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八回 色厲內荏 老蔣靠美援支撐 「中途換馬」 白宮在物色新人
書接上回。話說眾記者聽罷藍欽和阿克曼的高談闊論,好不興奮,便紛紛提問要求解答。藍欽口乾唇焦,便想離去,說道:「我們今天聊天的內容,已經太豐富了,乃至超出了我們的範圍,因此我想宣布:我們今天閒聊到此為止。」眾記者那裡肯依,說:「我們專程飛到這裡來採訪,志在探求福摩薩的奧秘,而剛才那個問題便是精華所在,如果不讓我們知道一些趨勢,我們不但是如入寶山空手回,而且真是死不瞑目!大使先生可以放心,我們決不透露半個字,甚至願意立下字據,誰違反、誰就賠償大使十萬美元!」眾人皆曰:「對!」
藍欽苦笑道:「這個問題,連我們的總統先生都拿不定主意,我怎能隨便說?你們一定要聽,可以,不過可能是錯的!」眾人爭道:「錯的也要聽!」於是藍欽道:
「今日之下,我們但求中共不進攻福摩薩,而蔣介石也不反攻大陸,讓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到那時蔣死了,或者政權已在我們掌握之中,而中共根本沒有進攻福摩薩的可能,那麼兩個中國已成事實,你贊成也是兩個中國:北京和台北;你反對也是兩個中國:北京和台北!這件事,蘇聯的態度當然很重要,而赫魯曉夫先生最近的表現,真是越來越可愛,國務院有蘇聯或將支持美國的估計,真是感謝天上的父!如果這估計不錯,那麼在福摩薩問題上只要美、蘇步驟二致,中共必無異言,到那時福摩薩便在我似直接掌握之中,只要送幾噸白糖給赫魯曉夫先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可是如何做到不聲不響讓蔣介石徹底服從,就不是一件易事!由於剛才所說到的兩點,你要讓蔣老老實實交出來,已經證明不可能,因此我們的責任,似乎並不太輕鬆了。」
有個記者道:「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發動一個師或者兩個師,大呼自由民主,推翻現狀,於是一個新的局面宣告誕生。」
藍欽瞅了他一眼道:「你說來容易,可是我那位有學問的朋友一一孫立人案說明了什麼?」見眾人無言,又道:「說明他掌握這方面也真的有幾下子,因此華盛頓已經有人建議乾脆把中共問題予以澄清,設法使它參加聯合國以及國際性的活動,無形之中『兩個中國』宣告產生!中共再否認也沒用,此計豈不甚妙?不幸的是,蔣介石的力量太薄弱了,號稱『八十萬人馬』,事實上有如你我知道的,真正能夠投入戰鬥的,不過二十幾萬,集中一點無此可能,也不能做這種傻瓜,分兵幾路也無作用,更不能做這種傻瓜,你們想想,我們除了守著這隻蘋果爛熟掉下來,此外還有什麼可做的?」
阿克曼道:「中共參加聯合國或者國際性活動,只能看成是我們布下的魚餌,人家上不上鉤,可能性不是沒有,卻不是絕對性的,你們瞧,無論是世界運動大會、世界衛生會議、世界性的好幾歡會議,中共都沒參加,但是值得重視的是,他們是參加了,卻因發現了會場上另有福摩薩代表,他們才寧可不參加。應該承認,他們這樣做的影響很大,使人家對中共充滿了同情,甚至表示尊敬,這對我們顯然不是好事。換句話說,我們要通過這個辦法讓他上鉤,已經辦不到了。」藍欽接著說道:「通過這個辦法使中共上鉤,真的已經失望了,『兩個中國』已經不可能在這份魚餌上得到。相反的是,我們有點著急:萬一中共不參加任何國際性活動,會發生些什麼問題,這也是專家們正在研究的。據專家們說:蘇聯對我們日趨友好,對聯合國更是有所依賴。如果我們通過聯合國的名義,要出兵非洲,相信赫魯曉夫也會同意,赫魯曉夫能同意撲滅非洲的什麼革命,老實說我們應該大大地慶祝,特別感謝天上的父,把史達林召離了人間,史達林如在,就不可能出現愈來愈明顯的、華盛頓與莫斯科之間那種融洽氣氛。但話又得說回來,兩個中國呼之欲出的今天,北京與台北都不會贊成的。對於台北,你不贊成也得贊成,但對於北京,到底缺乏約束力。我們的想法是使勁抬高赫魯曉夫的身份,用他的聲望壓服中共,卻又怕赫魯曉夫聲望大增之後,對我們自由世界可能帶來不划算的損失。我們對這個問題目前就這樣做,但對台北卻碰到了挫折,蔣介石為了上述兩個原因,他也在反對兩個中國。否則一個眾叛親離的局面就會到來,到那時他真的沒有路走了,除了跳海。」
眾人又扯了一陣,藍欽送客道:「再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了,現在的情形是:我們美國正在等待那隻爛熟的蘋果掉下來!有必要的話伸手去摘!而這個農夫先生,卻在樹下等待第二個兔子,整個情況便是如此。」
有名記者道:「有一個問題十分重要。」
不待藍欽開口,那記者便說:「大使閣下,現在很多朋友,一見面便在談論『誰承繼蔣介石』,你是中國通,可有什麼內幕消息?」眾人聞言俱皆叫好,藍欽想了想道:「我當然明白,大家對蔣介石沒什麼希望了,因此頗想知道他的繼承人是誰。好像這一幕戲太糟糕,觀眾迫不及待催促下一幕似的。」他一頓:「可是,這個問題,看來我們得花好大的氣力。」
「此話怎講?」藍欽道:「因為有如大家所知道的:他的兒子不為我們所喜,他固然是反共的,同時好像對我們也不大親切。例如這一次『五·廿四暴動』,有組織的暴徒抬了重工具企圖鑿開大使館的密電室,不少人力證是蔣經國奉乃父之命乾的,縱然整個暴動並非他們發動,但暴動既起,他們顯然已插了一腳,目的之一是竊取密電室的秘密,想了解一下美國和北京的大使級談判談了些什麼,特別就福摩薩問題到底有些什麼了當然,這一手,他們是失敗了。但蔣經國顯然不是今後統治這個島的理想人選,因為他並不真正親美,他們只為了自己。
