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六:軍統群魔 · 第一回 為財喪生 余程萬死有餘憾 僥倖逃命 李盛林驚魂難定
禿筆一枝,話分兩頭。卻說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古往今來,不乏例子。「識時務者為俊傑」,國民黨所以推翻滿清,獲得成功,皆因大勢所趨,當時不少臣民「擇主而事」,鄙清室而效忠孫中山之故,死抱住靈主牌最可笑,康有為的「保皇黨」迄今尚在被人作為笑談,此事荒唐之極。說得近點,程潛、張治中、翁文灝、傅作義等等蔣朝大員,因「擇木而棲」得以發揮他們為國為民的宏圖大志,而被騙逃往台灣的眾人則擺布由人,悶郁不堪。香港情況特殊,國民黨人當年倉卒來此者,除了極少數之外,大都身心困頓,坐臥不安,不少人且墓木拱矣!前面說過的那位著名「剿共將領」衛立煌等終告歸去之後第七天,有「貴州驍將」之稱的蔣官牟廷芳,即以眼疾開刀不治而死。牟與衛在屏山寓所相距不過幾步,遭遇不同卻有如是者。衛走時曾有一信留給幾位友好,他的鄰人大都讀到,牟廷芳也是其中之一,但貧病交迫,生時走不動了,另一個鄰人余程萬也讀到,卻因財產太多,即使想走,諒必一時也走不動了。他走與不走,走向何處?並未說與在下知道,可不能胡亂猜測。余程萬財產究有多少?在他死的時候以千萬計,妻妾洋房汽車當然不在話下,還辦了好大一個農場,尚有錢莊商店股資等等,還經營高利貸這買賣,特別新界屏山一帶農村市鎮,幾乎無人不知余程萬。親自駕車,到處奔跑,余程萬這個粗豪之人,既不怕人家騙他的「子母錢」,也不怕人家搶他的東西,居然將那美鈔黃金港幣藏在一條又粗又大的皮帶之內,圍在腰間,號稱「一條龍」,獨來獨往,又有人稱之為「屏山土皇帝」。
余程萬在市區有樓宇,在屏山巨大農場之旁,也有別墅,名曰「華苑」,妻妾分住,聲色犬馬,在他自己總以為這是「納福」。一九五五年八月廿六日深夜十一時許,他忙完一天「人欠欠人」,也結束了一天酬酢,便駕駛著他的新汽車遄返新界屏山唐人新村的華苑,車頭燈光照射下,只見華苑雕樑畫棟,朱亭粉牆,花紅樹綠,雙扉緊閉,暗忖今天周末,特地來與如夫人歡聚,回頭免不了飲它幾杯,這當兒他慣例自己下車開啟門鎖,忽聞一聲:「咪郁!」三條黑影自前、後、右躍出,而且臉部遮上黑布,手中似有傢伙。這當兒家人已有所聞,余程萬叫聲苦也,在槍口威脅之下,也只得由匪徒盡將身上值錢之物搜去,然後「開門揖盜」。屋內一名花匠此時斷定遇盜,不敢聲張,忙不迭躍出後牆,飛奔屏山鎮上報警求救。三匪聞聲有異,急忙入室洗劫,卻見他的愛妾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余程萬央求道:「我太太生孩子今天第四天,所以不能起床,你們要什麼拿什麼,可不該嚇了她。」看官,原來他這位如夫人,有那麼一段來歷。余程萬在一九四三年十一月間任國民黨五十七師師長守衛常德,隸屬於七十四軍王耀武,是月十五日寇開始猛攻他的防地,歷時十九晝夜,國民黨部隊這樣打法倒也少見,但到最後關頭時,余程萬的指揮所已移到城中「中央銀行」地下室,那當兒他的部隊只剩下幾百人了,援軍一直沒見來,余程萬乃下令退卻,於十二月三日深夜自南門渡河,常德淪陷,沒幾天日寇卻又他去,余程萬的友軍就開進了常德。
那時光蔣介石正在開羅和羅斯福、邱吉爾舉行會議,其侍從室則自重慶飛往湖北恩施,以迷惑人們的視線,常德之戰,戰報也就天天送到了開羅,因為打得較久,羅、邱二人不免對守軍有所讚揚,並且知道師長姓余名程萬。蔣介石的高興更不用提,當著那兩人,說余程萬是黃埔一期的學生,廣東台山人,以「一期」的「天子門生」在那當兒只當個師長,說明這人絕非老蔣愛將,但羅、邱二人雖知道國民黨的一些黑幕,卻不清楚這些細節。迨常德既失,蔣介石這一氣非同小可,他不怕日本兵笑他,而怕無以對羅、邱,余程萬乃被押重慶受軍法審判,也就是要他腦袋的意思,當時人人為余叫屈,因為他好歹還死守了十多天,幾年中不戰而逃的將領多到不可算計,只因與蔣關係密切,未聞有因此判死刑的,余程萬未與常德共存亡之罪,兩相比較,未免太嚴重了一點。
正因為余程萬是黃埔一期生,有幾名官兒頗大的同學想到一計:蔣所以大發雷霆,無非為了在羅斯福面前丟臉之故,那麼由羅斯福出面營救,這條命准可保留,設法通知於他,而羅斯福也不以殺余為然,從白宮發了個電報為余說情。蔣介石於是不獨沒殺他,反而轉調為師管區司令,雖說官兒較師長低些,但以一個死囚而仍能戴上紗帽,此事究屬少見。
正因為國民黨軍隊真能死戰者太少,於是余程萬常德之戰便為人們所稱道,老作家張恨水當時以此為題材,寫了本長篇小說《虎賁萬歲》記其事,頌揚一番。「虎賁」是當時五十七師的代號。沒料到一九四八年間有一個女讀者對「虎賁萬歲」中的那位將軍萬分仰慕,最後變成了他的侍妾,那便是蘇州女子吳冰,在屏山「華苑」為余程萬生下第三個孩子時遭到匪劫的女主人。
有問:天南地北,吳冰如何與余程萬相識?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如果都有這種遭遇,豈非「天下大亂」了嗎?事實告訴人們,這類情形並不多見。事實也告訴人們,男女雙方在這方面的感情都是不健康的。以前那個社會所發生的這類事情,新社會中必難再現,因為對於一位抵抗外侮的將軍,尊敬與熱愛的感情可以理解,這也是愛國的表現。吳冰沒有錯,但余程萬已經有了妻室,雙方如再結婚,情形便欠自然了,老朽無意喋喋不休,多管閒事。卻說吳冰在一九四八年間,剛在蘇州讀完高中,讀到《虎賁萬歲》小說時,還以為書中主角並無其人,乃是小說家的想像之作,也就公開表示喜愛這位將軍,以為說說算了,不當它是一個少女的什麼秘密。不料合該有事,在她親戚中有一名陸大畢業的退伍軍官,乃是余程萬的同學,見吳冰如此這般,便在余程萬某次自滇飛寧述職時,寫信與他安排了一次晤面,舊社會中所津津樂道的「英雄美人」故事,也就宣告開始。
