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八:落花無情 · 第八回 擺擺「形勢」 個個高談闊論 聽聽「情報」 人人垂頭喪氣
書接上回。話說蔣家父子靈機一動,想到了「民族意識」,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於是乎台灣島上,一下子出現了一股「熱烈之風」,老蔣小蔣強調「中華民族」如何如何、「漢賊不兩立,共黨乃漢奸」又如何如何,老蔣儼然以中國的「忠臣」面貌出現,小蔣也儼然以岳武穆自居,等而下之的人們,更沒有一個不是「義民、忠臣」了。吵了一陣,也引起了美方注意,就在台北市內,洋房之中,那些「中國通」展開了一次會議,研究此事。A道:「為了面子問題,蔣介石以一個愛國者的姿態出現,這情形可以理解,不過近來他們在報章雜誌上拚命強調這個,我想內中必有蹊蹺,諸大家隨便談談,發表發表意見。」他指著一個咬住菸斗的矮胖子道:「B先生乃心理作戰專家,對於這些,諒必早已瞧在眼裡。」
B笑道:「那當然!我聽說抽香菸可以使人發生肺癌,於是改抽菸斗,又聽說菸斗可以使人發生舌癌,於是改抽雪茄,再聽說抽雪茄也不保險,於是戒菸,但戒菸不能防止發生胃癌腸癌,於是咬住個空菸斗解解饞,作為一種心理上的安慰。」
「為什麼我要這樣說?為的是蔣介石今天什麼也沒有了,變不出新花樣,這句西方但語對他很合適,倒不是存心譏笑於他。他如果反攻,准完蛋!就像抽菸斗可能引致肺癌,不過他的反攻必垮是百分之百,而紙菸生癌不過百分之幾。如果他不反攻,也是完蛋,好像菸斗生舌癌,但菸斗生舌癌的可能性不過百分之幾,而他的不反攻也垮台卻是百分之百。
「如果他自己無法反攻,卻又不甘等死,企圖拖人落水,自己坐收漁人之利,那這個打算也絕無可能,美國即使被他拖下落水,無論結果如何,美國不會亡,老蔣卻必然被卷進漩渦,而且必然滅頂,這好像是改抽雪茄,一樣可以生癌一樣,於是他學我,嘴上咬了個空菸斗,但求心理安寧,作為一種掩飾,卻是一個形式,這個辦法,在他便是所謂『民族意識』,他這一套就是我的空菸斗!」
眾人大笑,又聽B說道:「此人生活在『真空管』里,很少有人能和他相比,你們想,他反蘇,不錯,美國高興,可是他怎麼爬起來的?如果沒有第三國際,如果沒有中共以及黃埔軍校的創辦,他能有今天麼?他又反日,不錯,美國也高興,一九三七年之後那幾年,美國賣給日本的軍用物資數字,以及美國賣給中國的軍用物資數字都很可觀,他們兩個打架,我們大賺其錢,但我們的高興還不只此。」
B又道:「我們美國的高興,還在於一個反日的中國,他可以動用巨大的潛力迎擊日本,客觀上幫助美國消耗與美國在地球上的爭霸者,甚至把它削弱。可是他怎麼能真正反日呢?日本投降之前,他們兩家早已展開了談判,並且據說很有收穫,而最大的一個證明,便是戰後日軍在占領區內,絕對不將領土交還給八路軍新四軍等等中共的部隊,而是如臨大敵地與中共對峙,靜待我們美國飛機軍艦運輸蔣介石的部隊去和日本皇軍換班,而在這之前,這些遼闊廣大的中國土地上,只有共產黨在打日本兵,找不到半個國民黨軍隊的影子。於是蔣介石在勝利之後,對日本軍部的那分感激是心照不宣的,因此堅持維持日本天皇的制度,作為保障日本軍部、舊臣的一種手段,你們說,他怎麼有資格談民族意識呢?」
B又道;「我們瞧不起汪精衛這一撮人,為的是他們沒有分量,沒有力量,他們向天皇效忠,連日本政府都瞧不起他們,這個道理是容易懂得的。可是汪如何與日方聯繫?說穿了是他搶了蔣的鏡頭,蔣在對外這方面,一切都由自己領頭,對日本也一樣,對我們也如此,因此如果台灣有人拋開了蔣和我們來往,並且談到美援,對他來說,那簡直掘他祖墳一徉,這種例子是太多了。當年對日、汪的活動完全由蔣支持,但因汪的放棄老蔣單獨與日方來往而告決裂。換句話說,如果汪的對日活動一直唯蔣之命是從,也就算保了險。而汪為何拋掉老夥計?為的是他以為長沙大火,武漢吃緊,日軍長驅直入的結果,蔣介石非垮不可,因此他先一步正式投降,準備在日軍宣布擊垮老蔣後,他便是日方保護下的中國政府主席,於是老蔣恨汪入骨,請問這個樣子的蔣介石,他還談什麼民族意識?
「再說反共,蔣對這一點比較堅決的,可是他的爬起來,正是中共的力量。當年黃埔軍校如果沒有共產黨為他培養軍官,他這筆本錢無論如何用不上。特別是西安事變,如果沒有共產黨,他那條老命早就喪在東北軍、西北軍手上;再說,抗戰時候他們又合作起來,不管這種合作有多可笑。但反正用上了這兩個字,換句話說,並無民族意識的蔣介石,他要拿這個法寶來作為掩飾,是使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當然,我們也並不希望蔣某人真有什麼民族意識,如果他真有這種意識,又怎能接受我們這麼多條件?」
C道:「那他今天為什麼強調民族意識?」B道:「說穿了,並不複雜。我已經講過了,這種手法,等於我手裡的空菸斗,那是一種心理作用,而絕不是真的掀起一個民族意識運動,把我們美國的力量驅逐出去,把日本遺下來的東西全部割斷,把英國領事領事館從淡水趕出去,不,絕對不是那樣。他之所以強調這個,一般來說,那是一種精神安撫作用,要他的全體軍民感到:他們仍舊是中國人,並不因為美國的幫助而變了國籍,一如嗎啡,發揮了麻醉作用。要知道中國人的民族意識特彆強烈,如果蔣介石膽敢違抗這個力量,一一我是說口頭和文字上,因為在行動上他早已做到了這一點,那他隨時隨地會垮下來的。
「此外,他這樣做法,這和『反攻大陸』的口號相似,目的在於使軍民有所希望。對本地人來說,可以使他們明確地感到:來自外省的文官武將,不可能在台灣吃一輩子,這是台灣人在就業就事問題上最最頭痛,最最難受的一件大事!要他們知道這批『阿山』一定要回大陸的,也就緩和了他們之間的磨擦。再說對那批外省人而言,強調民族意識也即是強調回大陸,這好比馬鼻面前掛一束青草那樣,疲倦的馬兒不想走也得走,不肯走也得走,雖然吃不到一根草,可是希望有了,你們懂得這個意思麼?」眾人點頭,B又道:「何況這批外省人,在大陸還有家人,因此強調了這一點,也就多多少少給了他們一些信心和希望。
「此外,還有一點也很明顯,那是為了聯合國的席位問題,企圖使聯合國大廈之內,能洋溢著蔣介石很有辦法的印象,從而解決了席位問題,使我們對北平消失那種恐懼思想。」B喝了口酒,低聲道:「此外還有一個原因:蔣介石忽然強調民族意識,也可能是喊給我們美國聽的。我們和蔣之間不幸發生了不少誤會,而且一如大家所知道的,有些鬧得很大,有些平常。在他看來,這種局面如果發展下去,即使中共沒有攻進台灣,外國也可能派人去蔣而代之,於是他忽然強調民族意識,作為精神上的原子武器,他以為藏身其間,可以取得保險,可以對我們美國發生一種作用,『別打我蔣某人的主意。否則我會放出民族意識的秘密武器,使金馬掀起了民族運動,把你們美國人葬身在汪洋大海里』!」眾人聞言,冷然一笑。
D道:「我想起一個人來,這個人便是蔣的最重要的助手宋美齡,很有意思。
「此人一口美國口音的英語,據說她恐怕入過美籍,她對美國的感情可是濃得不得了。這對我們固然很好,可又怎能配合她丈夫民族意識的宣傳?我年初曾到她的母校衛爾斯女校參觀,發現有一間廳叫做『宋美齡廳』,有一些學生則用『宋美齡獎學金』上學,而且在校長辦公室里,她在合照相片上題了一句話,意思是她是這個『家』的一員,如今她舊地重來,在她有回家之樂,在合影上則有家人之親,你們想,她和丈夫豈非各唱各的?
