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十二回 雪上加霜 颱風肆虐台南 憂中添愁 僑領實難解困

書接上回。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正當蔣氏父子對美國的台灣政策頗感焦慮之際,一場颱風橫掃台灣南部,如雪上加霜,使蔣介石大為震驚。 那參謀總長周至柔一身大汗,報告蔣介石道:「駐南部地區各軍事機關部隊所住營房,損毀嚴重!」蔣介石道:「哪幾個地方?」 周至柔道:「包括高雄市、高雄縣、屏東縣、台南市、台南縣,台東和花蓮也帶上了。」蔣介石皺眉道:「那兵士們怎麼辦?」周至柔道:「已派國防部第四廳廳長,率領陸總和聯勤總部的高級人員專機前往調查慰問,就近處理災情。」 台省主席吳國禎也來報告,說正逢他患重感冒,因此自己不去災區,已派建設廳長陳尚文、社會處長謝征孚、水利局長章錫綬等前往調查賑災。蔣介石道:「到底怎樣嚴重?」吳國禎道:「詳細數字有待匯報,現在只知道南部各縣市房屋,被颱風摧毀近萬,而其他各港灣、氣象、電話、電線、電杆、鐵路、公路、機場等交通設備,也受到相當嚴重的損害。永康台南間的鐵路因為貨車出軌,昨天整天不能通車,各縣市的電力設備損毀更重,有關機關正在加緊修復。南部東部的農作物,也因為這次的暴風雨而影響收成;各地報來的傷亡數字不斷上升。」 蔣介石正傷腦筋,侍衛報監察院於院長求見。對於這位用來陪襯的國民黨元老,蔣介石連忙延見,于右任單刀直入道:「吳主席係為颱風災情而來,監察院也有兩件與颱風有關事情,決心徹查。」 蔣介石道:「對對對,要徹查,未知何事?」 于右任嘆道:「這次颱風橫掃南部,損失慘重,據密報系因台灣氣象所預測風向不符,以及警報遲緩,致使政府人民未能及時戒備,釀成巨災。監察院同仁十分憤懣,交通委員會也決定調查一下,氣象所主事人員是否有疏忽失職情事,克日徹查,以明責任!」 「對對對!」蔣介石道:「還有麼?」 「還有,」于右任長嘆道:「我們的火車,越來越不像樣了,全省各地的平交道,時有車禍發生,最近風中猴硐車站發生的貨運列車互撞慘案,實在駭人聽聞!」 于右任老淚縱橫,說:「這次颱風,為本省五十年來所罕見,實在不是好事,天災固然難防,人禍應該防得,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這。」 蔣介石聞言悶悶不樂,可是也沒什麼好說,而于右任卻說完就走,吳國禎也不想久留,剩下蔣介石獨個兒草山悶坐,但見陰雲四合,天慘地愁,「五十年來罕見風災」一語,使他渾身發抖。 蔣介石暗忖,所謂軍眷宿舍、軍營和「義民」宿舍,都是幾根竹竿加上幾堵泥牆,再撐著幾塊鐵皮的「克難」房屋,如今給颱風一刮,全部無影無蹤了。僅海軍基地左營而言,死亡者達到四十多名,全省總計數字再少,恐怕也不會少到哪兒去。而漁村的災害也大,以僅有六千漁民聚居的小琉球而言,機動漁船沉沒或無法修復者達八艘、小艇三百艘,死難漁民四十,失蹤者廿七,再加上該區其他地點的傷亡和破損,小琉球的捕魚業總噸位已不見了三分之一。 美方對這場風災也表「關懷」,這使蔣介石更急,因為颶風警報的遲發固然說明了國民黨的不濟事,而美方如果出來救災,又會襯托出國民黨對此事反而不如美國對台灣人的「關懷」。於是一方面下令緊急救災,同時又要下面縮小損失數字。 於是社會處長謝征孚便碰了個大釘子,他原先已把傷亡數字縮小到死亡二百一十五、重傷二百五十五,但在總結報告時卻變成死亡九十二,重傷六十九,使讀報的人莫名其妙。而救濟金卻使官方十分肉痛,十日之內撥出新台幣五百七十一萬餘元,而修建軍人房屋的善後工作則撥發了一千五百萬,這使蔣介石明明肉痛,也無話說。 可是看不見的損失更大,農林廳報告這場颶風使甘蔗、香蕉受害最大。稻穀方面由於高雄、屏東已經收割了百分之五十,台南雲林收割了百分之四十,因此損失不算最大。可是農民們都在抱怨蔣介石,說五十年來台灣還沒有這樣嚴重的颶風浩劫,風災固然是天災,無可避免;但森林盜伐過甚,山洪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加重了災害,而這部分卻是「人禍」而非天災。 蔣介石傷腦筋是一回事,而吃盡苦頭的老百姓在痛哭流涕,則又是一回事。風災過後半個多月,屏東、高雄兩縣全部倒塌的房屋,重建者僅百分之一點二;半倒塌的房屋,也不過恢復百分之十到二十,顛沛流離的行冽,又增加了一長串。 「我們已經非常及時地進行救濟和安撫工作,」蔣介石在美國人面前說:「全塌者救濟四百元,半塌二百元。」但蔣介石或許不知道這四百或兩百,杯水車薪而已。 面對蔣介石的窘態,美國人又安排了新的棋子,就在風災之前,美方由「私人」出面,由設在芝加哥的「公共行政服務社」,與紐約的國民黨「美援運用委員會」簽訂了一個合約,名曰「改進中國政府及公營事業機構的會計制度和行政管理制度,謀求提高工作效率合約」,企圖進一步控制蔣介石。 有如眾多事實所證明的,美、蔣之間雖然有著不少「改進」、「制度」、「提高」、「效率」等等名詞好聽的合約,實際上也只是美國進一步驅蔣吞台,而蔣介石又把全身獻給美國老闆的賣身契約。就以那個「公共行政服務社」而言,它的「任務」是什麼呢?