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三:同床異夢 · 第三回 滅絕人性 美軍使用細菌戰 慘無人道 美蔣迫害我戰俘
上回說到蔣介石在台北為韓戰一事大傷腦筋。其實傷腦筋的豈止他一人。卻說在東京的美國大員們更是吵得頭紅面赤,下不了台。那一日麥克阿瑟風聞華府對他大有意見,發了一頓牢騷,空軍參謀長范登堡哭喪著臉道:
「老實說,我現在也有點胡塗,不知道這一仗怎麼搞!我們只要把眼光看遠一點,就可以發現這一場使美國損失了許多生命和財產的戰爭,到底它的意義是什麼?」
麥克阿瑟一怔。
「同時,這場戰爭是有原始的形態,但在另一方面,也達到了一切可能的現代水準,在這裡我們幾個人誰都知道:我們,」他低聲說:「我們還出動了細菌先生!」
「現在,」范登堡雄攤手道:「現在只差個原子彈了。不是沒有人提醒過,也不是沒有人去丟。問題是:這一下子,一一我是指一旦丟了原子彈的話,對方的反應如何?」他一頓:「對方沒有原子彈,可是蘇聯有!由於這一舉動太嚴重了,所以不能不引起我們格外的重視。原子彈的投擲標誌著大戰的開始,蘇聯不能禁止我們丟這個怪彈,我們也沒辦法禁止蘇聯的飛機不下這種怪彈,好!」他拍拍手:「先生們,請看看牆上的地圖!」
眾人齊把眼睛移到牆上,似有所覺,一齊緊張起來,甚至嘆氣。范登堡道:「大家都看見了,蘇聯和中國大陸的土地這麼遼闊廣大,老實說,我們的工廠還不可能有製造摧毀蘇、中兩國的原子彈的能力;即使造好,也沒地方擺;即使有地方擺,也沒有這麼多特殊機群;即使有運輸投擲工具,我們也來不及了!
「為什麼來不及?因為人家的原子彈也已經回敬了,我們的土地,我們的工業集中區,我們無法解決的緩衝地帶,我們的政治經濟中心,我們的人口,」范登堡如瘋如狂:「先生們!我們吃不消,我們沒有他們這麼大的胃口,我們將要被人消滅而不是消滅人家!」
嚴重到使人窒息的沉默。
「先生們!」范登堡道:「問題十分簡單,美國不能攤這張牌!今天雖打出聯合國的旗號,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假的,這好比十八個人請客做主人,真正付錢的只有我們一個!」
於是連麥克阿瑟在內,個個都大聲嘆息,有如西部牧場一陣馬嘶牛叫。
列位,蔣介石的哀嘆也罷,麥克阿瑟一群人的馬嘶牛叫也罷,事實上,到了一九五二年一月二十八日,美國侵朝戰爭如騎虎背,上下不得,反而引起了內部的爭吵,使中朝大軍聲威大振!那一天晴空萬里,北朝鮮軍民習憤地警惕空襲,果然來了一批美機,盤旋於伊川東南之金谷里,外遠地,龍治洞、龍水洞一帶上空,並未投彈。也未掃射,卻見大小几十件東西自機內丟落,臨風飄蕩,瞬即到地,飛機旋即飛去。北韓居民好生納罕,美國飛機如此鬼祟,為的是哪般?於是搜索這些空投物品,尋獲後卻是紙包紙筒,一經打開,使善良的居民如墜雲里霧中,以為美國佬大開玩笑,給他們投下了大批蒼蠅、跳蚤和虱子。當下人們正在議論紛紛,有人大喊一聲:「糟糕!這恐怕是美國佬的細菌戰!」有個別的知識分子以為不然,他的根據是細菌戰違反國際法,違反這個法,違反那個法,陰毒狠辣,殘酷絕倫,自稱「文明人」和「自由世界領導者」的「美國紳士」,大概不會如此下流吧?兩人爭辯不下,於是把這些古怪東西小心收集,交由當地政府處理。此事尚未化驗,翌日美機在伊川上空又撒下蒼蠅、跳蚤一批,到二月間更見頻繁,十一日鐵原上空美機投下大批紙包、紙筒,中國人民志願軍對美國還有什麼陣仗沒見過?但對此也感意外,於是打開一看,卻見跳蚤、蜘蛛、白蛉子、螞蟻、蒼蠅爬爬飛飛,亂成一團,明知必無好事,當下立刻展開圍捕,並將這批怪物呈報化驗。這個樣子的「美國攻勢」直到三月五日才告一段落,除北朝鮮外,侵入中國又出動飛機六十八批、四百四十八架次之多,其地區包括撫順、新民、安東、寬甸、臨江等地,除了大撒細菌,且對臨江、長甸河口地區進行掃射轟炸,直鬧得天怒人怨,舉世指責,具見美方侵朝侵華之戰已日暮途窮,黔驢技窮,乃出此下策,志在必「勝」,把蒼蠅蜘蛛都調上前線,企圖大顯威風。
蔣介石聞道美國在朝鮮有此毒招,忙把鄭介民找來道:「此事我看屬實,反攻大陸機會好像來了,你聽到什麼消息?」
鄭介民道:「領袖所言甚是,此事確係屬實。共產黨在電台和報紙上矽啦哇啦吵,其實在韓戰初起時,那年十二月到翌年一月期間,美軍自『三八』線以北向南撤退時,就曾在平壤市、江原道、咸鏡南道、黃海道等地散布天花細菌……」蔣介石忙問:「早聽說他們請日本專家在繼續細菌戰的研究工作,又聽說要在台灣同時開展這個花樣,茲事體大,機密萬分,我一直沒有去問,現在台灣的這件事到底怎樣了?」
鄭介民道:「他們動過腦筋,也開展過事先的防疫工作。以免弄不好害了啟己。但大概這裡情形不同,他們不大滿意,因此好像已中止,那幾個來台籌備的人也已走了。」
「那日本的情形怎樣了」蔣介石問:「細菌戰當真能解決問題麼?」
鄭介民道:「美國軍方企圖利用細菌戰,早在前幾年就進行的了。大戰結束後,這件事就在秘密進行。勝利之後第一年年底,《紐約時報》軍事觀察家包爾杜英就透露過說:在陸軍軍事化學部的總領導之下,正繼續著製造若干致命毒物的試驗。而且前美國陸軍軍事化學部長,美國進行細菌戰的首腦人物懷特,在一九四九年也曾吹噓說:美國在研究細菌戰爭武器方面已使其他國家望塵莫及。到一九五一年三月,美國衛生研究所的一位官員更加公開說:微生物的炮彈和微生物的炸彈已經成為立即可用的武器。」鄭介民又道:「在他們,好像滿不在乎似的。」
蔣介石皺眉道:「這些我已聽說了,還有什麼新一點的?」
鄭介民想了想:「美國政府每年撥出巨額款項,準備打細菌戰,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但在華盛頓附近的狄特里克營,則是美國的細菌戰基地,這一點倒是很少人知道的。在那裡有一個規模巨大的細菌試驗室,由美國陸軍軍事化學部領導。」
蔣介石問:「他們花在這上面有多少錢?」
鄭介民道:「這個沒一定,不過據前美國國防部長詹森透露,美國每年弄這個新鮮名堂,大概在一千二百萬美元以上。拿今天的情形來說,當然不止此數。」
想起美方有意在台設「細菌戰基地」時,台灣國民黨大員之中曾有人表示反對,而且為數不少。蔣介石道:「是啊,現在用到這著棋,開支當然增加。不過去年有人反對他們在台灣搞這個名堂,說弄不好自己倒霉,禍莫大焉!弄得好也有戳穿西洋鏡的一天,到時候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也才良難下台。你說說看,南朝鮮的情形如何?真的是有利無弊麼?」他接一句:「日本呢?」
鄭介民道:「這一點瞞不過領袖,事實的確很狼狽。詳細情形永遠不會透露,不過報紙上也登過,說某月某日,日本或者南韓忽然某地發生瘟疫,而這種瘟疫都不是季節性的,內中情形不問可知。不過這種消息大都有頭無尾……」蔣介石道:「嗯,這樣說起來,不在台灣搞倒是焉知非福哩!」
