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九:內亂外困 · 第九回 「老虎將軍」 駕機偵察去無回 「鬥牛勇士」 運台駐防為打氣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談得十分起勁,眉飛色舞,忽地定睛一看,發覺張群坐在那裡發怔,心中一動,暗忖:「可不能把心頭的話都說完了。」於是岔開話題,對兒子問起僑生問題來。說:「這一陣好幾個人和我提起僑生問題,僑生究竟有些什麼問題?」張群見狀企圖離去,老蔣道:「岳軍兄你也聽聽,沒來由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都擠到一塊兒來了。俞院長對我說,好幾個僑領對他流眼淚,說我們對僑生管教不嚴,社會風氣不佳,因此有幾個僑生變成阿飛。」老蔣苦笑道:「其實這個有什麼了不起?年輕人嘛,十根指頭都不能一樣高低,十個僑生也不會都有出息,全世界都一樣,怎麼這筆帳算到我們的政策和風氣?」
張群附和道:「可不是,難道僑生到台灣來,我們還要管他們吃奶換尿片?」老蔣對兒子道:「你該知道其中底細。」小蔣道:「問題是存在的,但是我們也不能擔負全部責任,並且此事早已有之,只是於今為烈罷了。」他對張群道:「僑生問題,決不是一個單純的教育問題了。八九年前,我們談不上爭取僑生,眼巴巴望著大批大批青年往大陸走,不但失掉了人,而且僑匯大減,同時又失掉了錢。到了民國四十年,我們才擬訂了『海外僑生回國升學辦法』,但不過是個形式,我們還爭不過他們,剛開始時只有六十幾個人。」老將急問:「現在如何?」小蔣道:「現在不同了,這兩三年來,單就港澳兩地來說,每年就有近千人。我們當然想了些辦法,在港澳通過種種關係,把青年救國團等等組織打進了學堂,自然會發生影響,香港嘛,這問題簡單。到了去年,」小蔣一頓說:
「越南『歸化』案天翻地覆,一批批中上僑生源源而來,再加上印尼、菲律賓、北婆羅洲、新加坡、馬來亞以及其它歐美二洲的一些『招牌僑生』,人數當然多了起來,美國每年並且有一筆少為僑生而設的美援。因此更加證明,僑生問題事實上並非單純的教育問題,而是個政治問題,要不,美國不可能花這麼多錢!」眾皆點頭。老蔣便問:「既然是政治問題,那還有誰敢反對?」小蔣見狀,知道乃父又要「發表宏論」了!又道:「有人告訴我,剛有人從美國來,說他們在批評我們的僑生太恃殊化。」老蔣恨道:「又來了!」小蔣道:
「他們說有四不該,第一個不應該,是僑生住進了美援宿舍。」老蔣擊桌道:「分明是『美援宿舍』,我們怎能不讓人住?本地人沒有這個福氣,當然儘量給僑生住,又有什麼不好的?」小蔣道:「他們說,共產黨對僑生就嚴厲得多,他們的美援宿舍不一定非僑生居住不可,本地學生也可收容,以免人家說閒話言閒語,他們對本省學生大有興趣。」
老蔣恨道:「分明又在偏袒本地學生,我就看不慣!岳軍你聽聽,拿了美援蓋宿舍,不給僑生住又該給誰住?這筆錢總得有個交代,而且碰到外賓或者華僑到這裡來觀光,不是也可以為雙方宣傳宣傳麼?第二個不應該又是什麼?」
小蔣道:「他們說,二不該任令僑生在寒假暑假,可以自由出入台灣。」老蔣失笑道:「這更豈有此理了,僑生本來是僑生,家不在台灣,碰到假期,豈有不放他們出境,又不讓他們入境之理?」張群「呵呵呵」笑說:「是呀!」小蔣道:「他們批評的理由是這樣的,他們說,台灣限制出入太嚴,有人來往,非常不易,而僑生居然可以大搖大擺,每年出入幾次,每次跑點單幫,可以賺多少外快?而這些方面,別說台灣人,連政府中人都不可得!因此顯得過分特殊。」
老蔣那個尖嗓子大聲嚷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如果寒假暑假不讓他們來來往往,那還有什麼僑生上門來?每年招生的時候,不是關門大吉了嗎?自由中國與共產黨政權的好壞就在這裡,我們可別上當,還是讓僑生自由出入,跑不跑單幫,出事不出事,我們可以不管。」
小蔣唯唯,又道:「他們說,第三個不應該,便是僑生的生活太特殊化。」老蔣對張群道:「你瞧,僑生就是僑生,有什麼辦法和本地人一樣?」張道:「是呀,他們的衣飾本來不同,花花綠綠的,美國大員到台灣來時,不少人也穿得大紅大綠,這就是自由嘛,難道我們因為這樣就對他們不再接待嗎?」老蔣道:「對啦!僑生一年回去兩次,帶來一些異國情調,這算什麼?他們家境好,因此吃得好、穿得好,又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小蔣苦笑道:「我也這樣說啦,我說他們家境好,當然不希望在學校飯廳吃『克難飯』,一天兩頓到外面小館子包伙,這沒什麼。老實說,這裡和其他僑居地比較,也談不上什麼『享受』,我們除了蓬萊米、西瓜、鳳梨、高粱酒之外,還有什麼可以和洋貨打對台的呢?說句笑話,僑生到這裡來,在玩的方面已經降了好幾級,特殊一些在所難免。再說他們所花的錢,是他們父母兄長的血汗,別人管不著,至於他們有沒有孝心,更加不關我們的事了!』老蔣道:「這個道理對!要僑生完全不要特殊化,我看也沒什麼辦法,而且也沒有什麼必要!」張群唯唯,問小蔣道:「這倒有趣,『僑生四不該,』那還有一個不該是什麼?」
小蔣道:「有關功課的事。」