在「……對公營公司及企業方面」有云:「分析其會計及報表制度……擬具報告與建議,送達中央或台省政府之有關主管官員,並就改善會計及報表制度提出建議……」而「對於政府機構方面」則有云:「……研究主管編制及控制預算及其他財政行政事項之中國政府機構……檢討中國政府人事行政政策與實施……」 不僅此也,在台的美國機構,一望而知是一致為驅蔣吞台而「努力」著的,那個「公共行政服務社」尚有規定曰:「……上述各項任務,應在中國政府指定之特別委員會指導下,及與安全分署密切合作下履行之。」 毋需作任何解釋,到一九五二年底為止的台局,說明美國已經完全控制了台灣的軍事、政治、經濟命脈。可是這又有另外一面,即是美國驅蔣吞台雖是鐵的事實,但其政策的實際執行,主要是留給蔣介石集團自己去進行。可是國民黨的腐朽庸碌無法使老闆滿意,於是美方又不得不在更多的地方,找到能夠親自插手又插嘴的機會,有如上述「合約」,它便可以在公營事業方面掌握會計制度;在政府機構方面便可能更多控制其組織方面的問題,甚至包括人事問題。 「自視甚高」的蔣介石所以願意俯首聽命,與美方訂立這些五花八門了的「合約」,當然是為了需要美援來維持他的「政權」,因此他對於美援的「爭取」,其熱烈與簽訂賣身契的「興奮」成為正比。可是這次颱風的損失過慘,而美方並無下文,蔣介石急得直罵「娘希匹」,卻又毫無辦法,只好把嚴家淦找來道:「今年又快完了,美援情形應該好些,風災的費用太多麼?」嚴家淦道:「美國安全總署昨天發表,一九五二年年底之前的六個月,也即是一九五三年會計年度上半年,美援分配給台灣的達六千六百廿三萬七千美元。」 「是多還是少?」蔣介石問。 「是多。」嚴家淦道:「美國分配遠東國家的經援總數為一億三千三百四十萬美元,台灣拿到的約占一半,而且還接近我們本身財政支出的一半。」 「那很好,很好,」蔣介石道:「我們的風災……」 嚴家淦道:「風災的支出是意外負擔,是相當吃力。我們的財政赤字,到現在還沒有辦法改善,這個……」他欲言又止。 從這位財長的神色中,蔣介石已感不妙,問道:「赤字又增加了麼?」嚴家淦苦笑道:「倒不是加了,而是減了,可是減得很辛苦。三十八年下半年,政府赤字差額高達百分之八十七,經過幾年努力,今年國庫現金的收支差額,可以減到百分之五,可是絕非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的確不能樂觀。今日之下,謀求預算平衡之道,唯有真正做到開源節流。可是民間的負擔已經不能增加。廣義的開源,最好是開發經濟,增加生產,可是增加生產必須投資,投資必須資金,資金又從何而來?」蔣介石道:「這個……這個還是讓我們同美國再商議商議,再想想辦法,同時也應該鼓勵儲蓄,把那筆錢投入資金市場。」嚴家淦唯唯而去。 列位,台灣民間已經相當貧困,一日三餐都難以為繼,還談得上什麼儲蓄?正在蔣介石的財政部要求「國民儲蓄流入資金市場」時,卻發現接二連三的當鋪倒閉事件,這對於所謂「儲蓄」作了莫大的諷刺。由於全面性的掠奪,台灣工商界普遍感到資金短細,周轉不靈,當鋪也難例外。這些當鋪為了維持經營,以暗息一角或七分、八分的高利借用資金,終告破產! 台灣銀行對此當然沒有辦法,周轉不靈的局面嚴重,十幾家當鋪垮了,其他更多的是搖搖欲墜。台灣銀行其實早已舉辦了「優利存款」,以吸收民間遊資,月息曾高到五分,後降為二分,嚴家淦對此局面,說得淒涼道:「現在台灣各銀行有不少優利存款,利息雖也已數度降低;但目前的利息仍高。如果政府以目前這樣高的利息來出售公債,雖由人民購買,政府須付利息也將是負擔不起的。」其實嚴家淦所提的發行公債,是作為平衡預算的一種手段而提出來的,民間根本不想買,也買不起,於是台灣的財政金融,豈僅是窘態華露,簡直已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因為國民黨邏輯的惡循環如索套頸,越來越緊了一一民窮財盡一一「發展生產」一一要資金一一向民間掠奪一一後果如何,不言而喻。 於是頭昏腦脹的蔣介石把陳誠找來道:「三四年之後,美國能否援我,實在難說得很,台灣工業化問題,勢必加緊進行,你看如何?」 陳誠道:「問題之嚴重,的確不是為外人道也!如今一切企業,都面臨缺乏流動資金的嚴重問題。最近財經小組擬定送到行政院討論的『四年計劃』中,所提辦法就是土改的實行、金融機構的整頓、證券交易所的設立、僑資外資的導入幾項,看來可以做得到的。」 蔣介石迷惘地問:「土改真行麼?」原來他也風聞台灣民間對國民黨非驢非馬的「土改」大為反感甚至發生毆鬥的情形。 那所謂的「土改」真是不改也罷,越改越慘。且不提土改究應造福哪種人,卻說國民黨政府在「土改」帽子之下,使農民的實際負擔要從原來的「三七五」提高到百分之四十六左右,在農作物上颳了一大筆還不算,且利用破破爛爛的公營工廠向地主推銷,強迫地主領受一半的公營事業股票。為工業化開闢道路的真正土改,應當在於減輕農民負擔,使之能夠增加農村生產,可是事實說明台灣的土改卻是背道而馳,它要使本來喘不過氣的農村如雪上加霜,更加貧窮!貧窮當然無法出現「工業化」,相反的是更悲苦的明天。 國民黨人自己也痛感所謂「整頓金融機構」的渺茫,因為台灣面臨的問題,主要是在於窮困,而非所謂資金運用的靈活與否問題。證券交易是否能夠起積極作用,關鍵在於它能否發揮吸收民間遊資這一點;那麼民間資金如此普遍感到短細,「吸收」又從何談起? 至於銀行貸款,不外乎發行通貨,但當年使用鈔票成捆論斤的情形還記憶猶新,這一手對蔣介石的教訓實在太慘,恁說也得謹慎從事。