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七回 主人變客 蔣官員低三下四 客反成主 藍欽等趾高氣揚
書接上回,話說葉公超請藍欽和克郎漢吃的那頓飯雖然不能說是「不歡而散」,但也說得上是「無歡而散」。葉公超捏了一把汗,面對忽然之間變成非常著急的蔣家父子,也只得寬慰一陣,解嘲一番。孰料第二天藍欽派人送了不少當地報紙,凡有關「五·二四」事件的文字都用紅筆圈了,另有信道:「貴國報紙抨擊美國政府及其派駐自由中國人員,用意何在?貴國力言並無反美行動,是則貴國報紙連日刊載反美文字,用意何在?」
葉公超急了,隨手翻開一份,只見紅圈中白紙黑字寫道:「陽明山是和平安靜之風景區,何以受到如此之緊張與恐懼,被雷諾攻擊,由他任意開槍殺人,有如電影中的槍殺紅人?本案在美軍方面認為告一段落,不再重審,但在中國人的心目中,則為一不堪容受之惡例,後果無法想像。劉自然案實開其端,劉案不得謂為解決!」
葉公超一頭大汗,再抓起一份報紙,只見紅圈中有個觸目驚心的標題道:
「黃帝子孫給台北警察局長劉國憲的公開信!」文曰:「今像『中央日報』得知你的部下隨便抓了因劉自然案而起憤激的愛國家、有骨氣的群眾,又殺死了一個人,傷了好多群眾。現在我有幾個問題向你請問:
「一、劉自然被外人用槍打死,不受我國法律制裁,讓美軍法庭以不成理由的理由,判決無罪,在本國境內的中國人生命無法保障,你心中作何感想?痛心不痛心?
「二、我們終日罵清庭政治腐敗,和洋人訂立喪權辱國條約;我們罵北洋軍閥不振作,不能取消不平等條約,豈知政府外交官員,竟不聲不響的又和美國訂立了不平等條約,以致發生了這次事件,試問我們將如何自圓其說?對那些罵清廷,罵北洋軍閥的文字,是立即銷毀呢?還是保留著?
「三、我國人民的生命,被人視同草芥,政府外交官員聽而不聞,不敢提出嚴正的提議,要求取得合法合理合情的處置。你是政府的官員,覺得虧心不虧心?因此激起群眾的憤激,你對他們同情不同情?還是隨便抓幾個人硬指他有越軌行動,加以處罰,諉卸責任好呢?
「四、因為你隨便抓人,又引起殘毀同胞的事件,那些死傷的人是否罪有應得?一一黃帝子孫張國威敬啟。」
葉公超面對一堆報紙,如坐針氈,請示結果,由主管部門緊急召集各報負責人當面央求道:「這件大事,當初是上面請大家放炮的,現在又要請你們萬萬不可再放了。」
台北各報負責人中,不管「做孫子」做得是瘦是肥,反正對這回事多有一肚子鳥氣,當下推出代表,發言道:「這個會上並無外人,我們可以痛痛快快談一談!這件事情分明是他們錯定了的。引起暴動也是無法制住的,政府也是同意我們各報『暢所欲言』的,並且還希望通過這次暴動,使中華民國國格有所提高,現在貴部出爾反爾,又說報上言論過於激動,影響中美邦交什麼的,這個實在太難了。我們一一」語未完,主持人強笑著制止道:
「我們萬分痛心,因為這件事情我們居然還要道歉賠償認錯,但茲事體大,不是在座各位可以解決,但我們人人明白只好留在以後再說。今天的情形是,我們要扭轉這種氣氛,勿使美國人員在台灣再受報復,因此影響了美國對自由中國的援助。各位都是民之喉舌,必能體諒政府苦衷,因勢利導,使中美關係不再惡化下去,其他就談不上責任問題,更不可能有什麼其他發展,大家可以放心。並且請信任政府,渡過這個難關。」
各報代表又道:「國有國格,報有報格,人有人格,這些都用不著解釋。『五·二四』事件的大是大非,也用不著解釋,我們沒有錯,因此過分的小心反而給人瞧不起,我們各報一致請求政府硬一點,沒有關係!報有報格,這個也用不著解釋,連接幾天我們抨擊雷諾案的判決,明天忽然說他們判得對!他們是青天大老爺!甚至他們在法庭上鼓掌叫好也對,請問我們成了什麼東西?是有人在罵我們台北報紙是娼妓,可是如果這樣做起來,我們連娼妓也不如,我們決難捧場!人有人格,我們給美援『買』了,已經抬不起頭,如果再來這一手,我們這一輩沒法做人是一回事,我們的子子孫孫也用不著做人了,你們政府官員也一樣!總而言之,我們今天還能在台灣立腳,靠的是自己什麼?我們開口民族,閉口愛國,如果把『五·二四』事件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那別說美國人更加瞧不起我們,台灣人更是……」
那主待人急道:「先生差矣!我們只是請求報界合作,不再強調這次暴動,不再發表激動文字,便已夠了,至於對待他們的態度,就沒有來一個大轉彎的必要。大家放心便了。政府對這件事的確難辦,鬼迷張天師,有法無處施,就是這般情狀。但政府也還在有所爭,爭美國軍人在台地位問題的討論,屆時還要請大家幫忙。」
報界代表有氣道:「政府要我們幫忙,這太客氣了,一個電話,不就成了嗎?不過爭美軍地位問題,如果政府真有意思要爭一爭的話,關鍵不在我們報紙,而在政府有無決心,只要政府有決心,我們算什麼?如果一天一篇社論還嫌不夠,我們可以來它兩篇!這行了吧?可是話也得說回來了,如果政府只是嘴上說說『爭美軍在台地位呀!爭美軍在台地位呀!』到那時忽然又要我們大家來開會,又要我們偃旗息鼓的話,那太一一」
主持人急道:「不不不,沒有這回事,這次因為事情特殊,政府確乎曾經希望各報支持劉自然,以便挽回一點國家的面子,想不到鬧了這麼大的亂子,因此不得不有所改變在爭美軍地位問題上,就不會出現命案,只是雙方公文來,公文去,報紙上這個長、那個短的,既然沒有命案,也就沒有美國軍事法庭,也就沒有發生暴動的可能。因此各位大可放心,放手反對,我代表政府請大家放心。」
報界竊竊私議一番之後,另有代表起立發言道:「政府的苦心我們知道,反對美軍在台享有治外法權的事情我們也知道,如果再不反對,昨天給打死的是劉自然,今天明天給他們打死的就有可能是你和我了!昨天打死的是一名中下級軍官,明後天打死的說不定是一個大人物了,那怎麼可以?問題是政府裝出下個姿態之後,美國不理,又有什麼辦法?」
主持人道_:「那有待於各位的催促!」
報界代表道:「好!如果美國不理,把我們的正當要求當做放屁!報上一定沒有好言好語好話說的,如果這些言論竟然引起了軍民暴動,像這一次那樣出現了如此驚人的大場面,恐伯政府又會指我們『煽惑群眾,行同共黨』了吧?」
