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八:落花無情 · 第六回 名曰「游擊」 謊報戰果騙上司 實為海盜 打劫海輪搶漁船
書接上回。話說老蔣正在發怔之際,小蔣也在那裡發怔,原來又有一個「大陸工作」的特務出了毛病,美國「專家」正在和他晤談,要他今後格外小心。
「等我問一問,」小蔣終於開口道:「這些問題,我不可能事必躬親,弄清楚之後再與閣下研究。」那「專家」道:「據說此人是以學生身份混進去的,你們給他的編號是『五○○二六』,他如何出了毛病,弄清楚,也好給貴我雙方今後派人作為參考。」小蔣唯唯,把經辦人找來,聽部下說道:「此事,廣東方面已經發表,可見此人出毛病的時間,很早很早。」小蔣問清楚香港經辦人員,聽他說道:
「此人姓周名孔成,兩年前在九龍何文田一間中學讀高中二年級。畢業前兩星期,他非常苦悶,因為家境不佳,升學沒錢,但求職也不容易,像他那樣的資格,即使有人雇用,也賺不了幾個錢。他的情形,正是我們的爭取對象,於是我們一個姓林的人就對他動了腦筋。他們是同學,而且兩人是在深水埠一間小學的同學,相處得很好。林某就對他說,他剛從台灣回香港,並且告訴他,台灣讀書不用花錢,又怎麼怎麼好法。香港的青年人很現實,聽到這麼說,已經有點心動了,兩人談了很久,最後林某答應他過兩天再去找他。
「過了幾天,按照我們的通常辦法,林某再和他的上級一齊到周家。當然,穿得西裝筆挺,讓周家肅然起敬。以為來了個財神。林的上級對周孔成一家送了一些禮物,說了不少讚揚周孔成的話,又說了一些美國和本黨如何如何強大的話,讓對方心中知道本黨的偉大。到末了,我們便告訴周孔成,知道他家境貧寒,但有上進之心,我們願意幫他的忙,幫他升學,唯一的要求是根據提綱寫一篇自傳,參加我們的組織。年輕人都喜歡驚險有趣,好勝心切,對這種事情哪有不躍躍欲試的?於是很快地便參加了。
「到了去年,春天夏天整整一個學期,對我們很是重要,因為過了這個學期,周孔成可以單獨作戰了,我們幾乎一天到晚守著他,除了他在學校上課,就在我們指定的地方特別訓練。對於這種青年,我們怕他知道我們的組織機構和負責人員,因此約他見面的地點,不是在快樂戲院門口,就在九龍大飯店喝咖啡,或者什麼餐室,見面之後,再把他拉到酒店,開個房間作個別訓練。我們的訓練包括『反共抗俄論』和情報工作等等,有好幾位教官為他上課,周孔成的成績算是不錯的,我們都有紀錄。」
小蔣道:「不妨說得詳細點,因為他們問起來問得非常仔細。」手下便道:「那可以把課本再送給他們一份。至於教官,老汪曾任中央軍校政治教官,老周老李老許都是老資格,老葛乃是駐港機構的首腦之一,『師資』應無問題。」
小蔣又道:「對於周孔成,我們最重要的工作是什麼?」手下道:「我們在他腦子裡紮下根深蒂固的信念,那是蔣總統一定會回到大陸去的,今年是民國四十六年,最多三五年,我們就會回大陸去了。當然,為了使他們相信這一說法,我們強調:本黨的回到大陸,必需在美國正面和中共開火之時才能做到,而那一天也快到來了。」
小蔣道:「那周孔成怎樣到廣州去的?」手下道:「去年廣州秋季招生,我們雖然說他們的學校無人投考,海外青年對共產黨沒有興趣,事實上去考的人真是不少,否則我們的人也混不進去了,周孔成受過訓練,對他們講的一套很使他們滿意,他表現得非常積極,開口什麼、閉口什麼,共產黨以為這個青年的覺悟真是很高,把他錄取了。但是他的功課不大好,因此把他發展在石牌港澳學生補習學校,他名馬志忠,編號五○○二六。」
小蔣又問:「當時他學了一些什麼技術?你們給他的任務又是什麼?」手下道:「他在香港學過搜集軍事、政治、經濟、文化情報的方法,實習過密寫和顯影的秘密通訊技術,老葛他們認為他靠得住,因此委任他在廣州充當『聯絡組長』。任務是在學校長期潛伏,煽動學生對學校、對共產黨的不滿,同時乘機發展特工組織。老葛他們再三叮囑,要他偽裝進步,做到混進共產黨裡面去,然後首先打進上層,發動暴亂。同時告訴他,考共產黨的大學並不容易,花錢也沒用的,因此如果考不取高等院校就進補習學校。共產黨對海外華僑、港澳學生有優待,這個空子非鑽不可。老葛他們事先也請示過台北,我們也批准了周孔成以學生作掩護的活動,同時在他離開香港之前,對他用老法子:一方面給錢供他揮霍,另方面警告他,如果他不聽話,對我們不忠實,就會對他不客氣,要他的命『易過借火』。」
小蔣皺眉道:「那怎麼又會變卦?」手下嘆道:「真是給鬼迷了。據今天收到的共產黨報紙所登載的,說周孔成在補習學校上課之後,有了什麼思想負擔,並且越來越重。報上說他在香港聽了許許多多痛罵大陸的話,他雖然拿敵視的眼光看大陸,但是新的事物卻在非常強烈地改變他的觀念,嗯,很糟。」
小蔣恨道:「那就證明你們沒有訓練好!」繼續聽手下報告道:「據說這小子什麼苦悶彷徨一齊來,甚至有了嚴重的失眠症,考慮起何去何從的問題來,太糟了。更要命的是,報上說我們經常灌輸他『共產黨最殘暴,最慘無人道』的說法,但去年九龍事件,我們殺了一些人,放了幾把火,有人順手牽羊拿了些東西,周孔成也知道了。當然也有我們的人告訴了他,因此他知道的內情比旁人多,想不到變了心的人真難對付,這小子不但不以為九龍事件幹得好,還吃裡扒外說什麼我們太不成話,這種行為比強盜還不如等等。報紙上說他是天良未泯,激於義憤,他媽的於是他就開始對我們不滿,疏遠起來了。」
「到寒假,他放假回家,我們還不知道他已經在恨我們,只是總以為他該回香港,也該到我們的辦事地方去,想不到他沒有來。於是派人到他家裡,嘿,他已回來。問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說是不大舒服,可又跟我們的人到辦事的地方,匯報大陸軍事政治各種情報,他說了一些,好像有價值,好像又沒什麼用處。再問他共黨的優缺點如何?這小子說:『我不能騙上級,我看到的共黨都是熱情能幹,艱苦耐勞。』我們問他是不是個個都這樣?他說廣州沒有嫖賭鴉片什麼的,別說共黨不胡來,老百姓也一樣。我們又要他匯報九龍事件和匈牙利事件在廣州的反應,他居然寫下了這兩句:『激起了廣大市民的憤怒!更加憎恨特務分子。』當時我們有點奇怪,這小子也發覺了老葛的臉色不大好看,便道:『我應該說實話,不應該欺騙上級』。老葛也沒他的辦法。可是再往下說越來越不成樣子,老葛忍不住,當面拍桌子破口大罵,罵他是胡說八道,是王八蛋,要他反躬自問,這種精神怎能對得起黨國?這小子慌了,就在老葛面前檢討了一次,並且答應繼續回廣州為我們服務。
