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七:五·二四事件 · 第五回 劉又蒙誣 民主實乃遮醜布 兇手逃走 激憤更掀反美潮
書接上回。話說美軍法庭宣判兇手雷諾無罪釋放,蔣介石聞訊頓時十分緊張,當他又知道台北當地全體外事記者拒絕參加費努坎的招待會,更是驚恐萬狀道:「這麼一來,局面不是更糟?」蔣經國道:「中央日報的外事記者去了,不會讓他下不了台,不過外面情況不好,美國人到什麼地方,中國人就罵他,不論男女老幼,都在當街罵美國人。」老蔣道:「美國軍事法庭如此判案,對我來說是半點面子都不給,而士氣民心都在罵美國,如果我們不作表示,那連我們都會給罵在裡面,此事大大不好,快讓司法部門發表一項聲明,表示我們對這種判案也不滿意,平一平民憤才好!何況還有軍人在內!」當下電話到達司法行政部,要他們連忙起草。
那邊廂劉自然之妻奧特華在悲憤痛哭之餘出得美國法庭,就在門外給人群密密包圍,人們都跳腳痛罵,要她拿出勇氣來,把這樁冤枉官司再打下去,有的說:「這是國恥!」有的說:「非要美國佬醒一醒不可,中國人不能這樣受欺侮!」記者們說:「反正我們不去送美國陸軍部次長了,你就在這裡說話,我們拿回去明天發表!」
奧特華抱著孤兒,披頭散髮,滿臉眼淚,悲憤淒楚,難以言喻,沙啞著嗓子說道:「我一直相信美國是個法治國家,沒想到美國人殺死中國人的案子,就如此收場!他們全聽一面之詞!在審訊過程中,凡是有利被告的證詞和理由都一一採納,不利於被告的證人根本不加傳問!」說著說著又哭。
記者問道:「你以為你丈夫死得慘,但在審訊過程中有什麼不妥之點?」她答道:「我認為有好幾點可疑之處,但是他們並未調查,譬如洗澡,當時為什麼不調查地上有無水漬?案發時洗澡間裡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洗澡?又如屍體離開大門五十七公尺有多,誰能相信一個中了兩槍的人會跑得這麼遠?那一定是在屍體附近打死的,可是他們根本不去研究:又如下女姚李妹在聽到兩聲槍響後出來觀看,根本沒有發現門口有人,根本沒有看見雷諾!你們想想,他們對我說的三個疑點根本不想調查,不想弄清楚這不是明擺著欺侮人嗎?」說著說著乾嘔一陣,又悲憤池說道:
「這件案子這樣審判,實在是開了一個惡例!美國兵在台灣很多很多,以後豈不是可以藉口死無對證的自衛任意開槍殺人了嗎?中國人也罷,像雷諾所說的台灣人也罷,請問我們還有什麼保障!天哪!這種審判是這樣的不公平,我只有請求政府協助提出抗議,務必要美軍懲辦兇手!否則我丈夫死不瞑目!我們大家的生命也都沒了保障,我要和他拼啦!」
圍觀者愈聚愈眾,悲憤叫嚷之聲也越來越高,記者們要大家靜下來,問奧特華道:「劉太太還有什麼話要說?」她抹抹眼淚道:「照目前情況看來,雷諾殺人無罪,可是沒臉見人,他會很快離並台灣,逃到旁的地方去的!我是一個弱者,沒有本事,也沒有什麼後台,我只能這樣說:這樁命案並沒有得到合理解決,因此在沒有徹底解決之前,希望政府禁止雷諾離開台灣!」有人插嘴道:「如果政府沒法管,雷諾卻走了,又該怎麼辦?」更多的人憤怒呼喊道:「我們守住機場,不讓雷諾逃走!」群情激昂,愈來愈甚,奧特華哭著說:「命案這樣審判,我丈夫還蒙誣而死!身為遺屬,我是有苦難言,但求伸冤,不想活了!我在不久前曾給藍欽大使去了封信,大使也曾給我一封覆信,信里有這樣的話,他說『保證有公平合理的審訊』,現在判決了,請大家看看,他們的審訊是否公平合理!」
眾人至此罵聲更高,而消息傳出,有如點著了火藥線,迅速燃燒,遍地冒火,尤其是在台北市區,平時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美國顧問團人員,突地為千手所指,千目所視,甚至前後左右一片罵,有些是英語,他們懂,更多的是中國話,他們就不明所以了,但人人憤慨,個個仇視的氣氛一目了然,於是俱皆上車,抱頭鼠竄而去。
蔣介石則在催促有關部門發表聲明,那司法行政部急急忙忙,擬了個「初步意見」,說道:「本部對於該案之審判極為重視,故自始至終派員前往觀審,茲據觀審人員報告:該案已於今日審結,並審判被告無罪。而其審判經過,關於法律之援用,證據之取捨,則頗多顯失去公平之處,現正由該觀審人員整理資料,繕具書面報告中。本部認為該軍事法庭之審判,如果有偏袒之處,則現時美軍顧問團人員一律比照外交官待遇、不受我國法權管轄一節,我政府應有重加考慮之必要!」
這個「初步意見」當下廣泛散發,電台廣播,群情憤激,至此益甚。美使館也在召開緊急會議之中,各路人馬俱皆到達,藍欽道:「判案之後,我們那份興奮歡呼之情,一下子消失了!如今大街小巷、茶樓酒吧只要有我們美國人出現的地方,必有中國人在圍著我們痛罵,如不阻止,看來我們還會挨打!現在我先宣布幾個緊急措施:首先向他們提出要求,希望他們勿將此事擴大,如果擴大,惟蔣介石父子是問!快給我擬好稿子,專人前往商量,越快越好!同時我並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人挨打挨殺,因此如無要事,希望大家散會之後,別到處亂跑,本分點守在家裡罷!」
眾美官於是罵起蔣介石來,說他「忘恩負義」者有之,罵他「狗娘養的」有之,要他「退還美援」者有之,總之也是群情激昂,好像被殺死的不是劉自然而是雷諾,吵了一陣,藍欽道:「他們官方那個初步意見,沒有問題是蔣介石授意的,至少也是同意的,否則不可能傳播如此迅速。他為什麼這樣做,根據半年來的事實說明,不外乎兩點:一是我們對他不客氣,他想還點顏色給我們看看,表示他並不是好欺侮的,我們對這個人太熟悉,他慣於笑臉迎人,冷不防手裡的匕首已經插進你的肚子!另外一點,則是為了緩和當地軍民的情緒,這批無知者以為原告的敗訴等於全體中國人或者全體本地人的敗訴,以為這意味到蔣介石本人沒有地位、更沒有辦法了,因此他就故作不滿之狀,甚至要官方發表初步意見,目的在挽救自己。我看我們也不能漠然置之,必須有所對策。」商量一陣之後,決定將採用這麼一著棋子,表示美國人對現狀完全明白,要「合眾社」發出消息道:
「美國軍事法庭無罪開釋雷諾上士,已立即在此間觸發憤愈情緒。此間司法行政部在一篇書面聲明中,明言雷案審判有失公正,並謂將重新考慮給予美軍人員之外交豁免權。
「雷案定案後,此間人士已有數種怨恨美國人的表現。台北市新聞記者拒不參加美國陸軍部次長費努坎在離台時所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一群群中國人在街上咒罵美國人。」
藍欽又道:「這個消息發出之後,他們應該明白我們並沒有睡覺,我們美國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他們要負全責!」