主持人忙說:「不會不會。」報界代表嘆道:「你說不會,我們說會,瞧這次雷諾案,分明錯在他們,只因為起了暴動,又變成錯在我們了,認錯道歉之外又有賠償,又要我們各報不再寫文章,請問這個教訓還不夠受的麼?」主持人又連連搖搖手,力言這次非堅持不可,於是報界代表道:「既然政府有此決心,而且這是好事,我們自當遵命,樂意為之!只是最好請有關當局給我們各報一個密件,言明為反對美軍在台地位應如何如何宣傳,這樣才能使我們安心!」主持人聞言目瞪口呆,竟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主持人苦笑道:「我明白了,各位是生怕政府到那時不認賬,對各位反對美軍在台地位的宣傳不肯負責,因此希望拿到一份書面文件,作為將來可能用得上的證據,是麼?」
報界代表道:「一點不錯,正是為了這個!」主持人苦笑道:「難道政府連這點信用都沒有了麼?」報界代表道:「政府的信用問題,我想我們還是別討論的好,倒不是什麼意思,而是怕好好一個會,弄得個不歡而散,那又何必?反正我們各報是遵守政府命令的,政府要我們怎麼做,我們就怎麼辦,這一點可請放心。至於如果沒有書面命令的話,那我們真的有無所適從之感,這也是事實。」
主持人央求道:「話是這徉說,不過反對美軍在台地位,乃是一種正確的言論,即使沒有政府的書面文件,各位也一樣會主持正義,為民喉舌,可是嘛?」有人慷慨發言道:「是,是這麼回事,但是又有所不同。就拿這次暴動來說,我是黨報負責人之一,說話不怕被人指為『為匪張目』,我想先告訴大家的是:大陸為了這件事,全面發動反美運動,在大陸的台灣人更是舉行集會,大陸各地在支持這裡的這件事,說這是『反美大暴動』。我們且不理它目的何在,但是應該承認,本省軍民如果知道了,對共產黨的印象肯定是好而非惡劣,相反,我們對並無共黨參加的這次暴動說成是中共煽惑,請問這種措施是否顯得太那個了點?因此接下去反對美軍在台地位問題,我想我們就該謹慎考慮。為了不使政府為難,同時報道這件事也是我們報界的天職,因此兄弟大膽建議,我們擁護政府反對美軍在台的特殊地位,但是所有新聞稿,必須是政府要員的談話,或者是監院立院等等會議,這樣一來,就有利無弊!」
眾人皆曰然,主持人苦笑道:「這辦法是好,但是也有弊,弊在各報自己的社評不見了,這就不妥,好像只有政府在反對,各報沒有意見,力量不大!」但眾人都怕戴上紅帽子,在更無妥善之計之前,也只得這樣做了。
事聞於蔣,沉吟道:「這種事情,反正有的是時間,我們慢慢來,只是大陸廣播、支持台灣暴動這件事,以及香港有幾家報紙連日大反美的情形,你們要全部轉給藍欽他們知道。他們早已知道了,但是我們只裝不知道,還是給他們轉去,要他們明白明白。」蔣經國唯唯,葉公超翌日照辦,藍欽卻不忙打開大紙袋,對葉公超道:「聽部長先生說,內中是中共的反美宣傳,論點根據是廿四日的暴動,如此說來,你們倒是站在一條線上哩,唏!」
葉公超急道:「大使閣下,你未免開玩笑了,這是兩回事,絕不能混為一談。」藍欽陰沉地笑道:「我當然明白,你們之間的不共戴天之仇,不可能有共同的喜怒,不過趁這個機會,我倒有兩件事和部長先生交換意見,」葉公超欠欠身道:「歡迎歡迎,顧聞其詳。」
藍欽便道:「我們越來越感到,在福摩薩這個島上,狹隘的民族感情有越來越濃厚的趨勢。你想,雷諾與劉自然之間究竟為了什麼事動刀動槍?是為了窺浴和企圖行兇,不管雷諾開槍對不對,反正事情已經發生,總不能因為劉自然的關係,而鬧到中美分裂,你說是麼?」葉公超道:「對對,是不該擴大。」藍欽道:「要知道,你們在反共,我們也在反共,我們的目標一致。我們為了反共,或者是說為了幫助你們反共,多少萬美國人不得不放棄了家庭,是麼?甚至遠死異域,是麼?我們耶使不希望你們感激,也總該不反對我們才好,然而你們卻在反對了,反對的形式及其動機,卻是為了原始落後、毫無理智的狹隘民族主義!」
葉公超心頭一沉,暗忖:「我們之間根本只有彼此利用,這是老頭子說過的。你們看中了中國這個地大物博的地方,原料取之不竭,商品銷之不盡,這才捨不得放手的。想當年共軍攻下南京,司徒雷登賴著不肯走,顧意收買中共,代替本黨,可是毛澤東是條硬漢子,他絕對不干,這樣你們美國才算是反了共。如果中共也讓你們美國收實了,那你們美國眼睛裡還有中華民國嗎?」又聽藍欽說道:
「第二件事,我應該提醒部長先生,乃是貴我兩國這樣發展下去,前途未可樂觀!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我們不必再提,可是我們彼此心照不宣!部長先生,你是我們美國的老朋友、好朋友,非常懂得美國的民主自由,因此對於民主的意義,你比誰都清楚,可是我很遺憾地說一些我個人的觀感,福摩薩在這方面太稀薄了些,記得貴總統有一次大發脾氣,說美國有人反對他連任總統。你想,他該不該連任是一回事,旁人發表他的意見又是一回事,為什麼要生氣?這次事件,美國有人指出這是某一位大員在幕後策動的,如果他聽到以後,相信又要大發脾氣。可是我的部長先生哪,你有沒有策動是一回事,為什麼要干涉人家的言論?因此,如果這種空氣不變,相信貴我兩國的友誼,不是一天比一天更厚,而是一天比一天更薄了,你說是麼?」葉公超聞言尷尬。
當下扯了一陣,也就離去,彼此都感到渾身不對勁兒。外交部長也罷,駐外使節也罷,葉公超由於「夫人」垂青,也算見過一些世面,同時也受盡了「盟邦」的閒氣。見怪不怪,葉公超逆來順受,已成習慣,但是這回的氣惱卻又特別,尤其只要想到那天成千上萬的「暴民」那種場面,肩膀上又像挨了一石頭,葉公超尚有餘悸,要司機不忙回部,奔向台大,找兩三個朋友喝一杯「太平酒,,發泄發泄一肚子鳥氣。
甲教授道:「不瞞你說,部長先生,政府的命令是一回事,台灣的學生肯不肯聽話,又是一回事。」葉公超急道:「老兄,這可不好開玩笑,抓進去之後,弄不好來頂紅帽子,誰也沒辦法,你們不如好好地勸一勸吧。」乙教授為三人斟滿啤酒,嘆道:「這裡只有三個人,可以暢所欲言,我問過我自己:碰到這種場面氣不氣?當然有氣,肺都氣炸了!『五四』那年,連胡適都按捺了,現在他老了,我們也老了,可是年輕人應該有點活力,我們不能硬逼他們坐著等死!」
甲教授道:「也真是的,我們三個都是所謂反共的忠貞之士,沒說的,可是這次事件,再親美也沒法親得上,那太噁心!拿你剛才說的,還虧藍欽是個大使,雷諾與劉自然之間根本不是為了什麼窺浴,乃是為了見不得人的黑市生意,無論兩個人在這方面都不對,可是殺人就不應該!殺人無罪更不該!殺人無罪還要鼓掌喝采,他媽的簡直不是人了!