「可是這傢伙始終定不下心來,在華僑補習學校一年整,實在沒什麼了不起的情報,可也沒出什麼差錯。但是據報上說,越到後來,他越沉不住氣了。分明他的身份隱蔽得很好,可是無法平靜。變得自由散漫,隨隨便便不上課,即使在課室里,也是心不在焉,再加上嚴重的失眠,上課更是沒精打采。報上說老師同學關心他的身體和學業,問他要不要幫忙,他就說是神經衰弱和胃病鬧得太厲害,於是請醫生看,但學校里的醫生實在查不出他有什麼毛病。找醫院的醫生看,也一樣找不出他的毛病何在。」
手下又道:「周孔成自己並沒有報告,看了左派報,才知道當時他已引起旁人的注意了。他的同學首先感到懷疑:周某人好好的,怎麼忽然來了個改變?他的老師以為他對內地生活仍未習慣,回家度假再返校,說不定是想家,總之因為他的功課不見進步,人卻失魂落魄而奇怪。大家想幫他的忙,可又無從下手,特別是周孔成忽然不大喜歡和人往來。」
「報上說,周孔成經過一段時期的沉默,忽然又活躍起來,這很好,大家也放心了。可是另外又出了漏子,大家發覺他口袋裡的錢可真不少,大吃大喝,時常約一兩個、或者三四個同學到廣州最高等的茶樓酒家。有一次學生到佛山旅行,報上說,這在內地很平常,交通方便物價低,幾毛錢固然可以吃客飯,塊把錢更可以吃得好些。但是周孔成忽然擺起闊來,慷慨請客請十幾個同學大吃一頓,吃得很好,雖然花錢不到二十元,但在內地學生眼中,那簡直是一種豪舉。」
「對於一些家境寬裕的學生,報上說,他們如果這樣做,教師和同學了不起勸他們不要浪費,要知道父母賺錢不易,但對周孔成的豪舉卻有了懷疑。因為根據他自己所說,他的爸爸在香港小飯館裡當廚司,收入不好,又曾當過碼頭工人和士多售貨員,總之是比較窮的,而且他自己也不只一次向大家說過家中的苦情,那麼為什麼他有這麼多錢揮霍呢?再加上他的自由散漫,對功課不肯用功,有時候常有怪論等等,引起了全班同學對他的不滿,認為他的作風影響了整個班的名聲。老師也時常找他談話,希望他學好、改過,真正能夠學到一點東西,否則且不提對不對得起國家的培養,最低限度對不起父母那片苦心,同時告訴他不要做對不起祖國的事,因為根據他平時的談吐,他在老師面前說國家好,可是背地裡卻在說怪話,而且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見解』,根本談不上批評什麼的,因此懷疑他這樣做可能另有用心,而不是一般年輕人那種直率天真。」
小蔣不耐煩道:「簡單點,不必這麼詳細了。」手下忙道:「快說完了,周孔成的情形,到後來我們知道一些,就要他堅持下去,避免引起人家的注意,他算是照做了。但無巧不成書,和他同班的一個同學史宏駿,也是我們派去的情報人員,他們彼此間並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可是史宏駿這傢伙太不小心,給廣州公安局逮住了,有證有憑,並且曾經公布過,這件事對周孔成來說好比晴天霹靂,他怕透了,於是把他剛剛定下來的那顆心,又動搖彷徨起來。」
小蔣忙問:「他給逮住了?」手下恨道:「如果逮住也算不錯,這小子哪裡是逮住的?報上說他什麼矛盾,什麼衝突,終於到公安總局自首。」小蔣忙問:「槍斃了?」手下嘆道:「能槍斃就好,少了一個活寶貝,無奈共產黨對他不但沒有槍斃,連坐牢都用不著。」小蔣詫道:「那要他幹什麼?」手下又嘆道:「要他用功讀書!」又道:「報上說,廣州公安局接受了他的自首,要他從此以後棄邪歸正,用功向上。報上又把補習學校的環境描寫一番,什麼鳥語花香啦,什麼弦歌不絕啦,那個周孔成就在裡面讀書,報上說這回他真的定下心來,無牽無慮可以讀書了。報上說我們這樣做,說明了我們對於青年的摧殘真夠瞧!」
與美國專家再次晤面之日,蔣經國把這例子和對方說了,苦著臉道:「這件事說明了我們和共產黨的鬥爭非常厲害,在全世界反共的地方,恐怕沒有比我們花錢更多、本錢最大、成就更高的了。」那專家笑道:「應該加一句;失敗也是最多。」又道:「這是必然的,今天來談反共工作,你們是該多出點力,你們和共產黨都是一樣的膚色和風俗習慣,你們不努力可不成!這個不夠那個不夠,你這番到美國去,我們自會給你大量特工裝備!」
小蔣尚未開口,那美國人又問道:「你們想盡方法,在港澳升學學生中動腦筋,真是一個好辦法,可是自從開始以來,一共派遣多少?成績如何?有什麼特別成就嗎?」小蔣忙道:「自從派遣以來,已經有好多年了,詳細數字一下子說不上來,得查一查再說。至於成績,我們以為不錯。為的是所派之人,大都靠得住。因為我們的人在香港澳門開設的學校很多,而學生之中,又不乏我們自己人的子女,派他們去保證不會出毛病,他們從小就受反共教育,是在反共環境中長大的,因此即使沒有成績,也不會自首。如果被捕,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這種學生也有個缺點,萬一對方知道他們家長的歷史,難免另眼看待,不過還沒發生過不幸事件。這種學生如果暴露家長身份,但並沒有暴露特工活動的話,就與常人無異。當然也有另外一種顧慮,那就是像周孔成一樣,在港澳受的是反共教育,聽到的是共黨殘暴,但他們進去之後,並沒有發現我們所說的,再加上共黨的宣傳教育,因此把我們的計劃全部打破,乃至搖身一變指責起我們來,這種事情也有,不過為數不多。」