但是他們沒料想這個電訊到達台北各報編輯部之後,引起的乃是軒然大波而非噤若寒蟬。他們雖然隨著蔣介石的唯「美」是從而串演著可憐蟲的角色,但民族尊嚴感究竟並未喪失殆盡;他們之中大都貧困,甚至貧病交加,並未因貪污中飽而廉恥盡失,他們憤怒起來,同時有所行動,不少記者們分頭採訪,尋找有關美軍法庭荒謬絕倫的判案反應,內中律師彭令占便發言道:「這個法庭是根據美國法律組織的,殺人無罪,他們一定有他們的理由。不過拿我們的法律觀點來看,情形有所不同,假定雷諾所供屬實,那麼被告先後兩槍俱中要害這一點,乃雙方所不爭之事實,則被告在行兇時,就是故意犯罪。而死者對被告並無加害行為,既無現在之法之侵害發生,而被告持槍殺人,則應負殺人罪責,必無可疑!」
另一名記者找到了一名留學美國的法學博士,那個博士一個勁兒搖手道:「你可以把我的話登出來,可是不能把我的名字寫上去,否則我的飯碗打爛事小,吃飯傢伙都會搬家,那才真糟!」
那記者詫道:「有這樣嚴重的事麼?」專家道:「這個不提它罷,我們談正經的,我認為雷諾殺人一案,牽涉到中、美法律問題的焦點是很突出的,儘管兩國法律程序不同、證據法則不同,但是犯罪就是犯罪!古今中外,『自衛』是有限度的,不能濫用,否則社會的安寧固然沒有保障,人民的生命何嘗會有保障,你說是麼?再說現在美國軍事顧問團人員,一律比照外交官待遇、不受中國法權管轄的辦法,並未經過立法程序,實在有加以檢討的必要!」
那記者忙不迭記下,匆匆而去,找到一位法官,乃留美法學專家,知道來意後同樣打出一張牌來:「千萬別登名字,否則不談,」記者當下應允,於是聽他侃侃而談道:「雷諾殺人,能不能算是自衛行為!能不能算是正當防衛行為?我己經研究過,根據美國法律和美國類似案子的判決,可以說說這些:
「美國刑法對於正當防衛的規定,和我們的刑法第廿三條規定略同,那是:正當防衛的行為必須具備兩個要件:一是必須是現時存在的不法的侵害;二是防衛的行為必須是必要的,也即是除去這種正當的防衛外再沒有其他辦法。
「因此,在正當防衛的行為下,必須對方先有挑釁的行為,而這種行為足以引起自己的憤怒,而這種憤怒又是為一個具有理智的人所不能忍受的,否則就不能隨便引用正當防衛的規定。雷諾案中,他殺人的動機不過是為了劉自然偷窺他太太出浴,真假如何並無證據,即使確有其事,被害者這種行為也不足以構成雷諾以正當防衛而連續開槍殺人的理由。
「同時按照美國刑法規定,當實施正當防衛行為時對方已經跑開,或者已失去攻擊力,對於實施正當防衛者其危險性已不存在時,便已喪失了正當防衛的條件。雷諾在開放第一槍,使被害人失去攻擊力後,又開第二槍置被害人於死,這便越出了『正當』防衛的範圍,便是防衛過當。這要按照美國殺人罪的規定,雷諾的行為毫無疑問已構成了『惡意殺人罪』。」
記者問:「那該怎麼處理?」
專家道:「美國刑法,對殺人罪分為三種,第一是一等惡意殺人;第二是二等惡意殺人;第三是基於憤慨的殺人。一等殺人是預謀的殺人。二等惡意殺人非為預謀,卻出於自有殺人的故意。第三種略似我們的刑法,但不完全相似。」這當兒走進一個人來,專家立即啞口無言。
來人非別,正是在那機構主管美援運用之人,聽他們說得有聲有色,過來問道:「雷諾案有關中美幫交,我們不能隨便說,報紙也不能隨便登。」專家唯唯,但那記者心有不甘,強笑道:「奉老總之命前來採訪,即使登在報上,也不提貴機關一個字,甚至不提說話者的姓名。」專家這才有勇氣說下去道:
「根據美國法律,雷諾的殺人行為最低限度也應該構成第二種的『二等惡意殺人』罪,因此雷諾案起訴書中竟以『基於憤慨的殺人』起訴,已經是極不公平、於法不合!美國軍事法庭這樣做法,可以說有損美國司法的尊嚴!」那記者忙不迭記錄下來,匆匆返回報社,沿途所見,三三兩兩、十個八個的行人都在罵美國佬;而途經幾家報館進去問問時,只見每家報館都擠得滿滿的,與平時淒清寂寞完全不同。而且人人憤慨,個個動怒,事情遠超乎他的想像,當下騎上單車,急急奔回報社,其「冤氣沖天」情形與剛才看到的相同。只見「老總」自己出馬寫標題,字紙簍中滿滿一大堆,想見寫這個標題難以下手。終於「老總」擬就,發落字房,眾人圍觀,上面寫的清楚:第一行肩題是「三天半戲劇式庭審後」,主題好大的五個字另加驚嘆號:「雷諾竟無罪!」副題更加憤怒:
「兩槍殺人慘事此身居然「清白』」
眾人俱皆叫好,卻無一個歡笑,鄰桌有人哭泣,眾人一瞧,乃是一批男女青年,一個個面現悲憤之色,圍著一個擬稿的小伙子出主意,具名則是「台灣大學學生」幾十個親筆簽名,編輯接過,默然無語,標題道:
「可怕的勝利掌聲!劉自然含冤如何了?」文道:「編者先生:我們是一群黃帝子孫,有血氣,有正義的青年。我們絕對不相信當我們的同胞被外人殺害、而聽由他們自己以戲劇性的法庭宣布該兇手無罪的時候,我們不應該講話!我們更不相信判決殺人無罪時,那戲劇性法庭上陣陣興奮勝利的掌聲,應該出自我們國際『友人』的手中!
「美軍軍士雷諾槍殺劉自然的案子,由兇手的同胞、同事、朋友在我國的領土上,開戲劇式的法庭判決了。結果是:雷諾殺人無罪,劉君無罪該殺!現在兇手隨著判決法庭上勝利的歡聲,攜兒伴妻回到了溫暖的家;而死者的遺孤深沉淚海,在陪著死者的冤魂哀號!
「劉自然無辜地死去了!他的死為我全國同胞的生命帶來了嚴重的畏懼與危機!他赤手空拳也可以被美軍僅以『自衛』的理由處死,我們不相信我們將能以何種安全合法的行為去庇護我們的生命,這難道是美國人對中國人的幫助?」
台灣大學的學生們憤慨寫道:「我們需要美國幫助,但中國人並不需要拿生命去購買!我們的同胞可以光榮地暗暗被殺,但我們的國格尊嚴,不能在戲劇式的法庭上受到別人的污辱!
「我們萬分沉痛,萬分憤慨,無法再想下去,更無法再寫下去,謹在此以中國國民的身份提出幾點意見:一、美國政府應為其駐台美軍向中國人民提出安全保證。二、政府應循外交途徑,取銷駐台美軍所享之外交豁免特權。三、為了增加中國人民在國際上的地位,政府應謀取劉自然案合理終結。四、政府應向我們保證今後絕對以平等互惠的立場去爭取國際的友誼。最後我們要求國防部軍醫署署長及軍醫署衛材庫庫長孔傳忠解釋;你們為什麼要以私人身份替殺害無辜同胞的兇手去辯護?」
這邊廂人人叫「好」,那邊廂又是擠作一撮,原來編輯主任寫了一篇短評,正在找同事增加一些憤慨之氣,要像炮彈似的攻擊美國人,於是有人大聲念道:「劉自然慘遭雷諾槍殺案,審判期間我們為了避免影響審判、所以沒有說話,現在我們卻不能不說話了。」但眾人再聽下去,發覺此文為美國著想的地方太多,為中國人著想的地方太少。雖然有一些措辭還可以,例如認為美方判案不公平,汰定如此判決「大大地傷害了正義」,認定美方聞判鼓掌是不對的,卻有人嫌它措辭太軟,什麼「使人懷疑是否符合美國利益」、什麼掌聲「使人懷疑這是正義的勝利呢抑是強暴的勝利」等等。只有幾句話比較硬朗點,那是:「美軍顧問團不應比照外交官待遇而不受中國法權管轄」,以及「希望國人力求自立自強!」於是要求修改。
編輯主任苦著臉道:「台大學生有台大負責,遷怒起來對我們也不太嚴重,可是評論乃報紙自己的事,我們怎敢大膽抨擊?現在我問大家,可知道總統府對這件事是什麼態度?」半響無人答應,便又嘆道:「是嗎?萬一我們痛痛快快大罵一通,明天卻要吃官司,來一個停止出版,加一個什麼破壞邦交的罪名,誰吃得消哪?」於是眾人無言,悲憤更甚!