「丈夫嘴上唱的民族,她念念不忘的是美國,如此合得起拍子來?我懷疑內中有的是軒然大波!」
D道:「這位總統先生的家裡,連喝杯茶都有風波,當然更有軒然大波。據我所知,譬如宋美齡和蔣經國同時出現在蔣介石的客廳,女傭必須先把茶奉給夫人,然後才給小蔣,否則那還得了?喝茶尚且如此,反映在『政見』上的,不必問。據我所知,老蔣那個『傳子傳副』問題其實還不全面,因為缺少了另外一樣,叫做『傳妻』。」鬨笑聲中D又道:
「我說話都是有根有據,不吹牛皮。試想:在福摩薩這個小島上,除了我們,第一號人物是老蔣,第二號人物該是陳誠了吧?其實不然,不知屬於第幾號的小蔣才是真正的第二號人物,而不屬於第幾號人物的宋美齡,有時超過第一號人物,在這情況下,你說他家裡要說沒有風波,才有鬼哩!」
A道:「我說各位先生,我們似乎應該先集中一點,解決了他的『民族意識』用意何在再說。老實說,我們的反共專家們,曾經把毛澤東的理論視作民族主義者,事後證明不完全那樣,今天也還有兩派意見,一派說中共仍是民族主義者,一派說中共是國際主義者,我們今天當然不說這個,而是說,我寧可相信毛澤東是民族主義者,可是一聽見蔣介石說這個便令人作嘔!我想我應該先說說自己的看法,我認為當『五·二四』事件過去不久,這個島上就展開了『民族意識』,我認為不能輕視。默察蔣的意圖,在於對那一次事件的不服氣,可是又不能不服,不敢不服,於是接二連三要求重新檢討美軍在華地位的問題,這件事從台北到華盛頓,他們已在加緊探詢,恨不得馬上簽訂協定,剝奪美國官兵在福摩薩應有的方便和權利,但是這個絕非為了劉自然什麼的,而是為了他自己的面子問題,進一步說,是為了他今後在島上的統治問題,這一次他以為吃虧太大,摔了個大筋斗哩!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簡單。蔣如此做法,還在於對我們作出『無言的警告』,意思是說:如果我們美國人在這裡對他如何如何的話,他那個『民族意識』就會變成武器,對我們作出一切難以逆料的報復。而他以為這一手可以鼓舞他的軍民和我們對立起來,事實上也真有這種顧慮,因此我們認為嚴重無比!爆炸一個原子彈可以看得見,但爆炸一枚民族意識的精神原子彈,老實說我們就擔當不起,」他雙手齊搖:「我們沒理由,活得好好的,卻在這裡給人斬成肉泥,或者剁成肉泥。我想先生們和我一樣,不稀罕保險公司那份賠償費,因此我們對蔣此舉就該特別留意。」
C喝乾了面前的咖啡,開口道,「這話很對,我認為蔣介石的『民族意識』大宣傳,矛頭是對準我們美國,而非中國大陸,我這裡還有一個旁證,那便是『兩個中國』。
「為了確保我們在福摩薩島上的既得利益,決不把這個島歸還紅色中國,這是鐵的前提之一。此外,蔣無力反攻,我們也不欲為了他的反攻而給他拖下水去。從高麗打不到北平去,從越南似乎更難打進廣西和海南島,因此客觀上我們必須承認紅色中國的不可摧毀也是一個鐵的事實,但是否承認,何時承認那是另一回事。在這裡我們可以不提,但這也是一個前提。
「在上述兩個前提之下,便出現了『兩個中國』的局面和前提,我們不便吹吹打打,心中人人願意。因為惟有如此,我們在西太平洋的連鎖防線得以貫穿,而這些島嶼和土地事實上也是攻擊紅色中國的基地;可是承認紅色中國之後,他們對福摩薩問題不便再提,也不能再提,因為就政治方面來說,『兩個中國』的代表出現在聯合國里,福摩薩已不可能成為中國領土,最低限度中共對它無法再提;就軍事方面說,中共即使能幹,與核子武器必然絕緣,他們實在沒有這方面的科學知識。赫魯曉夫也絕不可能把這方面的東西給北平,那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即使給了他們,也毫無用處。因為他們沒有基礎,也沒有任何條件,甚至我們可以把核秘密通知北平,他們沒法懂得,有如收到了一本無字天書。再說他們也沒有制核原料,即使有,他們也無法辨認,更談不上運用了。因此,」他喝了一口酒道:「在這情形下,一個進入了聯合國的中共政權,它必須接受聯合國的安排,失卻了反美的精神支持,也難怪他們罵聯合國是我們美國的表決機器。」C笑了笑,說道:「於是『兩個中國』的氣球升起了,老蔣這對賊眼也不含糊的,他知道一旦中共入了聯合國,一旦中國像高麗、越南、德國一樣,在旁人是無所謂,在他可不得了。因為他的年紀大了,在一個小島上耍花樣,無論如何比不上回大陸,他的有生之年已經屈指可數,但是他的兒子能否繼任卻遙遙無期。光憑父子關係,別說旁的,他的手下就難以心服,因為一九五七年到底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不是清朝或者明朝、元朝了。老蔣的皇帝做不成,這是很明顯的,但他卻非如此不可,因此怕透了『兩個中國』。因為一旦實現,他永遠回不了大陸,同時他的家天下也將在一個為時不久的時期里宣告結束,此其一。」
C又道:「誰能進聯台國?誰不准進聯台國,最後的決定在我們美國,沒有我們點頭,那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因此如果『兩個中國』在聯合國中成為事實,這說明了在某些情況之下,紅色中國也獲得了美國的支持。當然,事實是否如此,紅色中國會不會接受這種支持,我們目前無法預知,但在老蔣看來,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因為美國支持紅色中國,他的自由中國該怎麼辦呢?因此他一定堅決反對,此其二。這種心情也就是那一位曾經說過的,凡是中國而須與日本、美國等等發生國際間的來往,必須由蔣出面,任何人不能妨礙他的『權益』,甚至反攻大陸和反共什麼的,也必須由他領頭,否則就是企圖取他而代之,乃至簡直是謀反:因此他當然反對『兩個中國』。」
B道:「對,不論『兩個中國』也罷、『一中一台』也罷,反正他是恨透了的,我認為他在這個時候祭起『民族意識』的法寶,主要是針對美國,用這個作為掩護,其實真正的企圖在於反對『兩個中國』、在於表示對我們的一種抗議,此事可大可小,可有可無,不能小看。」
A道:「此話怎講?」B道:「可大者,他可以把民族意識宣傳到一個相當厲害的程度,一如『五·二四』那樣,別忘記這是中國人最最糟糕的民族意識!可小者如果我們去問他,他們可以聳聳肩膀說:『沒有聽說什麼嘛!民族意識是個什麼玩意?』我們明白了,報上登的是不是?那告訴你們吧,這不過是中國的一種官樣文章,志在反共抗俄,其實沒什麼的,瞧,『中美邦交不是很好很好嗎?』」
眾人皆笑,聽他說道:「可有者,那是一旦問題複雜,我們和老蔣之間的矛盾難以轉圜,他便會祭起『民族意識』的法寶,號召東南亞的華僑養他,支持他。當然,華僑對蔣的感情已經說不上,但當蔣自以為受到我們的壓力而發出呼籲時,一個可能出現的局面不能不防,那是華僑之中有些與老蔣關係深厚,我們知道是有一些國民黨官員,或者亦官亦商的人散在世界各地。他們為數雖不多,但屆時可能為他發出呼籲,指摘我們美國不對,這很麻煩,因為我們和蔣打交道打了幾十年,的確有些頭痛的事情。而可無呢?有如大家說的,蔣自己根本沒有民族意識,因此這種宣傳也只能作為一種宣傳視之,不像紅色中國,他們倒是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確無還價,就像高麗之戰那樣,說要打真的把我們打了個……唉!」
