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十一回 又驚又喜 胡博士自美返台灣 邊迎邊防 蔣介石心神更緊張
書接上回。話說美國對於中國的陰謀,無論它怎樣干變萬化,總難逃天下人耳目。而在千方百計的「棄蔣吞台」方案之中,胡適無疑是「底牌」之一。胡適的「用處」決定於他對美國的「忠貞」,胡適的特點在於他有個名氣,被美國執政者視為「寶貝」。胡適的「妙處」在於他手上雖無兵權,胸中卻有甲兵,他可以通過「組黨」活動,與國民黨爭它一爭,而視老蔣如敝屣,美國占台可以更為徹底。正因胡適有這些條件,美方固緊緊掌握,待機而動;老蔣在初期也不問底細,把他捧到三十三天,希望利用他以扭轉美方對蔣的「印象」,口頭筆下,不勝「肉麻當有趣」之至。
話說一九五二年年底,胡適決定返台一行,察看動靜,有所布置。消息傳出,蔣介石下令盛大歡迎,不得怠慢。手下怎敢違命?可笑國民黨機關報《中央日報》無視於「黃鼠狼給小雞拜年」,還給胡適特別介紹,說:「胡博士這次從美國回來,是他一生中第三次來台灣了,他的父親在乙未年割台之前,曾在台服官,做過台東直隸州知州,胡適先生是時年方三歲,隨著父親來台,在台灣過了兩年才回到大陸。」
可笑國民黨對胡適如此尊敬,卻不知胡適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那官報又說:
「胡先生第二次來台便是民國三十八年春天由上海來台。他是卅八年三月廿二到台灣,廿九日返上海,共在台停留一周。他曾在中山堂作公開演講,那次講演的題目是《中國文化里的自由傳統》,聽講者逾萬人,當時中山堂樓上樓下都擠滿了聽眾。胡氏那次講演中,說明在我國三千年來的歷史上,幾乎充滿了愛好、爭取與擴大自由傳統的史實……」國民黨根本不了解胡適販賣美式「自由」的一套,還開口「自由中國雜誌發行人胡適博士」,閉口「自由中國」如何如何,沒幾年卻爆發了「自由中國案」,這對目光如豆的國民黨來說,真可說是「現世報」了。
國民黨官報還寫道:「胡氏那次來台,未能前往他五十四年前曾居住過的台東一游,曾表示深感遺憾。胡氏回到上海後,不久便前往美國,應普林斯頓大學之邀,除在該校講演外,並擔任該校圖書館東方研究部主任,年來整理我國古籍,極有心得。」國民黨人對胡適之流能夠在美國「研究東方」這一套甚為羨慕,真是難堪之極!
可笑國民黨官報這樣大捧胡適道:「按:胡氏生於民國紀元前二十一年(一八九一年),幼時就讀於上海澄衷中學及中國公學。民元前二年,考取官費留美生,入美國康奈爾大學農科,不久改讀文科,以論文得到柯生獎學金。後又改入哥倫比亞大學,專攻文學與哲學,就學於美國大哲學家杜威氏因著先秦哲學史一書,獲得哲學博士學位。民國六年回國擔任北京大學教授,不久刊行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並致力於白話文運動。所著文學革命論文及白話詩,為我國新文化運動的先導。後來又出國漫遊歐美各國,民國十七年回國。就任中國公學校長。次年被推為中華文化教育基金董事會董事。民國二十年,擔任北京大學教授及文學院院長。抗戰爆發後,在歐美各國聘問。民國二十七年出任駐美大使。戰後任北京大學校長。民國三十五年制憲國民大會及卅七年行憲國民大會,胡氏均以代表出席,並被推為大會主席。卅八年在美講學,迄於今。」
看官,國民黨當年之對胡適,不特推崇備至,抑且肉麻有趣。有關「我的朋友」胡適的「道德文章」,到底是言妙還是荒謬?留在後面再說。國民黨供奉胡適既如「正人君子」,咱們就塗白了他的鼻子,拿來讓大家看個明白,看看這個「過河卒子」到底在做些什麼吧!
卻說一九五二年十一月十八,胡適自美乘西北航空公司飛機到達日本東京國際機場。蔣介石的駐日大使董顯光、公使楊雲竹,以及一批日本記者一窩蜂圍住了他,記者們問:美國大選甫告完畢,艾森豪威爾當選總統之後,對華政策會否改變?胡適當然明白:美國的大選不過是麻將扳位而已,共和黨與民主黨實在並無分別。但他這樣答:「在艾森豪威爾政府尚未組成前,美國對華政策如何未便猜測。」但他對中央社記者卻說:「美國當然支持自由中國。美國對華輿論的改變,在近三年中特別明顯,而且這種改變還會繼續下去。」
一名日本記者問道:「請問,今天美國的所謂對華政策,是不是說它為對台政策更為合適?」胡適道:「這個我沒有意見。」另一名日本官報記者問道:「中日戰爭之中,胡博士對日本不作猛烈的抨擊,這一點使我們十分感激。這次胡博士經過日本,請問有什麼感想?」
胡適一怔,強笑道:「在中日友好關係重新恢復時,我能再度來此,深感快慰。我很想在下次訪問日本時多花點時間看看日本,時間大概在明年一月。」
中央社記者問他留台多久?胡適道:「大概一個半月左右。」至此董顯光向記者們打了個招呼,把這寶貝請上汽車而去。
那董顯光在他的大使官邸之中,設宴歡迎胡適,並邀請東京大學校長南原繁、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緒方竹虎、日本學者長谷川如是閒及松本重治等人作陪,那胡適好不得意。董顯光道:「胡博士這次回國,蔣總統非常歡迎,如果胡博士飛機到達台北時他抽不出功夫,也要派代表歡迎。」胡適忙說:「不敢當,不敢當。」南原繁道:「胡博士這次回去,準備住多久了講學麼?」胡適道:「準備小住一個半月左右,在台北兩個大學作幾次演講。」
長谷川如是閒道:「胡博士好像離國很久了,這次不準備多住一些時候麼?」胡適忙不迭說:「是啊,我早想回國了,無奈事情真不少,走不開。故國遙遙,現在是想回去也不可得了,只好到台灣。」他極力掩飾他的「美國至上」道:「在美國真不方便,光說吃的,哪有家鄉的好?幾十年來,真把胃也吃壞了。咖啡比不上茶葉,大米勝過麵包,秋天想大閘蟹,冬天想菊花鍋,春夏之中,一年到頭,甚至一串糖葫蘆,在美國都不可得。特別女傭難找,簡直不可能,內人年紀也大了,還不得不自己操勞,也真辛苦。」對方道:「那不如把胡太太搬到台灣去住。」胡適道:「對對,我是有此意,是有此意,這次先去看看,看看親戚朋友們怎麼說。」