老蔣皺眉道:「僑生的功課問題,也要列入該不該之列,太無聊!」小蔣道:「他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僑生更加表現了恃殊化。按照『僑生優待辦法』,入學考試是優待的,但在平常時候,他們和本地學生同一待遇。因此問題來了,他們之中很多人言語不通,讀起來很辛苦。上課時教授講書,他們看做『京劇演唱』。」笑聲中小蔣說道:「功課跟不上,不少人就曠課去玩,當然也有用功的。教授們對僑生本來都有好感,但很快就變了,即使還有好感,也沒辦法在他們卷子上增加分數,他們留級的照樣留級,可是也有不少人轉到特別補習班去於是就出現了兩種情形。一方面,本地的意見是僑生太特殊,留了班可以特別補習,比本地學生好;另方面,華僑的反感更大,他們認為僑生在台灣並沒有好好上學,乃至不得不留級,非常生氣。有地位的華僑說是不給面子,沒有地位的就說誤了他們的子弟。」張群苦笑道:「難,是難。」
小蔣又道:「在僑生額角上,並沒有刻字表明他們父親的地位,教授更難辦了。我們當然管不了這麼多,但是有兩點可以談談,那是俞院長在台大聽來的,說我們對於僑生的入學錄取標準辦法不好,而對僑生之中的害群之馬,我們又太寬待了。」老蔣搖頭道:「那有這麼多麻煩事情!」張群附和道:「可不是,目前,那個入學考試錄取標準,實在為人所垢病,他們說升大學難如蜀道,但僑生升大學卻相當容易,我就對他們說,這是國策,因為有關國家利益,大家就別吵了。不過嘛,僑生家長既然也有意見,我們就讓主管部門注意這個問題,優待僑生別變成了放縱僑生,也就對付過去了。」
老蔣聞言頻頻點頭,小蔣笑道:「不過,這的確是個問題,有人告訴我,本地學生恨透了考試,因為有本事也不一定考取,那些從南洋和港澳來的,倒是十考十取。他們怕考不取,便填文法學院,如果再沒把握,就在這兩院中選一些冷門的東西,例如中國文學系、哲學系、人類考古系等等,保證可以錄取。」小蔣皺眉道:「於是出現了一個偏向,醫、工、理、化等等,幾乎很少成績,國家人材就受影響,因此這個問題……」話未完而老蔣已經不耐煩,恨道:「他們考到了理、工,化、醫的博士又怎麼樣?還不是往美國一跑了之!去年華盛頓有人經過這裡,吃飯時間問我:為什麼留學生不肯回來?氣得我食不下咽,這幫小赤佬沒一個真正肯為我做事的,他們的事我不想管!」
張群感喟地說:「其實『文章經國、詩禮傳家』,以及『一言而為天下法,匹夫而為百世師』的那些人,並不是容易的,學文科法科如能卓然成家,恐怕比做一個醫生、工程師更難,馬克思如果是個學醫學工的人,我們今天不會到這裡來了!」老蔣正在為「留」學生問題生氣,並沒聽清楚張群說了些什麼,卻問兒子道:「僑生也罷,本地學生也罷,據我所知,美國在這方面下了不少工夫,究竟僑生有沒有出息?美國拚命拉人,我們有沒有對策?」
小蔣道:「先談僑生有沒有出息的問題,其實和其他問題一樣,僑生既非全部都是好漢,也不都是膿包,他們之中,有的很是出色,某些課程,全校都無出其右!有些普普通通,有些則是糟糕透頂。」老蔣道:「哪一種最多?」小蔣道:「普通的人最多。」又道:「因此,我們對僑生,除了事關國家外匯之外,其它的真是很難說話,由他們去吧。至於美國的做法,在這裡的反應的確不佳,人家認為自由中國人才外流,很是可惜。美國要我們的留學生入美籍,他們就搖身一變,變成了美國人,我們就沒辦法,對留學生本身固然沒辦法,對美國的這一套更沒辦法!」
老蔣對張群苦笑道:「李政道、楊振寧,還有其他有成就的學生,一個個都變成了美國人,一個個都不肯回台灣來,你說我們有什麼辦法?」小蔣道:「最近幾年,美國顯然在這裡羅致人才,甚至說他們的學生只懂得吃喝玩樂,就不如中國學生實實在在,除了已見報的,去年還有一個獲得李氏獎學金的女學生喬隆文,美國說她是個最有希望的物理學人材,把她拉去了。又有一個哲學系還沒畢業的學生江炳倫,因為寫了一篇拉丁論文,芝加哥大學就給他全部獎學金,把他拉去進研究學院,七七八八,於是有人譏笑我們說,自由中國人才有的是,只是要等待外國人來替我們發掘,其實這是美國的自私,於是讓我們哭笑不得。」送張群出門時小蔣低聲說道:「這個問題,實在傷透腦筋!這批僑生如果真正嚴格地考一次,恐怕有些人還沒辦法讀初中三年級!」
張群強笑道:「中國的教育制度毛病太多,而且是無法再改的,積重難返,也只能聽其自然了。美國的拉人固然嚴重,造成了我們人才外流的危機,但是僑生如何對付的問題,倒是個當務之急,因為弄不好張揚出去,會影響到我們在海外的聲譽,而這個,是經不起風浪的了!」又道:「北平有什麼『長江大橋』的電影在海外放映,宣傳他們的建設成就,我們沒有這個,因此如何好好地對待僑生,更加顯得重要,否則很難和他們競爭。」
禿筆一支,話分兩頭。卻說那個經濟部長楊繼曾走馬上任,第一天就給俞鴻鈞找了去,也來不及說什麼好聽的,失魂落魄地對他說:「侍從室剛才來電話,說加拿大又要和北平做生意,總統十分震怒,要我們對此事嚴予抨擊,你去找點材料來吧!」楊繼曾聞言自瞪口呆,一身大汗,當下回到部里,折騰了好幾天,電報往返,終於回報俞鴻鈞道:「不辱使命,加拿大與大陸通商的材料都齊備了。」這位院長苦笑道:「好好,那明天我們一起見總統,他正在為這件事大發肝火,恨不得一腳把加拿大踩平踩扁!」於是翌晨同上草山,以為蔣介石有如振翅下場的公雞,等待廝殺,其狀兇惡,不料到得大廳,見蔣介石卻如一頭鬥敗了的公雞,有氣無力,對二人點點頭道:「坐、坐。」
二人就坐,老蔣嘆道:「在前天,我以為加拿大對中共貿易,完全是他們商人的淺見,這幾天在美國查了一查,才知道這件事並不簡單,對中共貿易者之中,不但有加拿大財團,並且還有美國財團!」俞鴻鈞駭然道:「經濟部已查到具體情形,內中並無美國財團。」老蔣悽然苦笑道:「不錯,他們是通過加拿大的財團,由人家出面的。」