「其次,據在香港進行『第三勢力』的朋友們所提供資料,蔣經國在莫斯科曾經參加共產黨,雖然他回國之後一直反共,但是他從未正式聲明脫離共黨組織。這算什麼意思?他太太是蘇聯人,也是共產黨,可是也沒有登報聲明脫離共黨組織。香港的『第三勢力』的朋友在『聯合評論』上刊登了這個意見,作為對蔣經國的抨擊。而也正是我們對他的抨擊。因此更加說明:蔣經國如果繼承蔣介石,很不合適!」「那麼我們選中了誰呢?」藍欽道:「有如你們知道的,陳誠倒蠻合適。他的優點很多:他在很多地方所表現的,能夠真正符合美國利益,這是一;他受蔣經國的打擊慘重,因此對我們的向心力也大,這是二,他在文官武將中都有一些影響,這是三;他為人比較蔣介石簡單,錢財等等問題乾淨利落,連中共那本『四大家族』之中都沒提到陳誠,這是四;他在這裡的確做了一些工作,可是他把這種成就歸功於英國的改良主義和美國的援助,大大超過了蔣介石的莫名其妙,這是五;一旦兩個中國形成,陳誠代替我們統治福摩薩時,由於他對本地人的印象較好,而且在文官武將之中都有舊屬,容易對付,這是六;他的年紀比蔣輕,符合我們的要求,這是七。」
突地有個記者問道:「大陳撤退之時,我們有人自守將那邊取得密件,帶回台北,面交陳誠,這個用我們美國記者傳遞要件的方法,一方面說明了小蔣與老陳之間的微妙情形,同時又說明了陳誠的處境。因此華盛頓的先生們,也曾為過分高抬陳誠或許反而會害了他而擔心,不知道這種顧慮是否符合實情?」
藍欽點頭道:「完全符合實情,因此我們和陳誠公開來往並不密切,也就是這個原因。不過大家可以放心的是,當年我們重用老蔣,並不是因為他姓蔣,而是他有條件成為中國的統治者,今天我們寄望於陳,也不是因為他姓陳,而是他有條件成為福摩薩的統治者。事實上這種人不只一個,演戲尚且有AB制,福摩薩問題如此重要,我們不可能把賭注押在一個地方!」
有人便問:「那麼廖文毅該是另外一張牌了。」藍欽道:「不錯,他是另一張牌,而且情況也不錯,無奈他的一套也有他的缺點,因此使人不能樂觀。我們都知道:由一九四五年前開始我們習慣上把國民黨稱為在中國的第一勢力;中共是第二勢力;反蔣反共而在香港美國等地活動者則為第三勢力;反蔣反共而在福摩薩當地活動,並由當地人領導者為第四勢力。廖文毅縱是第三、第四勢力的混合體,反蔣反共在日本,矛頭卻指向他的故鄉,他是有點特別。並且牽涉廣泛,除了我們,日本也有份的。老實說,我們希望他統治福摩薩,使之獨立,脫離中國版圖,而日本則想乘此時機,通過廖文毅準備在這裡獲取較多的利益,所以他們肯保護這位湯姆士·廖在日本的活動。」他的聲音更低:「實不相瞞,根據我個人的意見,福摩薩由我們自己管理的話既費時又吃力,不如一般合股公司那樣,由美、日雙方共管。日本曾在此五十一年,相信他們統治福摩薩駕輕就熟,比較方便,而關於利益這一點,那大家必有商量餘地。」
有名記者道:「我們明白了,如果利用廖文毅統治台灣,那麼便有十分濃郁的地方氣味,他是本地人、又是蔣介石的死敵,『二·二八』時曾經配合我們的外交官員,想盡辦法使這個島嶼獨立,在民間可能有些基礎,再說他娶的是美國妻子,他妻子兒女一家幾口當年前往美國,還是我們送去的,他會忠於美國。」
阿克曼道:「拿目前情形來看,統治福摩薩最最理想的人選,恐怕就是這位湯姆士·廖了。而他的活動,最最理想的地方當然是這個島,可惜辦不到,蔣家父子恨不得寢其皮而食其肉。」有名記者問道:「究竟這個人有些什麼本事?」藍欽指指一名中國人道:「嘮,這位C先生是他的朋友,你們問他。」於是C道:
「這位湯姆士·廖博士,原名廖溫義,是本省雲林縣西螺鎮的三大富豪之一,他爸爸廖承丕早已去世,老太太廖陳明鏡還在,今年八十三歲了,全家都是基督徒。廖文毅、廖文奎兄弟倆從小由教會照顧,因此湯姆士的太太都是美國人,原籍美國高加索,名字叫做娜娜,漢文姓名叫做李惠容,已生下三個子女。他早年讀書,先在西螺鎮公學畢業,然後在淡水中學讀了幾年,在日本京都同志社中學畢業,回到南京在金陵大學工學院機械系畢業,再去美國,在密西根大學得了個碩士,再在俄亥奧州大學拿了個工學博士,專攻化學工程、他畢業金大之後,曾在上海天章製紙會社任技師。一九三二年赴美,一九三五年回國,在國立浙江大學工學院當教授。一九三七年任軍政部兵工署上校技正,一九四O年經廣州香港返台,在台灣歷任大承興業公司,大承信託公司,大承物產公司,永豐公司和台灣鹼業公司董事長等職,在這期間他還兼任台灣石炭協會顧問,高爾夫協會總裁,橄欖球協會會長,那當然是在太陽旗下的事了。
「蔣介石接收台灣之後,他出任東南長官公署工礦處簡任技正、兼台北市工務局局長及工礦處接收委員。一九四六年辭去工務局長,改為兼任台北市公共事業管理處處長。」
「這個傢伙倒是個活動分子,」有名記者道:「他的政治生活怎樣開始的?」那C道:「這要從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說起,日本在廖心目中是個不得了的強國,居然打敗了,便對國民黨寄與希望,可是老蔣太精,而美國在台灣的外交官等等早已在這方面做了工作,於是他就動手了,勝利後他馬上成立『台灣民族精神振興會』,自任會長,又創立『台灣憲政會』,一九四六年又組織『台灣自治研究會』,創辦『前鋒』雜誌,和林獻堂罵戰,林的背景是日本,他的背景是美國,因此當年美、日在此已展開了一場搏鬥。」