「其次,這次暴動實在痛快,這是中華民族不亡的好現象,你們政府首長應該嘉獎,應該高興,為什麼又要一天到晚抓人呢?這種行動絕非什麼『原始落後毫無理智的狹隘民族主義』,那簡直放屁!再說美國並不是為了反共才幫我們的,如果真的為了反共,為什麼不聯合起來反攻大陸?卻要我們在這裡『安度天年』,分明他們要利用這個基地,任何花言巧語瞞不過我們的,民國三十八年我們跑得來,今年已是民國四十六年,眼看就要十年!我們有幾個十年好過呢?當初共產黨剛剛席捲大陸,立足未定的時候,美國為什麼不領頭反共?打朝鮮固然也等於打大陸,可是為什麼打不下去了?為什麼不正面打大陸?今日之下再要動手,難道這些年中共產黨是在睡覺嗎?」
葉公超苦笑道:「你今天可找到發牢騷的機會了!」那教授也苦笑道:「老實說,藍欽最後幾句話很刻毒,說什麼民主自由,我看他顧然有所指:指的是我們那位總統先生。我想有一點目前可以預料的是;今後中美之間的關係,可是黃鼠狼生耗子,一窩不如一窩啦!」
葉公超道:「我也是為這個問題傷腦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把外交部夾在中間受苦受難,盡挨罵!」
乙教授道:「不,你不能這麼看,你不應該把自己當作受氣的媳婦,不錯,今天我們為了這個理由,那個理由的,是在受美國的氣,可是國有國格,人有人格,要緊關頭也得給他們幾下,別讓他們真的當我們是孫子才是!」葉公超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擱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有這麼簡單的事哪!我如能憑原則辦事,倒也不錯,可是朝令夕改,誰也不知道在某一事件上到底該怎麼做。有時候當面決定了,我還沒回到部里,事情可又變了卦……」
甲教授道:「你看,今後會演變到一個什麼地步?事情是告一段落了,可是分明了而未了,並非不了而了。聽藍欽的口氣,什麼民主自由的,又來了,矛頭分明對準我們這位總統,難道又要出現第二個孫立人麼?」
葉公超忙不迭搖手道:「這不能隨便說,否則吃官司有份。你剛才所說的,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乙教授道:「你在我們老朋友面前,還要來一套外交詞令,唏!」苦笑聲中闖進三名青年,兩男一女,招呼過後,那女的對甲教授開口道:「我們想請教授演講,內容是關於美軍在台地位問題,時間是今晚七點,地點在大禮堂。」甲教授對葉公超笑道:「瞧,事情來了!他們是學生自治會的。」又對三人說道:「你們看見啦,外交部長也在這裡,剛才並且正說到這個問題。」學生們喜道:「不如也請葉部長和我們講講,以開茅塞。」葉公超忙不迭起立,拿起公事包便說:「我馬上要回去開會,你們談談,我走了。」說罷就跑,眾皆苦笑。
學生道:「其實外交部長有責任向我們交代這件事情,我們的政府在這方面太對不起人了。」乙教授已有幾分醉意,嘆道:「年輕人呵!外交部有沒有責任,我們無權過問!政府有責任向我們交代的事情太多了,你們三個都是青年反共救國團的,你們應該知道政府對這些問題的分寸。今天晚上你們要我們去演講,一句話說完了,是要我們去罵雷諾和在台灣有特殊身份的美國兵,可以!可是萬一美國抗議,政府又不得不把我們上台演講的教授抓起來敦睦邦交的話,我們又該到那裡去訴冤枉呢?」
學生代表說:「不會的吧,如果這樣,學生會一定出面交涉!」乙教授道:「你們這樣做很好,只是到那時候,你們根本見不了他們的面,我們卻會關進天牢!」
那學生甲道:「不瞞教授說,是有麻煩哩!」甲教授忽地說了聲:「我有點事,一會兒就來。」拿著一杯啤酒走了,剩下乙教授,聽學生甲低聲說:「你是本校黨部的負責人,我可以無話不談。」教授道:「你說吧。」學生甲道:「我們接到一個命令,命令內容是這樣的:這次大暴動太厲害,國家受到損失。聽說有共產黨乘機活動,卻又抓不到人,上峰的意思是:這倒是抓共諜的好機會。」
教授道:「怎麼個好法?」
甲生道:「上面的意思是,不妨安排巧計設陷阱,這次大暴動,共產黨一定很高興,那就讓他們出面吧!因此我們也來開個會,還請教授主講。嗒,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方面,讓美國知道,自由中國對美軍在台地位問題十分重視,大學生為此開起大會來,逼他們非答應不可。另一方面,如果是共產黨,他們一定萬分高興,就會出來活動,他們當然不怕,因為這是自治會發起的,合理合法,與共產黨無關,可是鑽了出來之後,哈,就兩根指頭捏田螺,平時找不到的,現在跑都跑不掉了!因此上面希望演講的教授,措辭不妨激烈點,只有激烈,才能使他們一個個鑽出來響應,說不定會跑上台去煽動一番哩!」
乙教授聞言默然,酒也喝了,煙也抽了,久久沒有話說,甲生道:「當然教授不會說出去的,這是我們黨團內部的秘密。」
乙教授嘆了口氣,說道:「這個辦法是好,想來是上峰的妙計,幾十年來,他時常使用這一招。不過,」他又嘆道:「時代不同了,地點也不同了,還是別這樣做的好。」又道:「你們當然明白我的身份,我不會幫助共產黨的,問題是這件事情是民族意識的表現,可以說也是政治問題,但也可以說決不是黨派問題。萬一我們演講之後,全體學生拉隊出門,又要包圍美國大使館了,這怎麼辦?如果沒有這個後果,很好。可是萬一又有同學大聲疾呼、聲淚俱下呢?那一定有的,而且可以肯定;不一定非共產黨才這樣,包圍、攻打大使館的一萬多人,你能說他們都是共產黨?當然不可以。因此我擔心這個辦法會弄巧成拙,涉嫌共諜的一來太多,二來極可能都不是共產黨,反而使他們和他們的家人親友恨死了本黨,這有什麼好處呢?更糟糕的是第三勢力和第四勢力卻又可以利用機會幹我們一下,老實說這著棋在大陸則可,在台灣則不可,我勸你們再仔細研究,然後決定不遲。」