他們卻不清楚,第二天蔣介石為了緩和台灣軍民的憤怒,選擇了介於抗議與「默認」之間的一招,把返台不久的外交部長葉公超找到面前來道:「美國軍事法庭昨天已經宣判,兇手居然一點罪也沒有!旁聽的美國人還鼓掌歡呼,實在是欺人太甚!如果不和他們表示表示,今後麻煩更多!而且連我都沒法交代、沒法在這裡呆下去了!昨天的台北甚至全台灣都在罵美國人,今天一早,全台灣的報紙都在表示憤怒,你趕快給我找到藍欽。」葉公超攤攤手道:「藍欽又到香港度假去了。」
蔣介石道:「不管他在不在,反正你只要找到他的代表就成了。」又道:「你當然明白,今日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此乃上策,我要你去辦交涉,目的就是如此。如果外面不是這個樣子,我不會讓你找他們的。」
葉公超唯唯,出得士林官邸,直奔外交部,約見美國駐華使館代辦皮禮智參事,在電話說清楚道:「有點事情和閣下當面交換意見,希望十點半鐘能夠見到你。」皮禮智道:「我也想找閣下交換意見,那是關於劉自然命案,現在我們美國在華的軍民眷屬,行動都很不方便,希望閣下想想辦法。」葉公超道:「我約見閣下的內容也與此事有關,好吧,現在九點十分,你如有空,馬上就來,不必等到十點半了。」皮禮智道:「上帝,再大的事情也得擱一擱,我馬上就來!」
兩人相見,葉公超道:「公事是公事,私交是私交,我可要說實話,你們這一次未免太過分一點了。」』皮道:「這個說來話長,你知道軍事人員他們的脾氣。」葉公超道:「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們的總統先生這一陣本來住在陽明山官邸,因為劉自然案,他又搬到士林官邸去了,他很傷腦筋,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了局!」
皮禮智低聲道:「他會不會發動民眾向我們攻擊?」葉公超雙手齊搖,也低聲說道:「茲事體大,你們可別瞎猜測。他要我對你們表示表示這裡的態度,那是中華民國政府和人民,對於美國軍事法庭判決雷諾上士無罪的結果不能滿意。」又道:「當然你會明白的:我們的總統先生今天有這番口頭通知,自有他不能不這樣的苦衷,而這苦衷便是你們所見到的:大街小巷、三五成群的老百姓都在罵你們美國人。」皮禮智急道:「這個要請閣下馬上轉告警備司令部,注意共產黨趁機活動,對我們干出不禮貌的事情來,破壞中美友誼、有損中美團結。」
葉公超點燃雪茄,苦笑道:「我們都是多年老友,無話不說,如果藍欽大使坐在我對面,我也會這樣說:這樣做是非常失策的。你想:台灣治安良好,共諜絕跡,這是我們一直感到滿意的,忽然之間派出軍警抓共諜,請問這會造成一個多麼糟糕的後果?而所謂共諜或歹徒也者,都是軍人或居民,他們分明為了不滿意雷諾如此宣判、庭上掌聲歡呼而激怒,如今卻把他們當共產黨辦,我的老朋友哪,我們無論怎樣愚蠢,也不該如此辦吧?何況這件事情後果確實嚴重,立法院為此開會,我吃過飯便得參加,最好辦法是你們宣布重審,他們的憤怒情緒才可以緩和!」
皮禮智急道:「重審一事,萬萬不成,軍令似山,軍事法庭已判雷諾無罪,就絕無重審可能,這一點希望你們諒解。貴我邦交密切,犯不著為了這樁案子,鬧了個不歡而散!」葉公超聽出弦外之音,強笑道:「中美邦交,絕無可能因為受到這宗案子的影響,而來一個不歡而散,正因兩國友情如此深厚,因此我不得不鄭重請求:只有重審,才能使我們掙脫這個困窘的處境,這是就我們的角度而言,放開來看,如今民怨沸騰,軍心動盪,一旦鬧出事來,對閣下也不方便,因此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重審是明智而有效的措施。」
皮禮智憤然道:「喬治先生,那你找藍欽先生說吧,他在香港度假,我們已有急電催他回來,他不肯回來,香港總領事署的朋友勸他應該回來,因此大概在幾小時後,他也會回到台北來了。」葉公超急道:「我的上帝!在這件事情沒有平息之前,任何一位高級美國官員的安全我們必須注意。」當下就拿起電話將藍欽即將趕返的消息報告侍從室,老蔣免不了派人事前布置,保護藍欽,按下不表。擱下電話,葉公超對皮禮智說道:「剛才電話里有人告訴我,監察院此刻正在召開第四百八十九次會議,插進了雷諾案,請閣下再考慮有否重審的必要。」皮道:「這件事即使我答應了也沒用處,我走了。」葉公超送到大門口,再三「拜託」,皮禮智卻憤憤然感到蔣介石太放肆、太無禮,回到大使館與眾人說了,皆曰:「置之不理。」
那邊廂監察院的會議室中群情憤激,正副院長於右任、樑上棟給亂七八糟的聲音吵了個七葷八素,好不容易靜了下來,于右任對樑上棟道:「你來主持吧,我精神很差,又氣又惱,不能多說話了。」梁便遵命開口道:
「現在奉院長之命,首先討論黃寶實等十四位委員聯名所提臨時動議:美軍雷諾上士槍殺國人劉自然案,業經美軍事法庭審判宣告雷諾無罪,應請外交委員會迅促外交部注意就美軍顧問團團員今後在華犯罪之審判權問題提出談判,以確保法權之完整案;現在請黃委員說明。」黃寶實於是起立說明,接著大量與會者要求發言,當下按照舉行次序,曹德宣、王冠吾、葉時修、郝遇林,王文光、楊宗培、錢用和、梅公任、張維貞、朱宗良、劉巨金、陳葵仙、劉耀西等人人憤慨、個個激昂,熱烈發言,支持提案,把美國人罵了個不亦樂乎。于右任道:「大家不用亂罵,人家會懷疑我們監察院嘗不到美援甜頭,因此趁機發泄,我們要說理!」
於是于右任等決議「為維護吾國主權完整,請外交當局迅與美軍顧問團談判,合理解決在華美軍法權問題。本案應交外交、司法二委員會處理。」
正當這個時候,劉自然之妻奧特華在家中悲憤無已,痛哭流涕無法解決問題,自殺了更使孤兒受罪。心頭又擔心兇手一飛回美國,那這樁命案更難伸雪。劉自然的同學、同事們個個如火藥桶似的,一齊前往勸慰,痛哭者有之,痛罵者有之。有的說:「這種日子生不如死,非找他們拚命不可!」有的說:「這幾年來吃美國人的苦,受美國人的氣擢髮難數,他媽的有什麼了不起,今天非弄清楚不可!」有的說:「聞道雷諾將回美國,應該儘快和他們講理!」有的說:「反正講理沒用,不如給他們看看顏色,叫這些混賬王八蛋也嘗嘗滋味,咱中國人不是好惹的!」這麼著七嘴八舌,憤怒難忍,終於為奧特華出了個主意道:「看美國報紙,他們時常人拿著紙牌,三三兩兩遊行過市,抗議這個或那個的,劉太太不妨也拿起一面紙牌,只要一個人便成,就到大使館門口表示抗議,人多了反而引起誤會,以為發生什麼事情,那就影響太大。一個人,尤其是苦主,那任何人都沒話說了。」
眾人皆曰此計甚妙,於是再商量在那高舉的紙牌之上,應該寫些什麼?末了人多手眾好辦事,三英尺見方的木板已經找來,上面用中英文寫得分明:「殺人者無罪?我控訴!我抗議!」奧特華幾時見過這種場面?不免膽怯,哭道:「我們中國女子,很少拋頭露面,可是為了丈夫冤死,我敢拿著牌子到美國大使館去,而且我已兩天吃不下東西,乾脆絕食抗議!只是萬一官方干涉,或者美方有些什麼動靜,我一個人卻難應付。」
眾人安慰她,鼓動她道:「中國女子很少拋頭露面,但時代不同了,今天的女子也在街上遊行,還參加政治哩!你怕什麼?何況你是苦主,沒什麼可怕的,我們誓為後盾,相信凡是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會同情你,放心去吧!」只是她需人照料,於是把她表兄、台北市遠東旅行社經理馮元生找來,由他陪同前往,那美國大使館位於台北市中正路之西,毗連台北市最熱鬧的商業區、與西門繁盛區的中華路和鮮魚菜蔬水果集散地中央市場。那地方又在公共汽車總站附近,平時行人往來頻繁。美國新聞處和駐有美援機構的台唐大樓居於大使館之東南,與大使館相距不遠,也是一個商業繁盛區。更湊巧的是,空軍司令王叔銘也在這當兒碰上了倒霉事。
王叔銘倒的是什麼霉?原來他正在這一天搞了個防空演習,名曰「鐵拳演習」,並作大言曰:「共黨的飛機如襲台灣,我有鐵拳把它擊潰!」而當奧特華到達美使館作悲切抗議時,王叔銘的「鐵拳防空演習」恰巧放出解除警報,台北市民有此不便,一肚子氣。等到解除,行經美使館發現奧特華持牌抗議時,這口氣更是無法通順,幾百人停止腳步,為抗議者吶喊助威起來。美大使館中人因為變成「過街老鼠」,都在極度不安之中,他們雖視老蔣如狗,但見當地眾人動了公憤,蔣介石也未派軍警保護,暗叫不妙,可是為了面子問題,也未向蔣方求援,但目前情況有變,一個奧特華沒什麼,越來越多的軍人民眾也沒什麼,憤怒的叫喊卻不簡單了,於是撥電報警。台北警局局長劉國憲聞訊渾身泛汗,把督察長宣善嶼找來道:「他媽的這是要命的差使,你先去,我就來。可是我對你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那是火藥庫,定時彈,眼看著要炸,碰一碰更糟,你記住啦,千萬不可以硬來!」宣道:「局長放心,我有幾個腦袋?最好是不去,局長命令我去,也就只好碰碰運氣。」