吳冰之父名裕甫,生有兒女八名,吳冰排行第四,上有兄長兩名,正在日本,長姊己出嫁,下有弟妹各二,則在蘇州。迨一九四九年春,國民黨大勢將去,余程萬便請吳冰之兄將她送到雲南開遠二十六軍駐地成親。盧漢將軍起義之前,余已將吳送到香港,住在九龍飯店,接著遷入法國醫院,為余程萬生下第一個孩子,分娩後與余妻鄺瓊華同住界限街。及後余程萬自滇來港,開設農場,吳冰才鄉居新界屏山鳳輝園,之後遷入附近華苑。這位較丈夫年輕二十一歲的吳冰,國民黨當初曾以「共諜」視之,後來見她十分寧靜,「與世無爭」,無論在什麼地方,她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才算了。卻沒料到那次她分娩之後,大禍飛來。
話說那越牆奔向屏山警署的花王既已報案,駐警便全副武裝前往捉賊,而三匪既得甜頭,黑暗之中便想突圍而出,可是談何容易,於是槍戰開始,內中一名匪徒便把余程萬當作盾牌,要他護送安全逃亡。余程萬有苦說不出,只能在大門口高呼「停戰」,但槍彈亂射,犬吠不絕,屏山已在驚天動地之中。警方為免損失,只是緊緊包圍華苑,企圖在天明後使賊幫一網成擒,雙方並無白刃交戰場面。不料到得天明,華苑門前真的倒下兩名屍體,走近一看,一個是強盜,另一個赫然是事主余程萬自己。而另外兩名強盜,早已在黑暗中失卻蹤跡,而那位可憐的吳冰,則昏厥在房裡。
於是本來想在香港退隱的余程萬,又成為海外轟動的新聞人物,各報毀之譽之,說法不一。事實上余程萬不失為一名愛國軍人,他勇抗日軍於前,力拒蔣命於後,蓋棺定論,是個好人。只是國民黨的腐朽影響於他,使他在軍中發了大財,胸襟頓形狹窄,滿足於身外之物,止步在「營利」之上,到頭來死得如此冤枉,寧毋使人嗟嘆!
余程萬廣東台山人,死時五十四歲。父母已故,下有三個弟弟。他是個矮胖子,膚色黝黑。早年投筆從戎,入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後曾任排長。當時軍校有黨代表制,余程萬也當過代表。之後入北平中國大學讀了幾年,再返部隊任連、營、團長之職,那是北伐之後的事了。然後再到陸大受訓,畢業後任副師長、師長、軍長、雲南綏靖公署中將主任等職。
一九四九年年底,蔣介石將中央政府遷往四川,圖在西南取得立腳點,極力壓抑川、黔、滇等各省原有行政機構,而各省負責人也大都絕望於蔣,等待巨變。蔣聞道西南情況不佳,命駐滇將軍飛蓉集會,研究對策。那當兒余程萬的二十六軍軍部駐於開遠,所屬一六一師梁天榮部在文山,九十三師葉植甫部在建水,一九三師石補天部在普洱。余程萬開完那個會,心頭已涼了半截。與李彌等人回到昆明準備驅車回防,卻給盧漢留住了。盧漢說:「雲南也要開個會,應付這個局面,二位且慢返防。」這麼著兩人便留在昆明。迨是年十二月九日盧漢將軍宣告起義,余程萬、李彌以及所有蔣家官員,同遭扣留,余程萬知大勢已去,舉國讎蔣,當年做「黨代表」時所得到的一點東西重現於眼前,知道誰是失盡人心,誰是為民愛戴的,乃接二連三用廣播和傳單向所轄二十六軍全體官兵指示:「吾人應服從盧主席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但國民黨部隊之中,情形相當複雜。當余程萬留在昆明時,二十六軍副軍長已於十二月十日獲得消息,電報向蔣請示,十三日蔣電到達,命副軍長彭佐熙接任該軍軍長,受陸軍副總司令湯堯指揮,與李彌第八軍齊向昆明進攻。迄十二月十九進至昆明近郊,余程萬除繼續廣播,要部下不可輕舉妄動外,復偕石補天等在是日黃昏出昆明東門,會晤九十三師與一六一師師長,下令停止攻擊,命團長以上軍官隨他赴呈貢開會,宣布蔣已不可信賴。
九十三師師長葉植南、二十六軍軍部第四科科長許金濤認為蔣介石固然不行了,但美國後台不會見死不救,準會在中共尚未站穩前出拳撲擊,希望余程萬考慮問題可別漏掉。余程萬道:
「我們在昆明盧主席那邊作客已久,朝夕談論時勢,一致認為美國縱有助蔣之心,卻無使蔣重返南京之力,因為打共產黨是要靠人去打的,光有槍炮沒用處,但誰還敢去打,誰還願意去打呢?這件事他們在台北可以大吹牛皮,在我們軍中,這牛皮是吹不起來的。」他把手一指:「喏,這裡是呈貢,昆明就在眼前,你們兩個可以對弟兄們說,趕快進攻昆明,活捉盧漢,我想這是辦得到的,甚至可以這祥說:不費吹灰之力。可是打進去之後又如何?昆明給我們攻占了,盧漢也給我們活捉了,下文如何呢?共軍正分兵四路兼程入滇,我們能打麼?我們還嫌打得不夠,還嫌命長麼?如果我們的校長蔣公眾望所歸,他會有這一天麼?如果共軍沒有天時地利人和,他們能成事麼?」余程萬見「反對派」不再發言,便說:「今後你們願去願留,悉聽尊便,決不勉強。你們今後幹什麼都可以,就不可以在今天攻占昆明,那徒然浪費生命,對局勢毫無用處。」又說:「將來誰願回家,我這裡負責遣散便是。」眾將官也就沒什麼可以顧慮的了,紛紛簽名,接著後撤二十里,復向宜良撤退。在這青黃不接當兒,十三月廿二蔣介石自台電令李彌接任雲南主席,余程萬出任綏靖司令,二十六軍便集中蒙自,將軍長職務交與彭佐熙,翌年一月六日余程萬與李彌應召飛台述職,余經海南島榆林港時,余程萬知道必須到此為止了,無論如何,為蔣賣命萬萬使不得,好在已將家眷送往香港,不妨在榆林住一陣再說。