萬一再弄得無法收拾,那簡直不能想像。可是不發通貨也難過關,先搞「本票」再說。 「鼓勵華僑來台投資及利用外資」這一著,是蔣介石寄予希望最大的所在。他日夜盼望的是華僑和「外國資本」會自天外飛來,使他「無端端發達」。台省財政廳廳長任顯群在「貿易座談會」上說得痛切,曰:「台灣經濟欲圖更大的發達,必須增加生產,而增加生產,又鬚髮展對外貿易。但是增加生產,又深感資金缺乏;而欲發展對外貿易,函須充分開闢海外市場。」這個名伶顧正秋的追求者固然說明了這個會乃是為了配合所謂「台灣工業化」而召開,同時也說明了那當兒的台灣主要問題,不外乎資金與市場二者。 與會者於是先發牢騷,一致斷定台灣內部解決不了資金問題,而市場也目不忍睹。隨便抓起一份當天的報紙,都可以讀到這一類消息:「各貨市場,最近由於一般購買力不振,實銷呆滯,各業不論批發零售,大多生意清淡,一片不景氣現象。其中尤以進口業,由於貿易範圍狹隘,而同業間競爭又烈,致在貨品供過於求情況之下,貨價疲落,甚至跌進成本以內。正因為貨物滯銷,故進出口業銀根奇緊,且如西藥洋紙及部分五金,因甚多貨品售價在進口成本以下,經營者多有虧損,深感經營困難。據貿易商指出:目前情況下,進出口商仍有一段苦悶時期……」 既然內部無法解決問題,國民黨便希望華僑救命。可是華僑對國民黨的做法與信用清清楚楚,十個之中有九個半搖頭,剩下半個了不起說一句「考慮考慮」,好難下手,甚至原是國民黨人而身在異域的「華僑」,也都敬謝不敏。 於是,國民黨竭盡全力於「爭取華僑」的工作,先在這個會上了解這麼多的困難從何而來?如何克服?有一個棄官就商、奔赴香港,被稱為「僑領」的人感慨道: 「聽到主席報告,知道政府獎勵僑商投資辦廠,或者把我們在海外的工廠搬到台灣來;同時又準備出售台灣公營事業,希望我們僑商投資,以解決台灣工業化的資金問題。與此同時,政府又要我們多買台灣貨,以解決市場問題。」他一頓:「我們都是國民黨人,對政府的希望與做法,理當擁護。可是……」那「僑領」苦笑道:「要把一個安身立命的廠從海外搬過來,誰都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因此能夠到台灣來開會的僑商都寥寥無幾,想要他們搬個廠來,更是麻煩!」他乾咳一聲:「至於兄弟個人,顧慮也是很多的,現在談談,請政府官長和台灣工商界先進指教: 「第一,拿自備外匯輸入物資進台,以前受到的很多很多限制,這是使人望而卻步的,請大家討論討論。 「第二,有一位僑商情面難卻,願意分一部分機器來台設廠,可是真不容易,使人哭笑不得,一言難盡,這也得討論討論。 「第三,在台灣,未來前以為參加貿易的機會很多,到台後才知道機會極少,這些問題說起來都有一大套。」他一頓:「回頭大家多指教。」就無法說得下去,不了而了了。 任顯群至此起立道:「對於僑胞的投資,本省歡迎之至,如有困難,理當克服,我想我應該明白說,本省很多公營事業,例如肥料、水泥、紙業、造船、機械、鹼業、工礦、農林,包括化工、紡織、水產、畜產、茶葉、鳳梨等,已由行政院和省府決定出售民營。並奉陳院長指示,將糖業和電力公司股票部分出售,這些希望僑胞投資,因為本省民間資本力量不大,必然歡迎海外僑胞的投資,或者是外國商人的投資。」任顯群談到這裡,本想聽聽與會者的反映,不料會場上反映冷漠,便裝模作樣地喝了口水,朝大家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各位可以放心,不不,是儘管放寬心,我可以保證,政府必然保障這些投資。其次是台灣出產的貨品,希望大家採用。如果各地僑胞每月平均吸台灣煙一支,台灣每年便可以外銷香菸一億五千萬支。兄弟在這裡請求各位僑領,回到僑居地後,發動每位僑胞每年買台灣毛巾一條、火柴一包、肥皂一塊,以及其他的日常用品,如果成為事實,台灣的工業便可以馬上發達起來!」 與會者都想笑,當然不好意思,都忍住了,聽這位廳長大聲說:「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報告諸位,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與會者不知道任顯群口中的「好消息」是什麼,聽他振作精神說道:「泰國最近有意要買台灣的糖,拿米交換,這很好。台灣產米,我們可以換換胃口吃暹羅米,把台灣的蓬萊米多一些出口。要知道一噸糖只值一百多美金,一噸米卻可以換兩百多美金,這當然是對我們有利的。澳洲要求水泥,這又可以換取小麥。」任顯群一頓,木然道:「這真是好消息。」他透一口氣:「希望各位對台鹽、台煤和樟腦的外銷幫幫忙,因為關係到若干萬人的就業。為便利各位協助台灣的輸出,今天已將台糖的規格、付款方式、包裝、信用狀、交貨方式、海上保險、保證金、出口公證、租船、裝船、損稅、人力不可抗衡之災害公斷等銷售條件和銷售程序分送各位。並將米、鹽、煤、樟腦、煙、酒、鳳梨、水泥等品名及規格,由糧食局分送給各位,其付款方式等手續與台糖的銷售大同小異。而茶葉、青菜等公會理事長,今天也都參加了會議,要求各位幫忙外銷。」 與會者聞言莫不失笑,這般繁雜的手續已經讓人夠頭痛的了,而貨物有無顧主,更是不必打聽,無法競爭。那任顯群還在大聲說:「舉例言之,如果菲律賓一次購買台煤十萬噸,每月交貨一萬噸,我們就可以每月有一兩艘定期船自港開菲律賓,除煤以外,還可以附搭其他貨物外銷,並且也便利了自由中國與僑胞的聯絡工作。」