美使館代辦皮禮智正在外面奔走,隨時撥電回去詢問,這當兒美使館副領事卡爾·阿克曼對他說道:「事情不妙,先是劉自然的妻子和他表兄來抗議,之後來了幾百個人,而且都不肯離去,瞧模樣今天有些麻煩,你別回來,在外面反而可以辦事,又可以沒有危險。」皮禮智急道:「聽你的口氣,大使館門前已經有很多人了。」阿克曼道:「廣場上人數不太多,幾百個吧。」皮禮智道:「上帝,幾百人還不算多嗎?現在館內有多少職員?」阿克曼道:「現在我們共有九個人,出門回來的都不敢進門,都打電話來說人太多,交通斷絕,心裡緊張,因此有的躲了起來,有的遠遠地靜待發展,一個都沒回來。」問道:「你們在幹什麼?」皮禮智道:「我們不得不放棄大使館作大本營,現在正在商量兩件事情:一件是怎樣把雷諾送走,否則如此發展,沒有人敢擔保他不會給打得稀爛,變成肉餅。另外一件是:他們忽然惹事生非起來,會不會是蔣介石的意思。因為他無端端昨天到台中去了。」阿克曼忽地喊道:「請聽聽外面的聲音,幾分鐘之前我們的統計是三、四百人,現在又增加了、增加了總有一倍吧?吵死啦!吵死啦,你聽聽,你聽聽。」
皮禮智道:「我不聽了,我的心很亂,藍欽先生他會享福,到現在還捨不得離開香港回台北,我沒辦法了,我沒辦法了。」接著收線,又匆匆趕到第二個地方,商量把雷諾提前送走。
兇手雷諾這當兒已在家中摒擋作歸計,可惱的是他倒是一肚子氣,邊罵邊收拾行李,兩名美國武裝憲兵催促道:「快一點吧,門口有十幾個人在探頭探腦,弄不好你走不了,連累我們,誰也交代不了。」爭雷諾道:「狗娘養的,誰敢搗蛋,我用機關槍掃!」他老婆哭哭啼啼道:「離開這裡神仙似的生活,我們又要回去受苦啦。」雷諾正想開口,忽聞戶外人聲嘈雜,一瞧,十幾人已變成近百人,男女老幼,俱皆怒形於色,這下子使他軟了半截,憲兵乃撥電求援,當地警察和憲兵一齊開來,齊向群眾「勸導」,折騰一陣,雷諾的行李已經收拾完畢,卻出不得門去。這當兒有個警官入室,自我介紹道:「我是陽明山警察所代理所長何琦,奉命前來保護閣下,但望閣下千萬不能開口,挨罵、挨口水、挨石塊反正一百個不能還手,否則你一家人固然一個都活不了,我們軍警也要殉葬奉陪!」
這兇手到這時才算明白了一半,卻又心有不甘,冷笑道:「我就不相信這批東西膽敢亂來!」何琦道:「你再開口,我們全部撤退,看你怎辦!」雷諾無言,目擊蔣介石的憲兵警察與美國憲兵們苦苦哀求,才將一干人等讓出一條小路來,美憲兵低聲對雷諾道:「他們都是劉自然的同事、親友和鄰居,你可不能惹事!」
雷諾這當兒渾身癱軟,由美國憲兵左右挾著,在「夾道痛罵」聲中入得軍車,於九點二十六分自草山直撲松山機場。
皮禮智放心不下,撥電機場詢問,美方站長答道:「雷諾和他妻子、小女兒都來了,只是上不了飛機,人太多,群情洶湧,由兩名武裝憲兵護送,不敢多派,人多了怕會引起刺激。」皮禮智道:「那快點送他走吧!」站長苦笑道:「難道還有誰想挽留他嗎?現在我們只怕一件事:如果劉自然的妻子來了,那他固然沒有命,我們也要蒙主寵召,息勞歸主了。」皮禮智道:「聞道劉自然的妻子已去了大使館,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想回使館的理由。」
話說宣善嶼率領二十二名警員到達美使館,下得車來,便勸奧特華離去,說道:「現在十點二十分,你如早點回家,我們會幫你的忙請求雪冤,如果你不肯回去,那時間越久,麻煩越多,到那時對誰都沒好處。」奧特華哭道:「我不是為什麼『好處』才來的,我只要為劉自然伸冤!」宣道:「你瞧,人越來越多了,你不如回去。」奧特華堅決要繼續抗議,不肯回去,宣善嶼在一片呼號聲中腿也軟了,忙不迭回到警局。局長劉國憲一聽蹦了起來道:「這真造反了,這真造反了,他媽的存心和我們過不去,走,再加三十五名警察!」
劉國憲率領三十五名警員到達美使館,只見廣場上密密麻麻,為數愈千,幾十名警員下得車子,如雨水入海,找不到半點影子,心中暗驚,只得硬著頭皮跑到奧特華面前,厲聲說:「劉太太,你可不能給我們惹禍,也該想想這是什麼地方?婦道人家可別拋頭露面,不如回家去吧!」奧特華淒楚地說:「只要依法處理兇手,我當然回家!我的孩子可憐沒人照料,交給了鄰居,我也不放心呵!」劉道:「那你該走啦!」奧特華道:「你去對他們說吧,你是警察局長,殺人償命,你有責任,你進去要他們把兇手交給你,我就走!」
劉急道:「他媽的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還和我頂嘴!」奧特華這當兒卻不再開口,周圍人群中對劉大聲呼喝:「滾開!」「警察是欺侮人的嗎?」「美國人是你爺爺?」憤怒之聲起自身旁,劉國憲渾身發毛,也就乖乖地扭過身子,在一片吆喝聲里東指西點,作「維持秩序」狀。
這當兒只見煙塵滾滾,人群讓路,一輛小吉普駛將過來,劉某一望,原來是省警務處外事科長張漢光,迎將上去道:「張科長,你看該怎麼辦?」張某攤了攤手道:「既來之,則勸之,老兄,可別惹事,我他媽的眼皮從昨夜一直跳到如今。」兩人便又向群眾「勸諭」。
群眾對那兩人嗤之以鼻,兩人無奈,又轉向奧特華「開導」。人群中又有人罵道:「他媽的你們兩個官兒不去找兇手,卻專找苦主的麻煩,中國人祖宗十八代的臉都給你們丟光!」兩人聞言,不敢開口。這當兒張漢光瞥見美使館中有人向他招手,擠將過去,隔著窗子,美使館副領事阿克曼大聲說道:「張先生,請你代我邀請那位請願的夫人進來談談。」張漢光忙說「OK!」躍下台階,對奧特華道:「大使館請你進去談談。」
眾人見狀一聲喊,圍得更密,劉、張二人大呼「退後」,人們誰肯理會?警察見狀展開干涉,卻又作斯文之狀,生怕闖禍,央求眾人「冷靜」,人們怒喝道:「今天沒你們警察的事!」「誰敢動手,教你明年今日便是你們的忌日!」於是警察默然無語,隨著人潮進迸退退,毫無辦法。張漢光再度擠到奧特華面前,重申阿克曼的「邀請」,奧特華恨道:「美使館是美國領土,我要在自己的領土上坑議,我不去!」群眾暴雷似的一聲「好!」為她加了一句道:「美國人有種,要他們到外面來談!」張漢光無言,遙向窗子作個無可奈何手勢,低聲對奧特華道:「他們請你去,一定會使你滿意。」話音未落,旁人大喝道:「教你妹子進去!」引起一陣鬨笑。
話分兩頭,那雷諾及其妻子機場困守,度「秒」似年,緊張地東問西問,卻又出不得門口,拚命催促,那站長急道:「我們比你還急!你惹下命案一飛了之,留下這許多麻煩,可要我們分擔啦!」雷諾道:「怕什麼!」又問:「到底飛什麼地方?」站長道:「你這個人真可笑,剛才我不是對你說得清清楚楚的?你先去菲律賓克拉克基地,然後續飛關島或者夏威夷。」雷諾獰笑道:「克拉克?好地方!我們在那邊有一個非常精密的福摩薩模型,山川河流,民房軍區,比他們的地圖還詳細,要找什麼,按電鈕便成;要炸什麼,電鈕表示分明,如果這批狗娘養的不甘心,我第一個駕機來找他們拚命!」
雷諾的老婆一旁聞說,驚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千萬別開口啦!瞧,外面涌了一大堆人,分明和剛才離開家裡的情形一樣,你少開口吧,雷諾!」於是兇手無言。他倒不是肯聽老婆之命,而是經她提醒,往外一瞧,只見數以百計的中國人都在朝他瞪眼,揮拳吐口水,而軍警們卻不聲不響,但求人們不衝過來,並未對他們作任何干涉,雷諾心頭明白,意味到氣氛嚴重得緊。
終於美軍站長來告,說剛才降落的那架似是專機,為了減小目標,避免危險,不如上機。於是雷諾透過一口氣來,與妻子出得房門,鑽進軍用汽車,由兩名美國憲兵護送,直駛飛機梯口,正待登機,駕駛員卻連忙制住,說此機降落小修,並非送人,於是雷諾等只得憶不迭退回原處,嚇了個屁滾尿流,散魄飛魂。
皮禮智在美使館同樣著急,不知如何是好,只見廣場人群越聚越多,聲音越來越大,情況越來越不妙,當下又把張漢光找來,如此這般與他說了,張又堆下一臉假笑,到得奧特華身邊,說:「大使館剛才又找我去,說今日之事,反正死者不能復生,不如由美使館賠你一筆大錢,讓你下半輩子不愁吃穿,也就成了。因此要我陪你進去談談,我想冤家宜解不宜結,不如答應了吧?」奧特華尚未開口,旁人問道:「你這位外事科長,分明是閒事科長!為什麼不找兇手,卻和苦主嚕嗦沒完!」張漢光不敢發作,卻又不甘認輸,還了句道:「人家賠償苦主損失,也不能說他們不對。」眾人起鬨道:「對呀!要他們再多打死幾個,豈不更妙啦!」
這當兒人們騷動起來,只見迎面奔來一名記者,身背錄音機、擴音器,邊抹汗邊向奧特華身邊跑,眾人喊道、「好得很!錄音的來啦!」
於是有人大聲問:「你是那一家電台的?」那人邊抹汗邊說:「我是台灣廣播電台的廣播記者。」又有人問:「可有證件?」那記者掏出名片與眾人看了,當真上面印得分明,姓洪名縉。又見他忙了一陣,諸事俱備,對奧特華道:「劉大太,我想請你作實地訪問錄音。」奧特華流淚道:「好!」於是且哭且訴,聲淚俱下,周圍群情激昂,似水沸騰。警局中人目擊這般情狀,勸阻已來不及,而且無從勸阻,只得央求他千萬不能拿回電台廣播,否則情況嚴重,決不亞於一九四七年「二·二八」那天,因為電台廣播,全省群起響應,如此一來,闖下大禍誰也跑不掉,那真不得了!