那美國人道:「據我們所知,這種你們以為非常可靠的人,給對方發覺的已經不少,而條件不如他們的那些人,給對方破獲的當然更多了。」他怕他有所誤會,便說:「我們也有同感。有一次,我們培養了一個中年人,大約有四十來歲,在共黨占領大陸之前幾個月,從廣東到了美國,在他爸爸開設的餐室里工作,就像一般中國人一祥,勤勤懇懇,甚是老實。我們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發現了他,花了好大的氣力,算是把他拉了進來,作為我們對敵工作的一員,而給他的任務,就是回到廣東刺探情報。」
小蔣問道:「成績如何?」對方苦笑道:「動身之前,我們為他做了一番研究工作。此人有利的條件是在共黨入境以前就離開故鄉,不可能受到共黨影響。而在美國幾年之中,我們的生活方式對他當然會有影響,他不可能習慣共區生活,更不可能同情共黨。而且加上我們對他進行的反共工作,他腦子裡除了痛恨共黨,就不會有其他想法,這個很是保險。再說他爸爸在美國,還有兩家小型餐館,算是有家有業的了。
「再說正因為他在那邊長大,一定有許多親戚朋友,關係多,也就好辦事。而且廣東靠近香港,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可以往香港一跑,在鄉下人頭又熟,再也沒有像他那樣方便的了。」
小蔣道:「那之後情形如何?」對方又苦笑道:「誰也沒料到,此人輾轉到得廣州,再往鄉下,有了很大的變化。他剛到的時候,當地見他從海外回去,表示歡迎,這和我們的估計完全符合,他也很放心。但是到了鄉下,他就不放心了。人家問他回來有什麼打算?他說是為了探親。如果探親這段時間內他能夠找到工作,就留下來了。於是人家問他想做什麼工作?他以前是耕田的,說是想改行,不耕田了。改什麼行?他也沒法決定,後來算是決定從商。但大陸的商業不像以前那樣,沒有水客也沒有囤積居奇,就在商業局管貨倉。」
小蔣笑道:「這個人不錯,人家倒很相信他。」對方苦笑道:「問題就出在太相信他了。他在鄉間有親屬,是一個老祖父,老祖父對他說:人家共產黨相信你,一上來就管貨倉,你可要努力才是。那邊是講究集體生活的,很多人在一起,又時常談到以前的故事,他當然也談,說什麼以前的生活苦,害得他爸爸飄洋過海,拋鄉離井,到現在在外國成家立業,有家難歸,說著說著,這個傢伙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給他這麼一想,真糟糕,誤了我們的大事。」
不用對方明說,蔣經國已經心中有數,那是派往大陸的特務,除了少數真正「忠貞」之外,更多的特務在大陸大建設的事實之前,以及在新的社會風氣之中往往無從下手,於是自首者有之,逃回者有之,形成了特務機構中無法解決的一個難題。這番美方所說,想必也是這個。
當時那「專家」苦笑道:「你說是什麼事情影響了我們所派遣的人?原來這個傢伙在把故鄉新舊對比之後,有如在他自首之後所說:『對故鄉任何中傷和破壞,只是這個意念,就等於犯了罪。』你可以猜到,這傢伙自首了。光是自己自首不管它,他把與他有關的兩個人都說了出來。」他攤攤手:「於是我們就受到了損失。」又道:「在走之前,我們的人曾經對他說過:如果他的成績好,我們除了獎勵,還答應給他官做,如果他背叛了我們呢?那就對不起了,他的爸爸還在我們那邊,他該明白將會發生些什麼?」
小蔣問道:「那後來又如何?」對方道:「後來我們找到了他的爸爸,你知道這個老頭兒怎樣表示?他居然一點不害怕。那老傢伙說:『我兒子在共產党進入家鄉之前到美國來找我,也即是謀生餬口來的;現在你們把他板回家鄉去,要他和共產黨鬧事,老實說我是不贊成的,兒子是我所生,但他的行動由你們決定,當初沒聽見你們說什麼,現在出了事,可要找到我頭上來,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只有老命一條!而且我正想找你們,還我的兒子來!現在我老了,我在這裡幾十年心血,總得有兒子來繼承,現在我的兒子可是又去了那裡……』好傢夥,我們的人也就沒法在他身上找到些什麼,只好認晦氣算了。」
蔣經國嘆道:「這種事情不奇怪,我們認為很傷腦筋,也曾談過無數次。大家感到派遣特工到大陸,最好是派資格老的去,因為他們幾乎個個殺過共產黨,和他們根本沒有妥協餘地,可是這些特工的年紀大了,已經不大能做事。而且還有一個問題,那是他們回去之後,如果回老家,靠不住,因為他們的鄉人都知道他過去的身份,你可以殺共產黨人,但殺不完老百姓,好,活著的鄉人就會通知共產黨捉人,逃都逃不掉。如果埋名改姓到異鄉去,那去幹什麼呢?今天在大陸耕田做工,都不比以前那樣簡單,工有工會,農有合作社,勉強混過去還可以,要活動就不成了。而且上山下海也無處容身,因此這些老資格幾乎人人不敢到大陸,而這些年裡,發生過一件事情之後,我們也不想派他們,只好另外找人了。」
那美國人道:「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小蔣道:「有一年,我們派了一個老資格去大陸。他是北方人,從小就離開,經過這麼多年,除了一個舅舅,就再也沒什麼親人了。他的舅舅是個耕田的,見外甥突地回來,以為他在外面混了二十幾年,想家,而且鄉下已經解放,因此回來了,便把他的一家怎麼下場都告訴了他。原來他的爸爸在抗戰時給日本飛機炸死,他的媽媽到天津替人做女傭,辛辛苦苦積了些錢回鄉開了爿小雜貨店,賺錢養活兩個小兒女。有一年,」小蔣把金圓券變成糞土的事輕輕帶過,說:「她的小店虧本,倒了,這還不算,他的女兒給當地一個帶兵的姦污不遂,出了人命,誰也不敢講理,她的弟弟就去找那個人算帳,給抓了壯丁,一去無蹤,那個母親從此瘋瘋癲癲,有一天在一條河裡喝水,給背後一條牛不知怎的一撞,跌下河裡淹死了。」