但蔣介石聞訊緊張,派顧祝同自西昌飛赴榆林港,找到余程萬,要他同機先飛海口,續飛台北。余程萬心想這玩笑未免開得太大,當下上了飛機。但在海口說要拜會薛岳,避開了顧祝同的監視,找到一個朋友,悄悄住下,到一月二十才乘搭機帆直奔香港。
至於他那二十六軍,蔣介石決派飛機運回台灣,打算從那年十二月十五日起每天以三十架飛機包運,不料才運走一個團,當夜解放軍與盧漢部隊已如雷霆萬鈞之勢直撲蒙自,二十六軍餘部狼狽南逃,迄金平時分為兩股,由葉植南率領的那一股僅二千餘人,一口氣逃入緬甸邊境景棟附近,與李彌第八軍殘部會合,變成了殺人放火,種植鴉片的流寇,而蔣介石卻稱之為「游擊隊」。
二十六軍另一股由彭佐熙率領,遁入越南萊州,卻未逃脫繳械的命運,對方乃是法國軍隊,這股人馬便成為「國際俘虜」,好長一段時期才回到台灣,零落不堪。蔣介石放在西南的最後一注「籌碼」,就這樣了結,對余程萬當然「難以忘懷」。但對香港他沒辦法,設若「通緝」,碰壁的必然是蔣自己,於是自有一些國民黨在港人馬成日價找余囉嗦,余程萬卻並不在乎,不免酒肉招待。催問得急了,就在初到不久,一九五○年冬天答覆蔣介石的「邀請」,說他棲居香港,實不得已,如今決意到美國走它一趟,以便「宣慰華僑」。
按照國民黨的規矩,余程萬與蔣寫信,只能稱之為「簽呈」,而不得以信的形式出之,蔣介石實在像做皇帝一般。而他接到這個簽呈之後,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批了五個大字道:「盼先來談談。」經辦人就將原件寄回香港,另附「入台證」一紙。余程萬接到之後仰天大笑道:「我要去美國那是假的,志在說明我不去大陸;你要我去談談也是假的,志在殺我的頭而已。」於是入台、赴美、返大陸之說都不成立,余程萬在香港經營買賣,以迄死亡。
話說余案發生之後,港府警方在與匪徒槍戰時演出了「玉石俱焚」,時值黑夜,也沒人查究余程萬究竟是怎樣死法的。同時警方也查清楚了給當場擊斃的匪徒身世,並且,找到了他的遺孀,證實此案系三個小強盜所為,可笑國民黨某些在港報刊,居然說是大陸乾的。而事實上卻真有不少屏山街坊和余程萬的友人等等,估計此乃台灣恨余的表現,然而並無實據,可不能黑字白紙隨便亂寫,不過因此可知余程萬死得太不值得,是為愛「財」若渴的人們作參考,倒是真的。
余程萬廿八日那天停屍萬國殯儀館,妻妾等家人親視入殮,吳冰一怮幾絕。她本貧血,又在產後,昏厥後久久未能甦醒,送醫急救,化了兩百多元輸血,這才又活了過來。九月十四「三虞之期」,華苑雙門緊鎖,無人居住,鳳輝園中喃嘞佬團團打轉,念經拜佛,庭前推放了不少紙紮房屋,童男童女,箱籠雜物,黑色房車,情狀淒涼,余程萬的舅父戴了副老光眼鏡,身穿黑色拷綢唐裝衫褲,為死者作帳房。余程萬的髮妻鄺瓊華是年四十四歲,與吳冰一起招呼弔唁之客,前者穿黑綢旗袍,白色平底皮鞋,後者穿格子紡唐裝衫褲,也著白鞋,這妻妾二人都在頭上插了朵白花,東奔西走張羅,別是吳冰眼淚落個沒完。
那吳冰焉得不哭?拋鄉離井,舉目無親;而且年紀又輕,涉世未深,余程萬在世時她從不問他任何事情,一旦夫婿撒手,明知遺產不少,她娘兒幾個可以不愁凍餒,但也無從問起,因為這正是一個余家當時「最麻煩」的問題。尤其是出事之後,她雙手空空,連零用錢都沒一個,不得不向隔鄰芳園住戶,前國民黨五十軍軍長鬍家驥的妻子借了一百元應急。後來余程萬最小一個弟弟余季章,看在他亡兄份上,對吳冰母子還算不薄。
作為一個國民黨中的愛國將領,余程萬就這樣含恨以終了。他因勇抗日寇,引出了一段吳冰傳奇式的故事;卻因愛「財」若渴,引出了另一段悲慘的故事。俱往矣!余程萬的例子,足夠為他人作分量沉重的參考,是某些人對「小我大我」何去何從作決定時最好的借鏡,用不著老朽饒舌了。
但在台灣,囿於「忠貞」觀念的國民黨人,尚有少許仍在為蔣賣力,不如余程萬在政治上的覺悟程度。人們要求文武官兵「忠貞」,但像侵占台灣的美國人,以及迄今還在俯仰由人、非「美援」不足以活命的蔣介石等人,對他們就無「忠貞」可言。因為忠貞於美國,等於贊成美國侵台;忠貞於蔣家,則等於贊成出賣自己的領土,但仍有若干人或因利慾薰心,或因無可奈何,繼續為美、蔣奔走,明知絕路一條,但一時也無脫身之計。
空軍少校李盛林,便是其中之一。
為了派遣特務,空投傳單,製造緊張,企圖復辟,蔣介石「反攻」固沒辦法,但空軍對大陸上述活動,則在美國顧問耳提面命之下,一直在「打腫臉充胖子」的。一九五六年一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時二十一分,那個李盛林駕駛F86型戰鬥機一架,自台灣起飛,由廈門以南、東山島以北處竄入大陸上空,騷擾閩省的雲霄和粵省的饒平、五華等地區。今天的中國已非當年的中國了,領空領海領土不再像豆腐那樣,而有鋼鐵般堅硬!豈能容許敵機入侵?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部隊立即起飛截擊,李盛林發現之後不敢怠慢,忙不迭在被追擊情況中經紫金、惠陽向西南方向逃竄,一口氣逃到香港附近,實在沒辦法了,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面子,就直往九龍啟德機場降落。
香港機場忽地來了這麼一架東西,消息傳出,當天晚報刊載了更多的新聞,說這架在十二點二十分迫降香港的軍刀機,已遭港府扣留,駕駛員李盛林也在監視之中,人與飛機,都不得隨便行動。台灣那邊更是著急,因為久呼已與李盛林失卻了聯絡。