洪縉聞言表示遵命,但周圍群眾豈肯甘休?一致要求當場試音,洪縉聞言也願遵命試了一遍,啼哭傾訴中周圍一片憤怒呼喊。這當兒人叢中又鑽進一個人來,只見他乃是美國人,也背著錄音機等物,也是一頭大汗,也要求奧特華答應他錄它一遍,眾人懷疑此人來意,奧特華道:「反正沒有人可以改變我的控訴」,就答應照錄,美記者準備錄取,卻發現機件損壞,大呼怪事,忙了一陣無法錄得,惹起周圍一片譏笑,那美國記者一頭大汗道:
「我是美國記者費勞仁,我不會騙你們的,這機器分明好好兒的,不知怎的壞了。」眾人不再理他,見他怏怏而去,於是呼喊之聲再起,劉國憲心膽俱裂,一方面要警察在美使館門外手拉手布下一道「防線」,另方面自己三度出馬,踱到奧特華面前道:「今日之下,情況危急!如何恢復安定,責任在你!」
奧特華哭道:「我為丈夫雪冤請願,這是我的事,我的丈夫和你們是同事,都是政府的公務員,他給打死,老百姓和他的同事為我抱不平,你卻要我負責任,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殺人兇手可以不負責任,苦主訴冤卻要負起責任……」眾人聞言齊向劉某咆哮,那警察局長渾身癱軟,匆匆離去,眾人那口氣更是沒法說,鼓譟更甚。皮禮智聞訊也無法忍耐,給台北警備司令部搖了個電話,不料接電話的小官正在為劉案冒火,聞道來電者乃是美使館的參事,便譏笑道:「皮禮智先生此刻在什麼地方?聞道雷諾已走,你準是歡送歸來,特來通知我們的罷?」皮禮智急道:「請你們司令說話。」那小官道:「司令為美使館門前有人鼓譟,開會去了,你沒見他麼?」皮禮智又氣又急道:「我不在大使館,我有十萬火急要事見告!」
發現對方語氣充滿敵意,皮禮智罵了一聲,迅速改撥葉公超的電話,輾轉再三,終於通話。葉公超道:「哈囉,皮禮智先生,上帝保佑藍欽大使別在這個時候回來。」皮道:「又有什麼新的刺激消息?」葉道:「機場人群為數也很不少,雷諾上士沒起飛,我擔心藍欽大使如在這個時候到來,該有多糟!」皮道:「讓我們交換情報,藍欽大使在香港還沒起飛,據說如果來到,恐怕是四、五小時以後的事了,你們要好好保證。」葉道:「這個不用你交代,我和台北衛戍司令黃珍吾通過電話,由他負責。」皮禮智急道:「為什麼軍警不到大使館去?喬治先生,上帝可以作證,那是暴動來臨的預兆。」又道:「現在我不敢回大使館,我不知道這局面要維持多久,也不知道你我之間將會發生什麼變化。我們和華盛頓的無線電聯絡已經做到一秒鐘都不停止,華盛頓而且已經聽到了台北大使館外你們軍人老百姓的瘋狂叫喊聲。」
葉公超急道:「皮禮智先生,在這個時候,最最寶貴的是冷靜。你是知道的,我們的總統先生目前正在台中,因此好多問題還不能馬上澄清。至於軍警保護貴使館,黃珍吾將軍剛才在電話里和我跳腳,說王叔銘將軍的『拳頭演習』,共產黨沒打著,卻使你們挨了幾拳,因為空襲警報解除,大量軍民不約而同集中到你們的使館門前;因為防空演習,大量憲兵警察都參加去了,一時集中不起來。而且憲兵與警察經常分布全市各處,他們都在維護治安,因此也沒法立刻集中。」皮禮智道:「喬治先生,我想關於這件事,與其讓我們的總統先生開口,不如讓我開口,迅速解決的好!」葉道:「一點不錯,實不相滿,我們萬分著急,衛戍司令部在十二點十五分有了新的布置,他們知道貴使館門前情況越來越嚴重,已經下了緊急命令,要憲兵與警察全力驅散群眾,阻絕使館外圍交通,保護使館安全,現在已經有一部分進入使館圍牆戒備,一部分在使館牆外與群眾相持,你可以放心。遺憾的是:貴使館前不幸是個廣場,交通管制不易,對於阻絕交通與人潮,不大順利。」
皮禮智道:「喬治先生,我還有旁的事要做,總之希望你立即給你們的總統先生去個長途電話,告訴他我們美使館人員有生命危險。只要這一句話便夠了!」葉公超忽地大叫道:「等一等,等一等。台中有電話到,一定是總統先生的指示了。」皮禮智急不及待,一個勁兒催促,聽葉公超斷斷絕絕地告訴他道:「總統先生指示我們,用斷然手腕撲滅風潮,任何人膽敢破壞治安的話,殺無赦!」
皮禮智忙不迭把葉公超的話在電話里對阿克曼說了,阿克曼急道:「無論怎麼說,再遲一步,我們都要化成肉泥!上帝作證,我對你說的是真話,你聽聽這些瘋人院出來的野獸有多可怕!」皮禮智道:「阿克曼,願上帝給你勇氣,你要沉著點,別害怕。」阿克曼聲音顫抖,說道:「我們幾個人有如置身非洲食人民族的夜祭場合之中,烈火已在面前燒起,而我們給緊緊捆綁!狗娘養的蔣介石看樣子他要分一杯羹!」皮禮智道:「喬治葉告訴我有好幾名官兒到達現場,你可見過?」阿克曼道:「有幾隻蒼蠅小官,他們負不了責,警務處外事科長張漢光剛才和我說了幾句話,一轉眼又不見啦一一」突地又道:「真巧,他來了,張漢光來了,找我來了。」於是擱下電話,走到門口,見張漢光在警察布下的肉陣之中擠了進來,對他說:「真是抱歉,他們都參加防空演習去了,一下子難以回來。我剛才到行政院報告,外交部要我轉達閣下,政府已在想辦法調集部隊。」阿克曼罵道:「扯蛋!等你們的部隊來到,我同你要到天國相見了!」厲聲喝道:
「那個立在那裡的女人為什麼不走?」答:「她抗議她丈夫的死去。」阿克曼怒道:「她到底目的何在?」答:「她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處理,希望使館提供堅定保證,在獲得合理解決之前,不讓雷諾離開台灣。」阿克曼道:「她應該知道此案已判,無法再改!」張漢光道:「她當然知道。」阿克曼道:「那她還不走開?你們的警察為什麼不喊她走!」張漢光道:「這個,你也明白,這個時候誰也不敢接近她。」阿克曼道:「那換個辦法,我們給她一點錢!你把她喊進來談判!要快!告訴她,我們願意付她六十七萬台幣!」
張漢光明知無效,還是去了,奧特華聞言哭道:「我不到他們美國使館裡面去!我要站在自己國家土地上和他們談!他們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讓我們家破人亡,這是什麼世界!你告訴他:在他們沒有保證之前,雷諾不許逃開!」周圍之人一齊吆喝,大喊:「要野蠻的美國佬派代表出來!」張漢光有如夾著尾巴的小狗,一溜煙進入使館,與阿克曼說了,那美官本來是色厲內荏,此刻連面子都沒法顧得,雙手抱緊腦袋。