「我已經明白,」美國人強笑道:「你們那個老資格,忽然聽到了這麼多悲慘的故事,而且這些故事的主人翁,都是他的親骨肉,因此自首了,是不是?」小蔣說是,嘆道:「這個傢伙殺過不少共產黨,可是最後卻投奔了共產黨。老實說,我們最擔心的倒不是這個那個,而是共產黨對我們的特工並不報復一一我是說自首之後並不報復,這使我們增加了很多很多的困難。如果共產黨對我們的特工見一個殺一個,那問題反而好辦了!」兩人對這問題很難啟口,無法說得下去,對這玩藝兒的越來越難,只好「心照不宣」。因為人心是肉做的,占士·邦這類特務只發生在虛假荒謬的電影故事裡,絕無可能出現在生活之中。一碰到真實的生活,良知未泯的特務還是相當多的。
他兩人不敢深談,說書的人不妨為那人交代,究竟他是怎徉悔悟的?原來他假借投奔舅舅為名,希望建立個什麼「根據地」,卻又苦無下手處。一天兩天過去,一這情形落在他舅舅眼裡。這個翻了身的農民便問他:「你究竟有什麼打算呀?坐吃山空,山都要空,何況你的積蓄也不會很多很多。」又過幾天,這個舅舅在晚上對他說:「咱來一斤酒,宰只雞,痛痛快快談一談吧!今天一早,我在田裡看見張村放牛的孩子,孩子問我:『老爺爺,你家裡住了個什麼人?他昨天在樹下偷偷地寫什麼,我爬過去,他沒發覺,我悄悄地爬到他背後,見他用一枝筆,好像在寫信,我一聲咳嗽,他嚇得沒命把信紙揉成一團,緊緊地捏在手心裡。後來見是我,便罵我,後來又給我三角錢,我回去對爺爺說了,爺爺說糟糕。』」
為何糟糕?那老爺爺說:「這個人鬼鬼祟祟,八成不是好人。現在咱們有了田地,有了保證,日子好過起來,美國和蔣介石就會破壞,咱不能不警惕。」後是那個老爺爺找到了他的舅舅,兩人越談越擔心,終於約他談心,要他攤牌。三杯下肚,做舅舅的便說:「你寫些什麼我不知道,不能亂說。可是你為什麼不在家裡寫?難道真有見不得人的事情麼?」他先是否認,舅舅便道:
「你為什麼離鄉背井混飯吃?那是因為那個時候農村不行。農村為什麼不行?當時你年紀小,可是也該明白:壓在咱們身上的三座大山,可把咱們壓慘了。於是在鄉下呆著的就沒法過,你也跟人家進北京,做小堂信,混口飯吃。後來因為你求上進,有空還讀書,給一個老客人帶去當他店裡的學徒,還記得你來信說,你因為送貨的關係,認識了一個什麼官,這家人家的官太太,見你機靈,便向她丈夫說情,把你送到了什麼學校,從此你沒信來了。一打仗,你更沒下文。要知道這幾年仗是怎祥打的?官兒們作了多少孽?鬼子兵害了多少人?有些你不知道,有些你知道的比咱還多。好,你明白了:欺侮咱們的,把咱們不當人的,正是那些鬼子兵、漢奸、偽軍、還有老蔣手下的蝦兵蟹將,對國家大事咱且不說,你怎會家破人亡?難道你會不知道?你的冤家是日本鬼子,他們炸死了你的爸爸i你的冤家是老蔣的官兒,他們逼垮了你媽媽那爿小店!你的冤家是國民黨帶兵的,他們殺了你的妹妹!又綁走了你弟弟,你想想,你不去找你的冤家算賬,今天卻回來搗鬼,你算是什麼心眼?是共產黨打得鬼子兵沒辦法,是共產黨趕跑了蔣介石,是共產黨讓咱們翻了身,是共產黨把咱們當人看,可是你卻恩將仇報!」
「不用細說,那外甥恁地也沒法瞞了,可是他又怕殺頭,跪在舅舅面前,請他想辦法,放他逃亡,並且發誓洗手不干,他決心埋名更姓回到香港,重新做人、他承認官太太介紹他進了軍校,又給選拔出去受特務訓練,一直在干見不得人的工作,並且殺過不少人,他痛哭流涕求他舅舅幫忙,這個老農人便勸他自首,勸他向政府交代,安慰他說共產黨胸襟寬宏,只要老老實實,就會『既往不究』,一斤酒喝完還不夠,兩人都喝了個酩配大醉。第二天舅舅送他前往自首,當真『既往不究』,這才痛痛快快參加了工作,並且因為將功贖罪,之後又得到獎勵,從此輕輕鬆鬆過日子,等到台灣從報上獲悉他的近況,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兩人談到這裡,那美國專家道:「這件事情,給我印象很深,因為還有差不多的情況,」他嘆息;「是不是可以這樣說:那些出身窮苦的人,一旦回到家鄉,來一個今昔對比之後,那我們苦苦訓練的反共意識,就會直線下降,甚至倒過來擁共反我們呢?是不是說知識分子幹這一行,反起共來就會比窮人出身的人堅決一些呢?我研究過汪精衛、周佛海等人的言論,我很喜歡,也很佩服。他們分明在為日本天皇效勞,可是說得頭頭是道,好像是個民族英雄的樣子,還反共哩!這又多好!可是拿你們的言論來說,中美合作,貴我雙方當然彼此負責。從我們的角度來說是幫助貴黨,從你們的角度來說是幫助美國,可是究竟你們的言論,也和汪精衛、周佛海差不多的樣子,口口聲聲為了中國,甚至在反共之外又反汪,雖然我們知道你們當時和東京、南京之間有些什麼奧妙,但是無論如何,你們的言論是如此慷慨激昂,真正妙極!」
小蔣心頭不是味兒,也只得聽他說下去道:「因為存在著這些事實,我曾經這樣想:是否中國的知識分子,對民族意識特別薄弱呢?只要給他重重的酬報,他就不會為某些感情所困擾,他就會比窮苦出身的人更堅強一我是指反共而言,閣下以為如何?」
小蔣渾身不舒坦,強笑道:「關於這一點,我們倒沒有研究。但根據大陸的共黨理論來說,這個就是什麼階級問題。我曾留學蘇聯,知道中共蘇共的一些關節。總感到中共比蘇共還要可怕,因為蘇聯在變,這一點貴我蘇俄問題專家,曾經舉行過好幾次會議,結論是赫魯曉夫越來越西化,而毛澤東越來越共化,這種發展值不得重視,因為中共勢必受蘇共領導,這個不成問題。問題在於中共的理論,他們不以為資本家的子女不會變成無產者,而無產者的子女也不一定會非無產者不可,當然這是就理論來說。也即是說:資本家的後代在共產黨影響下他必然背叛自己的階級,而無產者的後代在非共產黨影響下,也會背叛他們的階級,於是中共重視這個,這個倒使我們值得擔心。」他喝了口茶,又道:
「話題回到閣下所說的問題上來:『一個知識分子參加特工組織,乃至派遣到大陸工作,事實告訴我們,我們的操心已遠勝往昔。因為……』」對方見他難於措辭,笑道:「因為共產黨有他的一套,不少地方是比以前好,因此知識分子出身的特工,也動搖了;甚至他們曾經殺過不少共產黨,也因為他們那個什麼『不究既往』而解除了煩惱,你說是麼?」他沉下臉來道:「難道我們什麼也做不成了?」