A道:「如果說蔣介石也會贊成『兩個中國』或者默認『一中一台』,先生們以為那一天會不會到來?」眾人譁然,E這時開口道:「我曾經注意這個問題,認為大有可能。」眾人一怔,聽他說道:「眾所周知,自由中國是在我們美國庇護之下,才能免於滅亡的,我們指東,蔣不敢往西,我們指前,他不敢退後,這是事實。從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七年,期中當然也發生過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中美之間並不融洽的事例,但總的說來,某一件事蔣分明把矛頭指向美國,但當我們當面拆穿之後,他就會說這是對付共產黨的,例如『民族意識』。又如分明是他們的鬼花樣,可是一旦我們當面點破之後,他們又會把問題擱在共產黨頭上,例如『五·二四』事件的初期判定,後來因為太不像樣,這才免了共產黨的罪名,」E笑道:
「又如分明他知道這是我們搞的,但不敢明言,就把責任擱在中共頭上,例如孫立人案,可是正因為投鼠忌器,他們又把孫立人免予槍決,要他的手下以『通共』罪頂當。又如當年的『二·二八』事件,分明是他們自己闖的禍,台灣即使有共黨的話,也想不到事情會來得這麼快,於是他們表面上說是奸匪謀反,其實卻把責任擱在我們的領事館一一當年還沒有大使館一一和美新處官員有計劃宣傳台灣獨立的事例上。總而言之,我們千方百計趕跑他,他也百計千方『還敬』,但雙方都不肯摘下面具,有如兩名蒙面劍客交鋒了幾百回合,彼此還不肯露出尊容一樣,雖然從劍法之中,彼此早已明白對方的劍術傳授者是誰,以及一招一式的企圖何在了。
「雖然如此,正因為我們控制了整個台灣,蔣對我們仍是必恭必敬、不敢違抗,就憑這一點,我們要把『兩個中國』、『一中一台』成為事實,他有什麼辦法反對呢?」眾人一齊點頭,聽E又說:
「此外,我總這樣想,蔣在口頭上反對『兩個中國』,恐怕純粹為了一旦失去聯合國中的獨占席位之後,一個使他失魂落魄的局面就會出現,因而他無論如何不會公開承認,同時卻是私心竊喜的,為的是兩個中國局面既成,紅色大陸是中國,福摩薩也是中國或者是台灣,中共就不能輕易動台灣的腦筋了,為的是他自己也要受聯合國的約束,而我們聯合國,對這個島,當然是極盡保護之能事,視為美國領土那樣保護它的,因此有理由相信老蔣並不反對『兩個中國』。」眾人俱皆點頭,又聽E說道:
「有一個前提是:如果我們打不垮紅色中國,而紅色中國倒是不會渡海攻打美國的,雙方僵待,請問蔣介石能等多久呢?」
D道:「蔣介石能等多久,這個我們管不著,在他看來,一切要以他為主,這當然是荒謬絕倫的!一切當然以我們美國為主,沒有還價!我們認為時機成熟,就攻向大陸,可以不需要任何藉口;我們認為時機還沒成熟,那就按兵不動,總之是不能受他影響,因此我特別欣賞『兩個中國』或者『一中一台』的做法,唯其如此,可以緩和紅色中國對我們的戒備,有利於我們的突襲。而在平時,高麗也罷,越南也罷,局部戰爭反正是不能讓它停止,這有它的妙處,這個大家知道的,我不說了。我覺得單單是個福摩薩問題那沒什麼,但是蔣介石一家的做法,卻使我們擔憂。蔣家是個什麼做法呢?一句話:他們渴望世界大戰。記得我曾對吳國禎說過,說你們把希望放在世界大戰上。事實是這樣,因為且不論第三次大戰後福摩薩變成什麼樣子,但今天的蔣家,也只能如此。可是為了觀瞻關係,你們最好別再提這件事,縱使你們心頭這徉想,甚至想到發瘋的程度,也別嚷嚷了,人家會說:你們是好戰者,為了蔣介石的那個皇冠,要全世界捲起第三次大戰,那不是活該挨罵、自討沒趣嗎?吳國禎後來對蔣說了,也就收起了這個法寶,不再吵第三次大戰了。」
D道:「可是,有如大家都感覺到的,蔣的做法是改變了,不但不再吵第三次大戰,相反地說起風涼話來,說他們一旦反攻,根本不需要美國出兵。宋美齡的嘴巴更甜,說是他們不需要美國孩子為反攻大陸流血,可是事實如何?一如大家所看到的,蔣介石不但仍然希望我們替他反攻大陸,而且這種意圖越來越明顯,他們的海空軍時常為我們找麻煩,時常到大陸領海領空挑釁,其目的是希望引起大陸還擊甚至追擊,把衝突的火焰,燒到我們美國身上來!可是他們的飛機戰艦時常焦頭爛額地回來,或者永遠不再回來,私下埋怨我們不給他們報仇雪恥,丟了自由世界的臉。我也曾私下勸告過他們,記得是一個艦長,我說你們惹是生非,美國實難協助,因為共產中國是厲害的,你惹怒了它,老實說對我們並沒有好處,我們最大的希望是他們內部發生變化,然後我們的三軍開進大陸去,這樣可以減少很大很大的損失,而得到很大很大的效果。他說他們也明白這樣做沒什麼好處,無奈老蔣小蔣催得緊,非如此不可!老蔣還說過,如果誘使共黨的飛機軍艦與美國的機艦開火,那是應該傳令嘉獎的大功勞,老蔣對他們說非如此不足以促使美國向大陸開火!」D攤攤手道:「可是他們怎會知道,我們美國對這件事比蔣更心焦?」
A忽地指指G道:「你不能充啞巴,也該說一說東京的情形。我們知道昨天晚上你和那個什麼交際花『交際』了一個通宵,很乏,但你總不能坐在角落裡睡覺吧?」大笑聲里G伸了個懶腰道:「日本,日本也沒什麼新花樣。臨走之前,他們有三個代表正式和我談了半天,大意是說:縱使日本民間對美國有傷友誼的言論與行動在日益增加,但日本政府的反共政策不變。他們什麼話都說完了,他們說日本政府之所以這樣做,並非為了美國,而是為了日本政府的利益,從他們祖宗一代開始,都一致認為如想解決日本人口的爆炸問題以及日本的經濟問題,最好的辦法是進軍中國,占領中國的東北和台灣,此外並無他途,因此日本政府的反華政策是一貫的,不管中國政府是國民黨當家或者共產黨當家。
「其次,日本大資本家與軍方一一也即是日本政權的掌握者,他們一直沒有停止過一項工作:擬具體進攻中國的計劃,設計進攻中國的方案。他們這個部門真是熱鬧,資料很多,地圖、沙盤到處都是,好像中日之間正在發生戰爭狀態,而這一列屋子,一般日本人是進不去的,他們一方面為無法設計一個盡善盡美的方案而傷腦筋,同時也為無法使日本人民像當年那樣反華而頭痛。
「可是這個紙上作戰的單位,它的努力使我們美國五角大樓油然起敬!他們答應把自已以為最好的方案送給我們,我也答應他們,把我們以為最好的對華作戰方案交給他們。」G點了支煙道:「他們提出的兵源問題,我們也曾交換過意見;我們認為日本人肯到中國作戰的興趣固已大減,但並非沒有一個人,這個意思是說:光靠日本人當兵打中國己不可靠,必須另找兵源了。
「因此,台灣的兵源也提到了會議桌上,我們認為不成。因為這裡的兵,在比率上台灣青年的數字與日俱增,要他們打共產黨,老實說誰也不放心,倒不是怕他們投共,而是他們根本不肯為蔣賣命。而跟蔣到台灣的兵士,倒是可以用於反共戰爭,無奈他們都是春秋已高,早就給我們指為鬍子兵,淘汰了!」G又道:
「於是,高麗的兵力也提到了會議桌上,我們認為如果日韓之間有那麼一個同盟的話,將來反共戰爭就有了依靠,東北亞出現反共的情景,足以使我們華盛頓人士為之興奮,問題是日韓兩國意見衝突,日甚一日,根本沒有簽訂協定的任何跡象,可是一旦戰起,沒有這許多約束的漢城,將會使我們多麼操心!」
G又道:「對於日本執政者,他們的祖宗八代都對中國有興趣,這很好,但有一個前提:今後日方如果占領中國任何土地,必須以美國的政策為政策,以美國的意見為意見。換句話說,日本不過是美國的代表人,是代表,他們三個都同意了。對於蔣介石的兵士春秋已高這一點,他們的著急不在我們之下,因為在第二次大戰結束前夕,我們美國和蔣的部隊連同日本兵,乃至汪精衛的軍隊一起反共,有著愉快的回憶。他們說如果用新的人馬反共,台灣年輕人對共產黨認識不清,打起來不一定有用。而最大的弱點在於這些台灣人不想替蔣賣命,開上火線之後,弄不好來個向後轉倒是有份一一」
A道:「你剛才說的日韓問題,有無下文?」
G皺眉道:「沒有下文。我們認為,如果對雙方政府的壓力不加強,東京與漢城之間的談判只會惡化不會好轉,因此這件事勢必提到白宮商量,我們弄不出什麼名堂。」又道:「不過話也得說回來,南韓的亂七八糟,比福摩薩還厲害,到處破破爛爛,只有一項例外,這對我們來說,乃是大大的好事一一那邊的處女,只值二十美金一晚!」