眾人一陣鬨笑。C又道:「在那一年和林獻堂的爭吵過後,廖文毅竟選國民參政員,自以為很有把握,結果卻是落選了。蔣介石已經知道他在做些什麼,特別是他和當年這裡的美新處、領事館等機構的接觸,以及『二·二八』那年他的激烈表現,老實說不馬上抓他已算很客氣,怎能由他竟選參政員?於是,湯姆士就跑到香港,那是一九四七年,他和廖文奎兄弟兩個一起在香港大學教書,同時在九龍成立『台灣再解放聯盟』。在那一段日子裡,他的表現真是有聲有色,開會、出版刊物等等,引起了中共的抨擊,老實說湯姆士雖然標榜反共反蔣,但來自蔣方的抨擊,遠不如共方的熾烈!共方報紙刊物刊登過有關對他的抨擊,我當然不知道一共發表了多少字數,但可以大膽斷言蔣方不及共方的百分之一!各位當然明白:蔣並非不想打他,而是有如一個國民黨大員對我說的那樣:『打狗要看主人面』,蔣和廖捧著相同的飯碗,碗上都有三個大字:『USA』,因此蔣對廖有很多很多的顧忌。」
美國記者們對他講的「內幕」十分有趣味,都要他詳盡敘述,於是C又道:「一九五O年,廖文毅在香港發生了困難,一個問題是蔣的壓力加重,因此他在香港的活動,受到了很大的阻礙;另一個問題是香港那邊的中國人,對台灣屬於中國這一看法認為不是個問題,因此他那套主張不能充分發揮,準備到日本去,日本政府嘴上不說,可是恨不得把台灣再度拿回去,那當然不可能,如果通過當地人的活動,使台灣宣告獨立,那麼其結果日本可以得到的好處遠較自己出馬為多。即使美國統治了這個島,但由於種種原因,日方認為屆時美方還會借重日本,而日本便成為攻擊老蔣的一個理想據點,於是他去了,那是一九五O年。
「記得是那年的一月幾號,湯姆士取得了菲律賓的觀光護照,先到馬尼拉,再偷渡到日本。五月間他正式成立了『台灣民主獨立黨』,因為蔣介石不肯放過他,到盟軍總部和日本政府訴苦告狀,九月間日方就以偷渡入境罪拘捕了他,送到巢鴨監獄監禁了幾個月,末了還是由麥克阿瑟元帥把他弄了出來,這下子,他的活動可更加強了。盟總固然保漳他以及他的那批人,日方也對他有很大的興趣。於是他在一九五五年九月一日正式成立『台灣共和國臨時議會』,他任名譽會長。到一九五六年『二·二八』紀念日那天,乾脆成立了『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而他便擔任了大統領一職。」
有記者問:「怎麼個活動法?」C道:「他可是熱鬧極了,在這期間好幾次到瑞士、香港、菲律賓、美國等地,擴大『台灣獨立運動』的宣傳效果。」
又有記者問道:「擁護他的人有多少?」藍欽道:「這個一時說不上來,反正很多就是,福摩薩獨立,不受中國控制,對美國有很大的好處,擁護這主張的人當然很多,還用問麼?」
那記者似有所悟,當真不再追問。卻道:「據我們在東京所知,湯姆士先生不但在美國有太太,在日本又娶了一個,還生下了孩子,將來台灣獨立,他便是蔣介石的地位,到那時這個問題又該怎麼辦?」阿克曼笑道:「那很簡單,他搞台灣獨立,將來兩個正式妻子之中,或許有一個也要鬧獨立。」鬨笑聲中他又道:「他們幾個我都見過,他那個美國妻子,可以說是美國人,也可說是英國人,也可說是中國人;而湯姆士自己,因為曾在江蘇、浙江住過很久,因此他自己說他是台灣人,也是江蘇人,浙江人,而在國籍來說,他既可算是中國人,也是『台灣國』人,他想入過美籍和日籍,因此又可以說是美國人和日本人,總而言之這個人倒真正是個寶貝,難怪有人罵他是『雜種』。」又引起一陣笑。
藍欽道:「話要說回來了,取蔣而代之的,湯姆士確是名單中的一個,但並不是百分之百合適。為的是中國人的民族觀念狹窄而落後,他的主張不一定為福摩薩全部人民所歡迎。而且就是他勝利了,『合灣獨立』成功了,但蔣的力量也未可忽視,蔣介石對付中共乃是以卵擊石,但對付湯姆士的一批人,卻是以石擊卵,美國沒有可能在不適當的時機正面予以支持,那很不合適。了不起支持他在東京反共反蔣,並且對他手下幾員大將的販賣毒物,也予以一定程度的支持,作為他的政府經費來源之一,我們究竟讓他在什麼時候登場?對他的活動方式有沒有轉變?現在還不能過早下結論,你們筆下也用不著作任何報道,心中明白有這個人,有這件事便了。」
又有名記者問道:「還有誰可以坐上蔣介石那把椅子的?」阿克曼道:「那當然還有,但如你和我,就不合適。」鬨笑聲中又道:「林獻堂當年也曾成立過一個流亡政府,但很快幻滅,他也病死異域。」
藍欽呵欠連連,說道:「今日之會,到此為止,改天再說。新聞這玩意兒是沒有完的。如果這樣談下去,幾天幾夜都難了結,總之我再提醒各位,千萬不能透露關於蔣介石的任何消息,只要提到五月廿四,簡直是美國的國恥!」他聲色俱厲道:「凡吾國人,必須群起而攻之!不獨那個老的,還有那個小的,但是我們要學一學拳擊場上的英雄,兩個大字:閉嘴!我們要不聲不響,毫無動靜,在認為時機已到的一剎那,像『褐色轟炸機』那樣來一記左鉤拳,重重地落在他的下顆,讓公證人數到一萬、一億乃至一百億,他永遠站不起來!」說完便走,余怒未消。
蔣介石表面鎮靜,心頭忐忑,成日價在「御前會議」上要聽取美國方面消息,特別是美方是否有什麼對策。那一日葉公超報告道:「紐約來了一批人,有美方文官武將,也有我們的自己人,綜合他們的意見。」話未完老蔣便插嘴道:「要聽真話,別盡找些好聽的對我說。」葉公超唯唯,說道:「根據他們的談話,得到這麼一個印象:美方很難原諒。有人說,此事發生後,紐約官方表示沉痛,民間認為不能相信,美方以為這件事情之中最最沉痛的一點,在於中美兩國自一九四九年白皮書以來,雙方耐心培植的友誼,在五小時之中幾乎全部摧毀!他們說,如果這件不幸事情的發生對美國是一大震驚,那還是一種客氣的說法。他們說暴動中群眾的破壞程度、以及反美示威的毒性,確已造成了可能導致長遠後果的影響。他們說,在美國朝野看來,破壞美國財產、毆打美國官民乃是不法行為,但是攻打大使館和撕毀美國國旗,卻是不可原諒的敵對行為。他們說不提它是什麼原因造成這麼大的暴動,總而言之這對美國是一種污辱,連最最支持中華民國的朝野人士,都認為這種污辱是難以寬恕的。」