緒方笑道:「這幾年我倒是去過台灣幾次,聽岳軍先生說,蔣先生也真希望胡博士回去。現在的局面,咳,真是。」顯然這是個沒法談下去的話題。松本重治道:「胡博士今年貴庚多少?」胡適道:「六十二了。』長谷川如是閒道:「胡博士這次到台灣講學,準備講些什麼?」胡適道:「見笑見笑,我預定在台灣大學講『治學方法』四講;在師範學院講『杜威哲學』三講。至於具體時間地點,就得到台北後再決定。」董顯光湊趣道:「胡博士人還沒到,台北方面的歡迎工作卻早已準備就緒了。胡博士的《自由中國》半月刊、台北的文藝協會、哥倫比亞大學同學會等等都要請他去作學術演講。台大校長錢思亮昨天來信說,他已經把書房布置停當,準備迎接佳賓,請胡博士到他家中小住。」
南原繁道:「台大的情形,我們很久沒有消息了。」董顯光專攻一味捧胡適,嘆道:「台大很好,不久前我還參觀過。錢校長對我說,胡博士不但是國內的著名學者,而且在世界學術界的地位也很高,他素來倡導民主自由,了解共產黨最深、也最早。」長谷川如是閒笑道:「此地有人告訴我,胡博士的『剿共』比蔣介石先生還早。」
眾人笑問道:「當真?」長谷川如是閒道:「這個要問胡博士了。據說『五四』運動時,胡博士見共產主義傳到中國去,但尚無大影響,猶似花草尚未生根,便想利用這個機會,把它連根拔掉,給馬列主義學說迎頭痛擊。」董顯光道:「可不,如果沒有胡博士的迎頭痛擊,共產主義在中國可要提早若干年,」董顯光立刻感到失言,因為這說法表面上是在捧胡適,其實卻把他挖苦慘了,忙不迭改口,卻又轉圜不得,十分尷尬,那當兒南原繁問道:「聽說胡博士的《自由中國》在台北很有影響,胡博士真有辦法!」胡適聞言大樂,舉杯道:「見笑見笑。」對方問道:「現在,還是雷震先生替你打點麼?」胡適道:「不錯不錯,就是他,儆寰這個人很可靠。」
緒方道:「聽說胡博士心臟衰弱,近來身體可好?」胡適道「多謝多謝!」又嘆道:「沒辦法,大概真是老了。我的工作時間多在夜間,過去在國內時,往往到凌晨兩點多鐘才睡覺,不知怎的,患過一次心臟衰弱症,不過近來還不錯,這次能夠坐飛機作長途旅行,還算不……」長谷川如是閒接下去道:「台灣局勢嚴重到要胡博士親自出馬,胡博士即使貴體違和,也只得勉為其難了。」胡適聞言一怔,忙說:「不不不不,兄弟只是為參觀,為講學而去,說到大局嘛,兄弟是從來不做官的,咳咳,管不了,咳咳,管不了。」於是舉座皆笑。
當然,笑聲之中,當以胡適笑得最歡。他以為他「扮豬食老虎」的戰略,能夠一手掩盡蔣家耳目,於是當翌日降落合北松山機場,目擊盛大歡迎場面之時,更是笑得合不上嘴。
卻說胡適甫下飛機,在密密麻麻人群之中,首先發現蔣經國奔上前來,便勁握手,說是代表他的父親來了,胡適忙說:「豈敢豈敢。」代表陳誠的何聯奎以及王世傑、何應欽、張其昀、羅家倫、芳澤謙吉、朱家驊、程天放、錢思亮、陳雪屏、劉真等人一個個爭上前來,女孩子獻花,記者們照相,蔣介石這一套把胡適搞得心花怒放,微嫌不夠的是蔣自己沒到。那胡適在人叢中寸步難行,大笑道:「我今天好像做新娘子了!」新聞記者們便要求這個「新娘子」發表談話,胡適暗忖:「來得正好!」便笑道:「我在三十八年來過台灣,到現在已經三年有半了。當年三月二十二日,我同當時的教育部長杭立武同機自上海飛到台北,記得當時曾對記者先生們說,『我仍然認為和比戰難,而且難到百倍千倍』,今天還是一樣!」
吳國禎大聲說:「對,和比戰難,今後更談不上這個『和』字了,胡博士真是真知灼見。」胡適笑笑,接下去道:「這次回國,照外國的算法,我已走了八千四百二十英里的路程,折合中國算法,計兩萬五千多里。兩天前的上午八時,我從紐約起飛,到現在只有四十八小時。當飛機飛近台灣時,我看見白浪環繞的寶島,心裡感到無限愉快。下了飛機以後,又看見很多老朋友和新朋友,心裡搞興萬分。」接著道謝一番,繼續和歡迎者王寵惠、蔣夢麟夫婦、黃純青、黃朝琴、薩孟武、蘇雪林、崔書琴、那廉君、傅啟學、沈剛伯、李濟、董作賓、何容、鍾盛標、吳鑄人、沙學浚、芮逸夫、鄭通和、阮毅成、莫德惠、吳鐵城、谷正綱、洪蘭友、劉哲、楊亮功、雷震、黃國書、杭立武、林彬、鄭彥棻、胡健中、沈昌煥、狄膺、許孝炎、方治、徐傅霖、劉泗英、孫亞夫、陳啟天、蔣勻田、程滄波、魯蕩平、郭寄嶠、王叔銘、陳紀瀅、蕭錚、嚴家淦、張茲闓、胡慶青、時昭瀛、郝更生、延國符、黃仁霖、朱撫松等一一握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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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日大陸,他們就在清算胡適思想,不知道胡博士有什麼感想?」胡適洋洋得意道:「這個我早在留心了,凡是大陸對我胡適有關係的文章,我自己也設法弄到了一大堆。可是我可以斷言,大陸上『中胡毒』的人太多,我的思想不是清算得了的。」胡適不以大陸批判胡適思想而感難堪,反而引以為榮。因為這件事對他在美國華爾街老闆面前,其「身價」無疑是給抬高了的,於是又說:「我反而歡迎他們多搞一些,看看是他們厲害,還是我的理想厲害。」
有人問道:「我看我們還是換一個當今人人關注的問題吧,請問胡博士,如今美國輿論是否確已轉向支持自由中國?」胡適道:「這是無可懷疑的。昨天我經過日本時,就有新聞記者提到這個問題,可是沒時間多說些。」
記者問道:「胡博士的看法如何呢?」胡適道:「這要從三年前說起,那時光和談破裂,他們過江,到年底整個大陸淪陷,美國對我們守不住大陸深感失望。第二年一月五日,英國承認北平,美國總統杜魯門也宣稱台灣經過開羅會議及波茨坦宣言都承認歸還中國,台灣如受中共侵犯,美國也只能作壁上觀。後來國務卿艾奇遜在華盛頓一個報人集會上,曾經引申杜魯門的話,說台灣韓國等都在美國西太平洋防線之外。這一段可說是美國對華情感的低潮。」胡適把美國存心侵略中國,「收買」對方的卑劣行為掩蓋起來,對司徒雷登留在南京渴盼會晤周恩來的事實一字不提,卻這樣說:「直到是月十二日,聶榮臻下令派兵占領美國兵營,美國才感到和共產黨往返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乃於次日宣布撤退在中國大陸上的一百多美國外交人員,接著大陸又發生了好幾件反美事件,美國對華態度才大大轉變。到六月間韓戰爆發,美國的敵人便是中共,因此對我轉為有利。」胡適自以為這樣說法可以收到反共效果,不料面對事實,人們的想法也異,原來美國既不肯承認北京,那麼美國在北京的兵營姑不論它是怎樣建立起來的,總是對人家的主權有損;如今既不承認對方而遭對方收回,又怎能說是「占領」?