但香港的美國人馬卻已獲悉,同時台方的「營救」活動也告開始,美駐台大使館空軍武官費斯樂勃上校馬上致電香港美國空軍聯絡官鮑威爾上校,詢問詳細經過,要求設法放回。消息同時到達蔣介石跟前,蔣介石道:「到了香港,有美國軍方出面要回這架飛機,我們用不著擔心,誰都知道美國在香港的地位,這架飛機是會回來的,問題是這架飛機的駕駛人是我們的,他這樣沒出息太丟臉,你們要好好研究。」然後才聽取部下報告。
蔣經國聽完經辦人的報告之後說:「這件事又牽涉到外交問題,英國和我們已沒有正式邦交關係,雖說按照常理,英國一定要給美國面子,但這架飛機到底怎麼安置,我們也該多花點氣力。」
蔣介石道:「你們空軍也該想想,我對你們一向希望很大,凡有什麼考核、檢閱總是把空軍放在第一位,可是這次該怎麼說呢?軍刀機性能不壞,李盛林又是個少校,機上有機關炮,他自己又有武器,卻給米格15噴氣機一口氣追到香港,把通訊設備也打壞了,尾巴上又中了子彈,油料也快幹了,凡此種種,對我們的面子都不大好看。」
眾人唯唯。
而給扣留在啟德機場消防局救火車站對面的那架飛機,以及監視在消防局倉庫中的那個李盛林,便成為各方矚目、國際注視的目標,從這架飛機與這個飛行員身上,看到了中國大陸空軍的力量,以及蔣介石的沒落。
北京的反應更是迅速,當天下午便將這一事件通知北京英國代辦,並且要求他立即轉知香港英國當局,人機俱應扣留。香港政府也就忙碌起來,並且感到頗傷腦筋,美國的「面子」固然是一個問題,國際法也是一個問題,於是各報記者採訪這件新聞時,港府發言人只能說:「港府已經收到英國駐中國代辦所收到的文件副本,有關方面正在對這件事情進行調查。」記者們就問:「如果李盛林將這架飛機開走,香港政府將採取什麼行動?」港府發言人就說:「我不準備答覆這個問題,現在我們得到的消息就是我們已經收到駐北京代辦收到的文件副本,正在進行調查。」
港府官員們的公務也顯然忙起來了,警務處長麥士維開會,無法從他那裡獲得消息。啟德機場的主管人、香港民航處長史伯特·威廉斯答覆人們:「很忙,忙透了,沒有空。」記者們即使想從電話中獲得一兩句話,各處的答覆都是「忙到極點,無可奉告」。
蔣介石那邊也忙了個一塌糊塗,既要通過美國人向香港打招呼,又得央求淡水那個英國領事,更須看盡美國顧問的嘴臉,和他們「研究」怎樣才能運回這架軍刀機,而美國也不想把這架飛機落入中國大陸,與英方「商量」的同時,此事發生的第三天,二日下午二時十分,忽地有一架美國軍用機降落啟德機場、平時這不算什麼,這次卻好生奇怪,那架飛機作「保鏢」狀,那兒的跑道或機庫都不去,卻停在李盛林那架飛機身旁。機門起處,下來一個美國人,找到李盛林,對他說道:
「我是從台北來的,這件是你們空軍司令給你的信,這件是你太太、孩子給你的信。」
李盛林也不馬上拆開,信中內容可以猜到,他急問:「有什麼好辦法沒有?我急壞了,既怕英國人把我交給共產黨,又怕共產黨派人來殺我,你瞧!」他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那美國人不知道內中藏的什麼法寶,待他打開,發現是一張刀片,不由得笑道:「原來你準備自殺,其實用不著,我能從台北來找你,就說明了你可以回台灣去的。」於是他作安慰狀,要看守者找人買些吃的喝的,就在倉庫里聊了起來道:
「這很特別,自有記憶以來,從未這般休息過,非常有趣。」又說:「你別害怕,對於反共的人,我們會想辦法營救的,英國嘛!它還能對你怎麼樣?你簡直等於美國人啦!美國飛機、美國裝備、美國服裝、美國軍費,你身上還有美國筆、美國皮靴……你們連靈魂都是我們美國的,怕英國人幹什麼?」
李盛林悽然一笑。
那美國人道:「再說,中共才不會殺你,他們一向不講究這一套的,這個我們很清楚,你們在香港火併殺了人,用不著調查就把兇手的姓名公布:共產黨!」他一聲怪笑:「特別你們的秘密工作者,殺掉之後因為身份的關係,更可以把責任往共產黨頭上推,這個我們很清楚,你不用怕,你太相信你們自己的報紙,可把你自己都嚇壞了。」
李盛林沒心思聽這些,喝了口啤酒,問:「到底英國人會不會把我放走?」
那美國人道:「有個好消息,那是英國的首相艾登,此刻正在美國訪問,我們會當面對他說的,你放心好了。一架飛機一個人,這件事在國際公法上可能成為一個事件,但在此時此地,我可以保險,我們美國決定把這些什麼法踩在腳底,要英國人放你回去。來來來,幹了這杯,我還得趕回市區。」
李盛林聽說美國對英國已在施行壓力,務必放他回去,那顆緊張萬狀的心,也就稍為鬆弛,當下與他碰了碰杯子,喝了口啤酒,羨慕地說:「或許你在這裡有個家,反正給我的信都收到了,你吃完,就進城去吧。」那美國人笑道:「這裡不算是鄉下,我家也不在香港,多陪你一會沒有關係。回頭去找的人,也不是什麼妞兒,乃是到花園道問問營救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在華盛頓、倫敦、台北和香港,今天我們最重要的課題不是別的,是把你奪回去!」李盛林正想道謝,聽他說下去道:「一般說來,你們爭奪的是人,不願你變成俘虜;我們爭奪的是機,不想把我們的飛機運到大陸當展覽品。照道理說,你和飛機勢必通過英國人交到共產黨手上,但按照美國的意願:英國人就得連人帶機送回福摩薩!」
李盛林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情,送這個突如其來的美國人離去,望著那輛簇新的汽車絕塵而馳,心頭不知怎的,並無一絲獲得安全保障之後的安全感。或許是多喝了幾口,他感到自己臉上發熱,不知道在這個機場消防局倉庫的哪一個角落裡,似乎有一個感嘆的聲音在對他說:「你是蔣介石的空軍嗎?是個『軍人』嗎?你在替誰賣命?你做了些什麼?你不覺得你這樣做是可恥的嗎?」