小蔣忙道:「那當然不至於,那當然不至於,無論共產黨防得多麼緊,我們還有我們的辦法。」那美國佬馬上說:「譬如……」小蔣不得不接下去道:「譬如入境問題,我們發現深圳、拱北那幾個地方,任何人都可以進去,是很方便,可是不少人露了馬腳,等於送上門去。要知道訓練一個特工並不容易,就這樣輕輕易易給他們逮住,真是太不合算。除非光棍一個,什麼東西都不帶,但這樣又失掉了我們的本意,因此沿海岸登陸的辦法值得研究,過去有幾次成功了,這個你們也已知道。」
那美國佬笑道:「這個辦法當然好,用軍艦運送,再用小艇划過去,別說密寫藥粉和爆炸品、電台和武器都不成問題,乾糧也可以多帶一些。」小蔣忙道:「乾糧用不著多帶,當地老百姓會供應。」那美國佬笑道:「這一點,我們不必期望太高。記得有一次你們派了一組人到廣東沿海活動,結果是九個人或死或傷或被俘,逃回來只有一個,可是他的橡皮艇幾乎變成蜂窩,他身上三顆子彈據說還有一顆無法取出,一條命算是保全了。這個人說過:在大陸發展游擊基地不容易,為的是熟面孔很難呆得下去,而生面孔根本立不住腳,我們當然無意潑冷水,真希望你們繼續努力,要在大陸真正弄幾個游擊基地,給他們看看顏色,可是乾糧一定要準備充分,你不能讓他們在山上餓得不能動彈。」
小蔣心頭有氣,譏諷道:「關於這一點,我們是在研究。不過採用你們的游擊戰術,實在困難很大,你們要帶著發電機,電冰箱,活動房屋去和共產黨拚命,實在目標太大,並且行動不便。我們在這方面有把握,相信不出兩年,在大陸至少會有十個地區出現游擊隊,決不會像你們在香港那樣,碰到那個游擊司令,在元朗收發什麼大陸游擊戰報,而那個電台卻設在台灣!」
美國佬笑道:「但願如此!在中國打游擊當然是你們的事,我們白種人非常非常不合適,因此以前我們的游擊專家為什麼有這麼多設備,無非是他們本人並不需要出馬打游擊。」他問:「那今後對敵工作,都用海軍派遣了?如果你們有困難,技術問題我們可以合作,出動潛水艇也來嘗不可,只是小心離開公海後,碰到他們的海軍正在活動。」忽地那美國佬皺眉道:「有人在美國告狀,說你們的部隊在離島上打家劫舍,專搶漁船,不知道是否確有其事?這個樣子,傳出去很是不雅。」
小蔣暗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不麻煩,不如否認。」於是答稱並無所聞。美國佬皺眉道:「如果真的毫無所聞,那閣下對離島管理應該加強才是。」當下掏出一份文件,遞將過去道:「有一個青年人,說是在白犬島做海盜,現在逃奔大陸,揭發內幕。」小蔣忙不迭說:「那必是撒謊無疑,因為在白犬島這些地方,只能活著進去,橫著出來,必無逃亡可能。」話一出口又感不妥,當下打開文件,只見中英文兩份,小蔣打開一瞧,暗叫不妙,原來這是真有其事。
那逃亡者姓向名明,二十七歲,台灣人氏。曾隨母親到菲律賓住了幾年,日本投降後返台便到台大攻讀。一九五二年八月間,這個台大三年級學生因與國民黨官員子弟打架被捕,判囚二十個月,刑滿迫服兵役,向明當然不干,給送到新竹新兵營後企圖躲藏,結果卻給騙到了白犬島。他們這批台灣青年,一年到頭盼望的是能夠離開台灣,聞道白犬島容易逃亡出境,生活又是十分自由,於是向明在一九五四年十二月間,乘官方交通船到達白犬,正式參加了海盜的行列。
正因為向明乃是大學生,既懂台灣話,又懂幾句英文,就被派為「海上游擊隊總司令部」的副官,擔任文書工作,在那方圓不過幾里的彈丸之地,他呆了十五個月之久。那白犬島「海上游擊總隊」乃台灣國防部所「委」,司令王朝勛乃前福州市軍統頭子,參謀長林蔭乃前平潭縣縣長。總隊下面分為三大隊,分駐白犬島及其附近南竿、北竿小島,總數一千有零,盡皆來自大陸的地痞流氓、地主惡霸,向明將島上情形交代得一清二楚道:
白犬島上的駐軍歸第一大隊長林振乾管轄,下有一個突擊連,一個偵察排,一個警衛排。而在司令部中,則有軍需處、副官處,情報處,政工處等機構,軍餉說是台灣發給,事實上都須自籌自給,也即是海上打劫之謂,獲得「國防部」的准許乃至鼓勵。
蔣經國閱讀向明所寫,心中惱恨,只見他說十五個月來,他目擊漁船四百多艘,遭「游擊隊」劫掠,內中絕大多數乃大陸船隻。凡由香港開出經過福州到上海的輪船,或者從上海南下的洋船,他們搶得不少,除船上所載貨物,船員私下之物如手錶,鋼筆和戒指等,統統照單全收。有一次搶盛京輪,私人之物也搶了很多,又有一次一艘英輪被截擊後迫駛白犬島碼頭,把船上貨物搬了個乾乾淨淨,一直搬了一個星期才放空船回去,而這批海盜所用快艇、槍炮等等,無一不是美式裝備。
蔣經國暗叫苦也,白犬島上,插翅難飛,此人怎能逃出?又見他說得如此清楚,說道是平時大家一律穿制服,到出去打劫就改穿便服。這也是國防部所規定的,並且規定打劫時絕對不準透露自己番號,要承認自己是海盜。
小蔣越看越不是味兒。只見向明繼續揭露他們的秘密道:這批海盜之間,有著很大的磨擦。白犬島與馬祖島之間的磨擦更深。馬祖駐的是胡宗南部隊,照樣到海上發橫財,好幾次搶光了大貨船,使白犬島上的劫掠受到「損失」,雙方時常指著鼻子罵街,弄不好便打架。白犬島上的王、林之間磨擦得也不輕,彼此各有私黨部屬,爭個不清;贓物又時常分贓不勻,爭奪劇烈,邀功的時候也一樣頭破血流。
那美國佬見他聚精會神,便笑問道:「真實性很強,是麼?」小蔣苦笑不答,讀將下去,見向明在說:就是這麼一種地方,台灣不得不緊緊控制,時時打氣。島上除有電報和交通船隻聯絡之外,台灣還時常派人前往視察,宋美齡且曾親自出馬,陪同美軍顧問團的頭子們,乘坐直升飛機到白犬和馬祖給他們打氣,說他們生活如此艱苦,可是精神如此旺盛,一定能夠「反攻大陸」。
向明回憶當時的心情說:大家你騙我,我騙你,你瞞我,我瞞你,如果真的出去「反攻」,第一關就通不過:因為沿海漁民都認得海盜面目。
然而美方還以為這是一支「深得人心的游擊隊」,向明目擊美軍顧問團去白犬視察過兩次,每次帶了幾條戰艦壯膽。有一次由一個上校率領,十幾個人到得島上,再往高山,用大型望遠鏡眺望大陸,攝影繪圖,忙個不了。白犬島上的人像祖宗一樣侍候他們,送他們落艦走後說:「如果這樣子就可以反攻,天下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又一次是一九五五年底,兩名美國顧問帶了幾個美國士兵和一個台灣軍官,在白犬住了兩天。那個少校美國顧問還召集全島軍官訓話,找向明當翻譯,可把向明氣了半死,發誓要離開美國佬統治的地區。