見二人相顧愕然,老蔣又道:「見利忘義,美國財團有如此者,我們也不必張揚出去,以免傷了感情,反正只要抨擊加拿大就是了。不過這件事給我的刺激不小。一方面,美國是反共國家的領袖;另方面,卻在偷偷摸摸與北平貿易。他們當然不會承認,死也不肯承認的,」老蔣聲調提高:「但是,沒有上面的同意,美國財團怎會如此大膽!」於是再三嘆氣,要二人保守此事秘密,這才問道:「楊部長查到了什麼?」
楊繼曾戰戰兢兢說道:「這個消息已經證實,三月七日由加政府中央貿易部正式宣布加拿大有一萬噸小麥賣給北平,而且是加國的第三號北方種,是一種優良種麥。」老蔣問:「何以非與北平貿易不可?」俞鴻鈞道:「據加國中央貿易部長丘吉爾在加拿大國會宣布說:加國以產品運往亞洲國家推銷,不可再緩。根據加國貿易訪問團到北平觀光的結果,以及加駐港貿易專員傅斯治,史密斯的報告,他們是非如此不可的了。據說他們認為中共統治下的大陸並非像一般報章上所說的那樣糟,事實正是相反,各方面都很穩定,因此他們很有信心。事實上,他們早已在做買賣了。」
老蔣咬牙道:「什麼時候開始的?」楊繼曾指指文件道:「一九四九年就開始了。」
老蔣一怔道:「這麼早就開始?」接過一張表格,只見上面開列得十分清楚:
「由加拿大出口運往共區貨物數字:
一九四九年:一百三十八萬○一百美元
一九五○年:二十萬五千七百美元
一九五一年:三萬六千七百美元
一九五二年:十一萬五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三年:十四萬八千二百美元
一九五四年:三十二萬五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五年;二十二萬四千三百美元
一九五六年:一百三十五萬八千美元(其中十至十二月紀錄不全)
一九五七年:二百四十二萬七千美元(其中十至十二月紀錄不全)」
老蔣「哼」了一聲,見「由中共區出口運往加拿大貨物數字」寫明:
一九五○年:五十二萬九干九百美元
一九五一年:十九萬二千九百美元
一九五二年:十一萬八千六百美元
一九五三年:十二萬九千四百美元
一九五四年:十八萬○八百美元
一九五五年:三十二萬八千美元
一九五六年:五百七十二萬一千美元
一九五七年:四百二十四萬五千美元」
老蔣嚇了一跳問道:「數字沒有寫錯?」
俞、楊二人忙道:「已經核對,並無差錯。」老蔣急問:「怎麼共區出超如此之多,加拿大入超數字如此之大?」二人無言。俞鴻鈞見狀尷尬,忙說:「根據這裡的加拿大人說:他們政府一直在希望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九年之間的中加貿易水平能在今天恢復。因為那一段時光中,加拿大在中國賺了不少錢,十年里加拿大運往中國的貨物,只是小麥一項,已經到達九百一十三萬一千蒲式耳,另有麵粉一干三百六十七萬三千蒲式耳。那個加拿大人說,如果今天的大陸,也能達到這個數字,那中共便是他們第四個大顧客,前三名是英國、西德和日本。」
老蔣恨道:「這件事情,真是節外生枝,我以為共產黨急於找加拿大幫忙,想不到大大入超的是加拿大自己而非共產黨!」楊繼曾道:「加拿大的朋友說,和共區貿易對加有利,加拿大的木材、魚類、肥田粉、化學品,都是中共急需的產品,中共對外貿易部部長葉季壯還表示過,他們願與加拿大的肥田料商人簽訂十年合同!每年做五千萬生意,十年就是五萬萬,加拿大政府因此更加不肯放棄。」老蔣聞言黯然,沉思良久,問道:「如果美國出面,能打掉這個合同嗎?」
對方還沒答腔,老蔣可又在咬牙道:「他們的財團在通過加拿大方面和北平貿易,我們如果要他們出面反對,豈非與虎謀皮嗎?」楊繼曾也黯然道:「這種現象,在美國不是第一次了,抗戰初期,日本飛機把我們炸得很慘,可是美國的破銅爛鐵製造炸彈的材料,一船一船往日本運,美國就是這樣的國家,當年我們尚且沒有抗議,現在無憑無據,更加談不上什麼,不如通過私人關係,對他們提醒一下,如果見之於外交文件,反而與事無補。」
老蔣點頭道:「我也這樣想。」俞鴻鈞道:「對美國尚且不能要求過高,對加拿大恐怕更加談不上了。據那邊的消息,加拿大的勞工進步黨綬領添伯,在溫哥華、霍蒙特等城市競選演說,指出雙方貿易對加拿大的利益,獲得了普遍的支持,而加拿大朝野本來和所有西方國家一樣,對貿易看得非常重要,既有北平這個對象,自然不肯放過。」話未完而老蔣更急,尖著嗓門說:「想辦法,想辦法,我們不能眼看自由世界亂了陣腳!不管它美國也罷,加拿大也罷,反正……」老蔣欲言又止,二人也就告辭,出得門來,車中俞鴻鈞嘆道:
「看來這個同題不是個小問題,西方尚且如此,又怎能強求日本不與北平通商呢?」楊繼曾似有重憂道:「我剛開始管經濟,對於大陸對外貿易的內容,老實說非常不安!他們不要奢侈品,不要消費品,主要在促進工農業生產,譬如肥料,我們這裡過去每年從日本進口肥田粉十萬噸,自己還不能解決生產問題,大陸今天向人家買肥料買小麥,根據他們的做法,我怕他們有朝一日會解決肥料問題,到那時我們如欲反攻,更加不易。」
俞鴻鈞也嘆道:「反共有反共的一套,但是正視對方的舉措,又是一套,我同意你的顧慮。不過大陸地方太大,農村長期凋敝之後,恐怕一時談不上有什麼改進。」楊道:「昨天我見到一批公事,都是佃戶與地主之間,佃戶與官府之間,地主與官府之間的糾紛,主要是種田人太苦,三七五減租雖有成績,但是並無太好的表現,『耕者有其田』的做法是用土地價格投入工業,表面上看起來有道理,可是我擔心台灣嚴重的土地兼併集中情況並不能得到良好的改變,大量的佃戶仍然耕者無其田,而嚴重的水利失修又不能使生產豐收,到那時農村人口勢必繼續往城市裡鑽,而工業又無法起飛,到那時我這個經濟部長,怕要吃不了兜著走哩!」