蔣介石不可能知道手下的心情,他自己的心情用一個字形容便夠了:「急」!他每天清早起來便急著要知道那架飛機的下文,聽兒子和有關單位報告說:
「只有英國籍的警官在看著李盛林,任何人不能走近,飛機也已入庫,人機安全,不必擔心。李盛林昨天還出現在機場,相信他還有若干限度的自由,美國的壓力大,倫敦不會不買賬。」蔣介石點點頭以示滿意。
「有一件事情不大妙,中央社竟發了一個消息,說那架軍刀機上沒有任何武器,李盛林身上也沒有任何武器。」蔣介石道:「這樣說很好,為什麼說是不妙?」手下道:「因為中央社在這兩句之前,多了一句:『本港新聞處發言人證實。』引起了港方的反感,新聞處新聞官諾斯就有所聲明,他說他絕不知道該處有人說過這樣的話。他說關於這架飛機的新聞,該處迄未發表消息,對於人機有無武器一點,他表示沒有意見。『沒有意見』,在這場合等於承認有的。」
蔣介石恨恨地說:「可惡極了!美國如此幫忙,他們也該呼應中央社才是。」另有人道:「還有更糟糕的,《南華早報》還寫社評,說明『應當指出,這位駕駛員是少校,單獨飛行,看上去不像個受訓人員』,在駁斥我們哩!」
蔣介石的腦筋轉不過彎來,問道:「什麼駁斥?」蔣經國道:「是這樣的,美國在進行搶救,美國的通訊社和我們的中央社也在配合搶救,發了不少消息,目的在於否認這架飛機曾經去過大陸,更不是因為共機追擊才迫降香港。」蔣介石道:「這就成啦,那英國政府就應該聽美國的話才對呀!」蔣經國苦笑道:「將來或許會,現在可不是那樣,我們都一口咬定這架飛機是在大陸之外進行訓練飛行、是在作例行的巡邏、是在執行攝影任務、以及並無武裝等等,可是香港的《南華早報》不合作,這家英文報說我們是在作『矛盾的解釋』,是這個那個的,而合眾社在香港的報道也在電訊里強調英國皇家空軍曾經發現李盛林的經過,說他是給其他兒架噴氣機從華南一直追到中國海,而這些噴氣機肯是是大陸的。」蔣介石實在聽不下去,痛罵英國,痛罵香港,不在話下。
當晚又把葉公超找來,問道:「李盛林這件事,看來牽涉很多,你們要好生辦理,速速要他駕機回來,否則夜長夢多,出了毛病你們都得負責!」
葉公超倒抽一口涼氣,答道:「外交部與有關單位,幾乎什麼事都停了下來,集中到李盛林身上去了。事情是麻煩的,因為據倫敦來的消息說:外交界一致認為英國的態度很明顯,他們不願意把香港這個地方,被我們的飛機利用為襲擊大陸之後的退避場所,英國外交部也在天天開會。」
蔣介石道:「艾登正在美國!」
葉公超道:「是這樣,我們的希望也真的寄放在艾登身上了。據一般情形說明,美國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而艾登也一定買帳。」
蔣介石臉色陰沉,並無笑容,卻問:「萬一艾登不買帳,這架飛機真的要交給中共,你看又該怎麼樣?」
葉公超一怔,誠惶誠恐地說:「如果到這地步,相信這不是外交部所能勝任的了。」他安慰地道:「不過好在事情並未絕望。」蔣介石道:「我不會放過這架飛機,也不會放過香港!如果李盛林駕機回來,我也不領英國這份人情,他們還不是看美國的面孔!」
葉公超怕透了蔣的作風,心想:「已經夠倒霉的了,如果鬧出什麼笑話來,那台灣在國際間更加孤立。」於是婉轉進言道:「這件事,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李盛林回台灣,因為種種原因,他最大的可能是人與飛機分開回來,這樣做法,一來可以避免危險,二來可以減少目標,三來可以保守秘密。」蔣介石以掌擊桌道:「我要他在香港機場起飛,來一個隆重歡送場面!我要這樣做!就讓英國做難人,就不給他們留餘地!」
待眾人出得門來,葉公超抹抹汗,與蔣經國在客室中「咬耳朵」道:「這件事,總統甚是光火,要我們這樣那樣的,他的心情當然可以理解,只是事實如此,不能過急,否則得不償失。他要李盛林在啟德機場起飛回台,而且還要歡送會,……」話未完,蔣經國拉拉他的袖子笑道:「你放心,我去對總統說。大家辛苦點,好在艾登在美國,他一定會答應的,連人帶機,會回台灣,做到這一步已經不容易,其他的老實說我也不想,你去辦你的,我去對總統說。」
葉公超透了口氣道:「那就好,多謝你了。不過據今天倫敦的消息來看,這件事也還有曲折。」蔣經國道:「有人反對?」葉公超掏出一份電稿來道:「你瞧,倫敦的報告說:英國工黨議員斯提芬·戴維斯,要求香港扣留李盛林,就地進行徹底查究。戴維斯已經向下院提出一個聲明,質問他的政府意向如何。昨天晚上又指我們屢次攻擊英國商輪,不應該釋放這架軍機和駕駛員。他說關於美國對英國施加強大壓力,要李盛林回台灣這回事,他要求政府不可屈服。」
蔣經國把電稿還給葉公超,說:「這不要緊,幾個議員嘛,抵不上艾登的同意,沒關係的。不過我們對英國輪船的那一套,倒是值得注意,我會要他們今後小心點,目前就不應該惹是生非,減少你在外交上的阻力。」又問:「那麼,英國政府到底有什麼反應?」葉公超道:「這架飛機是一月三十一日降落香港的,當天下午和二月四日,北平曾先後用口頭通知和照會給英國在北平的代辦處,要求英國扣留李盛林和飛機,但到今天為止,倫敦官方還沒有正式反應,這個問題已提到議會議程上去,相信官方大致不會發表聲明,因為這件事太『微妙』了,我們在台北傷腦筋,倫敦同樣在傷腦筋。」