緊接著,又有幾個記者提出相同的問題道:「外傳胡先生回國之後,將擔任某些重要職務,請問這傳說有無根據?」胡適聞此言心裡好不得意,笑道:「關於我的謠言,實在太多了,不過話又要說回來,這些謠言都是善意的,我很感謝。但是,今日之胡適已經不是二十年前的胡適了。今天的胡適不僅年紀一大把,而且患有整整十四年歷史的心臟病。記得去年台大校長傅斯年先生謝世後,陳辭修院長曾經寫信給我,要我繼任台大。我想傅校長是有數的奇才,台大在他手裡辦得有聲有色,他逝世後,必須有一個年富力強的人來繼任,所以我向陳院長推薦錢思亮先生。因為傅先生在生時經常讚美錢先生。他說台大之所以辦得像樣,完全得力於錢先生的協助。我並且將傅校長過去向我推崇錢先生的信,抄一份副本寄給陳院長,陳院長就任命錢先生繼長台大,以至今日。我自己到現在還是北京大學的校長,政府並沒有免我的職啊!」胡適心酸腿軟,嘴上則說:「我要教書,還是回大陸以後再說吧。」話甫出口,卻感今生今世,胡適誠如其名,「不知往何處去」了,望著一群記者發了一回怔,強笑道:「這樣吧,各位既然關心我的回國,不妨講個故事。記得我在北平做燕京大學校長時,有人說『胡適』這兩個字怎樣對呢?當時北女師大校長叫方還,有人便對『方還』。各位如果要問『胡適胡適?』我只有答覆『方還方還』了,我剛剛回來,怎能談到其他的事呢?」
新聞記者們對「團結海內外力量」甚感興趣,並且還牽連到胡適的出處,問題又提了一車子。胡適想了想,說:「外間對於我將擔任政府職務的揣測,都是沒有根據的謠言。澄清這些謠言要從去年我的生日說起。去年十二月十七日我年滿六十歲,接到蔣總統寫給我的信,他要我回國。他在信里說要為我祝壽。我記得民國三十七年我生日那天,我自北平飛到南京,蔣先生在官邸請我吃飯,為我祝壽。蔣先生平時請客是不用酒的,那天特地為我備酒。」他說到這裡感到吹順了嘴,接不上去,便拉了回來道:「去年接到蔣總統的信後本來想回國看看,因為有事牽扯,不能分身,今年比較自由些。」
胡適顯然當面撒謊,原來一九四八年(份七年)的冬天,正是蔣介石倒霉的開始,為了美國惡蔣,因此蔣介石連一個胡適也請不到;如今另有任務,蔣介石即使不請,他也不請自到了。當下再聊了一陣,驅車訪陳,陳誠十分高興。兩人談了好大一陣,有人渴望知道所談內容,到處探詢。
陳誠何等機瞥?當天下午就報告蔣介石道:「胡適先生剛才來,因為忙,只聊了一小時。他對總統欽佩之至,欽佩之至。」
蔣介石道:「美國情形怎麼樣?艾森豪威爾當選之後,國務卿這把交椅,到底誰有希望?」陳誠道:「據他說,該是杜勒斯」
「杜勒斯?」蔣介石一怔,接著說:「呵,杜勒斯!」又急不可待地問:「杜勒斯怎麼樣?」
陳誠道:「胡適說:『杜勒斯是我的老朋友,是中國之友,他不但可能出任國務卿,恐怕非他不可的了。』顧大使也曾說過。」
蔣介石道:「這樣說起來,準是杜勒斯了。」
陳誠道:「他說,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顧維鈞參加巴黎和會以後,顧同杜勒斯已經是三十幾年的老朋友了。顧大使駐節美國,也知道這個風聲。過去兩年中,在舊金山召開日本和會的前後時期,顧與杜勒斯因為職務關係,經常保持接觸,所以這幾乎是真的了。」
蔣介石笑道:「其實適之先生和杜勒斯的友誼,也不在顧大使之下。」緊接著說:「他準備今天來看我。」陳誠忙說:「對對,七點半來,七點半來。現在他到傅家去了。」陳誠口中的傅家即是傅斯年家,傅妻系俞大維之妹俞大彩,一見胡適,涕淚俱下,哭訴道:「他死得很意外,到省參議會開會,給那個鬼參議員郭國基問了幾句,氣得血管爆裂,當場摔倒在講台上。」接著語不成句,胡適勸慰一陣,把她兒子傅仁軌在美國情形說給她聽了;便問:「那個郭國基到底說了些什麼?闖了這麼大的禍?」俞大彩道:「這種人啊,還有什麼好話?台大不是我們的家產,每年考新生,總有政府大員的子女入學,你能說不理不睬?姓郭的便在參議會上,指著斯年的鼻子大聲質問:台大為什麼有這麼多大官的子女?台大是不是設在台灣?台大既然是台灣人的大學,為什麼台灣人的子弟進不了台大?台灣人的子弟進不了台大,該進哪個學校?政府大員既然有錢有勢,為什麼乾脆不把子女一齊送美國,騰出學額來給台灣人讀?……」
胡適道:「呵,真是厲害!」接著又問:「政府對他沒有什麼吧?」俞大彩道:「哼!難道抓他嗎?敢殺他抵命嗎?當然不行的,這樣會鬧笑話,出亂子,於是他只好白白送掉一命了。」
胡適作嘆息狀道:「唉!這真是太不幸了。」他問:「台灣人還是這樣難對付嗎?」俞大彩道:「可不!別說台灣了,即使在台大里,無形中分成兩派壁壘分明,可真是一言難盡,你不知道呵,我們受了多大的氣,你說我們就這樣一輩子呆在這裡,死在這裡啦?」
這個問題胡適無法答覆,本想告訴她:「大戰一打起來,就可以反攻大陸。」再一想美國在朝鮮戰場已經碰得鼻青臉腫,強調蔣介石能反攻顯然又不符實,只得岔開道:「這是個大問題,華盛頓與台北,一年到頭在為這問題動腦筋、出主意,我看我們還是應付自己的事情,比較實在點。」俞大彩嘆道:「你多聽一些就明白了,本地人對我們有多彆扭!」
胡適還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改口道,「台灣既成為問題,以事論事,台灣人的分量應該是很重的,今後無論怎樣發展,如何爭取台灣人的感情,這工作是第一。」