鄭介民也苦笑道:「據美方朋友見告,他們弄這個玩意兒十分吃力,遠在一九四三年,他們便在華府附近搞了這麼一個研究室,誰也不知道這幹什麼的。到一九四四年六月,研究室不斷擴充,研究人員多到三千九百人之多!他們在試驗室里分頭研究如何培植鼠疫、傳播鼠疫,以及霍亂、傷寒等等細菌。」
「哦!」蔣介石道:「真是吶!」
「除了這一處,」鄭介民道:「在密士失必州和猶他州、印第安納州,他們還有一些試驗細菌武器的試驗室,規模不一,有大有小。在這方面,日本人幫的忙是很大的。」
「是啊!」蔣介石道:「日本人在這方面比他們強。」
「所以麥帥一到日本?,」鄭介民道:「便指名道姓留下了一大批日本細菌戰專家。這批專家在日本投降時以為逃不掉槍斃,已有一二人切腹自殺。待麥帥去找,他們有的嚇得逃了,後來才知道是這回事,喜歡得不得了。」
「喜歡得不得了。」蔣介石重複著。
「麥帥把他們安置在東京附近山里,要他們成立細菌戰研究所,作為日本細菌戰研究的『中央總部』,該所人員無一不是細菌戰專家,由石井四郎主持其事。到一九五一年三月,他們開始大量生產了,由麥帥總部通過吉田政府總理府,向日本京都府南桑田群西別院村、東別院村定購了一百五十萬元的貨色。」
「什麼貨色?」
「是培制細菌用的一種液脂。」鄭介民道:「好多人看見這批東西,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鄭介民也談到了美國專家們對蚊蠅跳蚤如何當寶貝看待,怎樣供諸如神;怎樣派出又高又大的人員,去侍侯小到幾乎瞧不見的小跳蚤,蔣介石聽得十分有趣,哈哈大笑。鄭介民也談到了日本細菌戰第一號專家石井四郎他們,怎樣把研究方法和結果,以及工作計劃和時間表等一切材料,都通過日本美軍參謀部,轉交到美國狄特里克營細菌戰大本營。此外還有一些日籍細菌戰專家,乾脆以各種名義出國赴美,在美國從事製造細菌武器的研究工作。
蔣介石慨嘆道:「人家真有辦法,連蚊子蒼蠅跳蚤都派上了用場。這真是不能想像。」
蔣介石對細菌戰開始有了興趣,過得一日,又要鄭介民來談這事。蔣經國等人一旁傾聽。鄭介民道:「關於這種事情,美方不可能透露,不過北平方面的反應,已使美方感到不安。」
蔣介石一怔,問道,「那是為什麼?」
鄭介民道:「那是因為北平已分批化驗這些來自外地的蜘蛛蜈蚣、蒼蠅蚊子、跳蚤甲蟲;他們也真有一手,一方面公布,一方面控訴,同時全面性地掀起了衛生運動,如果這樣發展下去,朋友們擔心美國會摔一個倒栽蔥!」
蔣介石笑道:「這倒不怕,美國反正不承認好了,我想它絕對不會承認,這還得了?咳咳,好了,說些真的吧。」
蔣經國道:「我也聽說一些,美國不但重用日本人,連希特勒手下的細菌專家,他們的經驗也為美方所重視。一九五○年二月十日,美國國務院發言人就曾宣布,說有六百名德國科學家在美國陸軍部領導的實驗室與研究所里工作。在西德俾雷腓爾德的安塔拉工廠試驗室、科翁研究所、佛列克斯教授研究室、杜平根的生物化學研究所與窩伯特爾的法本工業研究所,都領到了美方的大量津貼。」
「津貼?」蔣介石頻頗點頭道:「嗯嗯,想不到希特勒對這一套也蠻內行的吶!」
到底北朝鮮和東北的情形如何?是不是給蚊蠅跳蚤鬧了個天翻地覆?蔣介石急於想知道。
蔣經國言猶未盡,補充道:「在西德杜平根生物化學研究所里,細菌專家們曾研究繁殖最速的細菌,和研究促進細菌生長的媒介等,據說很有成績。」蔣介石卻瞅了鄭介民一眼道:「當地情形怎祥了?」
鄭介民道:「據確實消息,從一九五○年十二月中旬到一九五一年一月,給北韓重新拿了回去的幾個地方,在易手後七八天中,同時發現了天花,而在最近幾年之中,北韓地區確實沒有發現過天花。」
「有效呵,有效!」蔣介石驚嘆:「是有效!」
「還有,」鄭介民道:「當時平壤、平安南道、平安北道、江原道、咸鏡南道、黃海道等地忽然發現了患天花的人,病人迅速增加。到四月間,達三千五百件以上!患者百分之十死亡。在易手較遲的地區,天花傳染更是流行。江原道發現了一千一百廿六件,咸鏡南道發現了八百一十七件,黃海道發現了六百零二件。」
蔣介石失笑道:「你手裡的數字怎麼這樣有整有零的?」
鄭介民道;「是北韓官方自己公布的,美方也曾經派人調查過,各區數字不是太大,就是殘缺,因此以這為標準。」他接下去道:「據他們公布,凡是美國軍隊並未到過的地方,都沒有發現過天花,連一個人也沒有。」
蔣經國嘆道:「東西是厲害,無奈受人指摘也很厲害,美國也只得不認帳算數。」
鄭介民道:「昨天我同一位專家也說起過這件事,他們認為用戰俘作各種細菌武器的實驗,實在是件一舉兩得的事!不管是朝鮮人、中國人,已經死了很多很多。譬如今年三月份,美國的一艘第一○九一號細菌登陸艇,曾秘密開到朝鮮東海岸元山港,用共軍作細菌實驗。很不巧,四月九日的美國《新聞周刊》發表消息,透露了這件事。」
「發表?」蔣介石吃驚道:「這種事情可以發表?」
「是啊,」鄭介民道:「他們自己也在查。據原文又說:『請注意海軍的一艘實驗防疫船隻的秘密使命,這船已派到北韓東海岸的元山港。』」
鄭介民笑道:「這家美國雜誌或許是存心同官方過不去,或許是出於一種人道主義吧,他們把它揭發了,文中說:『這船是一艘步兵登陸艇,上設實驗室,老鼠兔子俱全。』又說:『海軍陸戰隊從該港的小島上抓了一些中國共產黨人,帶到船上試驗他們是否已有可怖的黑死病的症候。』不久,這條登陸艇又開往釜山西南的巨濟島。這個島上囚禁著北韓的被俘人員。當時美聯社的消息說:『船上的實驗室,自巨濟島上的戰俘營的病人那裡,取得了口與腸的病菌培養物、每天進行三千次試驗。這條船,二十英尺見方的實驗室擠得滿滿的,全體工作人員三十八名都在全力地工作著。』至於試驗的結果如何?消息說:『在囚禁著的十二萬五千多北韓被俘軍民之中,有一千四百人病得很厲害,其餘的人約百分之八十染有某種疾病。』」
「這玩意兒,」蔣介石沉吟道:「是厲害,嗯嗯,是厲害。」他抬起頭來:「聽說周恩來又在嚷嚷啦?他說什麼?」
蔣經國道:「周恩來抨擊得很厲害,主要是說現在美國就使用這些試驗過的細菌武器,來虐殺朝鮮人,如果全世界人民不堅決地加以制止,那麼,今天落在朝鮮和平人民頭上的災難明天就會落在世界和平人民頭上!」
蔣介石沒什麼意見好說的,只是乾笑。笑了一陣卻問:「華府怎麼說?不承認!不承認!一百個不承認!哈哈!一千一萬個不承認!」
「當然當然,」鄭介民道:「這怎能承認?因此北平方面更加憤怒,出版了很多東西。國際機構的和大陸團體的,還有調查報告書等等,很多很多。」
「哼!再多也沒有用,」蔣介石道:「人家控制了聯合國,北平撞死在聯合國上也沒用!何況人家根本不承認。」
「我們承認!」有兩名美國空軍被俘虜後終於供出了一些細菌戰經過,舉世震驚。
一九五二年一月十三日夜間十一時,中國志願軍防空部隊在安州擊落了一架B26型的美國轟炸機,編號六○○號。機中有四名美國空軍,中彈後紛紛跳傘逃命。內中機械師坎拜爾中士、轟炸手唐內士中士二人已負傷死去,另兩人跳降落傘在順安附近被志願軍俘虜,他們之中,一個是中尉領航員凱尼斯·伊納克,軍號A○二○六九九八八號。