他笑道:「我們知道,僑胞有若干億美元的資金,在戰後流往日本,如果能弄點回來,對自由中國幫忙之大,不言而喻。當然其他各地的僑資也一樣,希望各位多多幫忙,多多幫忙。」 從日本請來的商人張子良起立發問道:「今天能夠來開會的,對政府忠貞,沒有話說,可是有好多問題沒法解決,譬如在日本的朋友,他們希望在台灣的對外貿易之中,能夠開放一部分民營,這個問題……」言猶未完,中央信託局局長尹仲容起立作答道:「張先生的意見很好,可是台灣對外貿易之中,米、糖、食鹽、肥料四種物品,原則上是絕對管制的,其他物品則儘量開放民營。」 與會者暗忖:「這四樣絕對管制,為的是必能賺錢,可是照國際市場看來,也不一定能占上風,那麼,其他的東西更不必提了。」 關務署署長周德偉湊趣起立發言道:「自由中國真的歡迎僑胞投資,而對於關稅問題,各地僑胞遷廠來台,將在可能範圍之內儘量予以便利,甚至可以考慮分期付款一一付稅款。」眾人聞言皆笑。 笑聲後周德偉說下去道:「其次,生產器材關稅率低,成品稅率高,大家有意見,可是這樣的辦法曾經完成立法程序,如果要更動,也必須經過立法,關務方面不能做主。」 見眾人耳語,任顯群起立道:「有幾個問題我想先在這裡答覆,首先是自備外匯問題,大家都稱不方便。因為這一類物資以及數量,在輸入以前都受限制,而部分物資輸入之後,又須經過政府國營或省營貿易機構的代售,所得價款又須繳存台灣銀行,經過申請之後才能動用。有些朋友告訴我,最好是這樣:自從外匯輸入的物資品類和數量,應求其能切合於本省的用途,否則其本身也必受害。因此主張只要外匯來源不是從台灣套出,並且是台灣准予進口的物資,無須再予以其他限制。而且事實說明凡是將資金自南洋各地轉到香港的僑商,已經受到重大的損失,故此,從香港轉來台灣時,便不願再受損失,這一點我想我們可以好好考慮。 「其次是設廠問題。自從政府作此呼籲後,有幾位僑商曾經探詢過,或者準備在台設立某種工廠,可是常常因為本省負責當局認為這種廠沒有設立必要,或者已經飽和而未猶准許。有些僑胞希望廢止這種限制,理由與前相同。也就是說,本省不需要或產品不能外銷的工廠或生產事業,對政府無益、對自己有害,僑胞不會做的。可是如果說遷入的工廠或舉辦的生產事業技術比台灣的好,因此損害了台灣同一類的生產事業,那麼這不但不合於徹底工業化的原則,而且也妨礙了台灣工業的進步,因為這將永遠沒有鼓勵和改善。香港來的代表說:香港紗錠早已超過飽和點,可是仍在增加,因為有南洋市場還沒有飽和。本省的全國工商協進會理事長束雲章也說,本省再加兩倍紗錠也仍歡迎,可以外銷,至於新增事業,在用電方面,也引起過討論。有人說如果鋁廠的經濟價值不夠,而減少用電,則用電較少而經濟價值高的工業可以減少電力困難。」 任顯群翻了翻他的記事本,說:「至於新廠所需原料的外匯,新廠只要求將其成品外銷所得外匯,優先准其購進原料,並不增加政府供給外匯的負擔,故關於設廠方面所發生的限制上的困難,亦宜設法解除。」 任顯群暗忖沒法解除的困難太多,但又不能不說下去,稍頓,又說:「最後是貿易政策問題,大家都在說,現在許多進出口都由國營或省營的貿易機構所承辦,私人參加對外貿易的機會太少,大家認為這個基本政策應當厘定才好,嗯,才好。」 任顯群剛談完,中央信託局局長尹仲容起立道:「任廳長所說困難,確是事實。這方面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政府是會注意到的,請大家放心便了。不過談到貿易,因為有很多國家缺少外匯,有許多貿易不得不採用易貨方式,這一點也得請諸位留意。如果台灣買不到自由美金的貨品,請考慮易貨,易回來的貨,當然,以台灣需要的為限。」 與會者心想,算來算去,這筆帳真難算,存心幫忙也一無是處,好難啟口。正冷場問吳國禎起立道:「兄弟因為有事,要先告退了。兄弟想說的話,剛才已經說過了,要重複強調的就是懇切希望各位僑領,協助政府發展台灣貿易,希望各地僑胞多用台灣產品,增加台灣貨的外銷機會,當然更希望各地僑領,多多投資台灣,並且把工廠搬到台灣來。」 待吳國禎走後,掛著台大經濟系教授名義列席的青年黨王師復開口道: 「剛才聽到許多宏論,不過目前貿易的未能開展,責任不在商人,而在政府。但是政府又實在沒有真正的貿易政策,只有幾個有關業務的人在辦理,那當然是不夠的。至於兄弟的看法,台灣物品出口困難,是由於兩大原因:品質不夠標準,價格卻不便宜。」 任顯群一聽心驚膽戰,青年黨的人當著「僑領」刮國民黨的鬍子,這怎得了?這當兒束雲章起立解圍道:「國家經濟政策應該有整個計劃,」他拚命在吊死鬼臉上搽粉道:「好在如今財政已達平衡,可以放手做去,不必擔心;而工廠遷台,倒是希望能有一個統一機構處理。」王師復對國民黨其實只是小罵大幫忙而已,也就附和說:「對,有個統一機構最好。」會議至此宣布休息,下午再分小組討論。 那個會開了幾天,蔣介石提心弔膽,把吳國禎找來道:「貿易座談會,到底怎樣了?」吳國禎道:「討論已有結果,大致分為三點:國際貿易以開放民營為原則;要求開放進口托收辦法,如有僑廠遷台應該予以便利優待,大致如此,各地僑領盡歡而散。」 蔣介石戚然道:「有人對我說,工礦公司的情形是,無論就成本或品質而言,都難與舶來品抗衡,因此開拓市場也罷,爭取業、務也罷,價貴質次,簡直希望渺茫,請問你們怎樣開闢市場?」 