於是那些「天之驕子」吹起口哨來,A道:「別這樣,先生們,我們談正經的。」
G道:「這不正經?難道你不喜歡?哈!你比誰都猴急!」卻又嘆道:「在日本,我更了解他們為什麼在出征之前,要拚命大吃大喝大玩女人的道理了。試問:老亨利在高麗戰爭中說了些什麼?他是不甘願服役的,但他終於去了,那次撤退前寫了封信給他兒子,說是不一定活著回來,說是傷心極了:傷心在於我們為保護南韓而去,南韓的人民卻對我們並無好感。說不定北韓的部隊還沒到達,南韓的老百姓就會送他們上天堂去,」G問:「就是這種樣子的戰爭,我們為什麼不多花幾個二十美金呢?再貴一些也值得!再說越南戰爭,那比高麗之戰還教人寒心!中共沒參加,可是越南人學會了中共作戰的那種古怪戰術和精神,老實說真要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又為什麼不多花二十美金?為什麼不玩女人?」
A皺眉道:『我想有必要提醒大家,我們是在開會,不是聊天,我們研究的是大事,不是女人,因此有必要請G集中精神,報告他的日本之行。」笑聲中G打了個呵欠道:「其實我差不多已經說完了,那些無法解決的悶題,別說我們這裡解決不了,拿到白宮去,拿到五角大樓去,也一樣解決不了。」
A搖手道:「話不是這樣說,正因為茲事體大,需要我們經常談談,看看有無新的發現,準備對未來的局勢有所幫助。我們都知道,對於紅色中國,我們已經失卻良機,一九四九年前我們的海陸空三軍如果用來對付延安,今天的問題應該不存在了吧?可是誰也不用埋怨,那時光的日本也未免貪心太狠,他要和舉世為敵,甚至來一個珍珠港突襲,這大大地影響了美國的利益,如此慘重、如此直接,因此我們也只能把槍口瞄準他們旗上的旭日,此外更無其他辦法。而中共之所以壯大,最主要的負責者不是日本或美國,應該是蔣介石,這看法,相信大家都是一致的。」A嘆了口氣道:
「因此今後之計,老實說十分困難!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我們為什麼不大規模地直接參加中國反共內戰?一方面固然過分信任蔣介石這位運輸大隊長,此外還有一個找們人人深知的問題:當時在美國人人不肯打仗!如果日本兵進攻美國本土,相信誰都會奮起禦敵,保衛家鄉。可是分明並無此事,紅色中國更不會這樣做,且不論他們有無足夠的海軍。在那種情況之下要我們的兵士歸隊,此外另招新兵,相信反對最烈者不是紅色中國,而是我們國內廣大的孤兒寡婦和所有的母親!」他做了個失望的表情:「於是,落在我們肩膀上的,乃是沉重的責任!」他揚揚拳頭:「但願在我們的有生之年,能夠像八國聯軍那年一樣,平平安安將部隊開進北京。」他苦澀地笑笑:「當然,希望今天的北京像當年西太后統治下的情形一樣,未免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童話似的幻想,因此,我只能告訴各位一句話:我的心情沉重!沉重到即使像G所說,福摩薩的處女也只有二十美金一晚:」他攤攤雙手:「還是沒有辦法!」
眾人當真沉默起來,B強笑道:「事情固然嚴重,但事實並非如此嚴重,為的是在對華政策上,中共是被動而我們是主動!我們只知道美利堅合眾國在準備攻擊中國大陸,只知道紅色中國正在埋頭建設,卻沒聽說紅色中國會進攻我們美國,因此過分的惶恐是不必要的。問題是我們既然負擔了這樁艱巨的任務,總得想個辦法。一般的想法是:拒絕中共進聯合國,逼使他放棄對台灣的領土要求,我們根本不承認台灣屬於中國,與此同時,如果中共承認台灣獨立,那它也就可以進入聯合國。使台灣屬於美國的這件事情,愈來愈得到證實。可是,我們卻仍不滿足,不知諸君有無高見!」
G道:「我以為我們應該談些實際的問題,譬如:在摧毀紅色中國的大前提下,福摩薩的兵力無疑是重要的籌碼。蔣介石要求在我們率領之下,美、中、日、韓、越等等聯軍一齊反攻大陸的想法,我們是已經堅決拒絕的了,但是如何允許他們有限度的突擊一一不是反攻,我想我們應該考慮,因為這樣做法有幾個好處,內中最突出的一點,便是鼓舞大陸內部的反共力量!」
F這當兒開了口,皺眉道:「什麼都可以談,就是這個不必談!」眾人俱皆驚愕,A道:「F是敵情專家,他一直沒開口,請你說幾句吧。各位,在五角大樓中,F的報告可以發生很大的影響,我們聽聽他的吧。」
F於是把他肥大的軀體挪動幾下,放下菸斗,笑道:「先告訴你們一件事:毛澤東的『論游擊戰爭』早已譯成英文,我們已經有許多專家不但研究過了,而且還寫了專文,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們認為打游擊非常容易,可是也非常之難。容易呢?任何地方都可進行,沒有足夠的配備也成。難呢?就難在這種游擊戰爭並非在美國進行,而是在中國進行,人生地不熟,於是毛澤東的經典之作,在其他地方真能發揮無價之寶的作用,但在我們手裡,卻毫無作用。
「先生們會這樣說:不用我們去,要蔣介石的人去,不就可以避免人生地不熟的毛病了嗎?表面看來很對,其實不然。我曾經和蔣經國當面商量過,他認為可以這樣做,我認為不樂觀。我說:美國人不能到大陸打游擊,不純粹為了是白種人,不僅僅為了人生地不熟,而且還有一個主要的政治原因:那是大陸人民擁護共產黨政權。我們在報紙上、電台上可以痛罵,說中共無人支持,但我們所得情報,而且是派人前往大陸實地了解的情報,事實正好與我們的願望相反!在這情形之下不管是我們或許老蔣的人,如果真的到大陸,突擊則可,占領則不可。一個沒有占領的軍事行動,不能想像它的後果,因為那是攻擊方面的一種自我消耗、自我損失萬而為什麼不能占領呢?那我該說句泄氣的話:有如毛澤東所說的,這種戰爭乃是如魚得水的戰爭,缺水則不可,當地的老百姓便是水的化身,我們去突擊,打一仗無所謂,留在那邊就無論如何不成,更加談不上占領。但蔣經國以為可行,對於他那種過分的自信,我當面請他重新考慮,因為和我們了解的大陸情況完全不同!他卻堅持他的看法,以為他們突擊大陸,會有如魚得水之樂。」
F道:「在蔣經國看來,紅色中國民窮財盡,一片廢墟:水災早災、蟲災兵災,大陸人民餓莩遍地,盜幫橫行!蔣經國告訴我們美國,紅色中國工廠倒閉、農田荒蕪,經濟情況空前惡劣,日以萬計的人民逃向海外,尤其是香港澳門兩地,甚至冒了生命危險,也要逃出紅色中國!」F攤了攤手道:「我就對他說,對於你們的報告,我們鄭重研究、鄭重核對過了,答覆是:目前並非進攻紅色中國的最好機會!他不贊成,問我們何時動手?警告我們說此時如不動手,今後怕有問題。我忍不住笑了。
「我說的最後兩句話,已經把你們的大陸情報否定無遺!如果大陸真像你們所說,這種悲慘現象日甚一日,紅色政權根本用不著我們武力攻擊,它自己會垮下去的,即使動用武力,也如摧枯拉朽,不費吹灰之力!可是你說此刻不動手又如何如何,那證明大陸並非貧弱!」
眾人聞言,俱皆皺眉,聽F說道:「我對小蔣說,一個強大的紅色中國,不但是你們所不願聞,美國何嘗樂聞?可是沒有辦法!紅色中國的強大,我們可以視而不見,但不能作為具體對策的真實假想。希望大陸垮,這是我們的願望,當這個願望消失之後,我們也只能另外研究對策,不能憑願望行事,這是個常識問題,否則我們就會上自己的當!我對小蔣說,據我們花了數以百萬計的美金所獲大陸情報,紅色中國的工廠都在冒煙,有些一一併且是為數不少的工廠都是新的,你們的檔案中固然沒有,我們的老情報員也是一點也不知道。甚至不少城鎮也是新的,別說你們出版的地圖上不能見到,他們自己出版的地圖也不齊全,請注意紅色中國的那種勁兒吧,老實說我們除了仇恨,還應該加上佩服和羨慕,當然我們應該毀滅他們!