小蔣緊張地往下看,見向明複述美國佬的演講道:他說白犬島和馬祖島是台灣的前哨,要像兩把尖刀似的,插向中國大陸。而台灣呢?那是一個「國際孤兒」,美國本著人道主義才把他收養下來,如果沒有美國,台灣及其離島的日子難過,今天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麼!美國佬又說:他們所以不怕危險橫渡太平洋前來台灣,就為的是保護台灣,為的是雙方的共同利益。向明又說:美國佬要國民黨官兵不要害怕共產黨,說萬隆會議之中,周恩來就唱開了低調,他說他建議美國應該坐下來談,乃是氣餒的表現。
那向明說:「中共在朝鮮戰場把美國企圖攻入中國大陸的陰謀打了個落花流水,因此美國不得不坐下來談,這到底是誰打敗了?還用得著說嗎?而且周恩來在萬隆會議上所說的,乃是亞非國家對帝國主義、侵略者的一種先禮後兵、堂堂正正的行動,怎麼說是『唱低調』呢?那美國少校又說中共解放台灣是假的,這又是什麼話?人家說話算數,對於解放台灣的問題根本是國策,怎會是假的?至於用什麼方式解放台灣,是武力還是和平,是在什麼時候解放?那旁人無從得知,怎能因為目前局勢未變,就一口咬定是假的呢?」
那美國佬見小蔣看到這裡,瞧了一眼,冷笑道:「你們的人,一旦倒過去之後,很能替中共宣傳哩!」小蔣苦笑,再看下去,只見向明說道:「那美國少校說:美國絕對不肯和中共和談,我們白宮的主人不想替中共伴奏,我們美國必須通過一次戰爭,來消滅共產黨。他說朝鮮戰爭打亂了美國的計劃,把戰爭的日程拖後了。但是他強調說,他們不會走希特勒、東條英機的老路,不會走歷史的老路,美國會集中力量向俄國人開刀的!」
小蔣又看到了向明的憤慨,他再說:「這個代表華盛頓的駐台美軍顧問,簡直是歇斯底里的戰爭販子,他讚揚白犬島上的工事做得好,堅持要幹下去,他所指的當然是在海上截劫船隻的海盜行為。記得就在他來到前幾天,他們曾打劫過一艘英國輪船。」
美國佬指指另一行道:「這裡他透露了一個秘密:那是你們一向把漁民說成共軍俘虜,現在他拆穿了。」小蔣見上面寫道:「美國佬聽說有俘虜,就要走了五名剛剛從海里捉來的五個大陸漁民,美國佬起先對他們盤問,要他們大家訴苦,這五個人卻把他罵了一頓,說他們是海盜,硬要他們背井離鄉!之後美國佬又想辦法,要五個人說出大陸共產黨怎樣搶糧食,為非作歹,欺壓人民,如果誰說得好,誰就有獎。可是那五個人卻說他們從來沒受過解放軍欺侮,相反的乃是照顧。他們說解放前『捕魚人兒世世窮』要啥沒啥衣食不濟,解放後才算安定下來,日子從來沒這樣好過。」
向明寫道:「這些話全部由我翻譯,美國佬越聽越不愛聽,氣得兩眼發直,揚揚手要這五個人走開,恨恨地說這五個人中毒太深。本來還說他們是間諜,再一想這五個人是給連人帶船抓來的,就不再說了。於是氣鼓鼓地躺在沙發里,好久好久沒話說。」
小蔣緊皺眉頭往下看,見向明在說:「這當兒,游擊司令王朝勛忙不迭叫小老婆去伺候這個美國佬,參謀長林蔭也叫女兒給他們送茶送煙,這種奴顏婢膝樣子,教人越看越恨!
「接著他們又陪美國佬去參觀所謂『大陸難民接待站』。他們把所有搶到白犬島上的漁民、平民、農民、商民,關在那個暗無天日的集中營里,卻美其名曰『接待站』。他們從中挑選,把年輕體健的肉票送到台灣當兵,有些乾脆關在白犬島上,補充進了『游擊隊』。他們對美國佬說,這些『難民』上岸之初,就要供述大陸『情報』,有些根本不懂,有些根本什麼也不知道,但他們就指為『頑固分子』,用刑逼供。因此更多的人給送進集中營之後,利用黑夜逃亡,抱著一根木頭跳海,游回大陸,有些不幸給發覺後抓回去槍斃,也有人乾脆在海里給開槍打死了。福建沿海漁民為了防衛這種特別海盜搶劫,有些漁船上也準備了武器,遭劫時便開槍還擊,因此雙方都有死傷,更多的漁民在槍戰中被擊斃,據說漁民已經向解放軍海軍求助,今後如果有搶劫,相信是國民黨會吃大虧的。」
向明又說了一個沉痛的故事道:「有一次海盜劫回兩艘大陸漁船,照例船上的人要排隊上岸,想不到進行盤問時,一個海盜發現了自己的父母,逆子垂著頭無話可說,父母可是氣破了肚皮,破口大罵之餘,還想摑他的耳光,鬧了個一塌糊塗。」至此,那美國佬問道:「怎么兒子把父母綁了?」小蔣苦笑道:「他兒子不一定搶了這條船,這個人也可能是閩南人,因為島上多的是閩南人,附近也都是閩南人,於是這種事情就可能發生。」
美國佬問道:「難道白犬島一向是海盜的基地?」小蔣道:「它在福建閩江口外,可以望見大陸,一向是海盜出沒之地,我們退出大陸之後,國軍有些部隊轉移到白犬島上,當時就把他們收編。在這之外,附近還有南竿堂、北竿堂等等一大堆島嶼,構成了白犬列島,共有十幾個鄉村,有三千多居民,一向靠打漁為生。」
那美國佬問:「那個姓向的說,如今在白犬島上,青壯男子多給抓去當了兵,十四歲以上的女子沒一個不被姦淫,可是真的?」小蔣苦笑道:「賣淫則有之,其它就不知道了,不過鄉下地方,不論中國美國,難免有些什麼。再說有些地方,像白犬島,男人多於女人,因此女人給姦淫的事情就很平常,慢慢地,她們也變成賣淫。有些是六七個人包一個女人,有些人還把包下的女人租出去,租期一個月、一星期不等。」
那美國佬笑出聲來道:「這和印度有些地方一樣,陽盛陰衰,沒有辦法!」兩人讀下去,見向明在說:「白犬島上居民生活很苦,他們出海打漁受到嚴格限制,只許往東打,不許往西打。就是只許面朝台灣方向,往西就怕他們投降大陸。打回來的魚官價收買,價錢壓得很低。島上只能種番薯,不能種稻穀,國民黨又不運米供應,居民只能拿番薯和魚作主糧,生病的時候才能設法吃到一點米,於是『吃米』變成了『生病』的代名詞,某人今天有米入口,也就是說某人今天病了。如果說人『全家吃米』,那等於惡毒的咒罵,不免打架,這諷刺可真不小!