那學生吃驚道:「上面已經決定啦,其他有些學校也要開會,我們已經沒有研究餘地。」另外兩名學生也說:「來不及,已經決定了。」乙教授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這樣了。不過我是心所謂危,不能不說。出了事情,要我們自己吃虧,這筆賬不划算。本校黨部,我只是負責人之一,你們去忙你們的,我也會找人商量,希望不要弄巧成拙,」學生走後,甲教授拿著空杯,笑嘻嘻地回來,將杯斟滿。乙道:「你上那兒去了?」甲道:「你們『黨團秘密會議』,要我夾在裡面幹什麼?剛才我上老王那裡坐坐,瞥見他們三個背影出門,這才放心回來。」乙苦笑道:「瞧你!」甲道:「我在老王那裡,聽到新加坡的廣播,沒頭沒腦的,只知道是一家報紙的社評,也在評論台北的暴動事件。」
乙道:「他們怎麼說?新加坡的意見,對我們的參考最有用處。」甲道:「是這樣的,我聽到的一大段這樣說:在這次暴動中,美國方面所受到的損害,是美國旗被扯下,美國大使館人員被擊傷,美國大使館和美國新聞處的圖書、文件、薄冊被撕毀,家具、打字機和宣傳的錄音唱片被拋擲到街頭去。這樣襲擊美國重要機構的暴動,不發生於別的地方,而竟發生於受美國保護的台北,這倒是一宗值得重視的大事!」乙「哦」了一聲道:「有道理!」甲道:「下面是這樣說的:
「美國大使館是代表美國國家在台北的最高外交機構,美國新聞處是美國實施對抗共產主義的主要冷戰機構,台北民眾對之居然不惜加以襲擊、搗毀!這件事的意義,似乎並不尋常。還有,在暴動發生的當天,馬尼拉市長拉杜先生也立即發表譴責美國的談話,他說:台北的反美暴動,應歸咎於美國外交政策的錯誤。他並且對美國國務院和其他機構派來亞洲人員的才幹能力,作了嚴厲的抨擊。」
乙道:「一樣的!戰前上海租界裡的那些寶貝,在自己國內沒一點地位,有些甚至是囚徒犯人,美國派到亞洲來的那些寶貝相信和那批人差不多。電台還說了些什麼?」甲道:「最後一段,電台說:美國的勢力如今正在到處伸展,也已伸展到東南亞,如果它對這一件事不作合情合理而令人感到滿意的解決,最後受到損失的恐怕不會是別人,而還是美國自己。馬尼拉市長的遺責,饒有不尋常的意義,美國對這點似乎不該忽視。否則反美的浪潮將不止台北而已!」甲:「我和老王他們都聽了,希望藍欽他們也能聽到。」乙嘆道:「他們比我們聽到的更多,可是毫無用處,就說這件事,在宣判以前,喬治葉流了多少汗水!」
「喬治葉」流汗水,「OK俞」何嘗不流汗水?這位行政院長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台北事件經過報告」第五次修改稿到得蔣介石面前時,已經渾身大汗了。
蔣介石道:「大體我都看過了,你扼要說一遍便是。」俞鴻鈞唯唯,說道:「這份文件,明天就要在立法院會議中報告,主要精神,已遵照總統指示修正,儘量做到不亢不卑。內容共分六段。第一章是劉自然被槍殺案;第二章說事件起迄經過,包括時間、肇事地區之環境、騷動之起因、騷動經過與治安人員的處理情形,包括美國大使館的被損毀、美國新聞處的被損毀、台北市警察局的被侵襲、以及駐有美方機關的台糖大樓險遭波及等等,最後是對事件性質的分析。」蔣道:「一定要強調台灣並無反美運動,這件事也不等於反美!」俞鴻鈞唯唯,又道:
「第三章,說的是事件發生時政府所採取的措施,包括行政院、外交部、國防部。第四章是對事件處置的檢討,包括警察方面、憲兵方面和武裝部隊方面。第五章說肇事分子的處理。第六章乃是結語。」
蔣介石沉思久之,說道:「在肇事分子處理這部分中,本來肯定被捕人中,有多少人是共諜,現在可以再改一改,改成涉嫌共謀、或者曾有共謀案底,就行了。」又道:「上次我們所談的結語不知道你怎樣改的?」俞鴻鈞翻開文件,找到末尾,說道:
「是這樣改的:此次事件,使國家利益與信譽蒙受重大損害,政府與人民同感痛心,鴻鈞及行政院各有關主管,平時缺乏警覺,策備未周,臨時復未能迅作處斷,責任所在,深滋慚疚!行政院同人經於五月二十五日臨時會議決議,引咎辭職,乃未蒙總統照准,自當懲前毖後,自反自責。……以下是重申保障外僑生命財產等等。這一段是應付他們的。第二段是告誡國人,第三段強調中美彼此諒解,第四段改得最多,現在這樣說:這次事件,系由美軍事法庭對雷諾宣判無罪而起,因之我國社會一般人士對於美軍援顧問團所有人員均享受外交豁免權一點,頗多置評。此項同享外交豁免權辦法,系隨我接受美國軍援之有關協定而來,凡接受美國軍援國家,均系如此(例如日本除有美國駐軍外,亦有軍援顧問團,其顧問人員亦系被認為駐日美使館之一部分),非僅我國為然,但外交部對於軍援顧問團人員同享外交豁免權之問題,應作進一步之探討。」
俞鴻鈞念下去:「以視是否可能覓求補救辦法。至於美軍顧問團以外之駐華美國軍事人員,目前人數不多,關於現有及將來此等人員之地位待遇問題,我正循外交途徑與美方談判中,應由外交部向美方商促此項協定之早日成立,並使此等在華軍人員之地位待遇,原則上與駐在北大西洋公約國家及日本之美駐軍人員相同。」
蔣介石沉吟久之,說:「就這樣了。」又問道:「關於共諜問題如何交代?」俞鴻鈞道:「已改為有共諜嫌疑的人參加暴動,但並未一口咬定已查出有共諜活動證據。」蔣介石也點頭了,於是俞鴻鈞辭去。
那冗長的報告公布之後,台糖大樓中,美國官員們也在竟相譏評,藍欽道:「瞧蔣介石父子的那套戲法,凡有交代不了的事,就往共產黨肩上一擱,萬事大吉,我真想指著他的鼻子問:如果說有共黨嫌疑人物參加暴動,證據何在?如果找不到證據,還說什麼『涉嫌』和『案底』?根據他們自己提出的材料,在福摩薩這個島上,凡有共黨嫌疑的人不是殺了便是關了,或者在集中營里死去,絕無可能放他們在外面自由活動,我想問一問:究竟他們的話算不算數?