另一個被俘的美國空軍是中尉駕駛員約翰·奎恩,軍號一七九九三A,兩人同屬美國第五航空隊第三轟炸聯隊、第三轟炸大隊、第八轟炸中隊。
這兩名美國空軍的被俘,簡直使白宮雞飛狗跳,六畜不安,眼睜睜擔心這兩人有什麼談話發表,不多久果然消息傳出,說兩人已經完全承認了。
中尉伊納克供稱:他曾於一九五一年八月廿五日,與其他十名駕駛員、十五名領航員一起上課,聽取有關細菌武器的秘密課程。
一九五二年一月七日,他在北朝鮮開始了血腥的行徑:飛臨黃州,投細菌彈兩枚,緊接著於一月十一日在中和城西沿投擲細菌彈四枚。伊納克不但供了,而且簽字。
中尉奎恩也作了證供,承認在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中旬,聽過細菌戰秘密課程。一九五二年一月四日在平壤南邊投擲細菌彈四枚,一月十一日在軍隅里東北投擲細菌彈兩枚。
「經手人」對於罪惡滔天、喪盡天良的細菌戰不但供認不諱,而且已經詳細地寫成自白節交與朝中大軍當局。從兩人的自白書中,暴露了美國政府早已蓄意在朝鮮進行細菌戰的事實,並為此已作了充分的準備,人證物證俱在,抵賴不得。
白宮發言人聽完這項廣播,與情報頭子艾倫·杜勒斯相對無言,只是抽菸。杜勒斯嘆道:「這幾個孩子真是衰種,這麼重大的事情,怎能供述出來?」白宮發言人苦笑道:「這些事情,我們所知不多,反正揭穿了,老兄不妨說一些給我們聽聽。」杜勒斯嘆道:「沒什麼新鮮事了,早在一九五一年八月,我們空軍中就已進行細菌戰訓練,並預料一旦在北韓使用這項武器,勢必擴大到南韓,因此又在部隊中進行了防禦細菌的課程講授,對部隊又進行了『因軍事秘密而不能公開的疫苗』注射,預防自己害了自己。同時為了保密,規定在匯報中將細菌彈改稱為『不爆炸的炸彈』……」
發言人正在苦笑,聞報有大批新聞記者為細菌戰事來訪。於是招待這批「老記」道:
「哈哈,好極好極,我正奉總統先生之命,要請大家來見見面,解答一些有關細菌戰的問題。」
「到底有沒有這件事?」
「上帝在上,」發言人輕輕鬆鬆、悲天憫人地說:「我們自由國家,怎麼可以這樣殘酷毒辣,慘無人道?」
於是記者們相顧愕然。
一名記者捧著個錄音機到白宮發言人面前說:「請問:如果沒有細菌戰這回事,中共和北韓怎麼會如此厲害地控訴?」
發言人大笑道:「那一點不奇怪!是他們自己太髒,瘟疫流行,怎能怪我們?共產黨從來對宣傳很精,他們企圖用無中生有的細菌戰來誣衊我們!」
「請問對這兩名俘虜的供詞作何解釋?」
「那是他們偽造的!」
「照片呢?」
「也是偽造的!」
「不用問,」另一名記者冷笑道:「那他們的簽字也是偽造的了!」
坐在角落裡的一名女記者諷刺地說:「連奎恩中尉的聲音都是偽造的!」
發言人只得厚著臉皮哈哈大笑,原先發問的記者卻苦笑道:「我明白了,連『三八』線上的戰訊一一我是指共產黨幾次大捷也是假的,他們沒有敗,我們也沒有勝,」他搔搔微禿的頭頂:「那是怎麼回事呵!」
哄堂大笑聲中發言人沉下臉來道:「諸位記者先生,一一如今,局勢是很不平常的,」他擱下雪茄,雙手撐在桌上:「我們當然不必害怕這裡會受到空襲,但我們不能否認這一場還不能分出勝負的大戰,將會帶給我們在聲望上多大的影響!」記者們中間有的發出一陣唏噓聲,有的在記錄。發言人見狀忙說:
「請不必記錄!聽見了沒有,請不要記錄。我以白宮發言人的身份,要求諸君合作!要求諸君對今天的訪問一字不提一一」立刻有人問道:「那等子這樣說:細菌戰是事實,我們企圖用這個來挽回頹勢。」
「請注意,我沒有說過這幾句話。」發言人道:「我只想告訴各位:這場仗已從戰場上移到桌子上,我是說如今雙方已在板門店談判,你們中間就有人採訪過板門店消息的。」
一陣沉默。
「諸君!」發言人道:「為了美國的光榮,希望大家忍耐……對任何消息的發布都要加以忍耐,我寧願請諸君喝酒。」
「發言人先生,」一名記者道:「這個同你我無關,如今是:不但人家在這樣說,我們的兩名空軍也那樣作供,這是個駭人聽聞的大消息,如今每一個美國公民都在盼望政府答覆,你說我們應不應該向全國讀者負責?」
一陣起鬨聲中發言人搓搓手、吸著煙道:「就說政府否認吧!」
「是這樣簡單的麼?」記者們又鼓譟起來。
白宮發言人連「上帝」也請了出來,苦笑著攤攤手道:「請看在上帝份上。別太使我為難吧!總而言之諸君要信任政府,政府怎麼表示,你們便怎麼報道。今天美國的聲望,是不能再繼續低落的了!板門店的談判已經很難堪,」他不屑地撤撇嘴:「我們同他們談判,這簡直是紳士和乞丐在一起進餐,我們所感到的侮辱已經夠了,其他種種,千萬不能再提,嗯,不能再提。」
記者們彼此交換著無可奈何的眼色,那個捧著錄音機的記者又問道:「根據你剛才所說的,那麼共方首席代表南日一再抗議我方屠殺俘虜,說我們在巨濟島和釜山兩地的戰俘營中非刑拷打,殺死了很多戰俘,這種控訴必然也是無中生有的了。」
發言人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對極了!對極了!那是共方一貫無恥的憑空捏造,試問文明國家如我們美國那樣,一向是遵守日內瓦公約的,一向從人道主義立場出發。對於他們的戰俘,我們一向予以符合國際法原則的人道待遇,我們有停戰誠意,抱崇高目標,用人道原則,請問,我們這些天父的信徒們,連虐待都不可能,怎麼可能屠殺戰俘?」
記者們無言而退,其中有幾個很快獲得了採訪戰俘營消息的機會,某通訊社記者為了希望獲悉真相,以記者名義到達巨濟島六十二號俘虜營後,卻設法以其他名義開展工作,只見有不少黃種人在穿穿插插,既不像朝鮮人,又不像日本人,但心想也不可能是中國志願軍戰俘,便問營中負責人道:「他們忙忙碌碌幹什麼?」
「他們來自台北和香港,」營中負責人道:「都是蔣介石的人馬,而且都有管理集中營的經驗。」
「這裡可不是集中營,而是俘虜營呵!」某記者道:「難道真用集中營的辦法來對付戰俘麼?」
「老兄有所不知,」營中負責人道:「對付共產黨,當然是格殺打捕,難道你真把他們當客人嗎?哈!我們請蔣介石的人『管理』俘虜,準備交給他們運到台灣去;我們又請蔣介石的人化裝俘虜,探聽俘虜之中究竟有些什麼活動,誰是負責人、誰是老資格的黨員等等,用處可真多。」那記者知道確在虐俘,但準備把他們送到台灣,卻是聞所未聞,佯笑道:「他們肯去嗎?聽說這批戰俘很厲害,恐怕不肯到台灣去吧!」
俘虜營管理人剛說得一聲:「我們會使他們停止呼吸。」突地雞飛狗跳一陣亂,美國軍隊全副武裝,如臨大敵,把六十二號俘虜營圍了個水泄不通,叫囂喧譁,嘈雜不堪。某記者驚問道:「怎麼,俘虜造反麼?鐵門重重,他們不可能衝出來吧?」
那管理人哈哈大笑道:「老兄真是少見多怪,這就是我們的顏色:我們堅持『戰俘自願遣返』原則,共產黨說我們荒謬,好罷,我們就拿實力對付這批戰俘。問他們接不接受『自願遣返』的原則罷了!」話未完,全副武裝,手持槍械橡皮棍的美兵一聲令下,打開鐵鎖沖了進去,只聞一片憤怒咆哮之聲,起自已被分割為幾大片的營內,虎落平陽被犬欺,手無寸鐵的志願軍戰俘遭受了殘酷的進攻,但誓死還擊,決不低頭!