激動的氣氛仍在激盪,聞訊而來的人潮越涌越多,阿克曼簡直不敢面對廣場,從窗戶里望出去,只見密密麻麻的人群都在戟指而罵,身邊兩名女職員哭了一場又一場,說:「總有幾千人啦!」又說:「上萬啦!」說得阿克曼心膽俱裂,守住了那隻電話機不放。
那雷諾處境更窘,機場苦候,每分鐘有一年那麼長,熬到一點卅分,說是專機已到,全家已急急忙忙上汽車衝出人牆,企圖直奔機艙。
但是守在機場的「歡送者」,睹狀一擁而上,迫使軍車停止,美國憲兵和幾名當地憲警吃驚之餘,暗忖設若拖延,必誤大事,不如上機,於是一個個堆下笑臉,要阻在車前的人們讓路,同時車子不再停留,才算脫出重圍,雷諾一家三口連滾帶爬下車上機,接著前往菲律賓基地的其他美軍人員也一一登機,指揮台連連催促,十分鐘後駕駛員連忙滑行,一點五十分專機一飛沖天,升降輪縮入機艙,雷諾那顆忐忑不安的心才算停止劇烈跳躍。
劉自然的同事目擊雷諾在草山時施施然而去,在機場又順利成行,氣憤得連肺都要炸破似的,立刻告訴了各方面,同時迅速傳播到美使館門前,群眾聞訊大嘩,一俯身撿起石子,就往美使館門窗擲去。憤怒哭喊道:
「殺人兇手逃啦!」「雷諾已經在一點半起飛菲律賓啦!」聲震天地,日月無光,奧特華大哭道:「這是什麼世界,一條人命,不明不白!判決雷諾身世清白,無罪釋放,那你幹嗎還要逃走呀!」周圍哄聲四起,怒氣衝天,忽地有兩人擠出人群,到得這幢白色兩層建築物前,攀了上去,躍下地面,數千人齊聲喝采:不料兩人迅速倒退出來,已遭館內警察逐出,於是人們更加不滿。
人們難忍一肚子氣,有人大叫道:「兇手逃掉,此案難了,我們要為劉自然復仇!劉自然是中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不能這個樣子丟人!」端的是登高一呼四方響應,可是如何復仇?也就想不出個名堂來,於是有人奔向奧特華,將她所持木牌奪了過來,放到美使館門口的銅牌上,也不知道那裡弄來的釘子與鐵褪,幾下子釘了個結結實實,引起周圍一片歡呼。
那阿克曼見狀腿軟,再撥電話到處求助,不料苟非葉公超「公出」,便是彭孟緝「未返」,於是望著電鐘發怔。那時針走在兩點廿分位置上,突聞外面一聲喊,萬馬奔騰似的,群眾已開始採取行動,只見人叢中竄入近百人來,越牆而下,大喝一聲,打開了美使館大門,把警察們看得呆了!一陣歡呼吶喊聲中,群眾潮水似的衝進了美國大使館,此起彼落地在咒罵那面代表美國的旗幟,並且三下兩下已有人攀上天台,將那副不可一世的星條旗扯了下來,阿克曼等來得及逃走的已入了防空洞,來不及逃走的急得心膽俱裂,聽天台上有人大聲罵道:「他媽的美國人算什麼朋友!」「他媽的開口反共反攻,閉口自由民主,原來是要我們替他賣命,原來是把我們當成了他們的奴隸,不值分文!」
話說美使館二等秘書兼副領事卡爾·D·阿克曼幾乎昏厥,新聞官波亞斯和政治官梅耶渾身發抖,本來相當寬敞的美使館,如今已經給群眾擠得水泄不通,寄望於蔣介石的憲兵警察已不可靠,只見他們一齊退向牆邊,垂手無言。這當兒天台上又響起憤激之聲,有人在說:「美國旗在我們手裡了!我們的生命操在美國佬手裡,打死一個劉自然還不如他們死一條狗!好!現在代表美國的美國旗在我們手裡了!我們要告訴美國佬,你們幾個聽著!你們都是他媽的『中國通』,你們聽聽吧!你們在台灣全省胡作非為,強姦女人不認錯,槍殺官員沒有罪!你們他媽的比土匪還壞!土匪殺人放火、奸淫擄掠,一旦失手還要槍斃,你們他媽的滿嘴『友好』,開口民主、閉口自由,殺人強姦統統沒事,臉不紅氣不喘,他媽的你們不要臉!你們不如土匪!現在中國人用行動來反對你!」接著聲如裂帛,萬人歡呼,三名美官斜著眼球一瞧,只見破破爛爛的幾塊星條旗自空而下,地下人群一聲喊爭奪破旗,你幾下,他幾下,沒多久把偌大的一面星條旗撕了個稀爛。
旗已撕碎,氣猶難平,警察們背緊長槍,藏起手槍,既不敢開槍傷人闖大禍,又擔心給人們奪走自己就沒命。於是人人央求,個個哀告,不是說:「旗也撕了,請大家回家」;就是說:「適可而止,別闖了大禍!」群眾誰聽得進去?再一聲喊飛奔上樓者有之,越窗入室者有之,破門入房者有之,乒桌球乓,砰砰嘭嘭,整個美使館就像翻倒一般。這當兒美使館外上萬擠不進「美國領土」的群眾,忽地一陣呼喊,正在裡面的群眾舉目望去,最後才知道有人將劉自然的遺孤自家中抱來,送到了奧特華手中,娘兒倆緊緊擁抱,淚眼相對,群眾乃吶喊助威,壯她母女的膽,這下子人們氣兒更壯。這當兒天台上又一陣喊,眾人一瞧,原來有人找到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就在撕下星條旗的旗杆上,三下兩下升了上去,阿克曼等見狀垂下頭去,給身邊幾名群眾抬起下巴,厲聲喝道:「還不敬禮!」幾名美國佬當然「沒有表情,」於是摑耳光者有之,送「火腿」者有之,又聽見門倒窗破聲,器皿搗毀聲,群眾見什麼就毀什麼,一張張辦公桌固然五馬分屍,鋼製公文檔案櫃也給扔出窗外,一架架打字機踩成怪像,任何書本文件撕得如蝴蝶亂飛,電話電燈無一倖免,電線全給扯到地面。總而言之鬧了個天翻地覆,人心大快,這當兒阿克曼又見衝進十幾名大漢來,嚇了一身冷汗。
阿克曼偷偷地斜著眼珠看去,見那十幾名大漢雖未穿上制服,但瞧模樣似乎來自同一單位,不同於使館內外散散漫漫的群眾,而且肩上還扛著沉重的工具,更與一般群眾有別。內中一人大聲發問:「使館的人呢?」眾人七嘴八舌答道:「有的沒回來,有的躲進了地下防空室。」再問:「留在外面的有幾個?」有人在答:「三個。」又問:「到防空洞的有多少?」有人說:「剛才我問過他們了,男男女女十七名躲在洞裡。」鬨笑聲中那人又問:「為什麼不叫他們出來?」有人在答:「他們把門鎖住了,門上有洞可以說話,就是進不去,出不來。」
阿克曼又聽見另一個大漢在問:「密碼室在什麼地方?」有人應道:「在這裡!跟我來!」阿克曼大急,只見一陣騷亂之後,密碼室的鐵門上發出一陣電鑽開鑿聲,暗付:「這番糟了!」他雖然沒有資格過目密碼文件,但知道內中藏有極端重要的文件,如果在這當兒失落,後果嚴重之至!於是三個人不時愁眉苦臉、目光相接「打無線電」,有怎用處?
