是「交代」,孰不知母子倆和秦孝儀正在為遺囑大傷腦筋,宋美齡道: 「此刻不容再拖,再拖笑話更大!他躺在床上至少有兩年以上,沒有理由連遺囑也不見一字,你們別吵,我來起稿。」於是要她的秘書作英文速記,瞧模樣她倒是思考已久,胸有成竹,用不了半小時,短短一份遺囑,英文稿已譯成中文,蔣經國見「母后」把基督放在孫中山之上,緊張起來道: 「母親,這個基督……」 「不礙事,」宋道:「西方多少偉大人物,遺囑上都有對上帝感激詞句,你父親是個虔誠的基督徒,自已找人重譯聖經,自己有教堂做禮拜,一年四季還請牧師上官邸講道,這幾年只要有人來看他,臨走就送客人聖經一部,這些情形,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是,母親。」 「好,現在我告訴你,孫中山是『國父』,是本黨的創造者,是『三民主義』一類書的作者,但是你父親幾時重印『三民主義』,每個客人送一本呢?就是在各級黨部里,又誰在誦讀它、禮拜它呢?是不是?」 「這個……是,母親。」 「那末,把上帝放在上面,有什麼不妥呢?」 「太子」無言。他太明白,今後的台灣,都是他的天地,但在這個遺囑的「製造」過程中,他無力與「母后」抗衡,一切得聽她的。 把稿子再看三看,「太子」越看越氣,不但無從改動,抑且他自己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變出自以為合適的語氣,門口不時有侍衛官窺探,諒必那些半夜三更給叫起床來的大員們,等那份遺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便對秦孝儀道: 「夫人所言甚是,你照寫。不過,為了顧到中國固有文化傳統,你得把遺囑用字用句,稍為移動一下,以符合『總統』的口氣和性格。」 秦聞言望著「母后」。 宋美齡倒是同意這一點:太洋化,就不像「維護固有文化」的老公口氣,也就對秦點頭表示同意。秦一身大汗儘快擬就,蔣經國卻不再提出任何意見,因為這份東西一望而知是誰擬的,與他無關,反而站在旁邊。主要是這份「宋蔣秦合作」的東西,不足以損害他的利益,也無助於宋的什麼,只是突出上帝,可以視為老教徒的慣用傳教手法,也可以視為宋美齡以垂暮之年,為乃父宋查禮所無法完成的工作,做了一件非如此不可的最後一擊。 可是經過譯意,亂用成語典故,文理欠通,一開頭那句,就使人有滑稽之感。有道:「自余束髮以來,即追隨總理革命,無時不以耶穌基督與總理信徒自居,無日不為掃除三民主義之障礙,建設民主憲法之國家,艱苦奮鬥。」 蔣經國確乎沒想到,但其他眾人,一看就發毛,這那像什麼「遺囑」?特別是莫名其妙,先談「束髮」,那是古時對髮式的稱謂,譬如形容甲乙兩人是「總角」交,就意味到這兩人在兒童時期,頭上兩邊近耳處扎了兩個髮髻的時候,或者扎了兩根小辮子的時候,己經在一起玩,是老朋友了。而「束髮」,無論如何已非兒童時期,該是青年時期,所謂「冠禮」。蔣在清末已是「文明頭」,在上海租界做撈家,到日本走江湖時更非什麼「束髮」,入軍校剃光頭,更無發可「束」,死亡前後更無發可言,追論髮式?秦把宋美齡的「青年時期」意識為「束髮」,除了自我欣賞,論事實牛頭馬嘴;論內容遷腐之至。而且,「束髮」以後既要「追隨總理革命」,同時又怎麼可能「追隨耶穌?」或則傳教,或者革命,儘管能言善辯者,也無法對這「兩者得兼」能自圓其說。孫中山是個教徒,但盡其一生,他絕大多數的時間用在推翻清廷,從未見他來一個「廣場講道」。 更有甚者,「無時不以耶穌基督與總理信徒自居」一語,只能說明蔣介石既非耶穌信徒,也非中山信徒,如若有之,他只是「自居」而已,耶穌或中山,中山或耶穌都不承認的。 當然,那是笑話奇談。在宋來說,她在於強調蔣對兩者的虔誠;在秦來說,自以為突出了「先王」對兩者的忠誠。孰不知一個革命者,拋頭顱,灑熱血,有什麼可能視上帝為護身符呢?如果真有上帝的無邊法力,禍國殃民的政權必由上帝嚴厲懲罰,用不著成千上萬的革命者了。 於是乎,既為宗教信徒,又為「革命信徒」的說法漏了底,而把耶穌擱在孫中山頭上,連保守到十二分的少數國民黨人,也認為豈有此理,不識大體。耶穌是個神,並無其人,中山是個人,確有其人,怎麼可以亂彈琴? 短短兩百字的老蔣遺囑,掀起了國民黨人對絕望掙扎的小朝廷無可代替的絕望感覺。蔣介石居然無法留下片言隻字,不得不「無言而終」,完全不像「蔣介石之所以為蔣介石」了。 