「還有,如果共黨活動並不成立,那麼用重工具企圖鑿開密電室的行為,又是怎麼回事?這批人究竟是什麼黨的?青年黨民社黨只有一塊招牌,國民黨在這裡是執政黨,共產黨卻又沒證據,難道有一個新的什麼『專偷文件黨』嗎?」
阿克曼苦笑道:「那次孫立人事件,他們又說是共產黨,有人說,蔣介石為了不方便直接提到美國,才把美國化身為共產黨;這次暴動,卻是蔣介石自己不方便直接提到自己,乃把自己化身為共產黨,這樣下去,以後真正要了解問題的人,可碰上了大麻煩。」他低聲道:「我所感到的真正嚴重問題,乃是蔣家父子『天才』地把紅帽子靈活運用,如果有一天我們幾個人都出了問題,豈不又是『共產黨』在福摩薩與我們為難嗎?可不能不小心預防!」
藍欽笑道:「這有什麼關係?中國有句老話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能『巧妙』地運用紅帽子,我們為什麼不用?有朝一日蔣家父子出了毛病,豈不也是『共產黨』乾的嗎?」眾人大笑,一致叫好。阿克曼道:「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據說他們卻展開了新的活動,來自華盛頓的消息說:為了這件事,蔣介石的觸鬚又到了美國。」
藍欽道:「大概又是『遊說團』這批人,別提他們了,中國有句老話:『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他們拿了蔣介石這麼多錢,聽說要對他怎麼樣了,就紛紛出動,希望白宮落在蔣家父子屁股上的板子,輕一點。」笑聲中藍欽又咬牙切齒地說:「如何對付這批人,已成為今後我們主要課題,不管是不是我在這裡當大使,這件事反正要有個結果,來吧,你們一項一項說吧!」於是人人發言,主要內容在於怎樣使蔣「知難而退」,或者「知難不退」的話,又如何收緊他脖子裡的那根繩索。
蔣介石連日風聞美方甚為緊張,而且內中不無使他更感緊張之處,於是要葉公超公開鄭重聲明,吩咐道:「規模要大,措詞懇切,這件事萬分重要,你快做去!」葉公超公怎敢怠慢?就在五月廿七舉行了一個空前龐大的中外記者招待會,誠惶誠恐地說:
「諸位女士們、諸位先生們:據我所知,今天在座的諸位中,有些是剛剛才趕到台北來報道五月廿四日發生的不幸事件。我深知各位想要對這次要件作正確的報道。正如現在從事調查的中華民國政府當局一樣,首先讓我說明,中國政府對這個最不幸的事件深感惋惜!我們確知,這件事決非任何普遍反美情緒的表現!」又道:
「我現在首先要澄清和否認一些謠言:
「第一,我曾聽到有人說,某些政府機關和政治團體,曾計劃和指揮這次事件,這是毫無根據的!我們曾從這個角度徹底調查過,發現並無其事,絕無其事!
「第二,在英文『中國郵報』本月廿五日刊登的劉太太及其幼女的照片上,她們背後站著的幾個人,謠言那個站在孀婦最靠近的一位是武裝部隊的人員,當我聽到這話時,我立刻把照片放大後加以調查,我要告訴各位。我們調查的結果,證明謠言中所指的那個人乃是劉太太的親戚,並非武裝部隊人員。
「第三,又有謠傳說,美國大使館裡的保險柜曾被職業專家所打開,現在美國大使館已經告訴我,他們相信這不是事實。他們告訴我,那幾個被打開的保險公文櫃,可能是用在大使館內拾起的笨重物件所敲破的。」有一個陌生面孔的洋記者問道:「我們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我們專門來台探訪的和本來在台北的美籍記者,昨天曾經向藍欽大使和皮禮智參事採訪,知道那隻大使館裡的保險箱並無損失,我們還親眼目睹箱中的新台幣有兩英尺長、兩英尺寬、兩英尺半高這麼大的一個面積,原封未動,問題不是這個。」
那美國記者道:「問題是密碼室!」葉公超苦笑道:「我想,各位所提問題,等我報告之後再個別回答,比較合宜。」於是說下去道:「第四,還有人說,警察憲兵在當時袖手旁觀,並未制住群眾的行動,我們的調查和就地的觀察都證明警察與群眾的人數比較之下,前者實在過少,那時他們最為關心的是避免流血,因為依主管者的意見,倘若發生流血,就很可能更加刺激示威的人,致使當時情況益趨惡化。其次,在正常情形之下,台北的治安與秩序良好,用不著維持大量警察部隊,因此當這次事件發生時,後備的誓察人員可供派赴出事地點者數目很少,等到雷諾離台的消息傳出後,群眾數立刻急劇增大,情緒亦突趨激昂,致使警察防止他們沖入大使館的種種努力,無法生效。」接著開始答覆詢問,一個美國記者起立發問道;
「我是剛從東京飛來的記者,請問:這次事件會不會影響中美間的友好關係?並且摧毀中美這幾年間的友好合作成績?」葉公超也連忙起立,站著說道:「我個人當然不希望如此,中國政府自然也不願意這次事件會影響中美兩國的合作關係。」接著一再聲明:「這不是反美運動。」又道:「今天有六十幾位中外記者先生在此,我可以拿事發之後的情況向各位詳盡報告,」當下將經過說了,最後道:「我在廿四日上午九時打電話給皮禮智參事,他在九點二十五分來到外交部。我告訴他,中國一般人民對於美國軍事法庭的判決非常不滿意,非常不安寧,恐怕這種情緒影響到中美的邦交。我又告訴皮禮智代辦,我知道美國普通法庭判決無罪後,是不能再予重審的,我不知道軍法是怎樣處理的。但我請他對此案予以覆核或予重審,並且請他轉報美國政府。皮禮智代辦答應把我的要求轉告美國政府,但到現在我還沒有接到正式答覆。」
另一名記者又起立發問道:「請問部長先生:中國政府是否對這個判決也不滿意?還是僅僅是人民不滿意?」葉公超道:「司法行政部在美軍事法庭宣判雷諾無罪的當天晚上,曾發表聲明,指出這次審判曾有『頗多顯失公平之處』,我本人也曾告訴立法院,我對此案的判決覺得不滿意。」