正當這件事演變之中,香港的《南華早報》發表了一篇社評,引起了台方的惴惴不安,拿著這篇文章,葉公超回答蔣經國道:「我已看了幾遍,越看越像和尚解簽,吉凶禍福,好難分辨。它說:『這架國民黨飛機突然降落本港,使本港十分尷尬』,這是實情。又說:『考慮要點在於戰爭狀態是否存在?以及香港是否必須遵守中立地位?抑或遵守國際公法。戰爭期間,當軍隊開進中立地帶時必遭拘禁,以防從事敵對性活動,但船隻可以駛入中立地帶,逗留一個有限時期,對飛機的待遇與船隻相同。』這種說法對我有利,可是:『在通常情形下,在戰爭狀態存在之時,一架飛機如果能起飛,便可離開,但一架戰鬥飛機,就不准利用中立地區作為基地或修理站,以便恢復敵對行動。』這對我們又是不利的。」
蔣經國有點煩躁道:「到底有利無利?」葉公超道:「你先聽我把報紙上的社評念完吧:『必須不濫用庇護區,而且也該注意;給予一個交戰國的方便,也應給予另一個交戰國,以免中立國袒護了一方面,牽涉到敵對行為。如果有戰爭狀態存在,專家們的問題只是香港是否有根據協約扣留這架飛機和扣留這個飛行員的責任。目前這個在問題中的飛行員是名少校,他單獨飛行,並不像一個訓練飛行員。』」
蔣經國皺眉道:「模稜兩可之詞,這篇東西本身也不會有結論的。」
葉公超道:「聽它說完吧,社評又說:『英國認為戰爭狀態並不存在。事實上中國的內戰並未結束,可是英國官方從未承認這個事實,因此也談不上給予交戰國權利。由於沒有戰爭存在,國際中立法無法實施。因此北京可能向英國指出,英國既承認北京政權,必須視國民黨為某種非法分子。事實上中共與英國的關係未曾全部恢復,英國事實上承認了中共,而法理上的拘束還在試驗中。因此看法,必須視這架飛機為和平時期的「國際船隻」,放走它並不違犯原則。』」蔣經國喜道:「這才對啦!」葉公超卻「噢」了一聲道:「不妙,你看:『在道義上說,英國有理由扣留它的!甚至可以用它交換那個印航喀什米爾公主號的破壞者,或者交換給國民黨沒收的英國產業……』」
蔣介石聽兒子說完有關該機的最近情況,也煩躁道:「那到底怎麼樣呢?好像可以,又好像不容易。」
做兒子的安慰他道:「反正有美國出頭,我看是沒有問題的。剛才倫敦又有報告來,說了一大堆,簡單說,那就是英國面臨一個微妙的決定,按照我們的意思是送回台灣,按照北平的意思是交給他們,這問題在艾登自美回國之前不可能作出最後的決定。」
蔣介石道:「那李盛林、不不,李盛林現在怎樣了?」蔣經國道:「他很好,一直在飛機場。住過消防局倉庫,也住過機場場長室,昨天又搬了。那架飛機還在修理之中。」
不表蔣家父子如何焦急,要派在華盛頓的人馬不停「求助」,要派在香港的人馬日夜「盯緊」,卻說英國首相艾登果然受不了美方的「壓力」,居然把心一橫,准放李盛林回台去也。那個駕駛員已變成了「望月而飛」的驚弓之鳥,聞道不致送往大陸,可以回台與妻兒相見,卻又發愁道:「那如何走得掉?我在啟德起飛,要不了幾分鐘,萬一就給他們打了下來,豈不糟糕?」
來人失笑道:「你想得太遠了,那有這樣便宜的事,你是好不容易偷偷摸摸走的,飛機還沒把握。」
李盛林詫道:「放我回去,難道只是放我這個人,飛機不能一起放嗎?」來人道:「我的老天爺哪。你能夠回去,已經是天大的造化,走一步算一步,還等那架飛機幹嗎?萬一艾登這老頭兒忽然變卦,要香港不讓你走,那你只好拿刀片自殺!」李盛林不由自主摸了摸口袋,袋裡的刀片藏了一個多月,前幾天才「解嚴」了的,這時也顧不了這許多,忙問:「那我什麼時候走?飛機票買了沒有?」來人道:「你開口不離飛機,這次回去你可不用坐飛機了。你想,你為什麼要搬出機場?還不是為了避免刺激,既然避免刺激,又何必回到機場?」
李盛林道:「我懂,我懂,你只要買了機票,在起飛前幾分鐘趕到,不就沒事了麼?」來人道:「你管你回台灣就成了,至於怎麼走法,你聽我們安排。飛機是不能坐的了,你說得雖然也有道理,可是無論如何不妥當。你放心,我們已經買了四川輪的船票,你這位空軍少校就客串一下商輪搭客吧!」
於是李盛林在三月十二那天上了輪船,「護送」的人越多,他心頭越不是味兒,一方面感到自己真像個小偷那樣,臉上光采毫無,另方面這件事情無形之中襯託了大陸的威望,出動美國總統的結果也不過是讓他悄悄地走開,強烈說明了蔣介石的困窘與「低格」。奉命陪他回台的人勸他道:
「今日之下,能夠回去已是不易,你也不必難過了。也別以為共產黨會派船中途捉人,他們是不來這一套的。」李盛林躺在狹小的艙中床上,用手墊著後腦勺,嘆道:「我倒不是為了這個,當然我也這樣想過,甚至準備他們到機場找我,因此身上準備了刀片。」那人笑道:「我同你說實話,我們可以擔心共產黨別的,可不必擔心他們會捉你。有一年王元龍要到新界拍戲,這位四爺異想天開,他居然向香港政府報告,說共產黨要在新界綁他,把香港警察嚇了一跳,當時報紙上也登了這條新聞。事後我問他,王元龍愁眉苦臉道:『不瞞你說,那些辦案的人著實埋怨了我一陣,說:你王元龍是什麼身價?人家居然會衝到新界綁你?你可記得當年蔣介石在西安給張學良扣住,共產黨是怎樣對他的?他的身價不會比你低吧?結果反而是共產黨把他放了,我看你拍你的戲,少搞些花樣吧。』因此你李盛林先生的身價既然不會超過蔣總統,也該安心睡大覺啦!」
可是李盛林睡不著,他驚魂難定,倒不是為了被擄,而是想得更多、更遠。他想起在和朋友們閒談時所聽到的,王元龍這枝「老煙槍」拍戲是假,「反共」屬實,但「反」了些什麼名堂出來呢?而「自由影人」對這位「四爺」的印象又如何呢?
李盛林眼望那滔滔海水,夜色似漆,耳聞勁風呼呼,馬達隆隆,四川輪距離基隆港,是一步近似一步了,心頭卻是惘然!他想:台灣駕機投奔大陸的空軍不少,儘管大家不作聲,私底下「交換意見」,卻是一直沒斷過,而且也是非一紙禁令可以禁得的。如果說投奔大陸的同伴沒有錯,那留在台灣為美、蔣賣命是錯了;如果說為美、蔣賣命沒有錯,那麼自己的親身經歷從狼狽而逃到屈辱出境,又說明了什麼問題呢?