那記者不見人影,但聞營中呼喊叫罵,砰砰蓬蓬,灰沙蔽天,不多久就見滿頭鮮血的美國兵三三兩兩被人扶將出來,有的大嘆上當,有的呻吟不絕,那管理人皺皺眉頭道:「我們到客廳喝酒去吧,你要進去參觀是不可能的。」
那記者在沙發上坐下,端起杯子問道:「怎麼他們還有武器?把我們的兵打傷了好多。」
「那是意外,」管理人咬牙道:「在戰場上我們吃虧不少,可是在俘虜營里,就得看我們美國人的厲害了!他們不但不肯『自願遣返」,而且還敢抗拒我們的懲罰,好!你再休息一下,回頭聽我們的捷報吧!」
一小時後「捷報」來了,七十五名英勇的志願軍,在集中營里以赤手空拳與美兵的刺刀、槍彈、橡皮棍搏鬥,壯烈犧牲!此外一百三十九名英勇的戰俘重傷,輕傷無數。
那記者嚇壞了,忙問:「這樣子鬧下去,不怕人家罵我們違反國際公法麼?」
「國際公法?」那管理人大笑道:「聯合國都在聽任美國的擺布,聯合國的旗幟又在這裡飄揚,什麼狗娘養的國際公法,別開玩笑啦,來來,喝酒!」
接著電話又響,說是個別訊問開始,問還有什麼安排?管理人說沒了,那記者卻希望去看一看,因為個別訊問不可能有危險,而進了集中營卻沒進牢監,這對任何一個參觀者來說,都是不滿足的。
於是管理人帶上佩槍,手持橡皮棍,領著那記者踱進囚室。只見有個戰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另外有一個穿美軍制服的中國人在他背上刺字:「反共到底!」
那記者不識得中國字,問刺字者這四個字什麼意思,這個身穿美軍制服的中國人雙手沾血,笑著說:「寫的是『反共到底!」
「他真實的身份是什麼?」
「是北平的志願軍。」
「他表示過要『反共到底』麼?」此言一出,眾人皆笑:「你真是太老實了,」俘虜營管理人道:「這種小玩意兒難道還要事先徵求同意?把他一頓打,沒砍掉他的腦袋已是特別優待啦!」但他低聲說:「也有人醒過來發現身上有這種字,因此自殺的一一因為洗不掉。」他再補充:「當然也有沒打昏就刺字的,不過大都是綁了個結結實實。」
於是那記者問刺字者:「你們是台北來的嗎?」「是的。」「以前在情報局嗎?」「是的。」「你們是老資格啦?」有一個說:「也不見得,比起你們的中央情報局來,可差得遠哩!」
「你們要把他們送到台灣去嗎?」
「是的,已經決定了。」
「誰決定的?」那記者一怔:「板門店嗎?」於是又惹來一陣大笑。管理人道:「老兄真是天真,這種事情還用得著理睬板門店麼?只要我們決定,漢城、台北合作,不就得了麼?」那來自台北的幫手也說:「我們也早準備了。」
那記者道:「把他們運去幹嗎?」
「活招牌嘛!」管理人笑道:「不管他們怎麼講,反正身上刺有『反共到底』字樣的中共戰俘,已經參加台北的反共陣營了。」
那記者道:「他們不肯去呢?」
「我們早已考慮到這一點,」管理人道:「而且也已決定,誰不去就槍斃!」
「哦。」記者道:「我們再往前面走走罷,你們這裡的地方可真大。」接著繼續前行,從一列列小囚室中,傳出悽慘的呻吟聲,那記者問:「這又是什麼地方?」
「個別訊問室,」
「可以看看麼?」
「當然可以。」
管理人領頭開門,一股血腥氣迎面撲來,人人掩鼻。只見小屋中央橫著一條木棍,倒掛著兩個只穿了條短褲的志願軍,身上創傷在流血。
「個別訊問?」那客人問:「不聽就打?」
管理人點了點頭,一手掩鼻,一手帶上房門,到得外邊才說:「我們的意思是要他訴說自己的志願,如果不肯『自願遣返』呢?」他指指小窗:「就像兩人這樣子。」
正在這當兒,一名「華籍美官」匆匆而來,俘虜營管理人忙道:「哈!你們談談吧,」接著介紹此人道:「王將軍是聯合國軍中國戰俘問題顧問;來自台北,也是個老資格哩!」此人不知來客是個通訊社記者,還以為同他屬於「一統」,便哈腰點頭,親熱萬分,待管理人走後,就到他辦公室坐下,寒喧既畢,客人道:「我很抱歉提出這個問題,如果有人問你:王將軍,你是聯合國中國俘虜問題顧問,來自台北,可是台灣國民黨同韓戰毫無關係,你憑何來此?你將怎樣答覆呢?」
那姓王的國民黨軍官眨了眨眼,傻笑道:「沒人問的,因為沒人知道。」
「如果有人知道了呢?」
「那簡單,就說聯合國嘛,聯合國難道還有辦不了的事情麼?」
來客苦笑道:「這是你個人的答覆,大概又是『早已決定』的事情了。請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幾百。」
「幾百?」來客一怔:「這數字……」他的意思是這種不相干的人來得太多,卻又無法措辭;正考慮間,對方卻誤會幾百人太少,惶恐地說:「這數字少是少一點,幸而個個都是老資格,辛苦是辛苦點,也都很忙。」
來客見他作乞憐狀,便順口誇了幾句,再問:「你們的工作是……」
「審問!」那姓王的說:「吊打!拷問!灌水!槍斃!刀砍!活埋或者埋屍……」來客道,「還有身上刺字,還有個別訊問……」
「對對,」那人道:「您倒是很清楚。」
「那當然咯!」來客笑道:「還有些什麼?」
「監視,盤問,一一還有一項忘記了,那是寫血書。」
「寫血書?用筆蘸血寫信?」
「不錯不錯,」姓王的說:「要他們刺破指頭寫血書,或者打昏之後,再刺手指,我們把著他們的手寫血書。」
「寫些什麼呢?這麼隆重。」
「反共抗俄!」姓王的說:「慷慨激昂地抄錄稿子,做成一個氣氛:俘虜用他的血來說明他們是反共的,就拿這些東西,呈交聯合國或者有關方面,說明俘虜受了蔣總統的精神感召,一律反起共來了。」
於是那美國人哈哈大笑,嘆道:「王將軍,兄弟見過不少陣仗,自以為懂得不少,可是到這裡參觀之後,才知道太孤陋寡聞了!」那姓王的卻也湊趣,謙遜地說:「這個我完全同意,兄弟在奉命來韓之前,也自以為懂得不少,可是來了之後,才知道你們的情報局才是『天字第一號』的能幹,簡直是變戲法。」兩人相顧而笑。
笑了一陣,美國人道:「王將軍可以隨便說一些關於俘虜管理的情形麼?」那人說:「當然可以,當然可以,我們對於戰俘,對外……」美國人擺手道:「對外的我全知道,不外乎是『人道』、『國際公法』、『日內瓦協定』之類,我要知道的是對內,也即是真實情況。」那人聞言,掏出一份平壤出版的《民主朝鮮》報來,指指點點道:「這是北韓俘虜偷遞出去的一封信,這家報紙標題是《血的控訴》,他說的都是事實,但為了聯合國的尊嚴,我們必須否認!並且調查這個寫信的人!」
「嗯!」美國記者道:「我不懂朝鮮文,你找個人譯給我聽吧,不必忌諱,一個字也不必忌諱。」於是廿分鐘後,那美國記者聽到了一個悲憤的聲音:
「親愛的戰友兄弟們!