於是又一個美國記者問道:「部長先生對於本案辯護人和檢察官有什麼批評?」葉公超道:「我認為辯護律師非常厲害,而檢察官則很軟弱,這是我個人的印象。」又一名美國記者問道:「在中國,像這樣一宗刑事案件,判決之後可以上訴嗎?」
葉公超忙道:「那當然可以上訴!」
又有記者問道:「部長先生:美國第七艦隊司令畢克萊海軍中將,恰巧在今天到福摩薩訪問,請問是否與暴動事體有關?」葉公超一怔,忙道:「相信無關!」另有記者問道:「今天在外交部四樓會議室召開的記者招待會,是我在台北初次見到的大會,部長先生自己主持這個會,情報司長江易生,美洲司長許紹昌,情報司專員廖碩石,徐斌先生等也都參加了。我們記者更多,剛才數一數,有五十七名之眾。內中本地記者十七名,而在這十七名之中,倒有十二名是代表美國各大通訊社和報紙刊物廣播電視的行家,而且都是在廿四日之後從東京香港趕來。在我們美、法、日、中記者之前,部長先生可否解答一些問題,例如:美軍顧問團的享受外交豁免權,在這裡是否已受到廣泛的反感?」
葉公超見此人來勢兇險,沉吟道:「這個要從頭說起:美軍顧問團員被認為是使館人員的辦法,不僅在中國如此,其他國家政府與美國締結類似的協定中,也有同樣的規定。我應該說:任何國家的人民,都不會歡迎外人享有治外法權。至於中美兩國政府所商談的美軍地位協定,從去年初就已開始了,因為『法權問題』,所以到今天還不能達成協議。」
那記者又道:「那麼,部長先生可否就事實答覆我們一個問題,那是福摩薩乃美國軍事基地,舉世周知,在基地上的美國軍人,是否應該享有治外法權呢?」
葉公超十分緊張,作鎮靜狀道:「據我所知,台灣並無美國軍事基地,因此台灣並非美國軍事基地。」那記者笑道:「部長先生大概是文官,因此不了解基地的涵義。美國在福摩薩有台灣防守司令部、有鬥牛士導彈部隊,請問這不是基地是什麼?」葉公超十分惶恐,強笑道:「所有在美軍顧問團之外,因戰術理由而來華的其他美軍單位,在美軍地位協定尚未簽訂之前,經雙方協議,暫時都被視為美軍顧問團的一部分。」
那記者道:「如果是這樣,華盛頓今天的會便用不著這樣緊張了,在國會要求美國削減其外援與海外駐軍實力的背景之前,眾院外交小組委員會今天已開始對這裡的暴動進行調查。小組委員會主席薩布勞基在發言之中,並不諱言福摩薩作為美國基地的實情,而且……」他想了想,眾人不知他還有些什麼驚人的高見,一個個屏住呼吸豎起耳朵靜候他說下去。那記者只停了片刻,便道:
「而且,參議員勞勃生已為台北暴動所激怒,要求召回許多駐外美軍!另一位參議員史末瑟斯,力主削減艾森豪威爾總統的援外計劃,並且拿台北事件作他的根據!又一位參議員康波說,這次事件已使我們美國在亞洲受到傷害,反而幫助了中共,為他們提供了宣傳資料。我想這一陣的台北與華盛頓,是夠熱鬧的了,美軍在台地位如果堅持要談,相信還要熱鬧。」
這麼著,葉公超感到這一百分鐘比一百年還長,好不容易打發記者們走了,奔向老蔣官邸,有所報告,結論是氣氛不好,此事影響極大,白宮顯然在大發脾氣,老蔣所希望的「不亢不卑」對策,人家顯然不理。
蔣道:「不怕!我們反正不會離開台灣,他們再狠,也沒辦法來統治台灣!我們如果不幹了,把台灣送給共產黨,你瞧他們會急成什麼樣子?到時侯下跪求我都來不及!好吧,美援,我們要的!非要不可!你不給?不行,給他們多說幾句好話,平平他們的氣,你們做去,沒有關係。不過光是這樣也不成,你們該研究一個辦法,說幾句軟中帶硬的話,教他們聽聽。」
於是第二天藍欽又忙了一陣,聽秘書對他說道:「蔣介石的報紙,今天發表了一篇社評,題目叫做『不做敵人所希望的事』,顯然針對我們說的,還在教訓我們哩!」接著擇要譯述道:
「老蔣說,這件事情是『親者痛、仇者快』的,敵人會利用這件事煽動挑撥,並且要沿著三條路線進行。第一條路線:以台灣為目標,一方面煽動反美一方面煽動由反美而反蔣的政權。第二條路線是以亞洲國家為對象,利用台北事件煽起亞洲人的反美情緒,破壞美國與所有亞洲國家的友好合作,最後美國被趕走,敵人便囊括亞洲,因此亞洲各國應該和美國加強友好合作。第三條路線當然是美國,敵人必在美國散播謠言,說台灣在反美,所以美國不必再與中華民國合作,甚至美援都不必再給了。他們又會說亞洲所有國家都在反美,因此美國應該退出亞洲。同時敵人又令利用美國政治上的矛盾,拿台北事件來打擊美國的亞洲政策,因此美國最好不上當,加強與台灣的友好合作,加強與亞洲各國的友好合作。」
藍欽冷冷地笑道:「你們瞧,蔣介石真是一頭老狐狸,有多狡猾!史迪威將軍當年給他起了不少綽號,我初時還以為過火,今天卻感到他很不夠了。」
這當兒有幾名美國記者來訪,藍欽心頭有氣,就把這件事和他們說道:「你們來得正好!你們特地從東京、香港趕來採訪,老實說很多東西你們根本不清楚。例如今天他們居然以『不做敵人所希望的事』為題做社評題目,教訓起我們來了。敵人希望我們怎麼樣呢?就美國來說是放棄福摩薩,但是我們不會這樣慷慨,蔣介石大可放心!不過有一點是有所不同:他以為只有他可以經營福摩薩,我們越來越發覺獨有他不適合經營福摩薩!」
藍欽又道:「在這篇東西里,他提出了所謂敵人的三條路線,是什麼路線呢?第一條據說是對福摩薩的,表現在反美、反蔣兩方面。真好笑極了!二十四日的暴動,不正是反美麼?既然是敵人早在乾的,那這次暴動乃中共所指揮,和蔣介石毫無關係了。但是不幸得很,越來越多的跡象和證據說明:這次暴動百分之百與中共無關。如果有關的話,那只是他們當年在高麗戰場的影響,可是這件事扯遠了,如要說近的,便是這裡若隱若現的反美情緒,但卻與中共無關!