蔣介石一邊聽著,一邊嘴唇發抖,眼睛裡要冒出火來。葉公超繼續說:「他們說,在這意外事件發生之前,大多數美國人都不知道雷諾案是怎麼一回事,他們說即使雷諾無罪的判決是錯的,台北也不應該發動這種樣子的群眾性行動,這種看法比較普遍,美國國會之中,一貫支持中國的參議員不過兩人:諾蘭和勃里奇,眾議員則只有周以德一人,但他們三人的反應也如此,認為台北反美暴動是一件難以寬恕的行為;甚至扼腕嘆息。參院多數黨領袖、民主黨的強生和少數黨領袖諾蘭,都對此事強烈譴責,兩黨議員無不憤慨,不少人大叫大罵。」
聞道美國參議員諾蘭和勃里奇,眾議員周以德都不以台北暴動為然,蔣介石人都軟了,急道:「還有什麼?」葉公超道:「他們說,美國朝野為此事感到迷惘,倒不是此事突然爆發,而是感到台北決非發生這件大事的地方,因此他們說有『大夢初醒』之痛,認為萬分失望。當然,他們說目前就斷言此事會對中美關係發生什麼影響的話,未免言之過早,但以史威事件和白皮書等經驗來衡量,它至少可以加強一種預斷:那就是對一貫反對自由中國的人來說,將因此相信他們的態度是對的。而就支持自由中國的人來說,他們也認為這是一次重大的創傷,但願不是致命傷。」
蔣介石透了口氣,聽葉公超說下去道:「就國會方面的反應來說,已經表示的行動有好幾項。第一:減少對自由中國的各種援助,第二:撤退台灣『多餘』的人員;第三:密切透視中美關係;第四:調查美國駐台各種人員是否得到適當的保障與監督;第五:循例要求自由中國充分道歉,以及賠償損失。」蔣介石急道:「娘希匹這算什麼!道歉已經道過啦,賠償也已答應,難道開多少,我賠多少,難道還想加一番嗎?減少美援由它吧,娘希匹難怪共產黨在說『美援援美』,我們當事人,會不知道美援是怎麼回事嗎?你政府不給我,自有財團給我,你怕我們台灣沒人投資開發?我才不信。撤退『多餘』的人是什麼意思?……」嘟嘟嚷嚷發了一頓牢騷,算是出了口氣,又聽他的外交部長報告道:
「至於美國政府因為此事將會有什麼處置,現在還不得而知,不過有人推測,此事可能推動美國加緊它的『擺脫政策』。他們說,美國所以改組太平洋司令部,撤退韓國與日本境內的大量美軍,而把他們調駐於沖繩、檀香山和關島,大部分原因就為的是韓國與日本境內的反美示威。如今台北也有這種行動,甚至比日本、韓國的反美更大,雖然不像日、韓那樣長期化,但美國已經『夠』了,必須作出應付對策。
「他們說,從好的方向去估計,關於對華關係,美國將來將採取的任何措施,都將以艾森豪威爾總統所說『美國開明的私利』為轉移,如果他認為繼續支持自由中國乃符合美國『開明的私利』,那麼這次事件不過是過眼煙雲,轉瞬即逝;如果他認為繼續支持自由中國並不符合美國的「開明的私利」,那麼有沒有五月廿四那個『黑色的星期五』,也沒什麼分別。」蔣介石急道:「說了半天,他們為什麼不問問自己!」
眾親信見蔣滿口「三字經」,知道這不過是色厲內荏,準會急轉直下,有所決定,而這個決定又可能是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出事那天他在一怔之餘,匆匆吩咐幾句,馬上專機飛向台中,天知道有什麼頭等大事在等著他,可是他終於去了,接著便上演了「重工具鑿密電室」的一幕,此事無人敢問,同時無人不知。但當美方沉下臉來之後,他可又患得患失,不知所措起來。果然聽他激動地吩咐道:
「好吧,就給我發表一個聲明,說我『心情沉重』什麼的,希望他們冷靜下來,措辭要沉著,反正已經道過了歉,再向他們道歉也少不了我一根汗毛!」於是第二天「蔣總統對不幸事件聲明」赫然見報,美方人員見了冷冷一笑。
台糖大樓之中,那一日由軍方專機送來一名貌似普通軍人的胖子,卻是兩鬢斑白,滿臉怒容,還帶了一名隨員。藍欽等人俱皆恭而敬之,寥寥七八人馬上舉行會議,那胖子道:「我來福摩薩的任務,各位已經知道了,對蔣的援助如何削減,他為兩大部門,除經援部門另案辦理外,軍援部門,需要大家談談。」隨員立即打開皮包,掏出卷宗,說道:
「當前的情形是:中共仍然不肯放鬆對福摩薩的侵略,非到手不可,因此怎樣保衛這個島嶼,白宮政策不變!不幸的是我們養狗被狗咬,此事十分嚴重,因此必須對遠東全面形勢重新檢討。
「我們美國近年派駐遠東各國軍事人員的大概情形,到今年一九五七年四月份上,在菲律賓有七十四人,內中文員七名。在泰國有二九二人,內中文員兩名。在福摩薩有兩千一百十六人,大家研究一下,減到一千兩百名如何?在高麗一八六八人,內中文員七十人。在越南六四四人。在日本三三一人,內中文員四十二人。在高棉六十人。這是軍事顧問團的數字。
「談到我們在遠東的駐軍人數,在高麗有第七師、第廿四師。在日本有人數不足一個師的第一師、陸戰隊第三師一個團、海軍第七艦隊,在菲律賓蘇必克灣和日本的橫濱有基地和修護設備。另外在菲律賓的桑格雷、日本的大玉、原大和岩國有海軍航空設備。
「我們的空軍分布較廣,在包括關島、琉球的遠東地區有十四個大隊。通常有一個戰略空軍大隊駐紮在遠東,每一個大隊有三個中隊,每中隊有戰鬥機或戰鬥轟炸機廿五架或者轟炸機十五架,導彈部隊駐在福摩薩,另有戰鬥機或戰鬥轟炸機一中隊逐月輪流到這裡來。」
那隨員又道:「經濟援助雖然另案辦理,但大體情形也應該說一說,那是:今年一九五七年會計年度,截至五月一日為止,已動用七億一千萬元,尚餘一億元,但這個會計年度還有兩個月,在這期間,菲律賓拿到三千兩百九十九萬;泰國拿到兩千七百四十二萬;福摩薩拿到六千九百二十八萬;高麗拿到兩億七千四百三十萬;越南拿到兩億兩千八百四十九萬;高棉拿到兩千九百七十三萬;寮國拿到三千五百八十八萬;日本拿到一百八十九萬,日本這部分全是技術協助,其餘是支援防務費用。