吳國禎這下可給問住了,苦笑道:「或許是這樣吧,再想想辦法,想辦法。嗯,天助自助者,」他弦外有音道:「經過這一次整頓,美援機構也許有可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吧!」 在那邊廂,那些招待所、大旅社之內,來自海外的幾名所謂「僑領」,也在酬酢之餘,交換著關於「面子」的問題。某董事長道: 「說來也真有氣,咱們現在是實業家,不再是什麼次長、什麼部長了,可是還得受人管,你說是不是欺人太甚?」 某總經理道:「老兄這種口氣必有所感,不妨談談,看看我碰到的是否一式?」 某董事長道:「咱們在香港時,他們一天跑三遍,恨不得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連人帶廠都立刻搬到台灣來。開口『面子』,閉口『面子』,也真乾脆,連『民族國家』都可以擱一擱了。好吧,面子就面子吧,咱們不都來了嗎?不是給了面子了嗎?又不行!」 「怎麼不行?」對方失笑道:「不是挺客氣的嗎?把咱們侍候得只差招女婿。」某董事長笑道:「昨晚上,來了個人,口氣軟中帶硬,真教人不是味兒!」對方「啊」了聲道:「原來上你那兒去了。」 「這位先生,」某董事長道:「真他媽的不知道是什麼路道,轉彎抹角聊了一大堆,從港台女人比較到天氣哈哈哈,最後你道他怎麼說?一一他居然會這樣開口,他說:『老兄啊,現在,真是烏龜爬門檻,但看此一番了。想當年大家在大陸時,各人玩各人的,有的爬起,有的跌倒。老兄是有福之人,在今天這種局勢下,居然能到香港享福,有事業,有艷福,真是南面王不易也!大家都在說,老兄比咱們的大總統都有福。』我一聽不對,沒一陣果然那話兒來了,他居然說我的本錢是在國民政府做官任內賺來的,如今台灣不濟,理該拔刀相助。不說黨不黨,江湖義氣還是得講講。這幾句可把我氣壞了!」 「我也一樣!」 「我就對他說,老兄呵,雞吃礱糠鴨吃谷,各人自有各人福,你老兄自己都說過了,在大陸時各人玩各人的,老實說兄弟並沒有撈本黨多少洪福,好吧,這個不說吧。兄弟交卸之時,一清二楚,涓滴歸公,既無弊端,也沒拖欠,無論如何請弄清楚:兄弟在海外的事業,本錢完全是自己的。」「對呵,」某總經理道:「我也這麼說。」 「你道他怎麼講?」某董事長道:「他媽的這小子借著三分醉意,對我說:『老兄呵,你的話對,你們這些海外的忠貞之士,幾乎都這麼說的。不錯,當年你們辦移交時都沒差錯,監交人蓋印如儀,可是你們也許真的把「涓滴歸公」了,而汪洋大海的「水」呢?啊哈老兄呵,你可沒歸公呵!』」 某總經理擊桌道:「那太豈有此理了,到我那兒來的人,倒是沒說這些。如果說這些,那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會告訴他:不錯,咱們把『涓滴歸公』了,套句廣東話,自己有『大把水』,可是比咱們更有錢的人呢?他們的錢……」某董事長搖手道:「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咱們現在在此乃客人,還是好來好去為好,反正再在會場上打幾個磕睡,就可以回去了。如果你指著和尚罵賊禿,風聲愈傳愈遠,那還了得?到那時候吃不了兜著走,可犯不著!」 那總經理低聲道:「話這麼說,可是你要明白:咱們這一關是逃不了的,上山進香,隨緣樂助,你不給也得給,問題是怎麼給法。」對方道:「還有,服不服帖?值不值得?當年花小錢可以釣大魚的玩意兒,現在是沒什麼指望了!」正說著鄰房港客來閒聊,這幾名「僑領」一聊就聊到了相同的說題上,都感到台灣這一著棋下得煞是厲害。不理吧,他們和國民黨血緣關係深厚,和台灣不但在生意上有來往,而且牽絲攀藤,說來話長,不「投資」簡直不行。 可是「投資」呢?人人都明白,這是肉飽子打狗,有去無回的生意經,千做萬做,蝕本生意不做,可是又非做不可,這該如何? 老古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合成一個諸葛亮,何況這批「僑領」個個都是自視甚高、足智多謀的人物?事關切身利益,一聊聊到深更半夜,連女人都不要了,終於想到了幾套絕妙「方案」,按下再表。 那蔣介石又豈肯罷手?一方面命令手下對這批「僑領」好生招待,頻命要錢;另方面也來了幾手「絕招」,好說歹說,要美國對日本在政治上施以壓力,接受台糖的輸入,而那價格,一望而知是不合理的,連國民黨黨報都在報道台糖消息時說:「台糖輸日開價,比較由南美輸入古巴糖的開價,要高出百分之五十。」 那些國民黨的卸任黨官、搖身一變而為「僑領」的客人,在台灣也議論紛紛,有的說:「恐怕連日本都受不了!」有的說:「在商言商,經濟問題要通過經濟手段,才能解決,光用懇請、發動、強迫和政治口號,我想這不是辦法。」 有的更是頭痛,躺在沙發上嘆息道:「台灣的東西,既然內銷不行,外銷不能,那麼誰敢冒了這般重大的風險,到台灣來投他媽的資呢?誰知道今天咱們在這裡閒磕牙,明天又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呢?何況使我不痛快的,這幾天討論的幾乎都是細節而非問題的核心!」此言一出,眾人皆曰:「同感,同感。」 原來國民黨以「國際貿易以開放民營為原則」作為招徠,談起來卻是「米、糖、食鹽、肥料絕對管制」,除了這些在台灣對外貿易中占絕對大宗的東西之外,「其他各種物品則儘量開放民營」,於是「儘量開放民營」變成了一個大笑話,因為壓根兒就沒有開過放過。 