俞大彩困惑地說:「天哪!那我們就活不了啦!台灣人的感情?台灣人對我們政府還有什麼感情?」她緊張地低聲說:「很多人都聽到:台灣人對政府是絕望的了!他們說養條狗還可以守住大門,如今養國民黨,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反而盼望共產黨!」
胡適吃驚道:「你都聽說了,這些話一定是真的了。台灣人對國民黨沒有信心,對美國一定好得多。」他補充:「國民黨一切都靠美援,沒有美國,國民黨哪還維持得下去?」
俞大彩又嘆道:「對美國有好感的人當然有,可是你別忘記,台灣人的想法和我們完全不同。」她搖頭長嘆:「很糟了」
胡適吃驚道:「怎麼糟法?」
俞大彩嘆氣連連,指指窗外道:「台大歷史系最明白,全台灣的人也都清楚:他們當了半世紀的亡國奴,因此台灣人對於外國人,天生有一種強烈的反感,日本天皇也罷,美國援助也罷,你把口水說幹了,也是白搭!」這當兒雷震趕到,要請胡適與《自由中國》社的人見見面,打打氣。胡適謝了,說:「時間實在忙不過來,只能請《自由中國》同仁參加其他社團一起見面了。」又說:「我正要找你,儆寰,剛才聽俞大姐講些台灣的情況,實在是……」當下把「台灣人問題」同他說了,問道:「你的看法怎麼樣?」
「同感同感。」雷震道:「不但《自由中國》社同仁都這樣說,而且也天天聽得見,」他苦笑:「我們活在台灣人中間哩!」
「是啊,」胡適道:「警句警句!」
「活在台灣人中間,可是要與台灣人為敵,」雷震洋洋得意道:「我想這不會是好辦法,不可能是聰明人的主意吧?」胡適嘆賞道:「對對!儆衰你有什麼主意?」
雷震道:「博士不是要到蔣先生那邊去吃晚飯嗎?」胡適道:「還有一些時間,還有一些時間,儆寰快說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高見?」雷震道:「在博士面前,任何高見都是低見啦了!」說得胡適大樂。
俞大彩見兩人低聲說話,便下廚幫女傭弄點心去了。胡適邊看錶邊說:「時間不多,你明說吧。」雷震道:「在胡先生領導下,《自由中國》在這裡確有影響,只是我們辦事的人還不夠努力,還沒弄好。」胡適道:「不說客套。」雷震道:「我們活在台灣人中間,而且看樣子,反攻大陸是沒什麼希望的了,既然要在台灣呆下去,又和他們相處得不好,」他直搔頭皮:「真難呵,博士,您不知我們的日子怎麼過。萬一再來個『二·二八』,可真是沒命咯!想當年『二·二八』,他們還可以向大陸討救兵;如今一旦再來個『二·二八』,那就不是當年的『二·二八』了,不但無兵可援,而且……啊,那……」
胡適笑道:「你瞧你老是翻來覆去的,我想問你:大陸既然回不去,難道就放棄台灣,大家全都出國,由中共把這個太平洋上不沉的島嶼拿走麼?」胡適喘喘氣,接著道:「千言萬語,如今的中國,我們只有一個台灣可以立一立腳,而且台灣形勢重要,美國是不會放棄的了,美國從全面反共的需要來看台灣,我們從『只有一個台灣』的角度來看台灣,這就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不能放棄台灣!」
「對!」
「既不能放棄台灣,」胡適道:「而台灣的執政者又太不理想,可是礙於各種原因,美國一時還不可能公開撤換姓蔣的……」
雷震道:「蔣家父子倆真糟透了。」
胡適道:「我們知道他們的底細太多了,因此對前途更著急,因循誤國,發展下去不但美國會失卻了太平洋上的重要基地。而且縱使你我可以到美國過完下半輩子,但對於美方的知遇之恩,實在交代不過去啊!」說到此,他的聲調突然變得沉重了:「因此,你可別小看《自由中國》這一著棋子,它在可以預見的將來,發揮的力量是很大很大的。」
雷震聞言大受鼓舞,十分舒坦,笑道:「這全仗博士領導。」
「我要走了,」胡適道:「今天到此為止,希望你們給我弄幾個方案,它的精神在於不能放棄台灣!」
「是!」
「不用怕,」胡適冷冷絕說:「誰都知道他靠美國,只要美國咳聲嗽,便可以將滿天風雲壓下來!」他叮囑:「只是做法上要特別注意!千萬不能太露骨,也不能打草驚蛇反而提醒他們作安排!」
「對對對,對極了!」
「還有,」胡適道:「你的話對:『我們活在台灣人中間』,因此,一切一切,都要以爭取台灣人為主要任務……」正說著俞大彩回來,一進門便發牢騷,把胡適聽得目瞪口呆。
這個女主人說的是女傭難雇,經常受氣:「您不知道呵!」俞大彩感慨系之道:「據他們說,台灣光復時,下女根本不成其為問題,那時光,鄉紳們都把自己的閨女送到官府、送到公務員宿舍、甚至單身的官員家裡,希望自己女兒學學祖國風俗禮貌,多增加一點見識。別說不要錢,甚至還倒賠伙食都願意。」俞大彩長嘆:「可是,如今別說連不識字的下女都吵著加工錢,而且一點禮貌都沒有。今天吵走,明天又吵走,多一點活兒便不干,話說重了也不干,簡直快變成祖宗扔奶。」胡適見她沒個完,而且所講內容,實在使他聽不下去,便說了聲:「我得去見他,下次有時間再談,你也別為這等事生氣找走了。」在車子裡卻對雷震道:「俞大姊口中的下女問題,就是整個台灣問題的一面,而且還要看到其問題的嚴重性,我們不能不注意。」
「是,」雷震道:「在《自由中國》雜誌上,我們其實也可以提到下女問題。因為下女在台灣的確已經變成了一個問題,而且是大問題。」
胡適道:「是下女不夠用,因此她們擺架子,故意和主人為難麼?」雷震道:「也不,下女只會多起來,不會鬧恐慌。她們從農村來,從工廠來,娼妓的數字與下女的數字與日俱增,絕對不可能有問題。如今成為問題,完全是我們自己不爭氣的關係。」接著雷震便下車去,約期再談。胡適當下就去見蔣。蔣介石作狀歡迎,不在話下,而數名陪客之人,也個個畢恭畢敬,把胡適捧到三十三天,再替玉皇大帝蓋瓦。