「關於軍援部門,這裡指的是重武器,我們對遠東各國的武器援助,並未以國別區分。只能告訴各位的是:一九五七年會計年度的第一季,已經達到一億四千四百萬元,這是第一季度的數字,今年第二、第三、第四季度的數字多少,還不能有個估計。
「最後應該告訴各位的是,自從援助計劃開始以來,一九五O年起,軍援部門計劃使用卅八億。自一九五六會計年度一一即一九五六年六月底止,已用去二十五億七千八百萬元。
「關於經援的總額,自援助計劃開始以來,菲律賓已拿去一億三千六百一十萬;泰國已拿去一億一千零九十萬;自由中國已拿去七億六千六百三十萬,不過這該自一九四八年算起;高麗已拿去七億六千九百四十萬;越南已拿去五億兩千五百六十萬;不過這是一九五五到五六年的會計年度;高棉已拿去八億三千萬,也是五五到五六年度,寮國已拿去八億九千兩百萬,也是五五到五六會計年度;越南已拿去八億四千兩百二十萬,但不過是一九五O年七月一日到一九五四年六月卅日的數字;日本已拿去一億一千四百萬,不過全部是技術協助。」那隨員將卷宗一合,說:「數字方面,大概如此。」
那胖子將雪茄一擱,說道:「大家聽到這些數字了,這是我們美國為了全面反共,在遠東地區所付出的一部分代價,誠如大家都知道的,還有不少費用不屬於這些部嘆。現在首先要研來的是軍事顧問團人數,請這裡的團長先生髮表意見。」
那團長開口道:「關於人數問題,要減少到這麼一個數字,希望多多考慮,為的是福摩薩與其他國家有別,在其他地區,部隊的情況比較單純,但在這裡卻是十分複雜、」
胖子問:「如何複雜?」代表團長道:「在遠東其他地奧_,部隊不論好壞,大體上是一個來源,比較單純,福摩薩就不然。一九四九年他們轉移過來的幾萬人,大曰多已是鬍子兵,該退伍了,新兵的來源,百分之九十九仰仗福摩薩當地的役齡壯丁,還有百分之一,該是屬於福建的極少數新兵,以及國民黨文官武將的子弟們,可是這種新兵最少,為的是他們早就送到我們美國或者其他國家去了。因此新兵之中,幾乎清一色的是本地人的天下。」
胖子道:「他們還聽話麼了」那團長道:「這就看是誰在說話了,蔣介石的意圖是:他要抓緊這裡的海陸空三軍,而賴以控制的法寶,一共有兩件:一個是所謂軍中的政治工作,那根本就是特務組織,掌握在小蔣手裡,無論他更換什麼工作,部隊政工這個法寶他是不肯放的。
「另外一件法寶,就是中下級幹部,老蔣明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結果,他從大陸帶來的鬍子兵勢必全部淘汰乾淨。一個全部是本地人組成的隊伍勢必出現,因此他非抓緊中下級軍官不可。而中下級乃至高級軍官的爭取,老實說我們比他更加著急,更加迫切需要,而如何與他展開爭奪戰?顧問團的責任十分艱巨!我們知道:要驅逐姓蔣的必先掌握他的部隊,而掌握他的部隊必先淘汰他所帶來的,淘汰他的老兵必須培養新兵,培養新兵又必須使他們為我們而用,為我們而用必須掌握所有中下級軍官,掌握中下級軍官乃至逐漸影響他的高級軍官,這正是軍事顧問團的重要職責!」
胖子急問:「目前二千多人的分配情形如何?」那團長道:「目前只能派到每一個連,要知道顧問團中並非人人可以派得出去的,同時有些地方,派去也沒用處。但總的來說,一個新的局面正在展開:新的兵士越來越多、淘汰的軍官也越來越多,老蔣決不讓本地人當中下級軍官,而我們非要本地人當中下級軍官不可,如要達到目的,又非顧問團不可:因此對於減少顧問團人數的意見,希望仔細研究。」
那胖子閉目沉思,念念有詞道:「把顧問團人員派到海陸空每一個連隊、乃至每一個排,再加上要他值勤,顧問團兩千多人確乎不夠用的,有人主張八千之眾,八千是多了點,但為了徹底解決福摩薩問題,一萬又怎能說是多呢?」
那胖子睜開眼睛,對隨員說了句:「人數問題宜多不宜少,要是真的減掉,可便宜他了。」又道:「武器方面的援助,情況如何?」代表團團長道:「按照規定,每個季度照單子上的數字,一箱一箱,一件一件送來。」胖子冷笑一聲道:「從現在起,我們可不照規定了,就是不給他們送來,怕他怎的?」對隨員道:「就這樣了,報上去,就說是至少一、兩年內,給他們軍援可不能痛痛快快……」又問:「已經送到這裡來的,他們大概不能像在大陸那樣,既吃空額,又賣武器了吧?」
代表團團長道:「自從實行軍中經理制度,憑證發餉之後,蔣介石部隊吃空額的機會的確太少太少,但是盜賣武器的情況沒有絕跡。」胖子道:「那賣給誰?」團長道:「反正有人要。不過他們並沒有把美援武器悉數拿出來裝備,絕大多數部隊,都是空槍空炮。」
胖子詫道:「這又為什麼?」團長苦笑道:「那就說來話長了!在孫立人事件發生之前,實槍實彈出了好多慘案,一時也說不完那麼多。有時候,一個士兵忽地思鄉病發,拿起卡賓槍亂掃亂放,當然他自己準會死去,可是其他的人也死了不少。有時候,一個下級軍官追求女人沒到手,乾脆架起機槍,把女家全部解決;有時候,軍官嫖妓女,半夜三更拉開手榴彈,一起完;有時候,排長和班長,或者班長和弟兄鬧意見,來一個真刀真槍大會戰;有時候為了走私什麼的,官兵分贓不勻,拔槍就打。總而言之,他們在這島上,共產黨沒碰見半個影子,自己人著實死了不少,而出動坦克、出動一個連一個排、出動警察幫助、甚至出動海軍搜索、空軍助陣等等,這些案子不知道已經發生了多少。特別孫立人案發生以來,蔣介石父子對真槍實彈可是嚇壞的了,因此他們來了這麼一個花招:空槍空炮。」