俞鴻鈞聞言大聲嘆了口氣。
俞、楊二人在為台灣的經濟問題發愁,卻不敢在老蔣面前提及隻字。但他們不知道就在這個時候,老蔣正為另外一件事情,緊張到無法入眠。原來在美方出飛機,蔣方出「炮灰」的「合作」之下,時常派出諜機前往大陸,偷偷摸摸刺探軍情,自空中攝得照片,交由美方「研究」,以便進行見不得人的、與中國人民為敵的陰謀。而美方也不斷為蔣打氣,說老蔣這一認賊作父,出賣民族國家的罪行,如何「有功於自由世界」,因此老蔣對此十分有勁,每當那些飛賊灰溜溜自大陸回來,他一定要召見慰問一番,問此行偷攝得什麼照片,問大陸又有些什麼「動態」,其實新中國真正發奮圖強的情形,在蔣而言,不過是「天曉得」。那一日派出飛賊王兆湘前往偷攝,老蔣等待他回來報告「大陸如何不濟」的「好」消息,左等右等,就不見來,心知有異,把空軍司令王叔銘找來問道:「王兆湘怎的不見歸來?」
那綽號「老虎將軍」的王某,當下掩蓋不住心中驚慌,說:「王兆湘經驗豐富,不致出事。」蔣道:「油量己經沒有,他究竟到哪裡去了?難道已給共產黨打了下來?還是他出了問題?」王叔銘誠惶誠恐、畢恭畢敬道:「按照油量,他是早該回來了。但他經驗的確豐富,飛機性能極高,共產黨不但沒有這新東西,恐怕連見都沒見過。王兆湘不可能遭遇共機。而且他的高度極高,共產黨別說不會發覺,即使發覺,也不可能、也來不及打他下來,何況根本打他不到?」
蔣介石再問:「那他會不會投共?」王道:「絕不可能!王兆湘是空軍軍官學校前期戰鬥科的畢業生,安徽盧州人,今年二十七歲,部隊里給他一個叫做『夜貓子』的綽號,就說明他晚上值勤很有辦法。當年我們的空軍還停滯在螺旋槳時代,共黨卻在一夜之間裝備了米格十五,雙方實力來了個反比,但是王兆湘不以為意,時常出勤,利用月色、雲彩和其他光線偷渡鐵幕,從來沒有出事,他對總統更是十分忠貞,上個月總統召見他們時,他也在內,總之……」老蔣道:
「我都知道,這些事情你別說了,但是這一次他為什麼還不回來?要知道這種人材不容易,你訓練一千個,也難得有這麼一個,今天我們的飛機是新、是為對方所無,但王兆湘卻不見歸,說明這個問題更加嚴重!像這種性能的飛機和這種第一流的空軍人員都會出事,以後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再也不到大陸拍照?你還不馬上給我聯絡調查去!」
王叔銘急急忙忙趕回「空總」,而辦事人早如熱鍋上螞蟻似的團團打轉,如今發生了大事情,但「老虎」卻不知所終,無從報告。事實上,他們也知道這頭「紙老虎」藏在一個會唱京戲的「老虎劼」穴中,無奈此乃「絕密」之處,於是不敢驚吵,現在一頭大汗出現在面前,結結巴巴間王兆湘有何下文,辦事人知道他準是吃了老蔣一頓「大餐」,否則才不會如此失魂落魄。
辦事人便據實報告道:「早在四小時前,電台聽到王兆湘的消息,說是碰到了襲擊。」王叔銘急問:「什麼東西能夠對他襲擊?」辦事人道:「王兆湘非常緊張,緊張到惶恐的地步,但是他只喊了聲,聲音好像是火箭……」王叔銘聞言如中電流,轟了起來道:「那不是見了鬼嗎?共產黨會有火箭!」辦事人道:「這聲音不大清楚,也可能是我們聽錯了。」王急問:「後來他又說什麼?」辦事人攤攤手道:「再也沒有第二句話,直到此刻,他再也沒有第二句話,看來凶多吉少。」
王叔銘這一驚非同小可,問道:「如今總統等著我們報告,又該如何是好?」辦事人道:「也只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了。共區有沒有這種厲害的東西?看來很難遽下結論,不如……」話未完王叔銘一口氣又奔向草山,將此事與老蔣說了,老蔣目瞪口呆。
良久良久,蔣介石透過一口氣來,色如死灰,問道:「會不會聽錯了?中共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談不上,怎會有火箭這個東西?只有美國有這個東西,蘇俄……不不,根據他們說的,蘇俄對北平越來越不客氣,絕對不會把這寶貝給他們的,那還得了?美國喚了好久,最近才答應把飛彈送到這裡來,作為鎮山寶,我們有了飛彈,等於買了保險,就什麼都不怕了!共黨也不敢再叫嚷什麼解放台灣了!除非世界大戰,美國飛彈一直會給我們保護!」蔣介石拍手打掌道:「那王兆湘究竟看見了什麼?究竟給什麼東西打下來了?」接著傳令研究,另派飛賊陳懷前往偵察,老蔣要王叔銘為他打氣道:
「王兆湘不幸失蹤,十分奇怪,昨夜中美專家檢查了這兩架新型飛機,到今天早晨才把它拼好,一點毛病也沒找到,暫時可以這樣說:王兆湘並非機件失靈,並非油料不夠,而是碰到意外,至於是什麼意外,現在倒是難說,現在派你沿著他那條航線,飛個來回,但求安全,有沒有新的東西且不管它,如能發現他的下落,那就更有重賞,你去吧。」
那陳懷,也是個為老蔣所器重的飛賊,在王兆湘被擊落之前,他們偷偷地往返於大陸台島之間,美國主子嘉許他們為「對自由世界提供了重要的敵情資料」,這些飛賊也就沾沾自喜,洋洋自得,但是晴空起霹靂,王兆湘這張「王牌」已遭擊落,王叔銘要陳懷「沿著他的航線」飛一趟,等於要他追隨於王,走向死路,但形勢不許他有所猶豫,陳懷終於去了。
蔣介石、王叔銘等人密切注意陳懷的消息,聯繫不斷,呼號時聞,第二天中午陳懷真的活著回來,雖離已往出勤提早了一些時間,老蔣也不敢深究,惟恐「影響士氣」。但知陳懷並未遭遇襲擊,但也並未發現王兆湘的蹤跡,把所攝照片衝出細觀,也無新的發現。當著老蔣,王叔銘對陳懷再三盤問,有如偵訊盜賊一般,從路線到氣候,從空中有無異象到機件有無損壞,巨細無遺,詳細之極。老蔣卻表厭煩道:「陳懷可以回去休息,今後再派你前往大陸偵察。」陳懷辭去,王叔銘垂手旁立,聽蔣說道:
「如此看來,大陸那邊不可能有了火箭,否則便無只打王兆湘而不打陳懷之理。」』王唯唯,蔣臉有喜色道:「我說中共絕對絕對不可能有這些東西。他們有這些寶貝,那還得了?美國專門給我們,蘇俄對他們不客氣,他們自己又永無造成導彈之理,我們可以放心些,不過還該研究研究,究竟王兆湘是怎樣出事的?莫不是西北有一種什麼金翅大鵬,大到和新型小飛機一樣大,王兆湘碰上了,給它撲了下來?」王叔銘唯唯,暗忖如有此事,那真是今古奇觀了。又聽老蔣在說:「世界航空事業發達起來,飛機出事的數字也在增加,報上不是說,有幾架巨型噴射機的噴筒里,居然吸進了一批鳥嗎?」王又唯唯,他知道老蔣的心情:他寧願王兆湘死於意外,絕不願大陸自製導彈。
但蔣介石卻又作悲痛狀道:「王兆湘是怎樣一個人?我召見過,但是記不起了,你把他的照片拿來,我要看看。還有,按照規定,他應該埋葬在碧潭烈士公墓,他雖屍骨無存,但應該援例為他造一個衣冠墓,我去破土。你把地點找妥,集合現役空軍,全體到碧潭去,我除了為他破土之外,對他們還有話說。」王唯唯,過得幾天,陪蔣前往碧潭,行了個「破土禮」之後,老蔣哭喪著臉道:
「王兆湘烈士年紀雖輕,但他做了不少有價值的事,他年輕輕就死去,比一個普普通通活一百歲的人還有意義。但是他並非給共軍擊落致死的,他一定死於一個目前還難以證實的變化之中。」
面對百十名神情困惑的飛行員,蔣介石道:「王兆湘究竟為何失事?我們正在調查之中,你們可以放心。但是我可以負責告訴你們的,絕對不是飛彈,共區一切落後,怎麼可能會有飛彈?老實說,美國最近將有導彈運到台灣來,我們還不能用、還得派人到美國去學呢!共區一無製造飛彈的人材,二無製造飛彈的原料,三無使用飛彈的人材,四無製造飛彈的條件,你們想想,王兆湘怎會是給飛彈擊落的呢?」
眾飛行員聞言默然,又聽老蔣在說:「總而言之,王兆湘的殉職,不但是自由中國的損失,而且是自由世界的損失,他很光榮,我從王司令那邊拿來了他的照片,將來就放在他的墓碑上,留待大家瞻仰。王兆湘殉職了,他遺下的責任,就落在你們肩上,希望你們再接再厲,完成他的遺志。美國方面不但要運飛彈到台灣來,還有新型的偵察機和無人駕駛機正在研究之中,也會源源供應,需要這裡的基地,需要這裡的人材,中美合作,偵察敵情。」扯了一陣,又裝模作樣問起他們的生活,說道:
「你們的結婚年齡,我已經和陳副總統說過,可以減少一些,也就是提早一些,至於提早三年或者兩年、四年,不久之後便可以公布,這是你們的好消息。此外,你們還有什麼事嗎?家裡有信來嗎?共產黨對你們的家人有些什麼嗎?」又道:「當你們離開大陸的時候,還是小孩子,現在你們長大了,希望由你們反攻大陸,復興大陸!」
眾飛行員已經聽膩了這套陳詞濫調,也沒什麼說的,俱皆無語,但求老蔣離去散會。不料為了安定這批炮灰,老蔣竟對前排的人一個一個問起話來,第一個飛行員乃浙江金華人,操著一口土話道:「家中有信來,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只是我們前天從美國接機回來,在海關上發生了一些事情。」老蔣早就知道空軍走私的情形。但他假裝不知,問是怎麼回事?那飛行員道:「我們這批人,有些還沒結婚,因此人人帶了些女人的衣服用物化裝品,準備送給女朋友。」老蔣佯笑道:「應該呀!」
飛行員又道:「已經結婚的,也多少帶些太太兒女的衣物及用品到台灣來。」老蔣說:「這也應該呀!海關不准嗎?」對方道:「就是這麼回事了,他們不肯不打緊,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讓空軍兄弟非常泄氣。」老蔣對王叔銘道:「你記住這件事,回去我要查。他們從外國來,只要是自己用的東西,帶點回來算什麼?我要查!」
王叔銘諾諾連聲,戰戰兢兢隨蔣離去。三天後又侍候他出席空軍軍官學校畢業典禮,再度聽到老蔣在作痛心疾首之狀,悼惜王兆湘之死,並且愈加強調「大陸並無擁有導彈可能」。王叔銘雖然知道此事引起老蔣頗大震驚,可沒想到老蔣所受到的,乃是「極大」的震驚,直到一周之後,美駐台「大使」藍欽與「美國台灣防守司令」殷格索來到草山官邸之後,蔣介石那個焦躁不安的心情,才算稍告安定。
俞鴻鈞與葉公超作為雙方翻譯,聽藍欽說:「美國政府已經決定將『鬥牛勇士』導彈駐防台灣。也就是說,一夜之間,台灣將變成擁有原子武器的『國家』了!」蔣介石喜道:「此事真的成為事實,感激莫名!」殷格索道:「美國早有此意,只是擔心蘇聯也將此物移駐大陸,反而不妙,因此遲遲不決。現在知道蘇聯對中共非常不客氣,赫魯曉夫甚至對美國高級官員表示過:美國是自由世界的領袖,蘇聯是共產陣營的領袖,舉世如能服從美蘇領導,任何世界大事由美蘇兩國解決於餐桌之間,那這世界就會出現一片祥和,但是中共堅持連赫魯曉夫都棄如敝屣的馬列主義,而馬列主義的最高要求是世界革命,與今天蘇聯的政策完全相反,因此,莫斯科與北平的矛盾難以調和,赫魯曉夫在我們面前對中共表現了極大的不滿,事實證明他們不可能將飛彈移駐大陸,因此我們趕快把『鬥牛勇士』運來,為自由中國壯膽。」
蔣介石笑道:「好好好,好好好,只不知運到這裡之後,平時誰去管理?戰時誰去使用?」藍欽道:「這支導彈部隊,已經整裝待發。而『鬥牛勇士』也者,也即是能夠攜帶原子彈頭的導彈。他們來自美國本土,並非調自其他地區。至於這支部隊的隸屬問題,美國已決定它屬於狄恩將軍統率的第十三特種航空隊之下,歸美國台灣防守司令部指揮。」老蔣喜道:「太好太好,太好太好,我們也有了導彈,我們也該算是世界強國了!」眾人聞言強笑,聽蔣在問:「這是什麼樣子的?我們都是沒開過眼界的鄉下佬哩!」笑聲中殷格索洋洋得意,指手劃腳地說:
「這種導彈叫做TM六十一,乃馬里蘭州巴的摩爾公司出品,專供戰術用,地面對地面的導彈。它的形狀和長度,我們不會像一九四五年那樣開玩笑,說轟炸日本的原子彈,大小隻不過像高爾夫球了。」眾以不同心情發笑,殷道:「這種導彈身長三十九點六英尺,直徑五十四英寸;翼長二十八點七英尺,時速六百五十英里以上,射程幾百里,一九五○年已經發射過了。」
蔣介石咋舌道:「真是不小!」藍欽笑道:「這的確是自從那年杜勒斯國務卿宣布防守台灣之後的一件大事。」蔣問:「怎樣把它發射出去的?」殷格索道:「它是從地面上由一個可以移動的火箭推進器協助升空,升空後,再由J33A-37噴射引擎推進,再由地面人員以電子儀器控制!」
老蔣嘖嘖稱讚道:「有了這個,我們更有辦法了,那麼你們來多少人呢?」殷道:「這一點,我們準備抽調一個中隊到這裡來。在美國,我們一共有五個『鬥牛勇士』式飛彈大隊,內中有三個大隊駐在西歐。」老蔣馬上問道:「王兆湘到大陸偵察,已經出事,據說在他最後一次聯絡時,說的好像是『飛彈』,可又不能證實,請問你們有無情報,證實大陸有無飛彈這項設備?明確地說,大陸是否真的有了俄式飛彈?」
殷格索沉吟道:「這一方面,我們的確沒有進一步消息,不過,據我們所知,中共的空軍不斷在穩定的情況下增加,可是這種增加,並不包括飛彈在內,到現在為止,我們並無任何情報,證實他們有了飛彈。而相反的情形是,莫斯科和北平之間的關係很壞,赫魯曉夫絕無可能給中共飛彈裝備,這個倒是可以毋庸置疑的。」又道:「早在王兆湘出事以前,我們已經知道中共的軍力正在增強,特別在空軍方面速度更快,因此決定飛彈駐防台灣,而此刻王兆湘的事情,又間接證實了這個消息。」
葉公超道:「這件事,我們興奮極了,飛彈駐台,是阻遏共黨侵略的最經濟、最有效的方法,從此以後,中共就不敢蠢動了。」殷格索苦笑道:「我們雖然沒有證據說大陸可以製造這個,但從各方面的跡象看來,中共並未放棄這方面的努力。」老蔣急問:「你們以為他們造得成麼?」殷格索苦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們沒有意見。」又道:
「但是,從『鬥牛勇士』的即將駐台這件事來說,乃是美國決心防守台灣的證明,這種武器,不但在遠東是一種新奇的攻擊武器,而且在我們國家,也是一種『寶貝』,如果台灣海峽發生戰事,飛彈就可以直接摧毀中共的軍事心臟華中地區。它的射程是六百五十英里,以台灣在任何地區劃一個圓弧,它的威力將遠到中共第二線空軍基地,徐州、漢口、上海、南京、南昌、長沙、舟山等等。至於中共的第一線空軍基地路橋,福州、汕頭等地,那更在這個弧形圈中了,因此可以這樣說,有了飛彈,這裡的空防便能取得絕對安全。」
蔣介石喜道:「那麼,這次駐台的一個中隊,究竟有多少顆飛彈呢?」殷格索道:「我想再向閣下介紹一下,『鬥牛勇士』是介於中程飛彈與短程飛彈之間的『中短型飛彈』,是美國發明的一種兇狠的攻擊利器,相信至少在這個世紀裡,即使中共維持原有情狀,也無可能進行研究,更加談不上發明的。這種飛彈,外型和內容都是一種無人駕駛的自殺飛機,它有噴射引擎,用噴射機的粗石油飛行,中共並無石油,當然更加談不上這個了。『鬥牛勇士』的飛行速度比軍刀式F八六型機還快,可以升空三萬五千尺,體重雖有七噸左右,但由發射地飛到目標地,石油燒完之後,體重也不過四噸以下了。如果裝的是普通炸藥,也不過炸掉一幢大廈,當然太不值得,這炸藥必須厲害些才行。」蔣介石忙問:「那成本如何?」
殷格索道:「製造這種飛彈,如今是七萬美元一具,軍刀機則是廿八萬美元一架,兩相比較,便宜多了。但是發射『鬥牛勇士』並不簡單,要花兩萬美元一個人的訓練費去訓練一個幾百人的發射隊。這些人當然不是飛行專家,可是個個要訓練成為電子儀器專家,因此花的本錢還是不少,而每一個彈頭都是核子彈頭。」老蔣十分興奮,立即吩咐侍衛準備地圖、圓規、計算尺等等,當場要殷格索和狄恩表演給他看,那狄恩用一根一千零四十八公里圓規,在一百八十萬分之一的「中國全圖」上畫了一個半圓面,獰笑道:
「總統閣下,在這扇形發射面中,北起上海,南迄廣州,大陸上的精華區域都在這扇形的落彈面里!」老蔣連呼好好,戴上眼鏡,發覺江蘇全省,江西全省,浙江全省,安徽、湖南、湖北、廣東的大部分都在落彈面之中,心頭委實痛快,好似這七省中國土地以及中國人民,已經統統給他炸光了一樣,可是再一想這玩意固然將要運到,但「發射權」包括全部發射人馬,卻全部都是人家的,自己不但不會造,不但不會用,甚至連自己的「命令」都無效用!而藍欽卻在笑道:「我們也不能不這樣想,萬一中共獲得蘇聯幫助,也有了飛彈,那他們就可以在那七個省內,對台灣集中飛彈攻擊!」老蔣一聽面無人色,期期艾艾地說:「那絕對不會的,中共而能擁有飛彈,甚至還能放射,除非太陽從西出!」
笑聲中狄恩又道:「話可要說回來了,總統閣下是否記得,四年之前,美國陸軍參謀長柯林士上將,曾經談到兩個問題麼?第一個,大陸的中俄鐵路修得怎麼樣了?第二個,中共的噴射機場有幾個?」
蔣介石道:「記得記得,不過不怎麼清楚了,這一類的專家太多。」狄恩道:「柯林士將軍對我們說,當年他這樣想,為的是中俄鐵路如果修好了,俄國的武器可能運到中國大陸,老實說這個使我們放心不下,現在的情形不同,不但這條鐵路還沒有完成,而且即使完成,赫魯曉夫的新政策不可能對中共有什麼幫助,這一點我們已經完全放心,感謝上帝!