當然更重要的是北京的態度,不亢不卑,有條有理;泱泱大度,顯示了新中國的強大與穩固。當李盛林到得基隆,馬上讀到了英國代辦處在三月十二致新中國外交部的照會,說:「英國女王陛下代辦處向外交部致意,並奉女王陛下外交大臣之命,謹對黃華先生二月四日面交女王陛下代辦關於一月三十一日在香港降落的中國國民黨飛機的照會答覆如下:
「女王陛下政府已對圍繞著一月三十一日一架中國國民黨飛機在香港降落事的情況和中國政府所提各點進行了仔細的研究。女王陛下政府無意讓香港被利用為對任何人進行敵對活動的基地。但是,正常的國際慣例是,如果軍用飛機侵犯別國領空,並且在敵後不懷有敵對意圖的情況下,或者在不承認存在交戰狀態的情況下降落時,該飛機和乘務人員應准予返回。在這一事件中,對飛機的使用效能存有懷疑,它的處置正在考慮之中。但是飛機的駕駛員已准予按照他所表示的願望返回台灣。
「女王陛下政府願意說明:如果今後一旦認為香港的設備正被有意地加以濫用的話,香港政府有自由採取它認為必要的任何行動,來對付這種濫用行為。
「英國女王陛下代辦處順向外交部重申最崇高的敬意。」
但新中國向英國所提的嚴重抗議,李盛林是看不到的了,外交部在十六日復照北京英國代辦處,敘經過之後說道:
「……儘管英國政府在來照中表示了無意讓香港被利用為對任何人進行敵對活動的意願,英國政府卻不顧中國政府的正當要求,竟然認為這架飛機和機上人員應該准予返回,並且已經准許機上人員返回台灣。這是對中國的不友好行為。為此,中國政府向英國政府提出嚴重的抗議,並且堅決要求香港當局扣留上述的蔣介石集團的軍用飛機,不得以任何方式交予台灣。中國政府不能容忍蔣介石集團利用香港威脅中國安全的行為得到縱容!」
這件事也確乎引起了廣泛的注意。
海外僑胞、港澳同胞之中,對這件事絕大多數的看法是這樣的:李盛林連人帶機應該交給大陸,這不是什麼高深的理論問題,而是個常識範圍之內的問題。至於蔣介石這種做法,不管他是空投特務、空投什麼、甚至轟炸吧,受損害的當然是中國同胞,蔣介石這樣做,顯然還是與國人為敵、自絕於國人的老套。如果這些行動乃是什麼偵察、攝影之類,屬於什麼「反攻」的濫調,那麼其最終目的仍然在於「復辟」,還是與國人為敵、自絕國人的一套。蔣介石如果受人擁護,就不可能有一九四九年「一去不返」的潰逃;而在十幾年後繼續胡作非為,毫無悔改之意,結果如何,也不問可知了。
北京的「中國政治法律學會」理事陳體強,為此寫了一篇題為《不許香港被利用作對大陸的敵對基地》的文章,評論這件事情道:
「英國政府的這一行動,是對中國人民的嚴重挑釁,不能不引起中國人民的極大憤慨!根據公認的國際法原則,一國政府負有明確的義務,不得允許他管轄下的地方被用作對一個和它處於和平狀態的外國合法政府進行敵對活動的基地。同時,遇有一國發生內爭,而在交戰狀態沒有被正式承認的情況下,第三國政府不得以任何行動來妨礙該國合法政府為恢復國內統一與秩序所採取的措施,並且不得給予叛亂者任何協助。國際法對於這一點是十分清楚的。英國國際法學家奧本海寫道:『如果圖謀顛覆外國的活動系採用武裝敵對出征隊的形式,……國家(指當地國)就有防止和鎮壓的義務。』」
葉公超的外交部中人懷疑這一說法,翻了翻奧本海所著、勞特派特所編訂的《國際法》,果然在第七版版本內第一卷第二六零頁中翻了出來,只得讀下去道:
「世界許多著名國際法學家參加的國際法學會,於一九○○年在紐查特爾大會上通過了一項關於『在叛亂時期外國對於已建立的、並經承認的政府的權利與義務』的公約草案,該草案第二條規定:
第一節:任何與一個獨立國家處於和平狀態的第三國,對於這個國家為恢復其國內和平所採取的措施,負有不加以干涉的義務。
第二節:它負有義務,不得對叛亂者供給武器、軍火、軍事貨物和財政援助。
第三節:第三國特別被禁止容許在它的轄境內組織一個反對一個已建立並經承認的政府的敵對武裝出征隊。」
「此外,一九二八年二月,美洲國家在哈瓦那召開第六屆泛美會議,會議上通過了一項『關於內爭時期國家的權利與義務公約』,公約第一條規定,遇有一國發生內爭,其他國家應遵守下列義務:
第一:使用一切辦法防止他們領土上的居民(不論是本國人或是外國人)參加其事、募集人員、越過邊境,或從它們領土乘船外出,以便發動或促進戰爭。第二:將每一個越過它們邊境的叛亂部隊解除武裝嚴加拘留……在叛亂者手中發現的武器,得由給予避難的國家的政府加以奪取和收繳,以備於鬥爭結束後交還發生內爭的國家。」
「以上這些便是國際法學者所普遍支持的、並經國際實踐所證實的國際法原則,而英國政府正在踐踏這些原則。把這些原則適用在這個案件上來,首先必須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這個政府經英國政府正式承認並和英國政府處於和平狀態之中,而且英國照會指出目前不承認存在交戰狀態。既然如此,英國政府只有對它所承認的中國合法政府負有上面所講的那些義務,它對蔣介石集團並不負有任何義務,因為在國際法上蔣介石集團是沒有任何法律地位的!」
對於這些,葉公超笑對蔣經國道;「英國這次的確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以後對他們,大家心裡有數吧,像那年派人到淡水英國領事館降下他們的旗子,辱罵他們,千萬不能再做的了。」
蔣經國道:「那倒未必,總統的意思有點不同,他一早又在生氣了,他以為李盛林能夠回來是美國的關係,對英國不能領情。」
葉公超一怔,苦笑道:「總統的話一點沒錯,只是英國如果不聽話,美國的壓力還是無用,因此對他們還是客氣一點的好。」蔣經國低聲說道:「總統脾氣很大,已經交代下去,在香港對英國不必客氣。」葉公超急道:「可是該記得還有一架飛機沒回來哩!」蔣經國道:「這一點總統也說過了,他說反正我們的人已經沒事,這架飛機是美國的,不管回不回來,老實說美國比我們更著急,我們可以不必管,自有美國去對付他,我們才用不著擔心思。」
葉公超道:「對對,不過這是暗的一面,明的一面是外交。你看北平那篇東西實在教人頭痛,我認為,倫敦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未必相同。你看他們這麼說:『根據上面所提的條款,英國當局至少有義務把蔣介石集團的飛機和人員拘留,使他不能繼續對中國的合法政府進行武裝敵對行動。……英國政府一方面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同時還不承認有交戰狀態存在,而卻把飛行員送回到蔣介石那裡去,它就完全陷於自相矛盾的境地。英國政府的照會宣稱,它無意讓香港被利用為對任何人進行敵對活動的基地,這句話是說得很好的,然而英國當局所作的是什麼呢?』」