那團長又道:「除了上述原因,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那是蔣介石既怕鬍子兵發瘋、叛變,更怕本地人造反,特別是怕新兵作有計劃的襲擊,於是來一個既不發子彈,又不發手榴彈、炮彈,這樣才可以『晚上睡得著』,末了這句話,是蔣身邊的人偷偷地對我說的。而武器封鎖之後,倉庫管理便成為一大負擔,怕人家搶,戒備森嚴,緊張之極!尤其五月廿四那次暴動過後,蔣介石有意長住士林官邸,以後不大可能住在草山,為的是我們在草山的人太多,不保險,士林卻好像非常安全。」
胖子間:「為什麼士林比草山安全?」團長道:「因為士林是蔣介石的『保密區』、也是他的『真空區。』所謂保密區,說的是自一九四九年他們轉移台灣開始,凡是軍事情報、安全機構、對敵派遣、間諜聯絡等等,全部集中在這個區里,秘密電台也集中在這區里,什麼安全局、保密局、情報局等等,全部都在這個區里,因此這裡的人就說士林是他的『保密區』。」
「至於『真空區』,」團長又道:「說的是蔣介石一向喜歡『真空』生活,他不能聽到不愉快的消息,一聽見就發脾氣,甚至殺人泄憤,我們在這裡的軍事法庭還有一套法治形式,他連這個都可以免了。因為在士林區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是他的特工人員,沒一件事不使他高興,沒有外人不對他十二分的恭敬。舉個例,剛才說過在那邊有許多秘密電台,本來是用在對大陸地下電台聯繫的,可是他們在大陸並不是沒有一個半個地下電台,而是絕對沒有他們所說的那麼多。他們老是說西南的敵後組織如何如何,西北的敵後組織又如何如何,甚至北京上海幾個大城市的敵後組織又如何如何,事實上全不是那麼回事。但在士林區中,可說得活龍活現,好像大陸每一個地方都有什麼游擊隊,甚至千軍萬馬!而真相如何?倒並不在於這虛假的玩意兒鬧過多少笑話,而是蔣介石對於這些虛假的情報,無中生有的戰果,紙上勝利的滿足感到了莫大的安慰。罕見的滿足!他的手下人為了不使他失望,不使他氣得馬上息勞歸主,也就允許他們供給假的消息,作為蔣介石精神上的『營養』,一種世間罕見的『補劑』。」
那胖子聞言,在鼻孔里冷笑道:「那不是『真空區』,而是『真空管』生涯了。」又道:「話扯得太遠,該拉回來,他們為了這麼多原因不發子彈,那麼萬一有事,隊伍作戰,又該如何?」團長道:「那當然會打開倉庫,極力用迅速手法分頭裝備。」胖子怪笑道:「非也,我是說,萬一裝備了之後,槍彈卻落在他們自己身上,又怎麼辦呢?」他那對板刷似的眉毛一揚:「新兵之中,本地人的比例一天多似一天,我想蔣介石會考慮到這個問題,我們一方面知道他生活在真空管里,同時又該注意,自五月廿四事件發生之後,他在我們眼中不該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兒,而是一頭狡猾萬分的老狐狸!」
眾入皆笑,又聽胖子問道:「那個游擊戰又如何?有人曾經和他們一起作過戰麼?」
眾人俱皆搖頭,有人指指門口站著的那個少校道:「亨利,你來,為我們的將軍說一說,你曾經和他們的游擊隊混過一年。」胖子大剌剌地「嗯」了一聲道:「一年?好長的時間,你扼要報告,不必扯得太遠。」
亨利上前,行過禮,稍息,恭恭敬敬報告道:「福摩薩的打游擊,說實話,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笑聲中聽他說道:「他們以為打游擊不是中共所能專利,他們也有光榮的打游擊歷史。是在什麼時候呢?對日作戰末期,在什麼地方呢?江南。是些什麼人呢?分子複雜。打游擊的對象是誰呢?共產黨。」
鬨笑聲里,那少校又道:「這說法還不完整,應該用一句話來包括,那是:打著蔣介石部隊旗幟的那批武裝,會同日本兵對付共產黨,但主要是對付當地人民,從民間取得雞鴨魚肉米麵雜糧銀元鈔票和花姑娘!就是這種游擊隊,要和共產黨的游擊隊較量,其結果如何,我想用不著我來下結論。我們和他們之間有著如此的關係,他們的醜態也只能為我們增加困窘,而對中共的事實反映,也不能視為我們美國軍人對中共的『頌揚』,不是的,那是像祖路易和我比拳一樣,我不能因為輸了,就把他的拳術說得一錢不值,因為我是輸了。」
「說下去,」胖子道:「孩子,我不會懷疑你對美國的忠誠。」於是那少校又道:「大陸撤退之後,有一幫為數龐大的海盜,他們在當時是既不容於國民黨,又不容於共產黨。國民黨在法律外貌上要抓他們,共產黨在維持治安的觀點上要抓他們,事實上他們與國民黨部隊之中某些人是有勾結的,甚至他們的贓物在上海拍賣時,經手人也可能就是在布告上署名緝拿他們的官兒代理人。當戰爭進行時,這些海盜干他們的打家劫舍,但當共軍占領了大陸之後,他們沒有可能再來,於是就由國民黨收編過來,搖身一變為游擊隊。你們可別小看了這幫海盜,他們和共產黨是真刀真槍打仗的。因為共產黨使他們『失』了『業』,他們再無可能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他們再也不能隨便吸毒,強姦婦女,以及綁票勒索,於是他們恨透了共產黨,與蔣介石化敵為友,變成『三民主義的同志』。
「但是這幫海盜組成的游擊隊,我們的美援軍火縱使把他們武裝得很好,但並不等於武裝了他們的組織力與戰鬥力,我們祖先開發西部時候遭遇到的麻煩、兇殘、骯髒、流血,我們也遭遇到了,而且更慘。」
那少校報告道:「當上下大陳、一江山等地還沒失卻時,這批游擊隊也真的干過幾場,目標也真的是共產黨地區,可是對象並非共產黨,而是當地農民和漁民,」胖子聞言叫道:「不不,有照片為證,以前打游擊對象真的是共產黨,有男有女,還有槍,難道還不是共產黨?」亨利苦笑道:「如果真的是共產黨,相信將軍的高興和我們完全一樣!無奈事實不然!我可以告訴你們幾件事:
「不錯,將軍所看到的相片,的確是共產黨的工作服。將軍請別忘了:在大陸,農村幹部和機關幹部根本談不上制服,即使有,幾乎完全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新與舊,而且一般居民漁民農民也類似,你見到的那張,的確是大陸的人,但一非軍人,二非幹部,只是平平常常的農夫和漁夫,他們和共產黨一樣,穿一套我們認為『制服』的便服,或者多一頂列寧帽,哪兒是共產黨的人?但他們發表時,就說他們男的是『共干』,女的是『女共干』了。
「此外,還有所謂『起義』和『投誠』的美麗故事,也是這批游擊隊一手編導的,他們突擊漁村,進襲農村,大陸的海岸線很長,台灣海峽附近的島嶼又多,選擇一個並無守軍的地方,在當時還不算太難,現在當然沒這樣方便了。當年他們就把老百姓當成幹部,而手裡有一支槍的居民,當然他們也即是民兵就變成了解放軍。這批有如我們開發西部時遇到的江湖好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內中確有幾個射擊技術非常妙的傢伙,但這解決不了問題,例如內中那個『雙槍黃八妹』,就給蔣經國捧上了天,她可是怎麼一個人呢?一句話:怪物!他們把殺死的老百姓或者火併而死的『英雄』們,換上大陸居民服裝,或者把強姦而死的少女,赤條條一絲不掛,順流而下,由他們流到台灣,於是台灣報上又多了一項精采的反共消息,說這些死屍都是大陸上飄浮過來,是共產黨殺死的人,是共產黨奸死的女性,他們的宣傳工作者有時聰明過分,居然把那些毫無證物的屍體說得脈絡分明。
「此外,便是『舉家起義』的喜劇了,我們知道大陸漁民有一種習慣:全家都在一條船上生活,千百年來世代相襲,而游擊隊或者正規海軍把他們抓到之後,就連人帶船拖回台灣,變成了戰利品,作為對共產黨的『打擊』!
「我們在游擊前線,由於生活的不同,引起了好多笑話和麻煩。」
那隨員也聽得有趣,忙問:「那又是什麼?」亨利道:「我們顧問團的人,只是顧問性質,用不著和他們一起作戰,當然,必要時又當別論。正因為如此,我們也毋須和他們一起生活,我們自己有比較舒適的活動房屋,有小型電台,有小型發電設備,因此有些活動房屋之中,還有冰箱設備,大熱天喝一杯凍啤酒什麼的也比較方便,還可以自己動手做點小食,當然更可以使用電唱機和煮咖啡。在我們看來,這種活動房屋的生活已經是受盡委屈,但為了共同反共,找們甘願受這委屈。想不到引起了他們游擊隊的反感,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是在嘀咕的。」
「你們可以送些東西給他們,」胖子道:「這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亨利道:「是這樣,我們不但送去,有時還找幾個頭子到活動房屋來共度周末,但事實上不許可每一個游擊隊員都有這種機會,因此有人懷恨。某次我們出去視察,回到游擊隊基地一看:嘿,活動房屋給他們弄坍了!」
「這些狗娘養的!」胖子道:「沒有打架吧?」亨利道:「沒有。」胖子道:「大家別忘記,我們在金門的顧問團中,有人給自腦後飛來的子彈射中,他們說是共產黨的子彈,我們認為不是,因為從屍體解剖所得的鑑定,發射冷槍的人,距離我們的冤死者不過三、四公尺。縱使那時候死者的背部向著海,但與共產黨的距離怎麼可能是三、四公尺?所以你們為了那個更加重要的原因,千萬不可以和他們毆鬥。」
亨利連聲稱是,又道:「又有一次,有一名軍官在我們那邊,喝了不少酒,居然譏諷我們起來,說我們這樣打游擊,未免太闊氣了,想當年八路軍、新四軍、東江縱隊打游擊,從來沒聽說過要帶著活動房屋,甚至電冰箱、電風扇、電爐、電唱機、啤酒咖啡什麼的,那個軍官說我們不是打游擊,而是大旅行……我們沒有還敬他,只是告訴他:『打游擊是你們的責任,我們不過是顧問指導而已!』但從他的語氣中證實,蔣介石並不喜歡我們派人,他只喜歡我們付錢發武器,如此而已。
「為什麼他們不喜歡我們派人?拿一個例子來說,在當時離島還沒撤退之前,由於海岸線特別長國共交界到處都是,蔣介石正規部隊和游擊部隊,除了拿搶劫作為『出戰』,還不時和共區的商人農民漁民大做買賣。此事曾引我們的干涉。」
那胖子皺眉道:「是呀,那太不成話啦!後來停止了沒有?」亨利道:「當著我們,算是停了,背著我們,還不是有買有賣?到後來,我們也只好睜一眼、閉一眼算了,弄不好對我們下起手來,那才糟糕。不過我們非常擔心一件事:軍火。我們怕他們把軍火賣給共產黨,那可不是玩的。有一次我們也曾談到這個問題,當作開玩笑,問他們會不會連武器也變成了商品?你猜他們怎麼說?有一個連長就說:『哈!那我告訴你們吧,他們自己有軍火廠,也能造很多軍火武器,性能甚至不在美制槍械之下。』他們還舉過幾個例子,說的是步槍和手榴彈什麼的,但是記不清了,卻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胖子忙問,聽亨利說道:「是中國人的問題。不錯,蔣介石在和中共打仗,但是別忘記雙方都是黃皮膚的,甚至有一次我親自看見在我們游擊隊中,有一個隊員的哥哥在對方居民什麼會中當幹事,他們分明是敵對的,但兩人卻幾乎天天在一起聊天,就像在家裡一樣,我就問,他們告訴我是這麼回事:那個弟弟打漁時給黃八妹的手下擄了過來,見他非常機靈,也就留了下來,作為兵源補充,而那小鬼呢?也裝做不想離開的樣子,可是當隊伍開拔那天清早,他回去了,而且沒法追,因為中共的正規軍已經來到。」
胖子以掌擊桌,有氣道:「沒用的膿包!」亨利道:「因此我們擔心中國人內部的事情,遠較我們的反共更麻煩,誰知道在我們反共陣營之中的人,一旦碰到戰爭,就會像那個小鬼一樣一去無蹤呢?再說他們做買賣的神情也值得我們擔心,老實說,我們對他們,沒有理由放心!