「第二個柯林士將軍所關心的問題,乃是中共在福建、浙江、廣東的噴射機場,究竟修築了幾個?這些問題不能停留在關心而已,必須有所對策,有所抵銷。現在,『鬥牛勇士』快要來了!在這之前,閩粵一帶的噴射機場早已完成了二十個左右,使這邊的空中優勢消失,現在,」他舉杯:「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喝一杯了。」老蔣笑問:「一個中隊有幾架『鬥牛勇士』?」
殷格索插嘴道:「目前的編制,每一個中隊有七十五架『鬥牛勇士』,因此不久後駐在台灣的那個飛彈部隊,實力不小,如果每一飛彈的核子彈頭可以發生一萬噸到六萬噸的炸力,那不就等於說:台灣憑空增加了七十五萬噸到四百五十萬噸火力的快速轟炸部隊嗎?」藍欽道:「對,平時如果運送百萬噸炸藥到這裡來,就得使用一百艘萬噸級的大船,花多少天能到基隆呢?如果把這一百萬噸炸藥射擊到大陸上去,至少又得動員許許多多的人力、船隻、大炮,此外還得有空中優勢,現在,就像神話一樣。如果攻擊福州機場,距離一百五十英里,只要十五分鐘,那個機場就可以在一團萬噸級核子分裂爆炸烈火之中,化為灰燼!如果對準武漢三鎮上的長江大橋,大約一小時後,這座大橋也就變成幾段,而且在一年之後,都很難修復。」
那幾個志在屠殺中國人民、破壞中國建設的劊子手面有喜色,以為蔣介石這個老奴才,準是歡喜不迭,不料老蔣在喜歡之餘,忽地打了個寒顫,問道:「我還是要問一問:中共到底能不能製造這種東西?」殷格索大笑道:「我明白了,閣下是在擔心:萬一中共也有飛彈,如果從福州襲來,那十五分鐘之後,倒霉的該是台灣,如果從武漢襲來,那一小時之後,倒霉的又是台灣,如果從四面八方射來,集中在台灣這個島上,我的上帝,那真夠瞧的,而且不瞞閣下說,談到對於飛彈的躲避,一個島,當然遠不如大陸的方便,因此如果中共也有這個東西,那……」殷格索咽了口唾沫道:「那我們可以放心,中共絕無可能擁有這種武器,根據是它已無可能從赫魯曉夫那裡拿到這些東西,因此我敢打賭:今後台灣的防禦,是世界第一!」
蔣介石當然只能作放心狀,但怎能真的放下心來?於是翌日再邀藍欽等茶敘,開門見山道:「『鬥牛勇士』飛彈將到台灣,也就是台灣獲得更加安全,這使我們非常感激。無奈今日之下,中共沒有這個,而蘇俄恐怕也有這個,如果他們把這東西給了中共,後果是嚴重的。因此,我們對於『鬥牛勇士』飛彈的運用,希望貴國能夠為我們訓練專人,以便能夠由自由中國自己發放和管理。」
藍欽笑道:「關於這件事,是應該想想對方,他們的科學水平以及其他各種條件,能否製造飛彈?在蘇俄來說,他們很有可能;在中共來說,他們並無可能!而且赫魯曉夫瞧不起中共,乃使雙方關係相處不佳,感情惡劣,在這情形下,中共想取得俄制飛彈,確乎無此可能。總統閣下應該相信中美敵情專家的觀察和分析,何況赫魯曉夫對我們非常親熱,而且絕非作偽,我們可以百分之百相信:中共絕難掌握這個新武器。」又道:
「至於由貴國的人員直接管理飛彈一事,目前條件似未成熟。不過總統閣下大可放心,『鬥牛勇士』體重不到七噸,而且分成八大塊,運到發射台再拼成一個整體,因此大量空運和補充,的確不成問題。貴國自行管理當然很好,但為時尚早。」
蔣介石沉吟道:「如果我們向大陸開火,七十五具『鬥牛勇士』很快用完,又怎能來得及補充?」藍欽道:「據他們告訴我,如果發生這種情形,三五天之內,必能從美國空運來台補充。」殷格索道:「但是這麼一個假設:『我們向大陸開火』,卻不是一件輕輕鬆鬆的事情,拋開中共不說,俄國也在發展飛彈,兩年之前,他們就說這個競爭,可能趕在美國之先,而他們發展的,則是中程飛彈,也即是指射程八百英里到一千五百英里的各種飛彈。要知道俄國人對軍器一向守秘密,記得去年蘇伊士運河戰起之後,赫魯曉夫為了嚇唬英法,說必要時他們要向英法發射飛彈!因此這個中程飛彈是不是蘇俄已經有了的問題,目前不易判明。但是中共在這方面毫無辦法,那是可以判明的了。我們放棄大量製造飛機,改造這些俄國人的克星武器,老實說這是美國的高明處!」藍欽微笑道:
「我們的飛彈是厲害,但是不久之後,中共就會知道『鬥牛勇士』已經在對這岸等著他們了。他們究竟不是牛,他們在這方面摸索,這是我們頗有所聞的,何況俄國還在競爭?因此我們的人也在說,這『鬥牛勇士』的壽命,至多在這兩三年罷了,過了這段時間,恐怕就會變成廢物!」老蔣聞言大駭。
老蔣急問:「為什麼『鬥牛勇士』只有兩三年壽命?是不是說:就在這兩三年間,蘇俄的遠程飛彈已經出來了?」藍欽道:「這些都很難說。在蘇俄方面,他們一直在為這個努力,在中共方面,相信他們也在為這件事努力,雖然他們的努力極可能是一種浪費。我們應該承認,他們是心有不甘,希望有所對策,而且『鬥牛勇士』的東移必然會使他們的決心更加堅決。至於我們的面前,也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地方,譬如今天我們就開始使用飛彈,你以為他們毫無辦法嗎?我們不這麼想,雖然我們希望如此。」
老蔣又急問:「不是說這個武器很難預防嗎?」殷格索道:「也不盡然,他們雖然沒有這個寶貝,但如何保衛這個扇形攻擊下的幾個省份,那是一定的,他們會利用『鬥牛勇士』可能發生的差誤,作各式各祥的防護,他們也在研究這個,他們如果研究防護機場和鐵橋,必然有一套聲、光、化、電的偽目標,來利用『鬥牛勇士』飛彈在物理和電子學上的差誤,使它炸射到偽裝的目標上去。因此即使美國的飛彈在此,但這裡自由中國的空軍,仍需不斷作艱苦偵察,這樣才能配合飛彈的發射,而不致為中共的防護工作所擊破。」
蔣介石滿以為有了飛彈,「穩如泰山」,想不到還有這許多波折,特別是「三兩年壽命」這一點,反而使他廢寢忘食。過得幾天,又單獨與藍欽面說道:「這個純粹是私人請教的意思。『鬥牛勇士』如此厲害,但再過三兩年卻形同廢物,未免可惜!因此,不如就在這一年之內派它的用場,豈非更好?」