「但是,島上的國民黨軍隊怎麼過日子呢?他們從上而下,嫖賭吸鴉片,乃是最好的消遣,也只有這樣打發時間,同時維繫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天天開賭,夜夜開賭,官與官賭,兵與兵賭;賭起來大家互相欺詐。出海打劫如有大批贓物,賭得更是起勁,手錶鋼筆也是賭注,反正什麼都可以賭。島上有台幣美金,也有打劫而來的人民幣,全部可以流通,正因為賭風厲害,打劫起來也特別兇狠。」
小蔣儘快瀏覽,美國佬卻蠻有興趣地仔細閱讀,又見向明寫道:「雖然如此,他們可是擔心大陸炮轟和解放。一九五五年大陸發表解放台灣宣言,特別是解放軍炮轟馬祖之後,白犬島上的國民黨軍隊惶惶不可終日,紛紛暗中準備後路,大家都希望得到一張安全通行證,可投奔大陸,或者向解放軍投降。什麼是安全證呢?那是從大陸飄流過來的,大陸海岸的解放軍,把印好的安全通行證放進竹筒,封好筒口,投進海里,由它飄流,島上漁民和士兵出海時都可以撿到。起先撿到的人把它偷偷藏起,炮擊馬祖之後,這種證件就私下流通起來,可以出賣,可以交換香菸,拿到的人把它秘密收藏,當作護身符似的,自已也有過一張。
「可是這樣做仍是危險,萬一給蔣軍頭子發現,那就不得了。有一次,七個士兵帶了這種安全通行證,企圖坐小艇到大陸集體投誠,不幸給發覺,後來七個人全體被槍斃。而那七個人的故鄉都在福建,都是當年給拉壯丁拉過去的,但是縱然如此,這種證件在白犬島上還是非常吃香,撿到的人像撿到了財,有些兵士甚至在輸光之後,拿它出來作賭注孤注一擲。」
美國佬皺眉道:「真有其事麼?如果不把這種東西搜出來,麻煩就大了。」
小蔣強笑道:「這沒有什麼。」美國佬道:「關起門來,我們無所不談,說的是實話,你們的將領到他們那邊之後,一律都沒槍斃,也釋放了一些,內中不乏著名將領,將領尚且如此,土兵更談不上了。因此你們怎樣斬斷官兵們對中共的歸附之心,這一點非常重要。而且據我們所知,像康澤等人都沒有處死,值得你們注意。」又問:「那個姓向的人,又怎麼走掉了呢?」小蔣指指文尾,苦笑道:「據他所說,在白犬島上他談不上什麼工作,噹噹秘書,做做翻譯,不但做英語翻譯,福州語和國語也要翻譯,工作比較單調,但更無聊的是生活。他說他整天在吃喝嫖賭、奸淫擄掠的環境中,早就不想幹了,可是沒辦法。有一次他生病,而且是比較麻煩的胃病,白犬島上沒有醫院,於是把他送到台北。」
「哦。」美國佬道:「他就在途中跑了。」小蔣道:「也不,他在台北住醫院,住了好幾個月,病好了,也不肯回白犬島去了,大概是找到一條到香港的船,也不知道用的什麼辦法,他就乘船去了香港,終於投奔了大陸。」又道:「不過沒關係,共產黨中,也有人到我們這邊來的。」
美國佬道:「無論在世界大戰,或者美國當時的南北戰爭,以及你們的國共內戰來說,雙方的人有來有去,這不奇怪,可是一定要注意這些現象,究竟是怎樣造成的。譬如在你們抗日戰爭期間,中共的人也有到你們那兒去的,內中有少數是他們的叛徒,有些給你們捉住了,他怕死,你們也就收買了他。但這種情況我們縱然可以宣傳為中共如何如何不成,可是正面來看,這不能象徵中共不成,我們料敵要從寬,因此,甚至可以這樣估計,正因為走掉了這種人,他們內部反而乾淨,這個不能不注意。此外有一個資格很老的共產黨員從延安投奔重慶,你們當然也可以拿來宣傳,說這個有地位的人來歸,乃是說明了中共的面臨滅亡,但從正面來看,這也不能象徵中共不成,因為這個有地位的人,一向不願意吃小米飯,他在中共內部,早已是個有名貪圖榮華富貴的人,因此他在中共實力不大,延安給你們攻下之前溜到重慶去了,事後想來這個人或者這種人的投奔自由世界,是我們預先布置的特工呢?還是給我們抓住的呢?還是受不了小米加窯洞這才變質的呢?還是因為懷疑共產主義沒有前途,因此變了卦,或者因為內部糾紛嘔氣的結果呢?這些人固然可以利用,但不能說明你們真正已經得到勝利。舉個例,上次你們在香港與北京有關的銀行里安排了一個人,最後由他起義,固然可以熱鬧一陣,但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他們的銀行更紮實了,你們的努力顯然值得研究,尚且是兩個課題。」
小蔣問:「研究些什麼?」美國佬暗忖:「我們對你們的政策很簡單,一句話:『你們滾蛋、交出福摩薩!』但怎能和你明說?」便道:「你剛才說,那個姓向的跑過去了,可是他們那邊也有過來的。這個我們明白:你們在那邊千方百計安置了一些人,平時找點情報,弄不好來一個『義士』,我們也很欣賞這種傑作,問題是這只能熱鬧一個短時期,而不能使大陸有什麼改變。而再往深處看,當中共處境非常不利的時候,你們在延安釣到過一條大魚,可是事隔一二十年,中共更了不得,這又說明了什麼問題?說明了這種花樣,用處非常有限。可是翻過來看,你們的人在這時候投奔過去,這對你們非常不利,意味到對你們政權的看法,因此為今之計,你們必需嚴防再有人到大陸去。可是我這番話的目的,無意在你們這一類工作上潑冷水,而是非常友誼地提醒你們,你們的特工活動最好和我們統一步驟。」