「早就請你回來了,」蔣介石道:「這次回來更好,你又看見一次美國大選了。」胡適見他口口聲聲不離美國,樂得順水推舟誇誇其談道:「咳呀,這個美國大選,我已經目擊六次之多啦!」在眾人一片讚嘆聲中,胡適更為得意,聲調也不自由主地提高了幾度:「在我所目睹的這六次大選之中,倒有五次是民主黨勝利的,當時我想,總有一次,我會看到共和黨勝利的!」
蔣介石以茶代酒,舉杯敬他。卻特地為胡適等人準備了酒,因為胡適一下飛機便拈出酒來,這番請他,當然又非「破例」不可了。當下胡適更是得意萬狀,抹抹嘴道:「我對選舉發生興趣,應該感謝我在哥大時候的一位教授。這位教授告訴我們,如果研究選舉,一定要訂三份報紙。一份是《紐約時報》,一份是《紐約論壇報》,這兩家是站在民主黨方面的報紙,另一份便是共和黨的一份晚報,他要我們至少訂三個月。那時候正是一九一二年,威爾遜的競選活動白熱化的時候,到了正式選舉的那天晚上,我和蔣夢麟博士到時報廣場等候消息,一直等到夜裡十一點鐘……」
蔣介石急著問:「一定是沒等到吧?」
胡適道:「不不,等是等著了,卻是威爾遜放棄競選的消息。於是我同蔣夢麟步行回家了。走了好長一段路,又聽說威爾遜的對手老塔虎脫也放棄競選,當時我們很迷惑不解,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第二天我想讀一讀《紐約時報》以明究竟,沒料到這家報紙老早就搶購一空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報上卻說二人競選勢均力敵,而選舉的結果,過了三天才發表出來,這也許是美國歷史上的第一次。威爾遜總統得力於加州的票數當選了,於是我對選舉便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蔣介石笑道:「怎麼過了三天才發表,而不是當天或者當場發表呢?」胡適一怔,也笑了笑,說道:「是啊,當時我也為此而大惑不解,這真怪?有人便懷疑是投票舞弊,因此開不出票來,其實美國這兩黨根本是一家,誰上台都一樣,票數多少一一」他感到說不下去,弦外有音地改口道:「我記得那時候聽到兩個人對於威爾遜總統私生活的批評,這種批評也可以說是人民對於國家領袖的一種期望。」
蔣介石心頭一沉:「呵!」
胡適道:「起先,我問我的女房東,她說她反對威爾遜,因為威爾遜在他太太死後還不到一個月,便和別人結婚。」
大伙兒失笑起來。
「另一個人,」胡適道:「是史坦弗學校的校長,他卻是擁護威爾遜的,但他當選後,他卻反應冷淡。他說他不歡喜威爾遜,因為威爾遜在學校的時候,曾向已婚的女教授獻花。」胡適當面開銷道:「由這兩件事情,可以看出一個領袖人物的言行、道德對公眾的影響之深。」
眾人無言,蔣介石只是乾笑。當下吃喝一陣之後,胡適道:「羅斯福第二次競選的時候,我正在美國任大使,當時周鯁生正由歐洲來美,我便留他看美國大選,研究了許多資料,大家很感興趣。結果共和黨又失敗了,但在那天晚上共和黨的主要人物開了一個晚會,大家玩得還是很高興,一點也不氣餒,這又顯出了美國的民主精神!」胡適停頓片刻,接著道:「如果我們也有政黨競選,能夠這樣的話,那就很好了。」
「是啊!」眾人一片讚嘆聲。
「羅斯福當選以後,」胡適繼續說道:「宣誓就職那天,我參加觀札,典禮由大理院院長主持,我正好坐在他的旁邊,看得很有興趣,但就是為了這一次的典禮,我本人卻犧牲了一個榮譽博士的頭銜。」言下不勝婉惜。
有人也為之愧惜道:「那真可惜了,為什麼呢?」胡適道:「就為了我貪看羅斯福總統就職,謝絕了一個學院的邀請。他們準備在我演講之後,增給我一個榮譽博士銜,可是我沒去,卻去看羅斯福總統就職了,咳,」眾人雖也祟美媚美,但像胡適那樣子瘋癲法,究竟還不到這個程度,於是一陣乾笑,卻也不能說些什麼。不料胡適餘興未盡,繼續說下去道:「哈,這一次美國大選,我又碰到難題了。」眾人一怔,因為不知道美國大選與胡適個人有些什麼密切關係,只聽他說道:
「這次美國大選,又正碰上是國人邀我返台,朋友們都說台灣十月間天氣最好,勸我早作歸計。但是我卻遲遲歸來。為什麼呢?第一:因為我要看這我所見的第六次大選,是否如我所測共和黨可以獲勝。第二:因為有些美國雜誌上說我是『中國遊說團』之一,所以我偏要等著礁!」
蔣介石『嘿嘿」一笑。
胡適朝眾人掃視一遍,洋洋得意道:「今年七月底,兩黨總統候選人提出之後,我當時就估計艾克有百分之五十一的獲勝希望。一個月後,我斷定他有百分之五十二的當選希望。我天天分析民主共和兩黨的勢力,而且不免早下斷語,哈!」
眾人不知胡適「哈」的什麼,卻聽他洋洋得意道:『我太太常笑我胡適胡說,可是事實證明我這次的判斷竟然不錯,這真應該感激老師當年給我的教誨!」
這位客人是這樣感激「美國老師」,而且「感激涕零」到連蔣介石都在大感「酸」味之外,有那麼一點兒雞皮疙瘩。眾人還找不到什麼話敷衍他,胡適卻又開口道:「美國大選真是不得了,很有意思,很有意思。記得某次大選時,有一個家庭里,一家三代人物都說共和黨會當選,一唯有一個七歲的小孩子,卻斷定民主黨勝利。當時我對他的祖父說:『我對令孫的意見表示同意』,這一次,我跟那個七歲的孩子一樣,我的判斷居然也在大選中應驗了一次。」