「大陸的農村,我們也找到了不少的材料,說他們是地獄、是魔鬼固然不合事實,說他們是天堂是什麼的也不合事實,」F皺眉道:「可是有一個事實是:他們像我們一樣生活,當然方式不同。他們並沒有什麼共妻。也沒有什麼拆散家庭,更沒有什麼不要父母兄弟,這些事實當然使我們感到難過,甚至感到痛苦,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告訴小蔣,讓我們的報紙和電台去詛咒紅色中國吧,作為軍事部署,我們不能這樣著眼,否則我們便是瞎子!站在反對紅色大陸的角度來看,我們非常同情自由中國的焦急,但在事實之前,我們對自由中國的各種方案感到痛苦,為的是無一不是自殺!」
眾人聞言默然,聽F說道:「我們不追究自由中國這些做法,是否對美國有拖人下水、強制發動第三次大戰的意圖,但我們必須嚴重指出:自由中國這種一廂情願,輕舉妄動的意圖一旦付諸實施,必然使我們兩個當事人狼狽不堪,乃至同趨滅亡!」眾人緊張地聽他說:
「我問小蔣,對我說的,是不是會產生一種長他人志氣,滅自已威風的看法?甚至會懷疑我是共黨的同路人什麼的?如果你的答覆是『否」那我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如果你的答覆是『對』,那我可以告訴你:我比任何人都反共!我之所以這樣分析,為的是保留反共實力,如果今天我們發動一個對華大戰,剛開始或許可以占領幾個城鎮,可是時間一久,一一也不用多,三幾個星期吧,我們就連撤退都成問題,遑論消滅對方了。小蔣還不服氣,問了句:『為什麼?』我就抱怨他不懂得知己知彼,我說根據大陸情報,工人的數字直線上升,他們都是今日中國大陸當家作主的人,人民公社進展不壞,農村中並無以前那樣的重稅重征和土皇帝,農民們真的在高高興興地幹活,這兩種人,對於我們的進攻難道會袖手旁觀?在他們想像之中,一如共黨對他們所宣傳的,我們的力量如果回去,在工農而言,就是意味到失業和窮困的重演,他們絕不會搖著旗子歡迎我們,而是用刺刀和游擊戰等著我們,此外還有他們的正規軍和青少年們。我問小蔣: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反攻必勝?他給我問得開不了口,也就不再作聲,不過我還勸慰了他幾句。
「我說,東山島的例子值得我們引以為戒。我們突襲那個孤零零的島嶼,事前準備一年,當時動用萬人。而這一萬人,都是從海陸空軍中千挑萬揀選出來的最好軍人,不但要求他們身體好,而且要求他們真能打共產黨,要求他們和共產黨真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死我活,非這樣不成!同時訓練了一年整,多次實習,最後經過雙方再三檢閱、再三指導,才完成了海陸空三立體登陸、閃擊占領的準備,並且另撥傘兵兩百名,對這麼小的一個島嶼來說,我們志在必勝,志在必得,志在用這個例子,向舉世證明:紅色中國的領土,不是不能占領,不是不能攻下來的!可是結果如何,」F攤攤雙手:
「好比我們在紐約,積蓄了十年血本,弄清楚了玫瑰俱樂部那個輪盤賭的秘密,當它到第幾次運轉時,我們就孤注一擲,以為可以發個橫財,可是結果如何?那真是狗娘養的,我們全軍覆沒!」
眾人聞言苦笑,F又道:「結果,你們問問老喬治便知道了,他是隨軍出發督戰的顧問團軍官之一,他現在回想起來還有餘悸,他說他寧可回德克薩斯州替人家看門,也不再想到紅色中國挨揍。他說那真是一場惡夢,分明事先曾經偵察過,東山島乃是個『不設防城市』。用小蔣的語氣來說,占領它簡直是探囊取物,不料到得島上,登陸只有一半的時候,岸上忽地響起機關槍來,就像風掃落葉,倒下來一大片!之後的情況也用不著細說,反正打到天黑,可憐我們這一萬人組成的勁旅,在我們美國專家指揮之下,對島上的民眾自衛隊員這一類武力沒有辦法!兩百名傘兵還沒落地,大部分已經解決了,下得陸地的潰不成軍,個個當了俘虜,後來他們的海軍陸戰隊眼看就到,我們就跑,一跑,島上的民眾武力就追,差一點把老喬治也逮了去。」
喬治默然,使勁抽菸,聽F嘆息著說:「東山島戰鬥,便是一個再好也沒有的例子,它說明了『大陸人心思變』只是小蔣美麗的謊言,這謊言使美國幾乎深重地傷害了尊嚴,事實上由於他們蔣家的關係,我們已經受到不必要的、來自內部和友好國家之間的抨擊和抱怨,因此從那時候開始,我等於宣布斬斷了他們反攻妄動的愚蠢行為!我一再對小蔣說的,也可告訴各位,那是我們非反共不可!非攻進紅色中國不可!但現在絕對不是時候!你們可以用一百個理由說今天已是發動大陸戰爭的時候,但我可以用一萬個理由說今天絕非發動大陸戰爭的時候!紅色中國情況無論怎樣不好,也絕不像我們那些反共喇叭所吹的一樣糟糕。或許你們會問:再拖下去。紅色中國或許會真的壯大起來,那不是更難動手了?對於這個問題,目前我所能說的,只有一句話:只有上帝知道!」
見眾人默然,F作沉痛之狀道:「小蔣最以為有力的旁證,乃是香港澳門的難民問題。我對他說,為了這個問題,我們曾經通過聯合國難民機構了解過,這個問題很古怪。根據反共需要,我們指這批來自大陸的人為難民,沒有錯。可是根據事實,這批中國人幾乎都有證件,都是合法出口的。既然合法出口,為什麼要偷渡到港澳?內中卻牽涉到香港的人口問題。香港地小人多,不歡迎來自隔鄰的客人,而這批人中,又絕大多數是在香港有家有室、有親有戚,甚至就在香港出世的,他們為了種種私人原因,申請出境,經過這一道並不容易得到批准的手續之後,以為可以到海外去了,其實不然,於是偷渡。」
B問道:「不是說,這批人都是衣不蔽體、面有菜色的難民嗎?怎麼會有證件?」F苦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我就對小蔣說:反共沒有問題,你反我也反,可是總該反得真實,把這種本來應該屬於正常旅客往來的現象,說成是大陸人民逃難,這個沒有說服力,你可以收到一時的效果,卻不能發生久遠而深刻的影響。他還要和我辯論,我就對他說,我曾經到九龍的郊區,一個偷渡者登陸的地方去看過。有一次,等到了一條船,船上有十二個人,當然,事先我曾托人說妥,因此這十二個人並沒有和我拚命,我和同去的朋友保證他們平安進入香港,唯一的要求是接受我們的訪問,於是我們一路走一路談,我得到下面幾點結論:
「第一,這十二個人中,六個是廣東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們到香港的目的是和直系親屬會面,譬如父母兄弟夫妻等等關係。有一半是在大陸無人供養,願意和親屬住在一起。另外四個不是廣東人,而是上海一帶和北方籍。他們到香港的目的同樣是找直系親屬。」
「不對,」C道:「你說是十二個,現在分明只有十個,難道還有兩個是船主?」F笑道:「不,蛇船上的人,早在靠岸前回到船上,溜了。我和我的助手分頭去過,見過好多次蛇船靠岸的情形,他們把小船停在岸邊幾米處,由蛇客下水上岸,蛇船絕對不靠岸。一來是沒有碼頭,二來他們生怕岸邊有警察等在那邊,給他們抓住。現在我要說一說那另外兩個人的身份,原來一個是我們的諜報員,一個是小蔣的諜報員,這兩個人在大陸無法立足,於是想盡辦法,混到蛇船上。而兩人之中,情形又不同,一個有證件,一個沒有證件,有證件的是發覺得早,或者害怕,必有『預感』,這才逃出來的;另一個因為來不及了,不想再領證件,但求逃出大陸,先到澳門之後,於是就這樣來了。之後的好幾條船上,情形也差不多。
「而且,根據這些人的答覆,十二人中有二分之一表示以後還是想回大陸,他們對共產黨的印象是,不大講面子,因此好處是大陸上再也沒有以前那種特權,但不好的地方也在這裡,習慣了運用人事關係的那些人,感到有點不習慣。就在他們之中,有一個中年婦人,她的三個兒子在大陸,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在海外,她為這兩名子女出來。而在大陸的三名兒子之中,有一名還是黨員。」