某董事長道:「還有人希望我們在香港大量開設台灣土產公司,和大陸的土產公司爭一日之短長,請問這個『短長』怎麼爭法?」 「是呵,」另一名總經理銜的「僑領」道:「僑委會那位頭兒,要我一個人先去開一家台灣土產公司,而且口氣不小,說是要打倒大陸的國貨公司,請問這怎麼打法?」 「自己打自己嘴巴啦!」又一名董事長銜的「僑領」道:「我不相信這個什麼土產公司可以立得住腳!」此言倒給他說中了,因為到老朽拉雜寫到這件事時,時間上已經十個年頭,九易寒暑,但在港九各地,卻沒見過一家什麼「台灣土產公司」。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卻說國民黨邀請赴台的「僑領」們,只要聚在一起,莫不彼此訴苦,說以後如有這種會議,最好的辦法是敬謝不敏。某董事長嘆道:「中午有人找我,談到了煤的問題,也就是台灣工業化的動力問題。我對他說,我參觀過煤公司,了解過一般情形。我以為台煤問題,目前不在於不足,而在於過剩。這是因為生產不振,消費減少,成本過高,外銷困難之故。老實說,這對工業化來說,實在是太不相襯。我又說,讀報紙知道目前存煤約在二十萬噸上下,而由於生產過剩,煤公司周轉不靈,已向台銀請求貸款一千八百萬元。生產管理委員會也頭痛了,認為台煤有這些情況存在,實在大為不妙,因此檢討台省煤炭供銷問題後,不得不有這麼一個結論說,台煤的生產目標應該依據內銷需要情形決定,不應該以拓展外銷而增加生產,請問這件事說明了什麼問題,此公十分尷尬。」 一片苦笑聲中,另一名總經理道:「巧極了,剛才有位大官兒勸我投資,話題也就聊到了電力問題。他對我說,政府最近擬訂了五年電力建設計劃,自民國四十二年起到四十六年內,準備增加發電量三十萬千瓦上下,需要投資金額大概在美金兩千四百五十萬元,另外新台幣六億一千一百萬元這個計劃所需經費,幾乎全靠美援。包括美援中的美金和相對基金貸款,可是美援是否投入,台電有無償還能力,卻是個大大的問題。」 有人問道:「為什麼有大大的問題?」 那總經理道:「電力公司總經理親口說過:什麼事都可以說得好聽點,唯有賬目不能瞎吹,台電目前負債甚巨,如有美援,無法履行償還義務,這幾句活已經夠了。」他捋捋鬍鬚道:「你們聽,台電怎樣解決問題的?他們在安全分署策劃下,採用了調整電費的辦法,研究結果是:電力價格增加百分之三十五,電燈費漲價百分之六十二到七十六。這樣一來,全體商民用戶固然倒霉,公營事業也不得不打打算盤,負責人個個頭痛,大叫過不了關。因為公營事業本來成本過高,經營困難;民營企業更不必說。譬如說,高雄鋁廠的成本增加約為百分之十二,而鹼業公司也有百分之四,可是行政院卻規定不准公營事業因為電費調整而漲價。」他點點頭道:「其實像鋁業公司主要是靠外銷,對本省影響極小,可是對軍公教人員和老百姓,問題實在太大。財政部和主計處會商『軍公教人員因電費增加所受之影響如何補救』已經會商了一年多,到現在還沒結果。」 一片唏噓聲中有人嘆道:「警備司令部的朋友對我說,台灣治安不寧不算新聞,可是自從電力不夠、電費漲價之後,偷電的風氣十分驚人,老百姓偷電可以抓,軍人偷電簡直沒辦法,你弄急了,他會拼刀子!」 一片嘆息聲中有人問:「『耕者有其田』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同大陸一樣?」此言一出,卻引起一片鬨笑,有人說道:「如果一樣,國民黨也就變成共產黨了。」那人辯道:「也不,政府就有位大官說,共產黨得天下,一定有個道理,我們也不妨學學。他們有土改,我們也來一個;他們……」另一人使勁搖手道:「那怎麼成?這恁說也扯不到一塊兒來!」原先發言的「僑領」道:「這個我知道的很多,耕者有其田的條例草案,已經由行政院送到立法院,就到完成立法程序的階段了。我見過。我知道這個辦法,地主可以保留土地,原先的修正案規定,在鄉地主可保留中等水田兩甲,不在鄉地主則全部沒收;如今的修正案已改為所有出租土地的地主,一律可以保留其出租耕地七則到十二則,水田三甲。也就是說,全省收回的面積大概有十七萬甲,比原來估計的少了四萬甲。」他一頓:「還有規定,徵收耕地地價的補償問題,以前規定是現金占百分之一,實物土地債券占四分之三,公營事業股票占四分之一,現在卻改為補償公營事業股票和實物土地債券各半,現金沒有了。」忽地有人問道:「什麼叫做『甲』?一甲是多少?」 那「僑領」呵呵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本記事薄道:「一『甲』是多少,我可把它記下來了。」他念:「每甲土地等於一四點四五畝,或零點九六九公頃。」 「不小不小。」人們附和著,又回到話題上來道:「原來『耕者有其田』是這麼回事。」有人問:「到底其中奧妙在何處,您老可否詳細說說,以開茅塞?」眾人稱是。 那「僑領」擠擠眼睛,起身過去把門兒關了,再到窗前,向走廊瞧了一眼,然後回到沙發上,低聲說:「這是咱們自己人聊天,可不能對外面人說的。一傳出去,那還了得?」眾人皆曰一定保密,聽他嘆了口氣道: 「地主保留土地的增加,這說明了咱們政府對地主的進一步退讓。而徵收耕地地價的補償,則是政府為了達到財政目的。政府對於地主讓步,並不是沒有代價的,因為地主現在連僅有的現款者都拿不到了,而大家沒有興趣的公營事業股票,卻要分配到全徵收地價的一半。」