蔣介石實在說不出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了,只是舉杯勸飲,抵擋一陣,暗忖胡適開口大選,閉口兩黨,到底真意何在?不妨試他一試,便佯笑道:「胡先生真好福氣,一口氣看了美國六次大選。美國兩黨的競選是有意思,其實我們也可以這樣做的。記得前幾年,胡先生曾在南京對我說起這件事,我也記得曾經對胡先生說:只要胡先生親自出馬組黨,國民黨就會給你支持。這次胡先生回來了,有意思組織一個新黨麼?」眾人聞言一怔,但皆強笑。
那胡適自以為回答得十分得體,當下微笑道:「不行了不行了,我雖然不敢賣老,其實也真老了,自己動手組黨這回事,恁說也不可能的了。」他把話鋒一轉,「倒是樂於見到有人在此組織新黨,像美國那樣熱熱鬧鬧。」蔣介石一聽涼了半截,暗忖美國兩黨的「熱鬧」,雖說不過是做給老百姓看的把戲,可是也牽連到兩大財團的利益,他們可以選來選去,不管當選落選,股票卻是不會落空的。但台灣情形不同,一旦也來個「兩黨競選」,那個尚未產生之黨也推出一個「總統候選人」來,而開票之後,當上「總統」的恰巧是他而不是自己,又怎樣下得了台?美國的總統落選者處境與自己完全不同,這玩笑可開不得,這玩笑可開不得。當下笑問道:
「胡先生這次來台演講,如果有空,我都想去聽聽,胡先生道德文章,真令人欽佩之至!」與坐者一聽蔣介石口風已變,立刻紛紛捧起胡適的「學問」來,把胡適樂得什麼似的。
蔣經國這時開口道:「胡先生博大精深,像《水經注》這一類學問,我是連望都不敢望一望的,胡先生怎樣治學,有機會真是想多聆教聆教。」
胡適聽罷蔣公子的話,樂得合不攏嘴,說:「昨天有幾個新聞記者來找我,講到了當前的人生觀與治學問題,我一聽,嚇了一跳。我說,人生觀的問題太大,非三言兩語講得了。關於治學呢?我就主張小題大做!」笑聲中胡適手舞足蹈地說下去:「我就對他們說,學新聞學的新聞記者,不要大題目小解決。我舉了幾個例子,特彆強調小題要大做,千萬不要大題小做。我說我教了三十多年書,都是拿極小的題目來大做,從各方面研究周到,否則毫無用處,而且特別要注意這一點:要求本行有所得,只有小題大做,能這樣研究下去,一定有成。」
蔣介石實在聽不下去,但也沒法不聽下去,這當兒又把話題岔開道:「胡先生,韓戰前途如何,尚難逆料。胡先生旅美多年,熟悉美國政策,也善於預斷時局的發展,那麼韓國戰場的前途究竟如何?」胡適心想,這可難以回答,但他乃作無一不知、無一不曉狀道:「這個問題,前前後後,已經和不少朋友談過了。關於韓戰,我們一口咬定是對方發動的,這一仗打得真慘;可是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促使美國……不不,促使自由世界的武力大大加強了,拿美國為例,就很明顯。」
眾人聞言,精神為之一振,蔣介石「啊」了一聲道:「美國決心大幹一場,不再限於韓國一地了麼?這真是上策啊上策!」
胡適一怔,苦笑搖頭道:「韓戰打不起來,大戰怕更渺茫咯!不過美國現狀是在拚命加強軍備之中。譬如說,過去美國空軍設備預算,只有七十個單位沒有通過,政府認為已經很夠了,但韓戰兩年半之後卻增加到一百四十三個單位,增加了一倍有餘。至於海軍陸軍的加強,大體上也和空軍一樣多。除了海陸空三軍,還有屬於更秘密的玩意兒!」
「好好好。」蔣介石頻頻點頭,接著又把話題轉向台灣問題,這是他有意試探一下這位胡博士:「對於台灣前途,胡先生有何高見?」
胡適脫口而出道:「台灣嗎?有希望!有希望!希望在那裡呢?希望在美國的覺悟,美國的反共立場不但更堅定,而且正在籌備全面反共的大計劃,只要美國這樣做,台灣不愁沒有辦法。不過我們不要打如意算盤,應該作出最大的努力才對。記得法國在歐戰時被德國侵略,國運不絕如縷,而終以北非一個小小的基地得以復國。我們今天的情況比較當時法國的北非強得多,美國如此支持台灣,那更是有利的因素,因此我看台灣大有前途,問題是我門該怎麼做。」
眾人聞言作欽佩狀,但蔣介石並未「感動」。他暗忖胡適把台灣的前途拴在美國身上,而且一再強調。這雖然是事實,可是根據手下的密報,以及美國對台政策的猜測,尤其是國際間的傳說,蔣介石更深切感到美國的援台內容複雜。作了美國幾十年「老夥計」的蔣介石,如今對美國援台的動機與目的,有越來越糊塗之感了。
於是對胡適在台期間的一舉一動,蔣介石的興趣也就更加濃厚起來。
「他對自己的聲望估計很高。」手下報告道:「胡適在台大講演之前,還同錢思亮一起視察講演場地。他說大禮堂太小,他不能叫想聽講的人看不到他的面貌,因此決定在露天演講,不能教人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靠擴音器不能解決問題。」
「胡適要逛逛書店,」手下報告道:「他說他希望在書店裡看到我們出版的新書,如果我們的出版物不行,太少,或者不好,他就會想辦法,希望台灣在精神上也加強反共的工作。第一個重點是共產黨不好,凡是在台灣的人,就不應該相信他們一句話。第二個重點是美國真好,只有美國,才能什麼……」
蔣介石不耐煩道:「還有什麼?」另一名手下道:「胡適背誦了一首酸詩。」
蔣介石失笑道:「詩就是詩了,為什麼要加上一個『酸』字?」毛人風也笑道:「那是昨天晚上,他的幾個老朋友問他:太太怎麼樣了?一雙小腳,不大方便吧?胡適道:這次回國,她不能一起來,很是抱歉。到台灣後給新舊朋友包圍住了,連著幾天忙忙碌碌,連一張明信片都沒法給她寄去。不過她在美國這麼多年,也慣了,自己也可以上街買買東西,或者邀幾個朋友到家裡玩。有人便問他;記得幾十年前,胡適同未婚妻江冬秀小姐還沒見過面,他曾寫了首情詩給她,現在還寫不寫?胡適大笑道:幾十年不做詩了,人也老了,詩興也沒有了,還談什麼詩?於是也有人要他把幾十年前的那首情詩背一背,胡適起先不肯,後來拗不過,便背道:
我不認識她,她不認識我,
常常想念她,不知為什麼。
蔣介石大笑道:「這也算詩嗎?這不是把一句白話分成四截,就完事了嗎?」
當然,蔣介石心目中的胡適,並非一個什麼「冒牌詩人」,而是一個「老牌政客」。他即使摸不透胡適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察言觀色,也看出一些什麼,因此十分緊張。
第二天手下又報:「胡適大發牢騷。」蔣介石詫道:「他不是美得不得了嗎?還發什麼牢騷?」手下道:「他的牢騷其實是高高興興的牢騷。他向大家訴苦,說這次回來,朋友往返,出席宴會,全部超出了他的時間預算。忙得不可開交,記者們更是整日窮追,弄得他所寄寓的錢公館門庭若市,電話鈴聲與門鈴時時唱交響曲。可是他又說他不以為苦,十分高興。他願意把他的時間,全部交給新知舊雨,任何人去見他,決不會嘗閉門羹的。他說他清晨即起午夜不眠,昨天午後本來想偷閒小睡一忽兒,恰巧台大教授沈剛伯、李玄伯兩人造訪,三個人便在房裡研究起《水經注》來。胡適又推崇起毛子水,把他譽為博學廣聞的『學聖』,說毛子水年輕時就極用功,起初學數學,後來對文學又有極大興趣,有一次他給胡適寫了一封信,和他討論一個極為艱深的問題,胡適說當時使他大吃一驚。」
蔣介石冷冷地笑道:「別理他這些,只要注意他在做些什麼。」
「雷震邀他講演了,」手下翌日續報道:「在『裝甲之家』舉行,說明慶祝他的《自由中國》發刊三周年,有個儀式。」
正說著,那毛人鳳又來報告,說胡適又做了兩句詩。蔣介石失笑道:「他不是說人也老了,詩興全無了嗎?怎麼又做起詩來說些什麼?」
毛人鳳道:「那是他在參觀台灣大學的時候,在女生宿舍門前,他對學生們說:『你們現在讀書,比我讀書時代舒服得多了!』他還反對新聞記者照相,說小姐們的閨房是不喜歡讓人拍照的。」蔣介石笑道:「想不到胡適對女人的心理也還有研究。」毛人鳳說下去道:「大伙兒一起走出去,胡適說:『這次回來,拜訪了許多新知舊雨,三十八年到台灣來時,我只到草山玩過一次,這一回我可要到處玩玩了。』說話的神態非常輕鬆,又說:『喂,我有兩句詩來了,那是:雖是不自由,卻是自由了』。」
蔣介石詫道:「下面沒有了?」
毛人鳳道:「沒有了,只得兩句。」
蔣介石沉吟道:「這兩句不管他是什麼詩,可是『自由』二字卻值得玩味。難道他在美國忙得一塌糊徐,又是個『自由身』麼?他『不自由』,又是忙的什麼事情呢?」
當下蔣介石對毛人鳳道:「胡適在美國忙成這樣,一定與台灣問題有關,與我好生探來!」毛人鳳聞言一肚子疙瘩,唯唯而退。
張其昀、毛子水、崔書琴、錢思亮、陳雪屏等人,那一日把胡適邀到頂北投和草山,作竟日之游,胡適樂極。
毛子水道:「胡先生這次回來,酬酢太忙,連嗓子也啞了,胡先生名望之高,於此可見。」胡適笑道:「怪我自已不中用了,美國總統競選,東南西北到處跑,一天到晚大聲喊,也沒聽說鬧什麼毛病,我們中國人真是樣樣不如人家哩。」
錢思亮道:「今天本來在三軍球場的公開演講,博士究竟改期在哪一天?剛才已經有人在向我打聽了。」胡適道:「反正這個星期是不準備作公開演講的了,包括在台大師院的公開演講在內,全部改期。」
陳雪屏阿諛道:「以胡先生的聲望,公開演講得想想辦法,否則擁擠太甚。」
張其昀道:「是有辦法,決定印贈門票,選定本市各適當地點的書店、報社以及三軍球場分擔,憑券入場,這樣好得多。」
胡適道:「謝謝大家的幫忙,這些事情對我來說,真是毫無辦法,一竅不通。」
張其昀試探道:「請問胡先生,美國這次大選,胡先生也曾親眼目睹,現在就有一個問題請教,美國民主黨對共產黨的圍堵政策,與共和黨所主張的『伸入工產傀儡國去解放被奴役的人們』,這兩個政策是不是一回事呢?是不是有不同之處呢?而相異之處又在那裡呢?」
胡適毫不考慮,脫口而出道:「其實美國民主黨、共和黨這兩個政策,並無相互違背之處。共和黨所謂『解放』,亦並不一定暗示戰爭,可是假如說民主黨的圍堵政策乃是容共,未免又是冤枉。共和黨執政以後前途如何,有待於來日的事實表現,不過政策不變,這是可以肯定的。」
張其昀再問:「不過這兩黨在竟選時所提出的什麼『解放』、什麼『圍堵』,到底應該怎樣去看才是?」
胡適笑道:「你當它口號好了,事實上也真的是口號。我知道有不少人為這競選的口號傷腦筋,其實我們犯不著僅就字面妄加揣測或事探求。要知道民主黨之所以採用圍堵政策,在當初實因西方國家實力不夠,才退而求其次採用了這個抵禦方法。至於『解放』一詞,是否即指戰爭,那就需要大局的演變,韓戰如何結束,也是一個重要問題,所以共和黨政府的當前急務,應當觀察形勢和考慮如何解決韓戰。」
眾人聞言,也只有點頭的份兒。半晌,陳雪屏道:「韓戰是打得厲害,可是美國卻不了而了,有人說美國人害怕戰爭,胡先生以為這種說法對麼?」
胡適忙不迭搖手道:「不不,美國才不會害怕的,他們什麼都不缺,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在韓戰之中,堅持志願遣俘,把共產黨弄得毫無辦法,這就是最好的例子,誰說美國怕戰爭?」
「胡適變成美國人一般,」手下報告蔣介石道:「美國還有美國人反這反那的,胡適在這方面卻比美國人還像美國人。」手下把胡適為美國而「辯」的例子說了一大堆,蔣介石道:「這些我知道了,不過那天他那個《自由中國》三周年紀念會上,到底搞些什麼名堂?只不過說說而已麼,沒有什麼計劃之類麼?」