D皺眉道:「你說這麼多的人事關係對我們沒有用,還是簡單為妙。」笑聲中F道:「現在,她的人事關係可有牽連了。一個例子是:她說她從前以為有個兒子當共產黨員也不錯,可以享受特權,一如一九四九年前大陸上的情形一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想不到事情不是那樣,他的兒子,凡有艱難的工作便搶著做;一點不為自己打算,她說她感到驚駭。她以為這情形只是他兒子才這樣,於是便去問問其他人家的情形,竟然都是一樣。還有她沒辦法了解的現象是:說不清有多少青年在爭取入團入黨。她說既然得不到什麼特權,入團入黨為的是啥?後來,大概經過一年半載,他的子女給她說了些道理,『洗腦』吧,她說她這才明白了,從此不再埋怨她的子女,而且自己也在做些街坊里弄工作,她說她以前『吃過洋教』,以為那個看不見的神便是救世主,現在她相信共產黨才是真正的救世主了。
「我就在等車的時候問她:既然你對共產黨這樣信服,為什麼千辛萬苦當屈蛇?她就訴起苦來,她說天下父母心,總不能使她對海外的兩個孩子漠不關心,她這次來,為的是問問他們今後的動向,如果能回去,她就要他們走,如果不回去,她說她要明白他們在這裡做些什麼。」F獰笑道:「希望這個婦人不致於罵我,因為她進了市區之後,還沒找到她想找的人,可已經給抓住,第二天送回澳門去了。」又道:「當然,內中也有表示反共的人,但他們沒有力量,甚至談到怎樣趕跑共產黨時,他們都有惘然之感。他們會對你說,大陸是在為大眾辦事,而且是真真實實的辦事,而不是為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工作,想反共也沒辦法。他們會告訴你:以前的政府官員比賽豪華,但共產黨卻提倡儉樸,這些他們身歷其境的對比,構成了反共心理的困惑和迷惘,於是他們僅僅希望到香港找到親戚,有個職業,自己來創造想像中的發達,碰碰運氣。
「我曾問他們,共產黨用廉價的工資驅使你們做苦工,為什麼不反抗?他們一致承認工資不高,可又表示比國民黨在大陸時的日子過得好,為什麼呢?我奇怪極了!但當他們七嘴八舌告訴我之後,我明白了。一般來說,以前講奢侈,現在講儉樸,『先敬羅衣後敬人』的風氣沒有了,衣服越舊,好像越有面子似的,衣服太好,大家側目而視,因此今天的大陸,特別是住城市的人,已經沒有衣著的煩惱,他們一致認為這樣子非常舒服。」
這些情形舉座震驚,聽F續說:「有一個僑生,她是回海外奔喪去的,她的父親死了,家裡有一本算不清的帳,她是大姊,家人要她回去料理一下,然後決定整個家庭的動向,後來她也給遣回了澳門。當時她說:拿她們女孩子來說,以前是一天到晚研究衣著,髮式,香水品種,鞋跟高低等等,她說實在無聊,現在可簡單,女孩子和主婦們用不著為這個問題傷腦筋,可以實事求是了。這好像日本的大學生一樣,校服越舊越有地位,校帽越舊,越顯出資格老,這情形是一樣的。」F喝了口酒說:
「對於吃,情形也一樣,以前那種酒池肉林的驚人豪華場面是沒有了,據他們說,除了招待外賓,供應旅客,一般生活十分儉樸,但並非沒有吃,連災荒都不許餓死人,他們說共產黨對這個問題顯然在花很大的氣力,來日人民公社的成就更大時,中國的糧食不但可以自給,還可以輸出。他們說,今天大陸『食』的問題是普及,人人有得吃,而不像以前那樣,糧食集中在幾個都市,農村里都繳得光光的,只是便宜了地主和官府,這麼著,他們吃的問題可以說是基本上解決了。」F再喝一口酒,續道:「再說住的問題,這個問題聽起來很像神話。他們的房子,一般都是公家供給,毋須自己去頂、去買,房屋委員會這類機構在統一辦理各該地區的居住問題,華僑私有房屋照樣保留收租,但不能超過規定。一般的單身漢最舒服,他們每個月的房租從幾毛錢到塊把,聽得我以為是聽錯了,證實沒有錯。而那些幾口之家,無論怎麼個住法,總之房租的支出不會超過全部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上下,那是一般人員。至於工廠宿舍,除了大約占收入百分之十上下的房租外,水電極低廉,煤氣、甚至家具都由公家免費供應,我又懷疑聽錯了,事實又沒聽錯。」F攤攤手:「這種生活方式,難怪他們說一般收入不多。可是年年有剩餘,月月可儲蓄了。
「行的問題變化很大,海陸空交通工具一律減價,而且海陸幹線支線、尤其是新線幾乎每天在增加,這數字相信沒有人可以統計。特別是他們告訴我,大陸上的『行』的問題因為表現在外面,特別受人注意,任何交通工具的乾淨程度,據說是如果大陸願意承認這情形是全世界第二,那麼全世界就無一國膽敢承認第一。為什麼呢?內中有個難以效尤的秘密,那是:除了員工無時無刻不在注意之外,絕大多數的旅客能自覺配合,這使我聽得目瞪口呆……」
F悽然一笑道:「我知道,你們也許會有這麼一個感覺:我變成共產黨的宣傳員了。事實當然百分之百不是那徉,我所以不辭辛苦,自己出馬了解,為的是核對一下福摩薩有關大陸情報的真實程度。蔣家父子一口咬定大陸貧窮,這不是新聞,我們幾十年前就知道的了,但今天的大陸雖然並不富庶,可也不像蔣家父子所說的那樣窮苦。與此相反,他們在為了明天的富強而默默地工作,他們在為一種希望而努力,這一事實值得重視,為的是現在已經發生了效能,我們不能估計、也不敢估計這幾萬萬人發揮潛力、這廣大土地上的無窮盡物力發揮了它們的潛力之後,中國會變成一個怎麼樣的大國!」F喝乾了杯中剩酒,又道:
「各位以為:有關對華不宜輕舉妄動的報告我已經說完了,其實不然,除了上述衣食住行的情形之外,還有幾件事情,更是不得了的。首先是教育,以前大陸的教育不普及,有錢才能買到知識,現在完全不同,據他們說學校學生的增加數字之大,簡直不能相信;而以前一向缺乏的研究機構,現在各省各地都建立起來,據說非常踏實,很有成績。他們對掃除文盲的工作,對科學研究的急起直追,都是我們所不願聞、也沒辦法的。
「還有醫藥問題,也是神話一樣使人難以相信,以前大陸死亡率之高,傳染病之多,時疫的可怕,在我們還是記憶猶新,但是現在不同了,大量醫生在培養起來,各種藥劑在研究出來。傳染病完全控制,時疫正在消滅。據說為了撲滅田間的吸血蟲病,毛澤東自己都曾下過鄉間,這對農業生產有著極大的刺激作用。一九五○年我們曾聽說過大陸還有個別地方發生過霍亂,現在是久矣乎沒有這種情報了。最糟糕的是在高麗之戰幾年中,我們曾使用了細菌戰,希望借著各種各樣的細菌,癱瘓高麗北部和紅色中國的力量,可是沒有效果,這證明了他們的醫藥衛生工作,已進步到什麼樣的程度。
「這個不算,更有使人不舒服的,那是在紐約要花成千上萬美金手術費的艱難手術,在大陸簡直等於用不了多少錢,職工幹部及其家屬都參加了勞動保險,獲得了高度的保障。他們再也不為疾病所苦惱,他們的健康水平大大提高,無求於任何外國,請問還有比這個更使人掃興的麼?
「可是,還有更煞風景的在後面,」F拿過酒瓶,邊說邊往杯子裡倒酒:「我真懷疑上帝已不與我們同在,中國幾萬萬魔鬼簡直在向我們嘲笑!」
F大聲說道:「是一個什麼現象,值得這樣可怕呢?那便是大陸的社會風氣!剛才我們所談到的種種情形,說明了一件事情:大陸是安定的,而它的基礎便是政令方面的貫徹到底,組織力的強大,人們對於理想存有信心,於是出現了只有他們才有的社會風氣。根據了解,盜竊扒手,嫖賭等等,的的確確已經絕跡,事實上或許還有一些,但總的趨向是在消滅而非滋長。城市裡沒有舞場妓院,也找不到任何吸毒的跡象。一種叫做『文娛活動』的風氣吹遍大陸,那是他們自己搞出來的一種名堂,譬如年輕人的各種體育活動、舞會,以及各個工廠、人民公社、機關、部隊、學校自己組織的話劇團、歌詠隊、歌舞團、電影放映等等各種各樣的活動,可以肯定是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我們可以替共產黨編造五顏六色的『消息』,當然並不欣賞蔣介石先生所創造的『共產共妻』,因為這個太離譜,而看事實,男女問題在紅色中國,簡直是不能相信,他們甚至有點像清教徒的生活。」F喝了幾口酒,又道:
「這是生活方面的一些情形,說到對老年人的尊敬,對青少年的愛護等等,乃至汽車在鬧市中的戰戰兢兢,都不是我們可能想像,也不是我們所喜聞樂見的,可是事實就是那樣。
「或許有人問我,紅色中國的社會風氣好,有什麼了不起?它不能抵禦強大美國的兵力,特別是他們沒有原子彈,他們不懂得即使是針尖大小的核秘密,我想我的心情和你們一樣,恨不得把紅色中國消滅!