他微喟道:「好難搞呵!他們對我說,以前政府對於土改政策的真正目的,就是財政目的,只得避而不超過原來的『三七五』。可是從他們在『中國土改協支會』座談會上的談話看來,卻大大不妙,恐怕會有亂子。」 有人驚問:「什麼亂子?」 那「僑領」道:「據協會會員們說,農民一旦承領耕地,取得自耕農身份後,就是繳納地價、息金、田賦、防衛捐、公學糧以及隨徵購糧食的關額等等,總計農民的負擔,已經在收穫量的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要他們拿出契稅和土地買賣作證費等等額外負擔,那就要達到百分之四十六左右。這些專家甚至說,在農民的看法,政府名為惠農,其實要比三七五加重百分之廿五的負擔,這勢必不受歡迎。」 眾人又一片唏噓聲。 「而且,」那「僑領」道:「除了這個增加了百分之廿五糧食落到政府荷包里之外,政府還可以出售公營事業,掌握一半的糧食了。於是連這個政府自己搞的座談會都沒法扯順風旗,開會結果都不得不講出這些話來,說什麼絕不可以乘此機會,附帶要解決其他的譬如財政問題等等之類,內中情形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於是「僑領」們都相視苦笑,有的「媽媽聲」,有的長嘆息,都感到這頂「僑領」帽子給戴上之後,實在不妙,其中一個忽然說:「我以為台灣還是有希望的,有希望的!」 眾人嘆道:「有希望嗎?這裡沒人反對,只不知希望何在。」那人道:「這幾年台灣的糧食生產不是很好嗎?報上說:稻穀今年生產目標一百六十萬噸,大致可以達到目標,這個數字超過了日據時代最高產量的一百四十萬噸。此外毛豬這一項,日據時代最高一百八十萬頭,現在增加到兩百四十萬頭:漁業生產算是差的,可是也從光復時的年產七萬噸增加到十二萬噸,這不是說明台灣有希望嗎?」 某總經理嘆道:「話是這樣說,我們幾個都被看作『忠貞之士』,沒有人存心想觸台灣的霉頭,可是據一個在美國大使館做事的高級職員對我說,台灣糧食增產,不足以代表什麼前途。當時我嚇了一跳,待他說明理由,我可沒法多說一句話。原來他說:台灣糧食增產固然是實,但並沒有改善民間幾十年來吃番薯乾的苦況。政府撤退的文武官兵太多,不墾荒、不生產,難道白白挨餓?因此就不得不增產,於是這個增產只是為了應付困難,而不是真正的豐衣足食。你到民間去轉一轉,便知道我的話十分中肯,因為民間的生活,並沒有因為糧食增產而改善,而且也缺乏改善的遠景,變成了百分之百的沒辦法,這情形美方十分著急,怕台灣老百姓造反,反而對共產黨有利。」 以為台灣還有希望的那人問:「那是為什麼?」某總經理道:「大使館的朋友說,美國希望台灣民間不要太慘,這樣會影響到『美援』的聲譽。就拿糧食增產來說,根據美方調查,以及事實說明,民間並沒有什麼好處。例如立法院最近完成了違反糧食管理治罪條例的立法程序,從此對於糧食控制又多了個法律根據。這個條例主要是針對所謂囤積居奇者而制訂,最重的刑罰是:囤積穀五千市石以上或小麥三千市石以上者處死刑或無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最輕的是囤谷未滿二百市石或小麥未滿一百市石者處拘役或一千元以上罰金。」 有人說:「那很對,沒什麼不好呵?」 某總經理道:「是呵,我也這樣說,但大使館的朋友另有一套。他說:您老或許還不大清楚,這糧食本來是蔣某人壟斷的,在這情況下要操縱五千市石以上的東西實在不可能,只是未滿兩百石的數字,情形就不一定。這『未滿』到底是多少?先要看政府對於『囤積居奇』的定義是什麼,那是:『業戶或農戶之餘糧,經糧食主管機關規定出售而藏匿或規避不售者』,『餘糧系指所有存糧減去應繳政府實物應繳積穀,應存種子及保持至下屆收穫時之食與用量而言』,此外還有旁的。」 有人問:「對民間又怎樣呢?」那總經理道:「對於民戶,大使館的朋友說,政府的規定很妙。它規定『民戶購存自食糧,以三月需要量為限』,這麼一來,不管是農戶或者民戶,除了儲備自用的短期糧食以外,不可能再有了。據本地人對大使館的朋友說,國民黨的操縱辦法是很多的,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他們很恐慌,怕京滬撤退時那種混亂情形會在台灣重演。他們說戰時日本人在台灣曾經實施苛刻的『強制供出』,今天國民黨也用這種辦法對付台灣人,他們……」另一名「僑領」嘆道:「我們真想不通,好多辦法將來怎樣行得通?我是閩南人,在台北有親戚,是個地主。他對我說:這個『實物土地債券』是個大笑話。」眾人一怔,齊問:「怎麼會是大笑話?」 那「僑領」苦笑道:「你們想,政府雖然說『如果政府所出價格不合理,地主仍可領取實物』,可是另外又有那樣的條例,說什麼除了少量自用糧食外又如何如何,請問誰又敢去領實物呢?那豈不是明知故犯,以身試法,這不是大笑話嗎?」他一頓:「還有,這位親戚對我說,政府所謂『合理價格』,在它『糧食政策』所製造的極大剪刀差下面,不管是工業品或者農業品,簡直在開玩笑。」 這些本來對於台灣還抱有一點「希望」的國民黨人,如今經過幾天會議,連夕深談後,發現他們的「希望」是如此虛幻,但反正自己身在海外,也就各自心中有數,顧不得許多了。有個一直沒開過口的「僑領」,這時說話道: 「唉!我也有心事對大家說說。農復會的主任委員蔣夢麟請我吃飯,大家談到了這次颱風的災難。