手下查明再報,說確實沒什麼,不過胡適極力誇獎雷震,說他三年來為這個雜誌花了不少心血,也有了很大的成績,希望大家幫忙,各方協助,讓《自由中國》在自由中國好好地發展下去。手下補充道:「反正這一陣在捧他,連『裝甲之家』都借給他們用了,由他吹一陣再說吧。」
蔣介石沉吟道:「《自由中國》是鼓吹民主自由的,我怎能反對?只是……」他欲言又止,揮揮手道:「他的喉嚨病已經好了,明天要公開演講,再聽他說些什麼吧!」
那胡適在第一次公開演講場合上誇誇其談道:「謝謝大家的愛護,本人十分感謝,現在先來談談台灣的前途問題。」
蔣介石手下聞言一怔,振作精神聽胡適說些什麼。那胡適面對聽眾,洋洋得意道:「台灣的前途繫於自由世界的援助,特別是美國的援助,只要有美國援助,台灣就有前途!」這一席話有如張天師畫符,眾人還來不及多想想,台上又在激昂慷慨地說:「我們要反攻,反攻到西伯利亞去!這是何等任重道遠!所以我們要忍耐,要善自努力,配合國際大局,步步做去。」
「我根據什麼呢?」胡適道:「根據我的觀察,美蘇決戰難免!這是無可避免的歷史的必然!我而且認定:這個總決戰的局勢,目前已在日漸形成中。至於將來的戰爭,和以往兩次大戰相比,性質上迥然不同!第一次第二次的世界大戰,打頭陣的都是英法諸國,美國最後參加,如蝸牛爬行,逐步動員,然後宣布參戰,收拾殘局。」胡適把臂一揮:
「今後的大戰,則必是美國一馬當先,傾全國的國力,以衛護世界的自由民主。惟其如此,美國對於第三次的大戰,實不能不作最充分的準備,和最完善的布置。」
胡適一頓,大聲說:「美國今日準備和布置的情形如何呢?就我所知,今日美國的軍力,較諸第二次大戰初期,業已超過一百倍,而且還在不斷整軍和繼續動員中。」
以為台下必會掀起一片掌聲,但聽眾反應卻在愕然之中,無法喝彩。人們都知道美國在朝鮮的敗仗,而這筆賬尚未了結,胡適卻強調美國戒備的「一百倍」,大家聽了都有過分吹牛,不知所云之感。
那胡適又在說:「當第二次大戰初期,我正在美國大使任內,對當時的民主國家,特別是美英兩國的軍力實況,了如指掌,因此對他們的憂懼之情,迄今猶未忘懷。如今事隔多年,一想起來,便使人對於戰爭過程的艱苦感到實在不易,勝利決非輕易取得,第二次大戰中反攻歐陸,摧毀納粹,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從北非經義大利到諾曼第,這期間戰鬥的壯烈,犧牲的慘重,真是歷史上罕有的。所以我認為我國幅員之廣、海岸線之長,對戰爭的準備更需要充分。我們今後的反攻,也必須集中自由中國全部的人力物力,配合民主國家的大戰略,作最艱苦的奮鬥,決不能稍存僥倖之心。」胡適透過一口氣來,見台下鴉雀無聲,暗忖怎不鼓掌?難道講的太高深不成?再一想並沒有搬出「實用主義」來,怎的如此低沉?他當然想不到聽眾的心情,原來聽到「大戰」二字,國民黨人已嗒然若喪,痛感來日大難,怎能報以掌聲?
胡適於是笑道:「希望大家提些問題。」
當下有人問道:「請問胡先生,目前似有不少跡象,顯示史達林或將採取緩和策略,來一個新的聯合陣線,以瓦解西方,阻撓西方整軍和動員的努力,胡先生以為如何?」
胡適忙不迭搖手道:「我不相信蘇俄會有此轉變。請問,如果史達林決心採取緩和的態度,莫斯科又何以採取斷然態度,召回肯南大使?兄弟是當過大使的人,我當然明白要求召回大使這一著,在外交上是何等嚴重的措施,」言下之意是:美、蘇雙方劍拔弩張,大戰雖不能一觸即發,但「雖不發也不遠矣」!
台下一陣喧嚷之後,又有人問:「韓戰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否停了?還是在拖?」
胡適脫口而出道:「我深信美蘇總決戰的形勢,正在形成之中。因此韓戰也者,只是美蘇大鬥爭的一環。因此這一仗怎樣發展,將取決於這個大鬥爭的局勢。在這個大決戰的局勢尚未全面展開之前,韓戰只是和不得,戰也不得地拖下去。我不相信板門店的和談會有具體結果,我也不相信在最近的將來,雙方會在朝鮮半島發動大規模的軍事攻勢。」
突地有人以刺耳的聲音問道:「胡先生真是高明極了,現在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在目前情況之下,第三勢力運動到底有沒有用?」
胡適一聽心中暗笑,心想這是一個「熱門」問題,果然來了。「第三勢力」有什麼用呢?遠迢迢在外國吵吵嚷嚷,一無兵力、二無基礎,怎能及得「用台灣人來控制台灣」的方法於萬一?當下笑道:
「對於第三勢力運動,我始終持一種否定的態度,我相信無論在中國或者在國際間,當前只有民主自由和共產的兩個力量,在這兩個力量相互對峙之下,不會有所謂第三種力量的存在,即使間或有之,也決不會發生任何決定性的作用!」
蔣介石手下聞言大慰!
「我記得,」胡適道:「民國三十八年至三十九年間,旅美的少數國人,有組織第三勢力之議,並且一再要我挺身而出,負責領導,但我總是婉辭謝絕。最近回國之前,在華府同張君勱見面時,我也曾義正詞嚴勸他不必作所謂第三勢力的理想,我對張先生如此表示說:『與共產黨鬥爭,計算的是兵力,你究竟有幾師幾團呢?在目前共黨與反共大鬥爭的激流中,你如反共,沒有兵力怎麼反得了共呢?』所以兄弟對第三勢力的看法如此。」蔣介石手下聞言沒命鼓掌,以為這下子第三勢力非壽終正寢不可了,不料在胡適腹中卻又有個「第四勢力」。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