「可是,先生們,這個可分兩方面解釋,解釋為什麼我們目前堅決反對馬上進攻大陸。當然,一九五七年快過完了,一九五八年是否有變,這不是今天我在這裡可以隨便開口的。我們目前堅決反對和蔣家父子一起反攻大陸,當然不是為了大陸的社會風氣好了,不是,可是使大陸風氣變好的那個原因,也即是紅色中國不能否認的、強大的組織力,與對待他們的事業,具有類似清教徒那種虔誠。
「像這麼一個社會,顯然幾萬萬人變成了一個人,請問我們和他們怎樣作戰?如果他們進攻美國,情形不同,問題是我們美國在打他們的主意,不能不鄭重考慮開始之後,我們對於這一行動的結果是得還是失?如果大陸社會情況混亂,這太好,這對我們的軍事行動會產生數之不盡的、良好而美妙的配合,無奈事情不是那樣,先生們可有什麼神話似的妙策?」
見眾人默然無語,F又道:「當然也有人說:正因為大陸是在一天天強大起來,因此對於進攻大陸的時間表,應該提前而非拖延。多等一天,大陸就有一天的建設,等得久了;我們就沒希望。這種說法,表面理由充分,事實上五角大樓也在為這問題傷腦筋。可是我第二項的補充也不能不在這當兒向各位提出,那是:一旦進攻大陸的計劃付諸實施,上帝保佑,我們把大陸炸了個稀巴爛,由於大陸沒有對空武器,飛機高射炮太古老,因此我們的襲擊順順利利,毫無傷亡,全勝而歸,但嚴重的問題來了:我們對華戰爭的目的為何?」
「如果說是純粹為了破壞,」F皺眉道:「這件事站不住腳:為的是我們雙方之間並未出現戰爭狀態,忽然之間我們出動了飛機、艦隊,並且使大陸受到嚴重傷害,這當然不錯,我們使紅色中國受到了損害,但我們如何向世界交代?或者說:如何向國內交代?他們一一千千萬萬的人,干千萬萬的母親會問我們。為什麼向紅色中國挑戰?為什麼攻打他們?難道說紅色中國連年埋頭建設是假的?難道說紅色中國的部隊已經開入美國?這些問題老實說很難答覆。當然也可以不理不睬,但既然打了起來,我們不能沒有兵源,不能沒有人去出戰,而師出無名這回事,卻是我們躊躇已久,苦無結論的老課題!」
F的聲音更高:「如果說攻打大陸僅僅是為了破壞,相信這種戰爭是很難解決問題的,我們玩的都是軍事,知道戰爭的最終目的在於占領。進攻的一方希望占領被進攻者的土地,也即是美國希望攻占中國大陸,捧出聽話的人代替今天紅色中國的執政集團,倒不一定非蔣不可,甚至蔣根本不是一個理想人選。而在被進攻者,他的目標也在於保持原有的土地,換句話說,紅色中國志在保衛自己,我們倒是不必擔心他們會打出來。
「好!先生們!假定一場攻守戰展開了,作戰雙方是我們美國和紅色中國,而作戰地區則在中國大陸,現在我要問:我們如何占領紅色中國大陸?一一當然,你們說:這是參謀本部的工作,反正只要動手,我們自當派兵攻占大陸,可是我要鄭重請問各位:我們如何能夠占領大陸?」
「原子彈、核武器、細菌彈,乃至一切秘密武器全部上場,能不能摧毀紅色中國呢?我們可以嚇唬他們,說可以!甚至可以使紅色中國寸草不留,人畜絕滅。我們可以描繪一個悲慘的畫面,脅迫紅色中國投降,否則如何如何,假定事實真是那樣,中國什麼也沒有了,我們得到了什麼?請問,如果這樣做,難道我們瘋了麼?」
眾人默然,又聽F說道:「而且我們這些厲害的武器,在日本已經得到證明,日本當時損失不輕的長畸、廣島兩地,人畜既未絕跡,更未寸草不留。我們一旦用之於中國,達到徹底摧毀的目的,我們自己當然非常保險,因為紅色中國目前沒有原子彈,今後也不可能有。赫魯曉夫先生絕對不會把原子彈秘密告訴紅色中國,他的作風不同於史達林,這使我們西方感到安慰。
「無論如何,我們不可能消滅紅色中國,這個國家太大,人又太多,我們可以使用原子彈一一假如認為必要的話,但我們不能作消滅乾淨的打算,這不能符合事實,而絕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已威風。既然情況是這樣,如何占領紅色中國的問題,更不能不鄭重提出,給主張即刻出兵大陸的將軍們作一個冷靜的參考!
「我們曾經研究過毛澤東的戰略,真是只有上帝知道,他對日本軍隊、蔣介石軍隊乃至在高麗對我們聯合部隊的戰略戰術,是如此不利於美國!在報紙和電台上我們可以罵他、諷刺他、攻擊他,但今天關起門來說,我們不能不承認毛澤東是一位天才卓越的政治家之外,同時又是個天才卓越的軍事家,我不想過分詳細敘述他的成就,以免今晚我們都睡不著,並且影響到今後進攻紅色中國的士氣,我只要幾句話便說完了。
「那是:以高麗之戰為例,我們美國出動了一切可以出動的力量,拉進了這麼多國家共同對付紅色中國和高麗北部、但結果我們並沒有打進大陸。而僅以我們美國一國的損失來說,居然超過了二次大戰中我們所受的損失!並且無形的惡劣影響更是難以統計,這使我們喪失了『無敵』的王冠,我們心目中的紅色中國,居然不是一塊豆腐而是一塊鋼鐵!先生們,當時尚且如此,現在情形如何,不必細說。
「於是,如何占領紅色中國的問題,希望大家能冷靜地好好考慮,展現在面前的假設場景是:一切秘密武器使用上了,紅色中國某些邊境已成了一片死寂,我們的隊伍是長驅直入一一不,內中還有很大的問題,如果我們使用核武器,那在一個相當時期之中,我們自己都不能進去,以免受害,在這戰爭的間歇狀態中,我們幹些什麼?以為紅色中國已經癱瘓了?已經嚇得四肢酸軟、只能屈膝投降了?如果是這樣,我們真該感謝天父,因為這是真正的奇蹟,這種奇蹟神話一般,可惜在紅色中國領土上,這個奇蹟是不可能出現的。
「於是我們投入戰場,與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出來的紅色部隊作戰,他們如果打起來,『西點』等等軍校的那一套戰略,幾乎完全用不上!」
F苦笑道:「如果是比賽高爾夫、棒球什麼的,一切有已定之規,誰也不能行差踏錯,公證人隨時在執行他的職權。可是紅色中國的打法,,那就無法預料,他們還沒有空軍的時候,他們的軍隊有如自天而降,現在有了空軍,對我們來說情形更壞!他們還沒有海軍的時候,他們的軍隊有如自海邊來,現在有了海軍,對我們來說情形更壞!他們的陸軍一一我的上帝!」F打了個哆嗦說:「那真像變戲法似的,總而言之我是到此為止,不能再談了,只要想一想傷心嶺的戰役,當高山已經給大炮和炸彈削平之後,當他們的守軍在我們想像中已經完全消滅之後,居然從地道里擊退了我們的進攻,這在他們的孫子兵法上並無記載,在我們歐美歷代著名軍事家的兵書上也無類似記載,但他們創造了奇蹟!
「這是在高麗戰場,談到在他們中國本土,未來的那一仗怎樣進行?老實說很難想像,把他們炸平了、炸光了,什麼也沒有了,那我們為的是什麼?且不論我們自己或者其他國家的指責,總之這個辦法只有瘋人才能下手。那麼,如何占領紅色中國呢?如果共產黨只有一支正規部隊,包括海陸空三軍,無論怎樣厲害,我們假定還可以試試,再來個假定,我們勝利了,他們打敗了,但事情結束了沒有呢?