「再舉一個例,顧問團接到通知,游擊隊要出發了,我們收拾起活動房屋,隨隊伍挺進。記得那是一個清早,太陽還沒出來,我們的船隻航行了足足三小時,卻還沒有找到突擊的地點,我們問,他們說是有情況,有什麼情況呢?據說共產黨的海軍出動,就在附近,因此不便進攻。於是在海上兜了大半天的圈子,又回到了老地方。事後一個游擊隊員告訴我們:這一次因為我們在一起,因此沒有宣傳打勝仗,否則隊伍只要出去半天一天,或者兩三天,回來之後一定吹噓『大捷』,而這內容如何也不用我來細說;他們打的是假仗,還要什麼援助呢?」
那胖子打了個呵欠道:「關於游擊隊的事情,至此為止。」他加重語氣:「我們絕不支持!至少在目前如此。」又問:「你們對於經濟援助有什麼意見?」一頓,又道:「在你們發表意見之前,我可以先告訴大家的是;我們在原則上決定停止對福摩薩的經濟援助,讓蔣也知道反對美國的味道如何?當然這只不過是消極的表示,還談不上這是我們的報復!」
有人問道:「這裡並沒有經濟專家,提不出什麼意見,只是感到非常痛快!可是在痛快之餘,又感到那末一點擔心;沒有奶吃的孩子怎麼活?」胖子笑道:「這個你們放心,白宮當能設法解決。我剛才說過,這是原則問題,原則上決定這樣做,雙方不再簽訂什麼條約,擬具什麼細則。老實說,你蔣介石的代表,以後休想再和我們的官方人員坐在一起,取得美援!我們自己有本難念的經,那是我們自己,他管不著!他要錢要東西,可以找其他機構開口,不過那是商業性的,我們不妨像當年英國人在印度那樣,或者像當年荷蘭人的手法那樣,一切一切,統統當作商業行為處理,而把福摩薩作為開發落後地區的對象。這樣一來,沒奶的孩子有了乳汁,而我們也不用擔心看他的顏色,也不用擔心他撒野賴債,商業行為必然有抵押,怕他怎的?再說他也沒多少年好活了,有些國家的第一號人物生死存亡不足以影響整個國家,因為那些國家上了軌道,但蔣介石的生死,卻等於他在福摩薩的政權存亡,他兩腿一直之時,也正是他的那個集團難乎為繼的開始,於是難乎為繼的這個爛攤子,就有可能服從於我們的開發公司。當然,我們不過先在這裡談談,真實情況如何展開,結果如何,此刻還言之尚早。不過可以這樣肯定:大體上是朝這個方向走去,並且相信結果也差不多如此。」
那胖子道:「說到這裡,我們不能不檢討一下:我們在遠東好多場合,實在是得不償失,或者是大感苦悶。大家可以看到:在這個鬼島上,我們花了多少氣力?可是『五·二四』那一拳,還不夠我們受的?再看高麗,李承晚那頭老豬:顢頇無能,盡在糟蹋我們的糧食!再看西貢,那吳庭艷又是這麼一個角色,簡直不成個樣子!多著哩!這種落後地區,天知道我們的責任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告一段落,天知道我們在外面東奔西跑的日子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告一段落!」那胖子一拳捶在桌面上,吼道:「我們要全面打算,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們騎著馬兒打共產黨,那畜牲跑不動,難道不能換上一匹?」
且不提美方準備在遠東「中途換馬」,卻說蔣介石也正為美、台之間空前惡劣的「氣候」著急,這當兒岸信介卻又要來台灣,蔣在「御前會議」上說道:「岸信介來,我們當然歡迎,沒有說的,你們打電報表示歡迎,不過也該準備一下,我們到底說些什麼?」
張群道:「今日之下,中日兩國有不少共同情況,美軍地位便是其中之一。『五·二四』這件事,不但在台北發生,日本更多,日本老朋友和美軍打架,比我們厲害得多。如果對美軍地位問題雙方一致,那麼也可以減輕華盛頓目前對我們的那種偏見。」
眾人皆曰然,蔣介石道:「話是這樣說,不過,我看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日本與中共的往返,此事使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你們沒有聽見麼?凡是我們的人從日本回來,都說日本勢將與北平怎麼怎麼,如果真的成為事實,那怎麼得了?」蔣介石有氣道:「我們對日本,老實說好到不能再好,甚至有人挖苦我們,說日本投降之後,我們對日方的種種優待,大大超過了對陷區的同胞,這一點不管真假,反正說明了我們對於日本,真是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可是日本又怎樣對付我們呢?大問題大家知道,他們有人居然要『收回台灣』,娘希匹這放什麼屁!台灣是日本的?又有人吵著要和共產黨做生意,說沒有大陸的生意,就沒有出路,這分明故意和我搗蛋!又有人包庇廖文毅在日本向我放炮,簡直目中無人,欺人太甚了!更氣人的是,日本那些報紙雜誌電台電影什麼的,居然稱北平為北京,甚至承認中共代表中國,這不是反了?前天有人發現,日本運來大批圖書書報之中,赫然有毛澤東的彩色照片,還稱他是什麼主席,這不是當面開我的玩笑?太欺負人了,這批書報沒收了事,只能這一次,更多的書報雜誌、廣播等等,也不斷正面對待北平,老實說我不能原諒日本!他們的天皇,是我留下來的!他們的軍事負責人,不少人是我留下他們一條老命!他們的大老闆,受我們的好處更多,可是他們居然允許日本走上這種路!老實說我會氣得吐血!他們開口共產黨如何如何,閉口老百姓如何如何,我不相信!美國軍隊在日本,日本的防衛力量也夠對付的,憑什麼不剿共?我要問問岸信介,我要問,一定要問!」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集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