而作為「遺囑代言人」,宋美齡心灰意懶大叫上帝,有如舊社會無所依靠的老婦。確乎無告無助,宋美齡真實思想則大有不同,她幻想於「宗教」,她準備大叫「教會是不問政治的」。實質上她的餘生,正是教會中少數反華者「以宗教操縱政治」的尾聲,而非延續。 形勢大不同,大勢已如此,小局面無可能避免這個巨大的影響。就老蔣遺囑為例,表面上「母后」在以退為進,而「新主」則在徘徊待決,他在「先王」遺囑中,要秦孝儀寫下了模稜兩可,探測風向的花招,叫做:「堅持民主陣容」。 宋美齡第一個在「定稿」上用毛筆寫下了她的「封建型」名字:蔣宋美齡。 嚴家淦不敢和她「並肩」,可又不願比她矮些,於是把這個姓氏,寫在「宋」字旁邊。心情忐忑不安的「孝子」蔣經國,為了運用「孝敬好作武器,把他的簽名低於一個「嚴」字。 緊接著,除「行政院長」之外的四名「院長」,不甘比「太子」更矮,也不再計較後果,由倪文亞、田炯錦、楊亮功、余俊賢先後和他並排簽上名字,這一「手續」算是補辦完畢,日期就算是到三月二十九日,算是蔣介石「處變不驚」,早就在事前有所安排,並且有八名「大員」作證。 那七個人各懷心事,但無話可說。 有話可說者就是以事論事,蔣介石不管有沒有子女、或者有多少子女,反正「經兒緯兒」人所共知,如今「父王」見背,「經兒」在遺囑上籤了字,「緯兒」何故缺如?而且此人非死非失,已在奔喪途中,眼看就到,何以不稍為等待,由他也簽上一個? 蔣經國要秦孝儀作答覆道: 「因為緯國一來並未在場,二來也非大員,三來根據習慣,兒子超過一個,由長子簽名就可以了。」 眾人無言。 「那末岳老呢?」嚴家淦見張群在門口不時探頭探腦,低聲說:「岳老乃蔣公幾十年老朋友……」 「不必了,」秦孝儀馬上插嘴說道:「『總統府國策顧問』為數不少,如果岳老簽上名字,而其他黨國元老沒有,反而不妥。再說,『總統』生前老朋友仍在台北者不只一個,因此不如免了。」 「發新聞時,」蔣經國對秦孝儀耳語道:「張群名字刪掉。」 這麼著,張群一肚子氣憤不敢宣洩,狼狽回家,其他「大員」不便開口,各自歸去,剩下「由太子而新主」的蔣經國送走「母后」,獨自留下,名曰「守靈」實則意圖通過封建落後的那一套,作為彌補他羽毛欠豐的花招。 此外,便是等待乃弟的奔喪了。 「來遲一步」,蔣經國待蔣緯國跪哭拜祭,來了個抱頭大哭之後,要他坐了,對他說:「現在,他們在準備明天一不,今天的一切工作。剛才聽說,全台各報都已準備印刷出版,這個消息一來,都要重新安排。」長嘆道:「這是世界注意的大消息,我們今後,今後一一唉!」 「父親怎會變化這麼快?」蔣緯國無意聽乃兄把話題扯得那麼遠:「我竟然來不及送終,遲來了三個小時……」 「唉,來遲一步……」蔣經國仍在為灰黯的未來頭痛。 「父親一直沒有遺囑,」蔣緯國道:「怎麼辦呢?他的身份,沒有這個是不行的,而且應該有兩份,一公一私。」 「父親有遺囑。」 「怎麼我一直不知道?」 眼見乃弟緊張得幾乎跳起來,蔣經國不能不集中注意力,就說: 「母親代擬的。」 蔣緯國稍為放下心來,馬上問: 「兩份都全了?」 「不,只有一份。當然是公事。」 「在那裡?」 「秦孝儀拿去做鋅版,準備給報紙發表。」 「簽名呢?」蔣緯國直腳起來。 「呵,這個,這個你來遲一步……」 「誰簽上了名?」蔣緯國聲調發抖。 「母親,靜波,還有五院院長。」 「那你……」 「我沒有用家人的名義簽,」蔣經國胸有成竹道:「我是用院長身份簽的。」 「那我……」蔣緯國一屁股坐了下去,望一眼直挺挺的死去了的蔣介石,分明早就想到了他將死去,但好像此刻才完全體會到乃父這個「死」字,他生前尚且不能保障他的「榮華富貴」,死後更加難有什麼「保佑」。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個「三軍大學校長」有如乃父的「黃埔校長」,如今這一想法徹底粉碎,原來他是分文不值。蔣緯國可呆在那裡了。 直到有人入室向乃兄請示些什麼,他才如夢初醒,直往靈前撲下,驚天動地地大哭起來。 旁邊乃兄在重複著說:「你來遲了……」 這嚎啕之聲伴著雷雨,這嚎啕之聲伴著電台特大新聞的廣播,這嚎啕大哭伴著蔣家及小朝廷未來的爭吵,傳播著,傳播著。如果人有靈魂的話,蔣介石在草山的上空怎能離去?可是,他的殘夢畢竟也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