過了一陣,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咒罵聲,電鑽聲嘎然而止,阿克曼以為鐵門已穿,密件必失,不料鑿牆之聲又起,再過一陣,重物敲牆之聲大作,那三個美國佬卻在心頭笑了:「原來鐵門鑽不開,改在牆壁上面打主意,但是這牆壁是六寸鋼骨水泥砌成的,即使鑽開,要等到那一天?援兵就該到來!」
代辦皮禮智當真在疲於奔命,知道雷諾已走,才松過一口氣來;卻又驚聞使館被襲,這一嚇非同小可,忙不迭趕到外交部,葉公超卻到行政院開會去了,皮禮智七孔生煙,大叫道:「現在已經兩點鐘,威協大使館的暴徒並未走開,大使館又在暴徒襲擊之中,我知道有十七名職員進入防空洞,但至少有三個人來不及安全撤退,我要你們對今天的事情負責!我特地來告訴你們:你們派去的幾批警察不但為數太少,而且根本不問不聞不管事,袖手旁觀,就差一點加入暴徒行動!」皮禮智越說越氣,幾乎昏厥,蔣介石的官兒們越看越好笑,也無從答理,由他暴跳似雷。吵了一陣皮禮智道:「我現在危險極了,一路上我看見你們的人在攔擊美國人坐汽車,還目擊有人圍毆男人,女人倒沒挨打的。我又看見有一名美國軍人給你們打破了腦袋,流了一地的血!總之你們馬上把葉部長找來!馬上要彭孟緝、黃珍吾他們加派大批軍警前往使館,」皮札智氣喘似牛,汗流似雨,又道:「從現在開始,我不能上街挨打,我要在你們外交部辦公,我不走了!」
那個外交部次長周書楷知道這番闖了大禍,也只得捏著把汗陪皮禮智著急,請他到葉公超的部長室坐了,一個勁兒賠不是。皮禮智有氣道:「你們的部長先生真的有事還是存心躲避?」周書楷忙道:「真的有事,他到立法院列席去了。今天立法院為貴國殷格斯造船公司和台灣造船公司合作建造油輪,有關更改稅率以及避免所得稅各節,這份審查報告相當麻煩,葉部長為此事列席,希望順利通過。」其實非也,葉公超正為劉案到立法院做「靶子」的。
皮禮智當下撇撇嘴道:「不通過才有鬼!我們美國對你們如此援助,卻連大使館都給你們砸了個稀巴爛,哼!」周書楷本來想把殷台公司案如何激起了台灣公憤,「美援」又如何把他們當成死人順便談談,見他氣成這個樣子,也就亂以他語,陪著這個「氣袋菩薩」整整苦候到下午五點鐘,也不知挨了多少氣,葉公超才氣急敗壞聞訊趕了回來,直奔自己辦公室,見了皮禮智,差點跪了下來。只得一個勁兒說:「要辦!要查辦!要重辦!」皮禮智道:「喬治先生,今天的事,分明是事先有準備,有計劃的!」葉公超撞起叫天屈來,一連呼:「NO,NO!」兀自沒辦法改變他的看法。葉公超一面招架,一面和彭孟緝通電話,希望把皮禮智這個「皮球」拋到人家手裡,自己也好透一口氣。那知道怎麼找也找不著,撥了半個小時電話,算是接通了,吵架似的吵了一陣,彭孟緝道:「葉部長,現在問題更加嚴重,可不能讓皮禮智獨自過街,萬一來個人人喊打,你我都得吃不了也兜著走啦!」於是二人又商量一陣,最後由彭孟緝這個參謀總長調動了國防部人馬護駕,由該部總務局少將局長王衛民、聯絡局上校副局長張志雷率領憲兵四名,分乘吉普兩輛,直奔外交部為皮禮智作保鏢,葉公超見狀一塊石頭落地,率領美洲司長許紹昌,禮賓司長汪豐,把那個咆哮似雷的貴賓恭送到大門口,再派禮賓司幫辦保駿迪隨王衛民上得吉普,二人將皮禮智夾在正中,前呼後擁,送他到草山公館而去,已經快六點了。那個駕駛兵擔負如此重任,心情卻很輕鬆。暗忖趾高氣揚的美國參事也有這麼一天,讓他嘗嘗滋昧,也是好的。一路之上,只見到處人潮,不是在罵美國佬,便是在打美國佬,看得皮禮智心膽俱裂,按下不表。
禿筆一枝,話分兩頭。卻說當皮禮智倉皇逃向葉公超處請求「庇護」時,那美使館裡里外外人潮,簡直翻江倒海一般,葉公超這當兒則在立法院受罪,人人痛罵他的「外交」。
就在當天一早,該院開會之初,氣氛已經不尋常了,「無理殺人不償命不算,甚至連官徉文章都沒有,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將來我們立法委員撞上第二個雷諾,還不是毫無保障嗎?」再加上立法院和行政院之間的矛盾,禮堂中於是冤氣一團,只見立委周厚鈞、吳延環等十二人提出了臨時動議,要有關部會首腦列席下午院會,就劉自然案提出報告,並備質詢。外交部長葉公超與司法行政部長谷鳳翔下午應邀赴會,立法院長張道藩便在一片吱吱喳喳中說道:
「本院十二位委員聯名臨時動議,委員陳海澄、謝澄宇、曲直生、李公權、張子揚、周厚鈞、吳延懷、江一平、李文齋等都發言支持,認為雷諾被判無罪,影響中美友誼至巨!是政府遷台以後,空前遺憾的不幸事件。尤其全體美軍顧問團人員享有外交特權一節,至為不當!因此應該儘速聽取政府首長對處理這一事件的態度與步驟。大會已無異議通過,請葉、谷兩位部長列席報告,現在兩位部長來了。」
葉公超在一片嘈雜聲中登台,報告道:「此刻已經三點鐘,外面的情形如何,老實說我們都不知道,看樣子,一分鐘有一分鐘的變化,問題的確嚴重!我應該首先聲明的是,雷諾上士所以能夠享有外交豁免權,乃是根據民國四十年四月、中美就美國派遣美援顧問團所互換的一項換文規定。這換文的第三條說的是:『此項人員,包括臨時指派人員在內,在其對於中國政府之關係上,構成美駐華大使館之一部份,受美國駐華外交首長之指導與管轄』。因此當雷諾案發生以後,外交部曾再三交涉,認為此案不應該適用上述換文,但並未得到美方的同意。乃於四月初將司法行政部所調查搜集的該案材料,全部轉送美方,以為美國軍事法庭審判的參考資料。」
眾人噓聲、罵聲、責問聲、擊桌拍椅聲、咳嗽聲齊作,並且有人大喊:「那他們的判決是公平的嗎?他媽的我們倒霉算是妓女,他們是嫖客,嫖客也沒有理由打死妓女,打死之後更沒理由連屁都不放一個的吧?」葉公超知道此人「弦外有音」,為的他是「夫人派」,乃宋美齡口袋中人物,故此有這些難以入耳卻大獲掌聲的發問,當然不宜動怒,便答道:「他們這樣判決,是不公平的,昨天美使館代辦皮禮智曾應召到外交部,我曾請他轉達我們重審雷諾的要求……」話未完又引起一陣責難,大喊大罵,苦了張道藩。
葉公超硬著頭皮說下去道:「我又曾當面對皮禮智先生說:美軍事法庭審判的程序和根據雖不能說一定有錯,但是依據中美兩國邦交,美方實在應該慎重考慮中國人民對於該案的情緒,這句話,各位可以理解,我是幾乎把什麼都說了。」眾人又鼓譟起來,問:「那他們答應了沒有?」「那雷諾為什麼又在機場等逃走?」又有人說:「不不,雷諾已經走了!」於是吵得更凶,葉公超道:「皮禮智答應我立刻向華盛頓報告。」眾人要他報告美使館被襲情形,葉公超一頭大汗道:
「美使館是給人們搗毀了,搗毀到什麼程度?我們都在這裡開會,並未親眼目睹,不過此風不可長,我們一定要有效制住,採取措施,否則闖下大禍,那就不得了!」
又有人大聲說:「外交部不去採取有效行動制住美軍橫行,卻把責任全部擱在激於義憤的軍民身上,我不欣賞!」葉公超皺眉道:「我們當然不能這樣做,否則後果嚴重,不能想像!美國駐軍在各地也都發生過豁免權問題,就美國有軍隊駐紮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各國和日本而言,大部分規定有雙重法權。惟美國政府得有權向駐在國要求放棄其法權。但如西班牙、土耳其等僅有美國軍事顧問團駐在的國家,則多半彼此換文,闡明美方專員享有與大使館人員同樣的外交特權。說到我們自己,最近一年半來,中美雙方根據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規定,準備訂定一項『美軍地位協定』,但是到今天還沒有得到協議,內中主要關鍵,在於我們不願意放棄法權。」眾人聞言大開「汽水」,說道:「那此刻豈不是更加糟糕啦!」葉公超道:「這是我們沒辦法的,不過政府一定想辦法補救。」接著谷鳳翔發表了他與葉公超相同的見解,眾人不耐,一定要葉公超出來答覆,於是吳延環、謝澄宇、何佐治、李慶麟、周厚鈞等繼續提出質詢,又吵了好久,再由葉公超綜合答覆道:
「美軍顧問團官兵為數逾千,以後說不定再會增加,良蕎不齊,殆無異議,我們不能全部給他們外交待權,也不能選擇官兵給他們外交特權,必須談下去,請大家放心,外交部一定照辦,否則再鬧第二個雷諾案時,老實說我沒有勇氣跑到這裡來了。至於司法機關對劉案歸查真相全文用中英文公布、昭告中外一節,自有司法機關決定,本人完全贊成,希望通過這個公布,引起美方的注意,改善目前的情形。現在我有要緊電話,到此為止,我告辭了。」
葉公超聞道皮禮智困在他的辦公室里,急急忙忙趕將回去,直到皮禮智在保護中回得家中,張道藩那個立法院會議還沒散場,立法委員老爺們七嘴八舌,患得患失,吵到六點半,得出個結論是由張代表該院速訪行政院長俞鴻鈞表明該院全體委員對劉案的態度,要求維持治安,保護外僑,生怕洋大人來一個雷霆震怒,那他們的飯碗全都保不住了。
正為了這一撮人的「飯碗」,蔣介石的駐美大使董顯光就在那天犧牲了一頓午餐。忽地台北急電到達,打開一看,乃是葉公超的「訓令」,告訴他台北發生了什麼,要他馬上到美國政府找國務院助理國務卿勞勃森會談,表示遺憾。董顯光這一驚非同小可,渾身泛汗。暗忖叨光出任斯職,無非養老的的意思,台、美之間根本談不上什麼外交,平時湊湊熱鬧,送送「帽子」已經夠了,這番卻是向老虎表示遺憾,不知道主何吉凶?當下匆匆忙忙,緊緊張張趕到美國國務院,勞勃森「冷若冰霜」,一見面便說:「今天我們在貴國的大使館,已經受到了共產黨的襲擊,詳細情狀還不得而知。」董顯光道:「我正是為此而來,我代表我的政府表示深切遺憾!這件事實在大出意料之外。」
勞勃森摸摸他的鷹爪鼻,斜著眼珠說道:「真是大出意料的事麼?」董顯光眼觀鼻,鼻觀心,一本正經地說:「這真是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我奉敝國外交部的訓令拜訪,目的是在為貴國大使館的不幸遭遇,代表我國政府表示最深度的遺憾。自我一年以前到這裡以來,這是我最苦痛的一次任務,我非常悲傷,不能再多說,你們可以了解我的情緒。」
勞勃森見他快哭了,懷疑在台北死於命者乃是雷諾,自案頭將甫自克拉克基地發來的電報一翻,雷諾分明已經到達菲律賓,於是展顏一笑,嘆道:「貴國的官員,能夠個個像董大使那樣,就好了。」董顯光聞言渾身發酥,感激涕零道:「敝國政府中人,對貴國援助非常感激,因此個個都熱愛貴國,有如熱愛自已一樣。這次事件,都是一些亂民闖禍。」勞勃森皺眉道:「剛才有人說,此事有複雜的背景,貴大使大概還不知道。攻入大使館的匪徒,他們居然還帶了重工具,密碼室的鐵閘鑽不進去,還向六寸厚的牆壁動腦筋,請問:這豈是亂民所能幹得出的嗎?」
董顯光聞言不知所答,扯了一陣,狼狽而退。出得門來,自有大批記者前來訪問,董顯光定了定神道:「這件事並非反美,更看不出有什麼反美情緒,請大家不必誤會。」
美國記者們問道:「會不會是共產黨從中煽動?」董顯光沒料到這一問,倉碎之間,只得答道:「詳情正在調查中,事態甚至並未平息。可是這一點要請各位了解:自由中國絕無可能反美。」有個記者道:「聽說福摩薩早已沒有共黨分子,此話可是真的?」董道:「真的真的。」又有一人問道:「可是又聽說難免沒有共產黨人活動,此話可是真的?」董顯光一頭大汗道:「事態尚未平息,改天容當續告。」說罷狼狽上車,疾馳而去。
在台北,「事態」確未平息。
話說警務處處長樂干奉命到美使館「維持秩序」,見現場如此混亂,阿克曼等三人垂頭喪氣縮在一邊、用乞援目光向他求助,暗忖此時不顯點顏色給大家看看,以便來日官運亨通,更待何時?當下擠進美使館中,面對人山人海,雙手撐腰,大聲說道:「這成什麼話?你們再不出去,我就開槍了!」那知道他不說倒也罷了,一經開口,效果相反,擠向美使館內的人更多,甚至遠遠地就在對樂干戟指而罵,罵他「涼血」、罵他「狗仗人勢」、罵他「是美國佬的兒子」,蜂湧而前,向他撲來,如潮如浪,波瀾壯闊!