「我可以冷靜地、甚至痛苦地告訴各位,一個美妙的美國入城式,絕不可能在大陸出現,為的是他們除了正規部隊,還有游擊部隊,你們一定聽到過八路軍、新四軍,以及華南抗日縱隊等等的故事,各位可以平心靜氣想一想,我們人生路不熟,跑到紅色中國作戰去了,我們怎樣作戰?老實說除非到了眼前,此刻絕對無人能夠預料,而且到了那時,是否能夠有命打仗,老實說這個也難擔保。因為你們一定聽到過這些神話似的故事,日本兵也罷,蔣介石部隊也罷,到了解放區,地雷炸了,『天雷』響了,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各式各樣的地雷爆發;甚至每一口井都是乾的,每一個村都是空的,每一條河流都有鬼怪,每一座房子都是陷阱,你們想想,我們怎樣作戰呢?還有,每一個人都會和我們拚命,而我們在人壽保險公司中的保額,往往是……」一陣苦笑聲中,F長嘆道:
「因此,我的看法是,發動戰爭不難,進攻大陸不難,問題是如何占領,如果無法占領,那我們發動戰爭為的是什麼呢?」
見室中煙霧瀰漫,F對A道:「主席先生,可否請把會議室里的窗戶多開幾扇,相信共產黨不會派人在這裡注意我們的。」眾人聞言並無笑容,俱皆煩躁不堪,忐忑不安。聽F道,
「當然,占領之前還有一道難關,那就是進攻。整個來說,有如五角大樓早就告訴我的,對紅色中國之戰,分為四個階段:準備、進攻、占領、善後。
「準備,這個階段不用我們操心,差不多已經完成了,只要赫魯曉夫先生的態度更明朗些,和我們之間的友誼更增進些,我們既用不著有面臨與蘇聯開火的麻煩事,也免卻了我們專心進攻紅色中國的後顧之憂,這個階段,一般估計都很樂觀,事實上我們的準備工作根本沒停止過,這些可以不提。
「進攻,這一階段比較討厭,我們希望不像高麗之戰那樣,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和錯誤的對手,打一場錯誤的仗,這使我們消耗太多,卻無助於反共。假定目標已經選定,事實上也真的已經選定了紅色中國,但是用按鈕戰爭呢?還是一般性的戰爭?按鈕式的戰爭在理論上是省事省力,但事實如何?沒有把握!連聯席會議的參謀總長,他都說絕對沒有把握,因為紅色中國不是一個人口只有幾十萬、面積只有一點點的國家,幾枚核武器解決不了問題,而且萬一弄不好,核武器出了亂子,說不定害了自己。再說紅色中國沒有這個玩意,如果我們美國先用了,那廣島、長崎兩個例子的問題還沒了結,如果再加上一個中國,老實說我們縱然不大注意什麼道義問題,但是這一份責任,那是逃也逃不掉的,我們不妨心照不宣。
「於是,進攻這個階段,正是我們所猶豫未決的階段,按鈕戰爭只是一個便於宣傳的美麗名詞。真有很多很多技術上難以克服的問題,我們暫時不說。而如果拿一般性的戰爭方式進行,則有如剛才向各位報告的:紅色中國並非像蔣家父子所說的那樣貧弱好欺。!」F喝了口酒,說道:
「進攻,這個階段尚且沒法決定,占領和善後更難預料了,有如老B還沒兒子,當然還談不上替孫子起名字。於是我們之間便出現了兩種意見:一種是免戰論,認為紅色中國並無攻打美國意圖,那由它去吧,我們只要占領它的福摩薩,使西太平洋上那條堅韌的反共環節不致受到破壞,也就算了,等他們變成蔣介石模樣時,紅色中國的威脅也就消失。如果硬要攻打他們,我們可能得不償失。」
F又道:「另一派主戰,他們認為紅色中國是我們美國稱霸世界的心腹大患,而且是不識抬舉!南京失守之後,我們的大使司徒雷登博士,就在南京等候周恩來,想談一談條件,把過去我們支持蔣介石的那一套,願意全盤支持新政權,僅僅希望新政權待美國,一如蔣介石之對待美國,結果如何。大家都已知道的了。因此無論從那一個角度來看,我們和紅色中國,實在是勢不兩立,然而總不能說打就打,於是,」他攤攤手:「就讓我們一天到晚扯淡!」
這當兒A接了個電話,宣布道:「宋美齡請我們吃晚飯的時間到了。他們來催請,就這樣走吧,好在我們要談的,無論如何談不完。」於是眾人口哨聲大作,說說笑笑赴宴,那是一個一般性的交際,接下去便是舞會,A把F拉到花園裡,找個角落,兩人躺在藤椅里喝啤酒,A道:
「實不相瞞,我聽了大家所說種種,飯也沒吃好。你是專家中的專家,你的分析有道理,你絕對不是非美活動委員會需要調查的對象,你的主張是反對輕舉妄動,那對美國是一種深沉的愛,而非粗淺的亂起鬨。因此我要求你再說得深一點,好在我們只有兩個人,不能傳出去的。」
F使勁抽菸,半晌,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深談。閣下是否知道:除了紅色中國,還有什麼和它一樣使人擔心的?」A道:「我一時沒法猜,你知道,那位夫人敬了我好幾杯。這個女人看來想做慈禧太后,就是清宮中那個幕後人物。宋的情形和她大致類似,不過不幸的是:小蔣並不等於光緒,至少並不等於溥儀,因此她對這個不是兒子的兒子,感情壞得可以,因此她如敬酒,你就非喝不可,否則她會失望,懷疑你對她並無興趣一一當然你明白,我指的是政治,而不是其它一一糟了,我這個圈子兜得可真不近,你說吧,我鍛得猜測:究竟還有什麼像紅色中國那麼可怕的?」
F道:「是我們自己!」A驚詫道:「原來你才是真正喝醉了的。」F道:「不里我根本沒有興致喝酒,明天下午,要在台北和東京派來的軍事專家開會,我還沒想到該做些什麼準備工作呢!」A道:「想這個幹什麼?快說!」
F嘆道:「為什麼我這樣說?我舉個例,你就明白了,上個月我在紐約,偶然跑到一家書店,找幾本書參考參考,正在那裡東翻西翻,有兩個青年站在書櫥下,一面翻書一面說話,引起了我的注意,內中一個矮胖子說:我們的兵役年齡,眼看就到!」
A道:「這就沒什麼新鮮哪!」F道:「新鮮的卻在後頭,你知道另外一個怎麼回答?」A皺眉道:「這個怎麼猜得到?」F長嘆道:「老兄哪,不瞞你說,問題可真麻煩,而且越來越什麼了。不但是這兩個青年人,還有一些中年人乃至老年人,他們對戰爭這個東西,越來越有戒心,以及各式各樣,使我們聽來感到緊張的理論。你道是什麼?譬如這兩個青年,一一當然具有這種懷疑,提出某些問題的人相當普遍,他們發現了一個大問題,實在教人擔心之極!
「他們在問:『到底我們在為誰賣命?珍珠港事變那年,我們的父親輩為抵抗日本兵上前線,為同盟國並肩作戰獻出生命,這當然是光榮的,可是現在我們為誰上前線?現在並沒有珍珠港事變,我們可是在全世界都有基地,這個很難理解。在西德、南越、南韓那幾個地方駐兵,勉強還說得過的,可是也得問問:難道這些地區永遠像幼稚園裡的小學生,什麼事也不懂得,要依賴我們美國兵?』
「他們在問:縱然我們有一百個理由守住全世界這麼多基地,可是沒半點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向紅色中國進兵。首先,中國人是舉世聞名不願意向人家挑釁的民族,其次共產黨執政以來,全世界都知道他們在埋頭建設,需要和平,那我們為什麼要傷害他們?」
A聞言色變道:「你真是聽很多人在這樣發問?」F道:「你也可以去聽聽哪,到處都有人在這樣說,而且越來越多,非美活動委員會的先生們,也曾花過時間,進行調查,證實凡是有這些想法、這些問題的人們,幾乎沒有一個是左派,一一左派或許把這意見藏在心頭,或者在我們所不知道的地方傾訴,於是我們最理想的公民們,那些安分守己的納稅人,卻與日俱增地有了這個尖銳的感覺,心理作戰部的先生們都很緊張,他們認為蔣介石垮台前夕,整個中國大陸流行著這種想法,甚至進一步採取行動,來一個不合作!」
A急問:「實不相瞞,我們的家人也在這樣發問:『安安分分不好嗎?打高麗、打越南,口口聲聲說是反共,但是從未聽說人家要攻打我們。』這真是個使人著急的問題。」
F苦笑道:「還有更糟糕的,隨著時間的增加,隨著我們對於擴張政策的變本加厲,民間已經有了這麼一個看法,他們認為我們的華爾街在追求戰爭,因為追求戰爭等於追求利潤,他們以高麗之戰為例,說不管是敗是贏,反正美、日軍火商、大老闆已經賺了很多很多利潤。」
A幾乎蹦起來道:「上帝!那是共產黨的理論!」F低聲道:「問題的嚴重,就在這裡了。分明不是共產黨,甚至是一向反對共產黨的,可是他們居然發出了和共產黨相同的聲音,這真是太可怕了。他們居然發現了一個『為誰打仗』的問題,這對我們非常非常不利,他們竟然把戰爭和我們財團的利益聯繫起來,老實說我們應該承認,我們碰到了真正的危機,這危機倒不是共產黨的來襲,而是我們內部出現了嚴重影響國策的問題!」
A猛吸雪茄,久久無言。卻問:「下星期那個美、日、蔣三方面的聯席會議,參加的人數有變,你大概知道了?」F道:「但知改變了方式,日本的不來了,會議也改為一般的聊天,不顯得那麼嚴重,為的是避免刺激蔣方的人。我們進攻紅色中國,卻要日本軍部擬訂計劃,蔣會發生酸味。」A問:「你見過這個計劃沒有?」F道:「只聽人說過。」A道:「最近的命令是,連蔣方代表都不必出席了,怕他們在外面胡說亂道,還沒進攻大陸,卻讓大陸有所警惕,這就不妙。」又道:「事實上目前也只能如此,計劃只是初稿,環繞著這個計劃的條件還沒成熟,那就不如自己先交換交換意見,待成熟後再找他們不遲。」
這當兒宋美齡一陣風似的卷將過來,和每一個客人應酬一番,問A、F二人悄悄地躲在角落裡商量些什麼?A笑道:「夫人來得正好,他有一個漂亮的女朋友,我沒有。」宋道:「那太方便了,我隨時都可以介紹。」扯了一陣,又一陣風似的卷到旁人面前,到處自告興奮,為「盟友」介紹女朋友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