「我們在巨濟島黑暗潮濕的地下室和拷問室給你們寫了這封信。能夠向你們申訴我們的遭遇,我們感到是最大的幸福。
「我們這個呼籲是通過我們忠誠堅貞的游擊隊同志轉達給你們的。那些了解我們在巨濟島俘虜營恐怖遭遇的戰友們,宣誓要盡一切努力,把這個呼籲帶給我們祖國的自由土地、我們敬愛的金日成將軍、人民軍全體同志和全體人民。我們這個呼籲是用心血寫成的,但是來不及想出足以充分申訴我們所遭受的痛苦和迫害的詞句。
「巨濟島俘虜營負責人、屠夫波納來到這裡以後,使我們的生命更加迫近了危險。波納這個匪徒不但違背了他的前任柯爾生的諾言,而且加劇了對我們的恐怖迫害。
「死亡隨時在等著我們,同志們每天都在犧牲,全副武裝的美國兵在俘虜營橫衝直撞,殘暴地虐殺我們。美國警備兵把我們拉出去用機槍或卡賓槍秘密或公開殺害,他們把幾百名我們的同志推進毒氣室和拷問室,一批批愛國者被運到海邊槍斃後,把屍體推到海里。
「一批批的愛國者被裝到船里,運到海邊或遙遠的無人地帶,用毒藥,毒氣和細菌武器殺害。
「這裡只舉幾個實例:五月十八日,在七十六號俘虜營里,我們十三個同志被當眾分屍而死,同一天,美軍在七十七號俘虜營里分三個場所向俘虜施放了催淚毒氣,當場有廿四個同志死去,四十六個同志喪失了視力!五月十九,美國強盜在第六十六號俘虜營里製造了卑鄙到極點的陰謀。他們當時宣布,凡想回到北朝鮮去的俘虜,必須在當晚七點鐘作好乘船準備,在自己的帳篷里待命。當然我們全都希望回到故鄉,沒有一個例外。但當我們等候出發時,美國兵竟用機關槍與火焰噴射器向我們掃射起來,他們甚至出動了坦克。我們的同志當場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並有許多人負傷。
「在五月二十日和廿一日兩天中,我們的同志有一千人以上被叫到美軍警備所和俘虜營負責人的房子裡,受到了所謂『自願遣返』的『甄別』,直到現在還有四百二十二人沒有回來,另外有一百多人已經血肉不分變了殘廢,有的斷臂,有的胸部受了刀傷,有的在背上、胳臂或者胸前被烙上了恥辱的印記。沒有回來的四百二十二位同志,恐怕不是被推到海里就是被槍殺了。
「二十二、二十三日,美軍在第六○二號、七十三號俘虜營里,也製造了類似的血腥暴行,被屠殺的人都是拒絕為美軍建築火力點和監視勞役的人,射傷或炸傷了三十九人。」
「咦呀!」美國記者道:「也真是,」他對譯員道;「休息一下吧。你譯得很忠實。有些地方我倒是已經參觀過了,例如刺字、寫血書、吊打、個別訊問、衝殺之類。」
「我不休息了,」譯員道:「很長,扼要譯一點吧。」便接下去道:「這封信上說:五月廿三,在第七十六號俘虜營里,美國劊子手為了恫嚇『不遜』的人,曾把四位愛國者的頭顱砍下來掛在樹上。同一天,美國劊子手又在第十六號帳篷里用電刑使我們的十八個同志變成了瞎子。
「我們是在五月廿三深夜寫這封信的,五月廿四將到,我們清楚地知道,新的迫害、拷問、虐待、凌辱正在等著我們。美國劊子手是殘暴無比的,他們正在用鋼鐵和鮮血阻攔著我們返回故鄉的道路,他們正在企圖給我們穿上李承晚的軍服,企圖使我們毀滅在保護美、英帝國主義,可恥罪惡的戰爭中。」
姓王的國民黨軍官皺眉獻媚道:「別聽了吧,儘是罵街,罵你們美國。」那美國記者失笑道:「我們這樣對待他們,難道他們還會恭維嗎?哈!還是聽他們怎麼說吧。」
那譯員便讀下去道:「美國強盜用燒紅的鐵在我們身上製造恥辱的烙印,用鐵條和皮鞭抽打我們,甚至驅使警犬撲咬我們,在『蒸氣室』里蒸我們,絞殺我們,還要分我們的屍……
「這些穿著美國軍服的吃人生番,還要把我們當作細菌武器、化學武器的試驗品。巨濟島成了我們的活地獄!是我們的血和淚,而不是水在沖洗這個島嶼!在這個島上到處是血腥的氣息在刺激我們的嗅覺。美國野獸殘暴無比地在向我們報復!他們向我們報復,是為了我們要求他們遵守日內瓦公約,抗議非人待遇,是因為我們希望回到我們祖國自由大地,拒絕為李承晚匪幫服務,是因為我們不願做美國的奴隸!但是任何暴行都不能使我們屈服……」譯員道:「以下的可以不譯了,儘是一些、一些……」
「一些什麼?」
「說它是『抒情』吧!」那譯員乾笑道:「還有六千二百多人簽名!」
「哦?」美國記者一怔:「這真是一件巨大工程,一封由六千多人簽名的呼籲書,居然會在集中營中完成!」
「北平的也一樣,」王姓軍官說:「比北韓的還厲害!」
美國記者皺眉道:「既然如此,把這些共產黨弄到台灣去,不是太危險麼?譬如說:他們在台灣鬧事又怎麼辦?」
王姓軍官笑道:「不會的不會的,不可能的,我們已經決定把他們送到火燒島去。那是一個荒島,沒有一個人可以活著逃出來,日本人當年就在這島上關政治犯。至於對外活動,我們已經根據你們的決定,無論如何要做到兩件事情:第一件,當俘虜運到台灣以後,我們就挑選幾個化裝成戰俘的人,到全世界去跑碼頭,做反共的活標本;第二件,決定要拍一部戰俘『投降自由』的電影,名字還沒有定,或者是《共黨戰俘投奔自由》,或者是《一萬X千個證人》,或者乾脆叫做《一萬X千個》,到那時再說吧。」
「哦,」美國記者笑道:「你們很有信心。」
那王姓台灣軍官苦笑道:「這個問題好辦,俘虜嘛,手無寸鐵,聯合國又歸你們美國管,沒什麼困難。倒是你們的人被俘之後,說的話很難聽,使我們為難。」
「喔?」美國記者道:「使你們為難?」
「是這樣,」台灣軍官道:「因為雖有聯合國做盾牌,但如果有人說出真實情況,一樣很難堪。例如美軍第二師士兵奧托·貝爾被共產黨俘去之後,居然親筆寫信和親口作錄音廣播,說我們的士兵奉命不要零星收容活的俘虜,而是要把他們殺死,他說他在一九五○年十一月三十日那一天,在順川和軍隅里之間,看到有兩百個中、韓俘虜給悲慘地殺死。一直到他被俘之前,他所看到中、韓俘虜都給關在有鐵絲網的籠子裡,放在戶外,而那時正是天氣很冷的冬天。」
「上帝!」美國記者道:「這個傢伙一一」王姓軍官道:「還有糟糕的,貝爾還說在他被俘之前,他還看到美國兵所作不人道的事,例如一九五○年九月廿九日,他們到達北韓一個村落時,美軍就用機關槍和其他自動武器殺死兩百多名手無寸鐵的男女老幼當地居民。」
「貝爾是幹什麼的?」美國記者問:「他的思想沒問題吧?」
那譯員接嘴道:「我認識這個小伙子,他是第二師第二戰鬥營HS連的士兵,談不上思想不思想的。他家住在華盛頓州奧柏比亞城,我和他在一起生活過。」
「他很糟,」台灣軍官道:「在他發表談話之前,美軍第八軍軍法處長漢萊,剛剛發表過一個對戰俘施行『人道主義』、『日內瓦公約』、『志願遣返』等等蠻好聽的談話,卻給貝爾狠狠地捆了一記耳光。與此相反,他在給妻子的信中以及錄音廣播裡,還稱讚了對方對他們生活上和醫藥上的照顧。」
大伙兒相對作尷尬狀,沒有人說這是假的。美國記者便嘆了口氣道:「那麼他們對我們的戰俘,到底怎樣對待的呢?」
「這件事,」台灣軍官搔搔脖子道:「很難說出口。有幾次我問過戰俘,他們幾乎眾口一詞地說:『中國人民志願軍每個指揮員和戰鬥員都深刻認識,作戰目標是消滅有武器的敵人,而非殺害解除了武裝的俘虜,因此我們自覺地執行俘虜政策。』」
美國記者道:「這在我不算是新聞,我曾經聽說過,他們把執行俘虜政策作為一項重要的紀律。」
台灣的軍官微喟道:「那是這樣的,根據我審訊時知道的這方面情形,共產黨志願軍各級領導機構,都把『正確執行俘虜政策』作為立功的條件之一。據戰俘們說,他們在每一次作戰之前,都把『不虐待俘虜,不搜俘虜腰包』寫到自已的立功計劃中去,寫到給上級的保證書中去。每次戰鬥結束之後,就有很多人受到獎勵,他們被稱為『政策紀律模範』。」他對譯員說:「昨天你還同一個戰俘談到這個問題,他是怎麼說的?」
「他?」譯員道:「他說他們俘虜美國兵和南韓兵時從來沒虐待過,但這邊卻這樣沒理由、不人道地對待俘虜。」
「嗯,」美國記者道:「他還俘虜過我們的人?」