「可是暴動形成之後的若干細節,使我們可以說:這是蔣介石的人在指揮的!」
藍欽道:「反美之後反蔣,這是蔣介石代替中共所擬的第一條路線中的另一方面。表面上他說的是中共,其實指的是我們美國!他害怕美國報復,於是先放下一著棋子,使可能到來的美國反蔣言行變成中共的反蔣言行,方便他大開殺戒!因此各位記者先生們請注意,我們在福摩薩的美國人,在蔣介石看來是共產黨哩!」引起一陣苦笑。
藍欽又道:「第二條路線中,蔣介石給我們下了這麼一道命令:共產黨在和我們爭奪亞洲,因此美國對蔣的援助不應該考慮減少,而是應該增加!蔣介石在這方面真是使人『佩服』!
「在他所代擬的中共第三條路線中,蔣介石在我們美國人中間挑撥起來了!一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樣,他的『遊說團』一直在我們內部活動,而他就利用這個來打擊我們反蔣的人,說他們是共產黨的同路人!你們說:他的用心毒不毒?拿這次的暴動來說,華盛頓反蔣氣氛濃郁,而在他宣傳策略上,華盛頓竟然變成共黨的大本營了,這可笑不可笑?」
記者於是問道:「蔣介石的邏輯如此,我們政府究竟還支持他麼?」
藍欽低聲道:「關於對蔣支持與否的問題,這是一個目前無法解決的何題。你們一定會問:為什麼無法解決呢?那麼這次你們為何而來?所見所聞,實在說明了這個問題的內容,簡單說來:美援對於蔣來說,有如乳汁之對於嬰孩,不可或缺!表面上我們在掌握這裡的一切建設,事實上必須假手於他的人。而他的辦事效率究竟如何?用不著另作解釋,於是使我們在這裡的援助投資都事與願違,得不償失。另一面,說到軍事,相信你們訪問過軍事代表團,對這裡的情形必有一個完整的印象,我不再說。我要說的是:這批隊伍也不能好好地為我們所用,為什麼呢?為了他的私慾!」
「他的私慾是什麼呢?是保衛他的中華民國,保衛他的大總統寶座!不錯,這也是反共,可不同於我們的反共!我們的反共計劃是全面而有效的,他可不想和我們步伐一致。內中當然存在著很多很多問題,但簡單說來;他嘴巴上在大叫反攻大陸,行動上毫無把握,這一方面為的是實力不足,老實說拿他幾十萬人馬,攻向大陸的話,集中一點不可能,即使能夠集中,卻又方便了對方的殲滅!如果分散呢?兵力也就不夠用,那不是開戰,簡直是開玩笑。」藍欽思索了一會兒,接著又道:「可是真正的原因卻在於他的私慾。他怕隊伍開拔之後,福摩薩空了,他怕中共乘虛而入,他怕民眾揭竿而起,他又怕我們的第七艦隊接管全省,把福摩薩地位提到聯合國去託管。總之他是什麼都怕,因此什麼都不想做,除了和我們大大小小鬧彆扭。」
記者問:「那蔣介石豈不是像一個癱瘓的老人,把福摩薩當成他的安樂椅,在這裡靜候主的寵召呢?」
藍欽失笑道:「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這樣,應該承認此人的難以對付,倒是少見,有一個跡象是他在等候第三次大戰,以為唯有大戰,他才可以有機會回到大陸,而不想想世界大戰這兩個字落筆容易,要打就難!我們當然有能力發動三次大戰或者應付三次大戰,可是這到底不是上街吃飯那麼容易,我們必須考慮好多好多問題,但他不能理解,也難同意,因此我必須順便揭露他的一條毒計:那是他在極力煽動我們去攻打紅色中國,為他打前站、作先鋒,這拖人落水的做法,已經引起了白宮嚴重的注意!」
有個記者「哦」了一聲道:「大使閣下,這倒是個問題!萬一他不顧死活,惹起戰爭,到那時我們可有點麻煩哩!見死不救吧?這不可以,會引起很多很多人的反感,影響到我們美國的領導地位。可是救他呢?就等於宣戰的意思,十分難辦。一旦真的宣戰,看來我們是占便宜的,因為我們有原子武器,這為中共所無,紅色中國不可能有這個,他們太落後了,一千年都沒辦法的。這一點我們可以放心,別說今年是一九五七年,二九五七年他們還是什麼也沒有。但是,」他壓低嗓門道:「我是三星期前離開華盛頓的,行前參加過一個舞會,有位外交部高級負責人酒後吐真言,說原子彈不能解決問題,它不可能等於占領,而戰爭最重要的恰巧是占領。我們到紅色中國上空丟幾個原子彈,或者更凶的東西,卻並不等於戰爭的結束或勝利。」藍欽道:「我充分理解這種顧慮,要不高麗戰爭時我們早已動用這個『最後的武器』,無奈中國太大,丟下去不能使他們癱瘓,弄不好反而引起其他國家的反感,更犯不著。」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嘆道:
「我在美國和東京、台北幾個地方,問過好幾個兵士,問他們一旦政府下令攻擊紅色中國,他們作何表示?當然這些談話是在非常自然的情景中進行的,沒有記錄也不用立正,極少數的兵士表示惟命是從,可是反應並不熱烈,但更多的年輕人卻作了非常禮貌的拒絕,這種態度無疑是值得我們注意的。內中有一個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對我們說:『大使閣下,我們的學校是反共的,政府要我們攻擊紅色中國,我們當然遵命!可是有一點必須請你提醒總統先生;紅色中國正在建設,這一類國家追切需要的是和平而非戰爭,不過是個常識問題。還有:如果紅色中國竟然攻擊我們美國領土,那我們肝腦塗地,也要迎擊!可是事實似乎並非這樣,拿福摩薩來說,如果一旦遭遇到紅色中國的突襲,我們士兵們也只能理解到這是中國人的內戰,不能指為紅色中國侵襲美國。當然,我們很可能奉命還擊,但只因為這不是我們美國自己的領土領空或領海,我們的戰果看來是會使你們失望的。』」