他說問題嚴重之極,嚴重在哪些方面呢?嚴重到何等地步呢?他說目前台灣森林的破壞與濫伐,已形成台灣未來的嚴重危機!如果不想辦法,二十年後,台灣就會變成洪荒時代的漠野,他是美國在台機構的負責人之一,每半年便要出去視察一趟。而他所看到的森林破壞,盜伐面積,卻是一年年在增加。於是他對我嘆氣,說這種繼續破壞和濫伐不止才是更可怕的!」 眾人齊問:「誰在破壞和濫伐?」「為什麼沒有辦法制止呢?」「長此以往那台灣不就完啦?」 那「僑領」道:「誰在破壞森林呢?我也問過蔣夢麟,他說被破壞最嚴重的是國有林,私有林破壞的較少,原因是民間在有組織地保護,因此私有林的情況較好。這就很明顯了,誰有機會上大山,有這麼大的膽子去濫伐森林呢?你和我都進不去的,這問題不必解釋,大家明白,實在嚴重之極!」 於是有人建議投資有關森林的事業,如明擺著不能賺錢,暗中也不妨來它一手,反正倒霉的是當地之人,與出錢的人無關,也有人表示反對,理由並非什麼森林能防風保土、節制山洪、調劑氣候這些調調兒,乃是有關林務的這一著,在國民黨中已成為肥缺,不易到手。原來這一門的主管不知換了多少,這一個機構也時常在改變隸屬之中,這一個機構的官兒且有不少人還身系囹圄。這些都只能說明了台灣林務,一如其他部分,腐敗黑暗,得未曾有。 至此,某「僑領」嘆道:「也真是的,干林務,恐怕不是我們這批人所能吃得消的,上沒有遮蓋,下沒有使喚,中間又缺少合作者,這個肥缺看來只得敬謝不敏。倒是聽說了不少有趣的故事。」有人問:「怎麼有趣法?」 那「僑領」笑道:「我們凡用到『盜』字一定有人捉賊,或者警匪槍戰,登報通緝之類。但在台灣,盜林卻滿不是這回事兒。他們告訴我,拿阿里山森林為例,那邊是有森林鐵道的,專供運木之用。小火車有車站,有站長,有一幹辦事人等。照例說,盜林者無論有多麼厲害,也沒辦法把大木從幾千公尺的山上運到平地的。嘿!原來他們盜林,利用的就是森林鐵道火車!」 眾人聞言,心照不宣,相視而笑。 那「僑領」聚精會神說下去道:「那些站長什麼的也真可憐,半夜三更睡得好好的,忽聽得有隆隆聲自上而下,火車居然開動,森林鐵道也太辛苦,夜以繼日……」有人插嘴道:「那一定要打起來了,偷盜嘛,還了得!」那「僑領」失笑道:「打架才有鬼!站長他們對這事情太熟悉了,他們把被子一拉蒙住頭,又睡他們的大覺去了,誰敢出門查看?」 有人也笑道:「那這不算偷盜,比合法運輸還合法哩!連站長都不容查看證件,核對數目,這不是比合法還合法麼?」 一個嘆息聲音發自牆角,眾人一看,是個南洋「僑領」,只見他十分激動,聲問發抖,大聲說:「我很難過,看樣子是沒有什麼希望、沒有什麼辦法的了。電力公司有位朋友對我說,台灣的電力仰給於日月潭電廠,而年來森林盜伐太慘,日月潭電廠已經一天不如一天,甚至因為樹木砍伐嚴重,水源變形混雜,如今流到發電廠的水中,已經無法防止沙土,這使台電萬分緊張,深怕弄壞了機器。」此人一再嘆氣:「也就因為森林濫伐,難以防旱蓄水,電力便成為越來越嚴重的問題,如果相互影響,台灣真的會變成沙摸,想起來教人不寒而慄!」 那個提到蔣夢麟名字的「僑領」,這時也插嘴道:「蔣夢麟還說過一件事情,當他這一次視察路過苗栗時,發現那邊森林盜伐分外嚴重,山地一大片一大片都是光禿禿的,卻種了很多香蕉和番薯。那些東西怎能擋得住風?防得住土?保得住水呢?便問附近的老百姓,說這樣嚴重的情形,對你們的身家生命固然影響很大,對你們的子子孫孫,那就更加有害,因為如果繼續盜伐的話,再過幾年這裡便會變成沙灘,人畜都難立足了。老百姓說他們怎麼不知道危險?可是有什麼辦法?」他攤攤雙手:「蔣夢麟說美國重視台灣,希望台灣變成一個反共基地,不希望台灣變成一個沙漠!」 眾人聞言默然。 對於這些「僑領」們的不滿,蔣介石零零星星聽在耳內,好生不快,只因有求於他們,不高興也得對他們好生招待,把「建設台灣」的藍圖擱在「僑領」們身上,希望他們一出台灣,便把工廠遷來,資金匯來,再介紹每一個海外華僑,港九居民「每月購買台灣毛巾一條、香皂一塊、香菸一包」之類,這筆賬恁算也划得來。不料「僑領」們一聲「拜拜」,官兒們躬送如儀之後,「僑領」云云便無消息,「遷廠」之說更沒下文,蔣介石好生氣惱,當真大發雷霆之怒,把「僑委會」各組人馬、有關官兒,忙了個屁滾尿流。三請四邀,東飛西走,好不容易說服了幾名「僑領」,「工廠名單」開出一看,居然也洋洋灑灑,湊滿了一打之數,投「僑資」者也達百名左右。有的認賬簽字,有的設計藍圖,忙了一陣,果然見自港開赴基隆船上,運到了大量日光管、鋼桌、沙發、電燈、電器、材料、彈簧床、冰箱、收音機、甚至汽車,大大小小,花花綠綠,每宗都在幾十打左右,小東西且以噸計,看清單不是「XXX鐵工廠」所有,即系「XXXX廠」的開辦雜件。海關給予優待,官方遵例「照顧」,而開辦人代表一到台灣,酬酢之忙,好不威風,連蔣介石都以為這下子「僑領」們真幫了大忙,沒料到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只聽見樓梯響,可不見人下來,再一調查,那些曾經在基隆堆積如山的「僑廠」物資,都已投入台灣市場賣掉,而所得外匯,也按照國民黨當時的優待辦法,或者套匯,大多數匯到海外去也,更無消息。把蔣介石氣得什麼似的。 正是:眾叛親離為何因?「生路缺缺」難身殉。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