譯員道:「是的,他說在去年的雲山戰役和長津湖戰役中,他的一個名叫范德順的戰友俘虜了一名美國軍官,這個軍官便掏出了手錶、鋼筆、金戒指等貴重物品送給范德順,請求他保全自己的生命。但他的賄路給嚴詞拒絕了。然後把他帶出危險區,送到了他們的俘虜營里。
「還有,在北部劍山嶺同美國第三師的戰鬥中,戰士鄭鎮和同另外兩人共同奪取一個山峰、他們用手榴彈殺死了四名頑抗的守軍,迫使另外四個美國兵當場繳械投降。當他們帶戰俘走時,這四個人不肯走,很害怕,鄭鎮和他們明知俘虜有顧慮,但雙方語言不通,也難解釋,大家都為難起來。最後鄭鎮和想到一個辦法,他走上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後向後方指指,表示擔保他們的安全,果然成了。這個共產黨說,哪像我們連踢帶打還要搶,殘殺更是遍地鮮血,他罵我們喪盡天良。」
「還罵人哩!」美國記者聳聳肩膀道:「不過拿我看到的來說,王將軍,好像我們是該挨罵呀!」笑聲中那譯員道:「他們每一個人都學會了一句美國話和朝鮮話,叫做:『繳槍不殺,優待俘虜』,每個連隊都有『喊話小組』,這個小組就懂得多喊幾句話,例如『不要怕,跟我走』、『送你到後方去』、『把你私人的東西帶好』之類,據說收效很大,我們很多部隊停止了抵抗。」
那美國記者苦笑笑道:「人家的東西我們不一定能學。看樣子,我們在這方面是欠缺一些。」他純粹為滿足了解實情而來,而為了「飯碗問題」又不可能把真相報道出去,便含糊地說道:「泄漏消息的人太多,嗯,不大妙,不大妙。」
台灣軍官也作無可奈何狀道:「俘虜營里的問題簡單,但一到外面,便難保密。上月有一批美國記者來,正好有一個美國士兵受傷被俘後在一個十分偶然的情形下回來……」
「他怎麼回來的?」
「他的傷剛好,正在山坡上曬太陽,睡著了,碰到共產黨緊急轉移,待槍響醒來,自己的隊伍已到。」那軍官道:「照例他應該高興,但他大概剛醒,有點惘然。美國軍官問他共產黨到哪兒去了?他實在不知道,弄得很不痛快。後來他對那批記者說:『我給共產黨的子彈打傷了,我們的隊伍撤退,我同其他不少傷兵,給「遺棄」在戰場上,日曬雨淋,我們以為活不成了。落在共產覺手裡更受罪,有的人便自殺,想不到共產黨一到,便把我們抬下去,我以為這下子是非死不可了;正懷疑他們的動機,殺就殺,還抬什麼?原來把我們抬到戰地醫院去了,我一句話也沒說,他們也沒說,但我忍不住哭了。』」那王姓軍官道:「這種話當然不能見報,特別是什麼『遺棄』字眼,難聽極了。」
「他在什麼地方受的傷?他叫什麼名字?」
「他是二十五師三十五團十一連的士兵波義爾斯,」譯員接嘴道:「在中部前線金化以西西方山上負的傷,被共產黨送進醫院的這次有四名傷兵,而且都因為共產黨的救治而保全了性命。他們給家人寫的信也很傷腦筋:『當我在戰鬥中負傷之後,我的同伴就不管我了,後來有一個身體魁梧的中國兵把我從七百公尺的高山上背下來,後來又抬我進醫院。在醫院裡我和許多別的美國傷兵受到和志願軍傷員同樣的待遇和怡療,因此我的傷勢很快地度過了危險。』」那譯員苦笑道:「不能登報的東西還不少,告訴你沒關係,就在美國兵的身上,很多人還藏著共產黨的『安全證』,甚至還有人學中國話:『投降!』實在不是玩的」』
苦笑聲中那台灣軍官說:「你去過板門店,那裡很熱鬧,有什麼值得我們興奮的事麼?」美國記者搔搔頭皮,眉頭一皺,笑道:「有有,南日給我們的代表吹脹了!」
台灣軍官忙說:「你聊聊罷,聽來聽去,沒什麼痛快的事兒,盡教人泄氣。」
美國記者笑道:「我這段故事,嚴格地說有沒有趣、泄不泄氣,倒也難說。好,你們就聽罷:
「那一天是三月廿二日上午吧,我到了開城。朝鮮停戰談判代表團雙方按照規定,面對面坐下來談,對方首席代表南日便就一星期來我們對戰俘連續進行的屠殺提出嚴重質問,說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殺死多少人、受傷多少人,又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殺死多少人、受傷多少人等等,慷慨激昂,聲震屋宇。我方的首席代表喬埃妙得很,他不但對南日的質問繼續拒絕答覆,並且開口『停戰誠意』、閉口『人道原則』、『崇高目標』,把南日氣得咬牙!喬埃還有更妙的,官樣文章說完之後,宣布說:今後我方首席代表將由哈利遜少將繼任,我要回去了,拜拜!
「到下午,哈利遜便出席了,南日一上來就說:你們美國對自己所作的每一血腥行為,必須負全部絕對的責任!他又說,十幾個月的談判情況,證明拖延者正是我們美國,任何『崇高』的辭句都不能歪曲不可動搖的事實,不能掩飾我方方案企圖扣留他們被俘人員充當炮灰的實質!」
台灣軍官道:「這樣厲害呵!」美國記者道:「那是全世界幾百名記者都明明暗暗一致公認的:不管這場韓戰的勝負如何,他們在板門店談判中確實沒敗過,因為他們理直氣壯。南日那天對哈利遜說:自從他們提出了完全合理的折衷方案以來,我們一直拒絕討論,卻以提出『哀的美敦式』的方式,企圖強迫他們接受在他們認為片面無理的主張。當我們所謂『自願遣返』和『甄別』的實質因為我們戰俘營長官的公開招認而宣布徹底破產後,我們在這會議上不但對屠殺戰俘拒絕作任何交代,對他們的質問不作任何答覆,而且不承認事實……」
「真兇呵!」台灣軍官道:「共產黨實在難搞。」
「他們還提到你哩!」
那台灣軍官緊張起來道:「提到我?」
「不不,」美國記者道:「提到你們。南日說我們利用你們和李承晚的人對戰俘用各種野蠻辦法強行甄別,扣留他們做炮灰。」
台灣軍官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們在這裡算是客人,但有些地方實在得不到應有的……」他咽下半句,岔開道:「剛才我忘記告訴你,明天要到前方走一遭。」
「是什麼地方?」美國記者道:「你可要小心點兒才好!」
台灣軍官打了個冷戰道:「地點沒通知,這是軍事秘密,反正明天一早跟他們上車就是了。任務倒是說過了的,聯合國軍方面要我去商量戰俘問題。」美國記者道:「一定是這個問題了:把中共戰俘交給你們,運到台灣去。」
「這個不能說,這個不能說,」台灣軍官道:「這個比軍事秘密還要秘密!」
如此這般談論以後,第二天兩人就分道揚鑣了,這個一肚子嘆氣的美國記者不再逗留朝鮮,回到紐約,他的能力無法揭露這些醜惡事實,他的良知也不能歪曲這些事實,只好擱筆,報道其他新聞去了。那個一肚子恐懼的台灣軍官為了飯碗也為了「反共」,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鑽進吉普,走上冰天雪地的前方。入晚停在一個小鎮,極目荒涼,同兩個美國軍官實在悶得無聊,照例擠進「一枝獨秀」的酒吧,一杯在手,打發這黯淡的時光。
「王,」美國軍官道:「明天這時候,我們可不能這樣輕鬆了。」他環顧酒吧,對那鬼哭神號的音樂,瘋瘋癱癲的兵士,瘦削衰弱的妓女,擠擠蹌蹌的人潮,煙霧騰騰的空間,似乎戀戀不捨,明晨一別,永遠不再歸來似的。
「乾杯!」他喃喃說;「王,我們是患難朋友了,過去不大清楚你們是怎樣吃不消共產黨的,如今我們也嘗到滋味了。」
「呵!」台灣軍官苦笑道:「共產黨可惡,共產黨可惡!」
「瞧,」美國軍官道:「這些孩子們都是新從美國調來的,前線的辛苦,共產黨的厲害,他們都受不了,都擠到這裡來麻醉,後來的人都容不下了。他們現在都學會了一句中國話,叫做『打背包』。無論怎樣混亂或者難以控制,官長只要一句『打背包』,他們就會一聲不響,緊緊張張,用最迅速的時間打上背包就跑!」
「那太不幸了!」台灣軍官道:「真糟!」突地有兩名英國兵在人叢背後齊聲大叫:「打背包呀!」酒吧里頓時沸騰似的,亂成一團,那美國人拉著台灣軍官的手便逃。