樂干幾時聽見過這種「好話」,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厲聲對身旁的警察說:「準備開槍!」身邊有名當地記者睹狀大急,忙勸道:「樂處長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話未完,群眾喊聲又起,距離更近,只聽見人們在喊:「你是不是中國人!你是不是中國人!」樂干惱羞成怒,對警察跳腳道:「他媽的簡直反了!給我開槍!」警察見是處長之命,忙不迭對空放了一槍,不料乃是空槍,群眾鬨笑,聲震屋宇,樂干更是羞慚交並,下令「開槍!」一口氣「砰砰砰」響了三槍,當地記者生怕闖下大禍,紛紛勸阻,那樂乾眼都紅了,嘶啞著嗓門喊道:「你們不要管,我拿我的頭負責!」接著喜形於色道:「瞧,這不是憲兵也來了嗎?」於是拿了個擴音器向群眾警告,不料卻大收「揚湯止沸」之效,憤怒的群眾因槍聲而更加憤怒,因憲兵的到達而更感悲苦,萬人之中有人大哭失聲,人人認為人間何世竟有這個樣子的「政府」,這個樣子的官員!中華民族在台灣的屈辱變本加厲,時日易喪,予及汝偕亡!於是成干成萬的人動起手來,撲向場上所有「賓」字牌的美使大小汽車,砸個稀爛,解不了恨,乾脆一把火燒了!十幾輛車子頓時形成一片大火,但這遠沒完!
這當兒消防車應召到達,只見十幾個火頭燒得正旺,而且密密麻麻,人山人海,正發愁沒下手處,忽聞天搖地動一聲吼,幾千人沖向消防車來也!嚇得幾輛消防車扭頭就逃,一下子無影無蹤。說時遲那時快,警校學生七十七名,憲兵四十名跟著到來,群眾大聲呼喊,對方卻默不作聲,一個勁兒直往使館擠去。既無衝突,相安無事;不料塵頭起處,近百名學生列隊遊行,高呼口號:「殺人償命!」「重審雷諾!」群眾響應報以掌聲以為這個隊伍必來參加,不料又往前面去了。這當兒人聲嘈雜,呼號之聲更高,原來「增援」的憲兵一個連,保安警察隊一個中隊分兩路開到。這下子形勢突變,只見里里外外的憲兵警察開始驅逐使館之內的群眾,這下子如火上加油,群眾愈加憤怒,見十幾輛車子余火未熄,在橡膠臭味中一聲喊,企圖向使館縱火,樂乾等人見狀心膽俱裂,嚴加保衛,欲使防空洞中的八名美國佬突圍而出,以保安全。當防空洞門開啟前後,群眾焉肯放過?來了個緊緊包圍,憲警等使出吃奶的氣力,六七名伺候一個,雖然如此,還是有四名美國佬給群眾打了個頭破血流,卻又不敢還手,抱頭鼠竄,上得警車,送醫院而去。
但醫院並非安全地點,草草包紮,又給警察護送他去。群眾仍在使館內外,不肯散去,憲兵司令劉煒奉命出動,率領一連憲兵到達,會同樂干開出播音車,請群眾冷靜散去,同時以憲警全力強迫驅散使館裡面的群眾,群眾那裡肯聽,沙石紛投,拳打腳踢,雙方一輪交手,警察二十一名當場頭破血流。
話說美駐台大使藍欽就在這當兒自港飛返台北,一路之上,他也憤怒之極,可又忐忑不安,生怕下得飛機,就給撞得稀爛,因此在香港動身之前,已在電報與台方聯絡,免生意外,而且眷屬仍留香港,以策安全。五點四十分到得機場,國民黨空軍駐松山機場負貴人早已奉命派車,守在跑道之旁,接他躲入軍用機場候機室,門外加派警衛。藍欽這才定下心來,立刻電召大使館人員前來了解情況,不料左打右打,毫無下文,知道電線已斷,情況嚴重,忙不迭撥向官員家中,左撥右撥,才找到一名海軍武官,那武官在警衛之中到得機場。兩人相見,武官發抖的聲音說:「大事不好,大使千萬不可一個人回到市區,甚至連郊區也不能去……」當下將使館受襲情形說了,藍欽臉色鐵青,問道:「新聞處情況如何?」
那武官只知「糟糕」卻不知糟成什麼模樣,藍欽托當地空軍東撥西撥,才撥通了警務處外事科,聽當值外事警宮說道:「美新處在中山堂前」,藍欽急道:「我還不知道新聞處在什麼地方?請簡單點!」對方又道:「今天下午四點之前,新聞處還在正常情況之中,警察局已派少數警察駐留維護。不料在四時剛過,附近也有群眾陸續聚集。到五點多,人數已增加到五千多,雖經警察人員和及時增援的一個排的憲兵極力阻止,但是群眾還在盲從不法分子,繼續涌去,一小部分衝進了美新處,肆行搗毀。」藍欽急問:「傷了人沒有?行對方道:「傷了九個人!」藍欽急問I「都是新聞處的職員?」對方道:「都是本省警察。」藍欽透過一口氣來道:「搗毀情形如何?」
對方一頓,說:「藍欽大使,反正你不用問了,什麼都已變成稀爛,我們受傷送醫院的有九個人,其他受傷可以不進醫院的憲兵警察加上消防員,那就不止九個人啦!他們一直搗毀到六點三十五分,衛戍部隊兩個連趕到現場,協助警察動手,才把新聞處裡面的群眾趕跑。」藍欽再問:「現在如何?」對方答道:「現在門外還有人,不過沒事了。」藍欽冷笑道:「東西早已打光,當然沒事了。不過我想問你:你剛才說他們『還在盲從不法分子』,這個『不法分子』指的是那一方面?是共產黨麼?」對方急道:「不!」藍欽續道:「是本地人麼?」對方急道、「不清楚!」藍欽道:「是軍人麼!」又寸方大急,忙不迭說:「不不,這個正在調查之中!」藍欽道:「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在『盲從不法分子』?」對方幾乎求饒道:「這些等主管部門查清楚了,一定迅速通知。」便想收線。
藍欽連忙再問:「大使館此刻情況如何?我指的是此刻,不是剛才。」對方道:「此刻大使館內已無群眾,但在使館外圍還有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和憲兵警察相持,情況十分嚴重,大使暫時不必去了。」藍欽咬牙切齒道:「我非去不可,你們管不著!」一使勁,幾乎將電話砸爛。卻又要辦事人轉接葉公超,那葉公超倒是機靈,憂心忡忡,正在辦公室苦候這個電話,聞道真的來了,忙道:「哈羅,大使閣下,我已得到通知,知道你已經離開香港。」藍欽也沒什麼好聽的,劈頭就說:「你看我怎樣到你那邊去呢?如果在路上我給貴國軍民砸了個稀爛,相信閣下也會傷腦筋。」
葉公超誠惶誠恐地說:「我們已經早有準備,國防部次長賴名湯他立刻前來迎接,請大使閣下坐他的座車,前後另有軍車保護,可請放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