蔣經國「哦」了一聲往下看,只見這篇文章寫道:「它所作的,正是把香港開放給蔣介石集團用作攻擊大陸的敵對活動基地。實際上英國當局不但僅僅是『讓』香港被這樣利用,它甚至是鼓勵了蔣介石集團去這樣利用它,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十分嚴重的情況。……英國當局對於蔣介石集團的飛機和飛行員所給予的協助,正是使香港發生了基地的作用。不管英國當局嘴裡說的是什麼話,它的行動對蔣介石集團是一種不可能再明顯的鼓勵。因此英國照會的任何花言巧語都不能改變這個事實,即:在這個事件中香港正被用作對中國大陸進行軍事破壞活動的基地和庇護所。……」他心頭有點不大舒坦,可又不能不往下看,見文章說:
「那麼,英國在這事件中應該怎麼辦呢?哈瓦那公約第一條第二節說得很清楚,那就是:『將每一個越過它們邊境的叛亂部隊解除武裝並加以拘留』,叛亂者的武器『加以奪取和收繳』,以備交還中國政府。這正是英國政府所應採取的態度。」
葉公超暗自透氣,說:「因此,總統對香港的看法,以及已經命令的內容,值得我們注視,因為英國是在『夾層』之中,它目前聽美國的,萬一有一天不聽美國的了,那我們在香港的做法便值得研究,因此必須『和為貴』,不跟他們搗蛋才好。」
蔣經國的視線在文章最後一段移動,且不作答,看道:「英國政府關於蔣介石飛行員的處理是違反國際法原則的,是對中國人民的公然挑釁。按照國際法,香港英國當局的行為構成了一個國際不法行為。正如奧本海教授所說:『無疑地,如果外國政府與合法政府處於和平狀態而援助了叛亂者,它就作了一個國際不法行為。』對於它的國際不法行為,一個國家是要負完全的責任的。」蔣經國又「哦」了一聲,對葉公超道:「剛才你的話不錯,無奈總統的意思已經下達,即使要收回來也不可能這麼快。」
葉公超唯唯,不再「擔心」,但又不能不表示一些什麼,強笑道:「那隻好對美國多做功夫了,希望英國一輩子追隨美國才好!」
但英國政府之中,並非人人都能符合蔣介石意願,他們在美國壓力之下作此姿態,心情未必爽快,「合眾社」等把倫敦官方接到中國抗議之後的情形予以報道,這使葉公超這個外交部長更加不安,他明白這一類事情老蔣連水都潑不進去,便找小蔣商談道:「倫敦的反應,你一定知道了。」蔣經國道:「有其他特別消息麼?」葉公超搖搖頭道:「特別的倒是沒有,一般的已經夠了。而且措詞對我們並不有利,應該說是不好。」
怎麼個「不好」法呢?原來「英國政府人士對於北京政府提出的強硬照會感到不安,這些人士說:英國無意允許香港作為軍用飛機的避難所。英國外交部暫時不發表正式意見,但是靈通的權威外交人士坦白表示:對於北京嚴厲的譴責,措詞這樣強硬,甚感焦慮。外交人士正焦急地研究紅色中國最近一次行動的含義。」
蔣經國道:「總而言之,這件事完全不要理它那麼多,英國人心裡即使不高興,但它對我們無可奈何,因為它的對手不是我們而是美國。」
又拖了幾個月,葉公超那一日向蔣報告道:「總統催美國要還那架飛機,現在有消息了。」蔣介石「哼」了一聲道:「我早說過,英國這一次非聽話不可,我們要求讓李盛林駕機回來,碰了釘子,也就是美國碰了釘子,且不管它,現在要求讓美國駕駛員或者另派一個駕駛員同回來,已經給英國人一點面子,他們到底答應了。」
葉公超暗自嘆氣,說:「飛機是可以回來,但是英國無論如何不答應派人把它開回來。」
蔣介石說道:「那讓它自己飛回來?沒聽說無人駕駛的飛機會這樣的。」
葉公超道:「剛才接到的通知是:英國決定把這架飛機拆開裝箱,代為保管,說是放在機場已經礙事,又惹是非。看來但求飛機能夠回來,其他就只好馬虎一點。」蔣介石十分生氣,大罵英國不肯幫忙,按下不提。卻說這架軍刀機在啟德機場擱了半年有餘,風吹雨打太陽曬,地勤人員又懶得理會,變得既殘舊、又破爛,作了國民黨活生生的一塊招牌,到了是年七月十一,孟蘭節尚未來到,颶風季節可要來臨了。那一日香港政府發了個新聞道:
「今日清晨,軍刀式噴氣機已被移開,進行拆卸。因為飛機擱著有阻礙,而且颶風季節即將來臨,把該飛機拆卸收藏起來,將比較安全和方便。拆卸工作由英國空軍人員擔任。這架飛機將來如何處置,現在還沒有決定。」
而這個「決定」到第二年六月十四才告揭曉,原來已在那年三月二十二日裝船運回台灣去了。香港政府發表消息道:「……依照正常的國際慣例,如果一架軍用飛機侵犯其他國家的領空或地方時,如果它對後者並未存有敵意,或者沒有交戰狀態,這架飛機和飛行人員是應該允許歸還的。為了符合這個原則,這架飛機仍然留在啟德機場,沒有使用。去年七月,由於颶風季節的來臨,這架飛機已變得殘舊和破爛,於是在今年三月二十二日便送回台灣。」
外國通訊社齊將這消息拍發出去,並且追問台灣有無其事,這又使台灣引起一番緊張。
原來那架破破爛爛的美國軍刀機裝箱之後,經美國再三施加壓力,算是由台方偷偷摸摸運回去了,蔣介石氣得連罵人都罵不出聲來。他以為通過美國關係,這架飛機可以「光光鮮鮮」、吹吹打打「凱旋」,想不到一如日軍投降前夕,空軍都作了「無聲的凱旋」。花了吃奶的氣力,得回一架廢銅爛鐵似的飛機。
「國防部軍事發言人」柳鶴圖卻憑空鑽出來一個難題,無法回答外國記者們的詢問,這事實牽涉太廣,一再請示,終於發了個消息道:「外電報道去年迫降香港的中國軍刀機一架已秘密運回台灣一事,簡單地說:我不能發表任何評論。由中國空軍李盛林少校所駕駛的一架軍刀機,是於去年一月冊一日在一次例行長程訓練飛行中,因引擎故障,迫降於啟德機場,李少校已於去年三月十二日乘船自港返台。」
這件使台方看來平淡無奇,實則大為尷尬的「消息風波」,在李盛林心頭掀起了難以遏止的浪濤,幾個空軍在台南機場附近酒吧買醉,有人問他道:「都說飛機回來之後要大大宣揚一番,怎麼飛機到後一聲不響,好久之後才有人問起,也忽然『不能發表任何評論』了,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
另一名空軍道:「我看不是什麼難言之隱,而是難言之痛吧!」
李盛林喝了口酒道:「我早已想到有這一天的了。記得剛出事時,我他媽像坐牢,不少人告訴我共產黨會派人綁架,嚇得我準備了一片刀片,必要時可以自殺。後來我在閒談間告訴了一個外國人,想不到他笑我太傻!他說你們在這裡做特工的,對這一套很內行,共產黨會來找你麻煩才怪!他們不講這一套,我們都明白。於是我就放下心來。在機場天天吃西餐吃膩了,我就放心到外面吃,就在機場附近一家上海館裡包飯,可是香港的人仍不放心,他們一天三頓陪我去吃,嗯,天天打牙祭。」
最後一段話說得大伙兒都笑出聲來,有人又問道:「老李,我們這樣利用香港,今後還是會有的,他媽的在廣東境內出勤,給追得沒辦法時,香港自然是最最方便的降落地點,可是今後共產黨會怎麼辦呢?老實說這樣做的確給人家增加了麻煩,英國是承認北平的。」李盛林道:「老頭子還不滿意哩!他說這次美國幫忙份所應該,英國拖泥帶水便是不該!他已經命令香港的人『硬幹』,他說英國不給他面子他也不給英國面子,其實據我看來,我們的面子已經很可以的了。」眾人無言以答,只是齊覺惘然。
正是:縱有雙翼可沖天,卻無寸毫自尊感。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