在門外既無槍聲,營內也無異狀,美國軍官在大煞風景之餘,鑽進吉普回到酒吧,卻見室內凌亂不堪,酒瓶、高跟鞋、軍帽、桌椅等等一塌胡塗,卻還有一名醉鬼在屏風架下伸出個腦袋來,含含糊糊向人要酒喝。美國軍官一見暴跳如雷道:「狗娘養的!喬奇!你還不出來,打背包!打背包啦!」說也奇怪,這「打背包」三個字甚有奇效,那個叫做喬奇的美國兵當真酒也醒了,搖搖晃晃、跌跌碰碰支起身子,卻見面前兩人不像是「打背包」模樣,那個中國人還在笑,便道:「別開玩笑。」軍官喝道:「瞧亂成這副模樣,誰開玩笑?」這當兒也有不少兵士回來了,人多手眾,頓時把酒櫃中剩酒搶光,嘻嘻哈哈一鬨而散。
那台灣軍官正在納悶:剛才何以有「打背包」之聲?旋見丈把路外有人圍住一圈,大叫大嚷,好像有人在打架,那軍官走將過去,把七八名打成一團的美、英兵士喝住了,查明原因,原來是有兩名英兵擠不進擁擠的酒吧,急得沒了辦法,便不計後果,把「打背包」這殺手鐧也搬了出來,果然把美國兵嚇得跑個精光,可沒料到自己也挨了一頓打。
那台灣軍官心灰意懶,目擊聯合國軍士氣如此低落,不特不作「反攻」之想,甚至連前方都不想去了,可是「端人碗,受人管」,既然捧著這隻飯碗,不得不在翌日繼續就道。一路上冰天雪地不說,人仰馬翻卻是心驚,不久前以空軍自誇的「盟軍」,如今連美國的「王牌」都給志願軍空軍打了下來……那台灣軍官躲過空襲,魂飛魄散,到得軍司令部,由一名參謀接見道:「軍長請閣下辛苦一趟,閣下大概知道為什麼了?」
「是是,是為了押解戰俘赴台。」
「不不,」那參謀聳聳高鼻子,怪笑道:「王將軍,別忘記中、韓戰俘是『選擇了自由』,是自由投奔自由世界,萬萬不能用『押解』這個字眼,給人聽見了,就很不人道,就不是自由世界咯!」
「是是。」
「軍長要知道,船隻準備了沒有?」
「台灣沒有船隻,」台灣軍官道:「在押解一一不,在戰俘投奔自由的交通工具問題上,恐怕要美國一一不,要請聯合國幫忙了。」
「唔。」參謀道:「那……人手呢?」
台灣軍官道:「那倒不缺,軍長已經知道的了。不過在押解一一不不,在他們投奔自由的緊要關頭,勢必發生劇烈掙扎,在這當兒我們的人手顯然不夠,必須請貴國一一不不,必須請聯合國軍幫一個大忙,把他們從俘虜營中一一咳咳,讓他們投奔自由吧。」
美國參謀道:「這一點,軍長已奉統帥之命,通知聯合國軍,主要是美、韓兩國的部隊,屆時開到集中營協助貴方。你們必須弄清楚:共產黨的戰俘很厲害,因此當他們『投奔自由』時,勢必發生格鬥。你記著,如果戰俘抗命投奔自由,格殺勿論,這種人連自由都不要,這條命也可以不要了。如果戰俘反而殺傷了我們的人,那麼一個賠十個,不必客氣。」
「是!」
「王將軍,」美國參謀道:「你們要明白對共產黨『志願遣返』的重要意義!你們要明白共產黨的戰俘能夠『投奔自由』到台灣,這在自由世界是一件大大的勝利!」他一頓:「本來,我們是想把他們留在這裡,或者運到美國去的,說他們選擇了到美國或在朝鮮的自由,可惜這批戰俘在這裡和美國沒有家人親戚,這樣做不太合適,因此想來想去,便宜了你們台灣。」
那王姓軍官暗透一口涼氣,心想這件差使到底是不是「勝利」且不管他,但國民黨這番緊張到頭昏腦脹,卻只有自己明白。美國參謀道:「王將軍,軍長轉達統帥部的命令,要你在這些戰俘中間,挑選二十名上下對美國忠貞之人,準備一到台灣,就開始活動,先到聯合國控訴中共侵略,再到全世界各大都市旅行反共。他問你名單開好沒有?好像這不是一件難事,因為你們化了裝派進去的共產黨戰俘有好幾百!」
台灣軍官苦笑道:「就因為人太多,反而難了,幾百人都要去,可是名額不到二十,所以得由台北決定了。」忽地營中一陣喧鬧,吵嚷聲越來越大,參謀大驚失色,以為是空襲或者對方包抄圍困來了,同台灣軍官出門一瞧,只見兵士們抱頭亂竄,有人在大叫:「飛到這裡來了!」隨著目光看去,那參謀才知道是細菌戰部隊跑了一隻蒼蠅,因此引起了天翻地覆,當下忙不迭逃回指揮部,緊閉窗門。
從窗戶望出去,只見美國兵十個一堆,八個一群,雙手抱頭有如投降,緊張狼狽卻勝過「打背包」,東竄西躲,南奔北逃,比幼稚園中的孩子們做遊戲熱鬧千萬倍,那美國參謀不由得大笑,仰面朝天,笑聲未完卻臉色大變,原來恰巧有兩隻蒼蠅自氣窗飛進,偵察機似的上下盤旋,把他嚇得自旋轉椅上仰面跌倒,來了個四腳朝天,大叫開門快逃,那王姓軍官渾身泛汗,同一名衛士把他水牛似的拖將起來,沒命飛奔。
「狗娘養的!」那參謀「媽媽聲」不絕,鑽進吉普絕塵而馳,直跑出三十公里外,才在一個鎮上停將下來,雖然這裡也是群蠅亂舞,但「細菌戰部隊」不在這邊,可告無慮。當下同台灣軍官進入酒吧,透了口氣道:「也罷,就在這裡聊下去吧。」忽地搖了個電話回去,坐下來道;「還好還好,只跑了一隻蒼蠅,三隻蟑螂。蟑螂不會高飛遠走,已經捉回兩隻,一一咳,狗娘養的。」
台灣軍官道:「凡事有利有弊,你們大概經常碰到這種場面吧?」
「乾杯!」參謀道:「這是秘密,不談了。我問你:你們決定把這批戰俘送到火燒島?不怕他們暴動逃亡麼?」
台灣軍官道:「這一點可以放心,火燒島插翅難渡!我們接收時,到處有骷髏白骨,都是日本人經手的。」
「王將軍,」那參謀一臉笑道:「我們是患難朋友,都是共產黨槍口炮口下的朋友、盟友,並肩作戰的戰友!一一是麼?」
「是的!」
「我們是為自由世界而作戰,是麼?」
「一點不錯!」
「不是為了蔣介石總統,是麼?」
「這個……這個……是的是的!」
「好!」那參謀道:「你不嫌我說話太直爽麼?」
「不不,很好,我很感謝。」
「問題很簡單,」那參謀道:「跟美國反共有前途,跟蔣介石總統便沒有前途,你說是麼?」
「一點不錯,半點也不錯。」
「那很好,」參謀舉杯道:「干!」
「我想問你,」參謀道:「如果王將軍肯為自由世界的反共而努力,但你的工作崗位還是台灣,你肯屈就麼?」
「這……這這……」台灣軍官道:「不過情形如何,願聞其詳。」
美國參謀低聲說:「王,我親愛的朋友,請你在心裡記住我的話:美國並不是在反對蔣介石,美國永遠支持他、同情他,乃至保護他……只不過是……」他略停頓了一下,又加重語氣:「希望他到美國去養老而已!」
台灣軍官一怔:「那台灣……」
「台灣還是由你們中國人來負責,」參謀道;「你懂得這意思麼?」
台灣軍官使勁點頭道:「懂,懂,懂!」
參謀道:「現在我們無話不談了,我們知道台灣雖稱自由中國,但你們是沒有自由的,你們甚至訴苦的自由都沒有,是麼?」
「是是,是是。」
「我想了解,」參謀道:「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有很多人在反對蔣呢?」
「當然知道,當然知道。」
「你們知道有些什麼人在反對他呢?」他遞過一支香菸:「你是一位將軍,知道的東西當然會比一般人多點。持別你同戴笠將軍多年合作,知道的東西更多了!」
那軍官乾笑道:「也不見得,也不見得。最初是史迪威爾將軍,後來有李宗仁、廖文奎廖文毅兄弟……」他搔搔頭:「是很多的,一時記不起了。」
「王,」那參謀道:「反蔣之人的角度不同,但目標相同。我今天同你介紹的,決不是美國人,也不是李宗仁或廖家兄弟,我想目前還沒有必要作過多的牽連。我只是想請你作心理準備。第一句話:我們還是擁護蔣介石的;第二句話:但我們是擁護他到美國去休息;第三句話:為了達到我們這個目的一一這個為了鞏固自由世界安全的目的,我們必須應付由於蔣介石的不痛快而引起的一切糾紛……甚至流血!」
那軍官震撼了一下。
「但你不必害怕,」參謀道:「我們不想同蔣介石開火,那太愚蠢,蠢到沒有人會想到這個主意,因此你們都沒有什麼危臉。」
「那我……」台灣軍官道:「我的處境你已明白,我同他父子倆的關係這祥深;因此對你剛才說的感到不放心。」
「王,」參謀道:「可是你要明白:你們的戴笠將軍同我門的梅樂斯將軍,交情也不淺呵!」他皺皺眉道:「而且這也不是什麼『革命』,絕對沒什麼風波,還想請你到美國一行。」