藍欽苦笑道:「你們想:蔣介石要我們先跳下水,或者是拖我們下水,我們怎能滿足他的要求呢?對了,說到這裡,想起一個笑話,他身邊有個大告訴我:以基督教教徒自命的這個人,對中國的占卦十分內行,說是最遲一九六O年的除夕,他絕對可以回到南京去了,你們想,他不成了非洲的酋長了嗎?」
阿克曼道:「我剛從醫院回來,一輩子忘不了五月二十四日他們對我的襲擊!不管這襲擊來自誰的雙手,我們反正已把這責任交由蔣介石負擔!現在反正是我們自己聊天,不發消息,因此我願意說一說我的意見:蔣介石是不可靠的!他只懂得等待。一位中國問題專家對我說過:中國有個『守株待兔』的寓言,十分精采。一個農夫去耕田,走到一棵樹邊,坐下來休息,恰巧有隻兔子不知怎的奔到他身邊,一頭碰在樹上,昏了過去,於是他毫不費力地檢到了一隻大白兔,賣了幾個錢,從此以後他再不拼田,一天到晚在樹邊坐著,等候兔子再來,由他撿便宜。」阿克曼道:「那位專家說,蔣介石就是這個農夫,一九四五年的日本投降便是那隻觸樹的兔子,他撿到了廉價的勝利,現在他苦苦守候第二隻兔子,也就是第二個勝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們縱使不想把在高麗戰場上曾經和我們交手的紅色中國說成是老虎,但是也毫無理由說他們是兔子,而蔣介石卻在等待這隻『兔子』,結果如何,也用不著我們開口了。」
一名記者道:「阿克曼先生,蔣既不可靠,誰可靠呢?他的兒子麼?」阿克曼道:「這個,我想你們比我知道的還要豐富。」記者道:「那也不可靠了,還有誰?陳誠麼?」藍欽道:「陳誠當然比蔣好,但是此刻並非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而且內中牽涉到高度機密,我們還是談些別的吧。」另一記者道:「我們都很氣憤,昨晚上大家還在說:如果在這幾天中我們採訪到他下台的消息,那真是不虛此行,不亦快哉的事了!」
藍欽皺眉道:「我明白你們的心情,因為我和你們一樣,並有過之!根據日常經驗,如果我們家裡所養的狗兒居然咬起主人來,那它準是瘋了,對付這種瘋狗,大家都知道怎麼辦,可是蔣介石不是瘋狗,這就非常麻煩。你們希望他下台,白宮裡的先生們難道有人希望他留在台上嗎?這叫做沒有辦法!他下台的可能性很大,年紀到了,早該退休,但他不干,他的總統是終身制,我想不出他和清朝的皇帝有什麼兩樣。可是一旦他死掉之後,或者居然也真的『讓賢』之後,又是怎麼一個情況呢?老實說就美國的角度來看,對我們仍然不利。因為他的繼承人,不管是陳誠或者小蔣,都懂得蔣介石的那些秘訣:如果不喊反攻大陸,如果不強調他們是中國人,他們的統治就沒辦法延續,因此我們非想個辦法對付不可!」
藍欽的話音剛落,阿克曼連忙插嘴道:「我想我必須補充大使閣下所說的,否則各位可能不大清楚這個貌似簡單的問題。是個什麼問題呢?就是蔣介石所強調的『反攻大陸』和『我們是中國人』。對於前者,『反攻大陸』無此可能,已經不是秘密。他在一九四九年開出的『明年反攻大陸』到最近的什麼幾年『準備』、幾年『反攻』、幾年『成功』等等支票,連小孩子都不會去撿的了,但他還是非開不可!」
鬨笑聲中阿克曼又道:「為什麼他非這樣喊不可?為的是一旦不喊了,本地人會討厭他們『幹嗎還回去』?而和他一起來的外省人,包括軍隊和公務員等等,又會低頭於他們的老死不能還鄉。也就是說:蔣介石設若放棄了他的口頭反攻或者紙上反攻,他這個集團也就解除了精神上的武裝,泄氣了,沒有希望了,完蛋了,這種思想一旦產生,對他乃是致命的打擊。因此他沒有可能不這樣喊,有如沙漠中一個絕望於水源的人,看到海市蜃樓時非要『興奮』不可,非奔過去不可,當然也非垮掉不可,而他正是這個沙漠中的瘋狂奔跑者。
「不幸的是,他這種情況,影響了我們的對華政策,而站在他的角度來看,又非如此不可,因此一旦他傳子或傳副繼承者必然繼續對於海市蜃樓的追求,我們沒有跡象對繼任者寄與不嚷反攻的希望。
「另外一項『我們是中國人』問題,也為我們帶來了好大的麻煩。我們希望福摩薩交由聯合國託管,希望這個島嶼脫離中國,或者希望出現兩個中國,大陸別打過來,這裡別打過去,那麼福摩薩無形之中置於我們管理之下,問題得以解決。可是蔣介石他們開口『我們中國』如何如何,閉口『中國人』又如何如何,給我們增加了好大的麻煩!日本人在這裡統治了半個世紀,中國的民族性卻反而更加強大起來,有如得不到朱古力糖的孩子,他對朱古力的渴望特別迫切!於是他們死硬地肯定福摩薩為中國的一省,本地人當然是中國人。民間有此熱烈而狹隘的民族思想,蔣介石就無法聲明福摩薩不屬子中國,本地人並非中國人,否則他的寶貝會在一夜之間給摔得粉碎,而一旦有了繼承者,也勢必學他的樣,否則難以辦事。有這麼兩個觀念作祟,因此我們得到結論:依靠蔣介石或者他的手下來解決福摩薩脫離中國版圖已不可能,我們一定要找到新的途徑!非如此不成!」眾記者聽罷頻頻點頭,匆匆記錄。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