藍欽失笑道:「這樣說起來,第三次大戰可要馬上爆發了!如果這五十幾具飛彈馬上發射,中共當然吃不消,但是面前又有兩個問題來了。第一,空中襲擊並不等於占領。早在飛彈發射之前,登陸部隊應該首先向目標出動,否則只是破壞了大陸、卻無法占領,那就大大降低了發射的意義。在敝國政府決定之後,這裡的飛彈當然可以發射,目前就言之過早,一切登陸措施還沒準備,徒然使天下人指責我們無端先動手,那就不合算了。」
老蔣急問:「另一個問題又是什麼?」藍欽道:「中共受了襲擊,是有損失,但不是摧毀性的損失,於事無補。在這情景下,作為發射飛彈的基地,會不會受到報復性的襲擊,可又難說。」老蔣聞言更急,忙問:「你們不是說共區無此物,而蘇俄又不會給他們的嗎?」
藍欽道:「中共是沒有這種東西,無奈這東西並非美國獨家所造,我們不能不考慮到萬一發射之後所引起的後果。實不相瞞,蘇俄對遠程飛彈的研究,看來很快會有結果,而中共那股勁兒,也真是不能等閒視之,因此我們雖然有了這種武器,但是……」蔣介石急不可待,要葉公超對他說:「這是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分明美國有了這種武器,而且不久之後就能移駐台灣,在台灣扇形的發射面下,那天你們自己說的:大陸有七個富饒的省份在那條弧線之中,那為什麼不干它一場?他們無法反擾,這是一個多好的機會?為美國著想,蘇俄遠程飛彈的出現,還得兩三年,那為什麼不在這兩三年里和他們攤牌呢?既摧毀了莫斯科,又摧毀了北平,自由世界解決了這個大問題,。就可以一勞永逸,問題是如此簡單!」蔣介石作激昂慷慨狀道:
「是不是可以這樣說:美國的『保持現狀』政策太危險了?貴國想保持現狀,人家不和你保持這個現狀!你們自己都在說,連一無所有的北平都在努力於各項建設,這發展還不可怕?因此竊以為貴國這個政策未免太固執了些,這對貴我兩國固然不利,對整個自由世界何嘗有利?」
藍欽輕輕鬆鬆地笑道:「總統先生這種高論,我們是聽得多了。總統先生的心情,我們自能理解,而趁蘇俄遠程飛彈還沒成功的時候來一個『珍珠港式』的突襲,這種意見在我們將領中也有人提過。」蔣喜道:「那不成了嗎?你們自己也有這種想法。」
藍欽要葉公超轉告老蔣道:「『珍珠港式』的突襲,它當時的勝利和結果如何,我們都看見的,當然,美國不同於日本,日本的失敗,不可能出現在美國,然而今日美國是否能夠發動這麼一個戰爭?相信敝總統和敝國務卿,比不少朋友清楚得多。我們早已說過,空中攻擊並不等於占領,內中大有文章,高麗之戰和越南情形,給我們的參考更多。因此,在不能解決占領問題之前,這一場戰爭固然是無可避免,我們非懲罰共黨不可,但在時間和空間的具體問題上,希望盟邦能夠體諒我們的困難。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告慰於總統先生者:就是你所感到敝國的『保持現狀』政策,已經在莫斯科取得良好的反應,赫魯曉夫先生完全同意這種態度,只要沒有戰爭,不再打仗,他們已經暗示,願意取消國際革命,願意讓舉世企圖造反的地方與人民安靜下來,接受殖民主義者與任何國家的財團去開發,去做他們的老闆。」藍欽微笑道:「世局如果真能這樣發展,實在妙極!」
藍欽又道:「當然,這情形對總統先生來說,必然連帶到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既然世界上沒有戰爭,反攻大陸豈非永遠變成泡影?」蔣道:「對!」藍道:「關於這一點,相信總統先生自己明白,今天是否適合反攻?自由中國的準備是否可以反攻?諸如此類,相信都有明確的答案。」弦外之音,蔣軍還差得遠,而對方可又窺破了他的底牌,在轉彎抹角地說:
「我們一些主張速戰速決的將軍,他們的意見為什麼不能通過?道理也很淺顯:第一個問題,會不會引起報復?假定不會,第二個問題,誰去占領大陸?我們相信自由中國軍隊的防衛力量,但並不等於它的進攻力量也是非常理想的。如果用美國自己的軍隊,那比什麼都麻煩,因為美國今天並沒有正面受到紅色軍隊的挑戰,我們在高麗戰場交過手,但並不等於共產黨侵略了美國,這些情形,相信總統先生是知道的。第三個問題,這種戰爭將會帶來些什麼?」言猶未了,蔣介石己經無法忍耐了,他說:
「自由中國可以單獨作戰,毋需美國軍人流血!但是,如果今天非正式提出一個要求,美國會答應麼?把『鬥牛勇士』飛彈交給自由中國管理、試用。」藍飲笑道:「這個問題,也不是新問題了,以前我們曾經解釋過。」蔣道:「人才問題容易解決,我挑選一批最好的青年,送到美國,你們給我訓練就是!」
藍欽道:「這是技術問題,但是目前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原則問題。」老蔣道:「這個原則問題,其實也是那個『保持世界局勢現狀』的老問題,為了這個,你們連最可靠的朋友都不能信任,發射飛彈都得派自己人來哩!」藍欽笑道:「希望總統先生不必誤會,美國承擔自由世界重大眾多的事務,凡事必須深謀遠慮,因此飛彈這件事,也不能把它孤立來看。」蔣介石一肚子悶氣無從發泄,當夜對兒子說道:「藍欽和我們的私交不錯,但是他的談話也時常傷感情,他們分明怕事,不敢進攻大陸。」蔣經國安慰他道:「那倒不一定,他們對於大戰、中戰、小戰的計劃已經擬定了很多很多,特別是對大陸之戰,方案至少有幾套之多,」老蔣道:「那為什麼不咬咬牙齒?分明說『鬥牛勇士』只有兩三年的壽命,為什麼不動用?此時大陸沒有這玩意兒,豈不是最好的機會?難道要等到人家也有了才算是機會到了?」
小蔣又勸慰老蔣道:「可以想辦法讓他們發射飛彈,一旦發射,他們再怕事也沒辦法,非跟我們走不可,到那時乒桌球乓,不打也得打起來啦!」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