那台灣軍官驚喜道:「到美國一行?那恐怕是沒什麼希望吧?我雖然是一個少將,但你知道,在我們那邊,將官是太多了,因此我的級職並不這樣高。要去,也輪不到我。」
「這個你放心,」美國參謀道:「我們有很多理由邀請你們到美國去。例如你的話,那是『遣俘有功』咯,哈哈哈哈!」
「哦哦……」
「我想請問,」參謀道:「蔣這個人,對你們到底好不好?」
「這個,」台灣軍官道:「這個,這個很難說,有些事情,是要碰機緣的。譬如好多同事,辛辛苦苦幹了大半輩子,而且出生入死,的確為反共立了不少汗馬功勞,但他們的待遇低得很,官兒也不大。於是敲詐勒索,甚至去綁票,也不是新聞。
「另一面,有些碰得巧的,譬如某某人,他去逛窯子一夜沒回宿舍,第二天天剛亮,他偷偷地翻牆回來了,正好這時正在突擊抽查,給他撞見了,問他為什麼這麼早起床,他說是為了練身體,求學問,因此要起早。結果這個荒唐不過的人,反而連升三級,美得不得了!」
美國參謀大笑,笑到連煙都嗆到氣管去了,咳了大半天,連眼淚都出來了。
「我的天!」他說:「真有趣,請你說下去。」
「又譬如,」台灣軍宮道:「有些人平平常常,但懂得吹牛拍馬,便升官發財,比他的同事快。老實對你說,如果我這個差使不是什麼戰場中國俘虜顧問,而是什麼軍需經理之類,恐怕輪不到我了;如果這次差使不在前方而在後方,那也一定是輪不到淺了。」於是一個大笑,一個苦笑;笑了一陣,那參謀道:「我們早說過,這個人十分自私,是一個領袖,但不是一個永久性的領袖。如果你們中國有一個強大的第三黨,那末我們早已擁護這個黨來統治中國了。國民黨是中國的第一勢力,現在完了,共產黨是中國第二勢力,現在正同我們打仗、也談不上為我所用了,只有這個第三勢力才是我們最盼望的,可是聽說吵了很久一直沒下文,這真遺憾之極!我們的專家也曾想在台灣另外扶植一個第四勢力,專門以台灣人為對象,但也沒下文,因此對你們這批中上級幹部,我們的期望實在是很大很大的。」
正在這當兒,酒吧中人前來找他接電話,那參謀匆匆結帳說:「軍長有事,我們一起回去吧。」途中在吉普上對他說:「蔣經國在台灣的情形如何?」台灣軍官道:「這倒是一言難盡了。」
「聽人家說,他對軍隊政治工作抓得很緊,每年都在訓練新的政工人員。」
「那是事實。」
「聽人家說,他對女人的興趣也很大,甚至……」他笑笑:「譬如說,把她的丈夫升官之類。」
那台灣軍官暗吃一驚,暗忖美國對蔣家父子的事情,不論大小,不分公私,確實盯得很緊,於是只得苦笑,不作一聲。
「聽人家說,」那參謀道:「他們夫妻常吵架,這位外國太太各方面都受不了。」
「這,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聽說蔣經國是個花花公子,最喜歡那一套,他的太太更糟,除了打麻將,就只知道……」他海澀地一笑:「據說是個商人的女兒。」
「這個我也不知道。」
「聽說有一次,她們幾位太太打牌,幾乎把一家銀行打垮了。」
台灣軍官十分惶恐地說:「我們不大見面,見面的人談的都是生活,實在不大清楚官太太的事。」
「你很誠實,」參謀道:「那這樣吧,你把你熟悉的事,回頭一樣一樣告訴我們吧。」
台灣軍官苦笑道:「其實你們知道的東西,已經比我多得多了。」他惴惴不安地反問:「請問:你們對他究竟要怎樣安置呢?」
「請他到美國去。」參謀道:「不過如果他不肯去呢?也沒關係,他可以到日本、瑞士或者任何地方去,就是不應該呆在台灣,礙手礙腳。」他問:「據你看,如果換一個人,台灣會出事麼?我的意思你明白:一旦他死之後或者第三黨成立,他不得不讓位,台灣會出現變亂麼?」
「這個,」台灣軍官沉吟道:「這也很難說,他在台上時沒什麼,可是萬一換人,旁人就必然你爭我奪。他兒子和陳誠爭奪繼任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可是一且爭起來了,地方一定受害,這一點是可以想像的。而且,蔣也有他的一套,如果弄僵之後,他可以坐專機走開,而把無窮無盡的麻煩留給我們來收拾。」
那美國參謀皺眉道:「民間的問題簡單,地方如果受害,也不過是幾天的事,『二·二八』那一段經過便是好例子。」他怕他顧慮大,笑道:「你放心,總之我們是不會同他打起來的,萬一出事,不可能用美國兵。」他一笑:「台灣是個島,第七艦隊不必使用全部力量,『防守』在那兒也就夠了,你說是麼?」
「嗯嗯。」
「提起『二·二八』,」參謀問道:「你們到底怎麼看法的?例如共產黨肇事之類。」
台灣軍官道:「那是例行公事,把責任推在共產黨頭上,做起文章來就容易得多。不過事後聽說,南京曾經有過一種看法,只因礙著美國的面子,沒有公布。」
「是蔣的看法?他怎麼說?」
「他認為台灣人這樣大膽,一方面固然是有專賣局這根導火線,但另方面如果不是你們早已在台灣活動,什麼『台灣託管』、『台灣獨立』並且到處宣傳國民黨腐敗的話,『二·二八』是不會鬧起來的。但那時是我們剿共戰爭處處失利,因此希望你們全面出兵,不拿這件事情來舊事重提罷了。」說罷軍部在望,那參謀要他在客室稍候,不料立刻又笑眯眯要他入內道:「軍長有請。」
那台灣軍官戰戰兢兢到得軍長面前。對方伸出毛茸茸的手來道:「歡迎我們的新朋友!」那台灣軍官一怔,立即明捂其意,齜牙咧嘴、臉都紅了;立在那兒,作聲不得。
「歡迎你為自由世界的前途而貢獻一份努力!」那美國軍長道:「坐,請坐!遣俘工作順利嗎?」
「順利順利,」台灣軍官道:「已經有四十五名戰俘,寫血書申請到台北去,要求參加反共鬥爭!並且已有百分之八十的戰俘,在背上或者胳膊上刺下了反共字句,永世不得洗淨!至於台北方面,也已復電錶示歡迎。」
「好得很好得很,」美國軍長道:「王將軍,要知道你的工作,實在不輕,在全世界有關俘虜的紀錄中,沒有比共產黨的俘虜更傷腦筋的了。戰俘營負責人杜德准將竟然會給戰俘扣留,並且迫使我們不得不同戰俘談判,這實在是歷史上所罕聞的,你要小心!」
「是,」台灣軍官道:「共產黨的蠻橫真是可驚,有不少戰俘給打昏後刺上反共紋身,結果他們寧願毀壞自己的身體,用刀削去皮肉、削去上面的字,實在太不成話。」
那美國軍長張目結舌道:「那不是等於自殺嗎?用刀削去自己的皮肉?我有一次親眼目睹,你們打昏了一個綽號『老虎』的戰俘,我還記得好像是個東北人吧?在他背上刺了八個大字,像這種情形,難道也要把它去掉嗎?」
台灣軍官苦笑道:「『老虎』死了,他是一個黨員,甦醒之後,知道背上給刺了八個反共大字,幾乎氣瘋了。他不知道怎樣還是用刀撕去了這八個字,沒有醫藥,爛死了。據說他在斷氣之前還對人說:這樣死法他稍為平靜些,因為他渾身還是很乾淨,不帶一點髒東西。」
這故事使美國人大不高興,台灣軍官接著往下說道:「對於共產黨,實在誰也沒好辦法,除了一個字:『死!』可是他們連死都不怕,誠如軍長剛才所說,這真是戰俘歷史上罕見的!」
那軍長沉思道:「也真是的,他們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種人,如果他們一開始就能接受美援,王,你說這有多好?」他大笑:「對你們的蔣介石固然很不愉快,但我們美國的孩子們,就可以不必在今天流血。要知道為了這一場仗,我們背上了多重的擔子吶!」他敲敲菸斗道:「我在《民族前衛報》上看到了這麼一幅照片:在巨濟島俘虜營鐵絲網包圍之中,在端著卡賓槍的我方哨兵監視之下,共產黨戰俘據說是為了抗議我們的屠殺,竟然高舉史達林、毛澤東、金日成的畫像遊行示威!看新聞,還知道他們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高唱《義勇軍進行曲》和《金日成將軍之歌》,想想吧,」他不斷敲擊菸斗:「聯合國給了我們多大的累贅與損失,任何事情都要我們獨自負責,包括挨罵的部分!」他苦笑:「嗯!」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