小蔣倒透一口涼氣,暗忖:「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這!」當下敷衍一陣,約期再晤。正欲辭去,那美國佬忽地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作親熱狀道:「有件事幾乎忘了。華盛頓有信來,認為五月廿四日那件不愉快的事情,應該了結,越快越好。」小蔣苦笑道:「此事早已了結,少數人被控毆打美國大使館和美新處職員,因此判決坐牢,多數被告已經放掉。」美國佬強笑道:「此事剛發生時,美國的風波很大,時過境遷,想到了一個問題之後,也就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小蔣道:「想到了什麼問題?」美國佬道:「這也是你們的意思,我們也接受了,那是萬一重辦肇事人員,勢必引起他們對美國更強烈的反感,不必否認,貴國人民有著濃厚而狹隘的民族主義感,因此不如一切簡單化,你當然懂得我們的意思。」說罷兩人分手。
小蔣把此事與老蔣說了,老蔣冷笑道:「到今天才明白過來,可是遲了一步。下次你們見面,你對他說:這件事情害得我們花了多少氣力!而且這些氣力,完全花在他們身上,為的是為他們保全顏面。你再催催他們,關於那個美軍在華地位協定,應該儘快簽訂,免得他們又鬧出事來,我們再傷腦筋。你問他:為什麼這個協定這樣困難?那件案子,他們以為美國下不了台,結果我們才是真正下不了台,實在豈有此理!既然是盟鄭,也該替我們留點餘地。」老蔣恨道:「你可以這麼說,下次再有第二個雷諾,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把他扣起來,天王老子來也沒用。」小蔣忙不迭勸慰,認為不可。
老蔣道:「此事欺人太甚:孫立人事件是暗的,判雷諾無罪是明的,明明暗暗,無非要我坍台!什麼『狹隘的民族主義』,去他的!」話甫出口,可又軟下來道:「兒呵,既然他們打過招呼,我們也就算了吧。從今以後,報上不許再登,算是了結。」
小蔣唯唯,老蔣又道:「那個『反共國際會議』,到底下文如何?我們開的空頭支票太多,這件事如果流產,影響太大。人家會說:中華民國連這個會也開不成,還談什麼反共團結?你倒把他們接洽的經過說說。」小蔣為難道:「這件事還在進行,不如以後再說。」老蔣道:「有多少是多少,我要聽聽。」小蔣無從退避,強笑道:
「經辦人的報告說,他們所找的對象,還沒完全談過,不能認為這個會開不成。而且範圍又廣,一時也真的難以找齊。除了香港比較方便,日本和南洋、歐美各地,就需要一段時間。」老蔣道:「好,那就聽聽香港的意見。」小蔣道:「根據名單,經辦人一一找到了他們。可是困難很多。我們說『閣下乃知名之士,並且是反共陣營、自由世界的著名人物,這次本黨在台北準備召開反共國際會議,希望閣下撥冗參加,共襄大舉,蔣總統非常盼望閣下出席。』對方聽了,反應不一。」老蔣急問:「如何反應不一?」小蔣道:「據報告,一般都是表示感謝之意。」老蔣道:「對,我們還有路費奉送,數目也不算小哩,他們難道有連錢都不要之理?」小蔣道:「他們是在感謝總統,但是困難重重。譬如那個C老先生,他就說:如果他到台灣開會,就變成了國民黨的人了。或者至少已經變成右派中的什麼分子。在台灣不要緊,可是對香港來說,香港就會考慮到他的居住問題。他說因為英國是承認北京的,對於在港從事反共運動的人,他們有很多顧慮,為的是避免引起兩國之間可能發生的不愉快事情。他說除非我們擔保,他從台灣回來之後,英國人對他沒有任何為難。」
老蔣恨道:「這分明是遁詞!我們不找他!不稀罕!」可又立刻改口道:「唉,多找他幾次吧!」再問:「那個W教授如何?」小蔣道:「這個人,可難弄了。他說他是反共的,但決不參加台北的會議。他也不要任何名義,不要一分錢路費,他說台灣根本沒有反攻條件,你開一千次、一萬次會。還是空的!」老蔣擊桌道:「荒唐!」小蔣道:「是荒唐,我們的人再也沒去找他。」老蔣道:「那南洋的人又如何?」小蔣皺眉道:「他們,可更荒唐了!」
老蔣恨道:「豈有此理!」小蔣道:「據我們的人說,在新加坡,他們找到了僑領W,W是本黨老黨員,和陳嘉庚他們是冤家,反共堅決,本以為沒有問題。不料三句話才說完,W的牢騷可多著哩!他說砍他的老骨頭可以,要他捐錢就不成。我們的人便說:這回不但不要他拿出錢來,相反有錢給他。他說他不要,他說他有幾個原因不想到台灣,第一個理由:他說我們應該問一問新加坡的華僑,今日之下,有沒有必要反共?你們說共產黨不好,殺人放火,奸淫擄掠,但我們僑鄉來信,卻說第一個僑鄉都建築得像模像樣。建築好不好,老實說,這個固然重要,但在華僑心目中,最重要的是社會風氣。我們在外面辛辛苦苦,血汗錢寄回家鄉,卻給老婆賭錢,求神遇騙花光了,更痛心的是,我們華僑子弟在鄉下學會了吃喝嫖賭,好逸惡勞,有的一身梅毒,有的變成流氓,有的變成菸鬼,有的賭錢賭到傾家蕩產,乃至毆鬥搏殺,身敗名裂,可是這種風氣,共產黨一到,沒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勤勤懇懇的工作,以及踏踏實實的讀書,縱使共產黨剛到時做錯了一些什麼,但他們的的確確不是自私自利,他們一沒有小老婆,二沒有置田地,三不賭錢,四不享樂,無論多大的困難與危險,總是他們自己去頂,我們還有什麼說的呢?我們從原諒他們到感激他們,你說這個共如何反法?是不是反掉好風氣,反掉大建設……」老蔣不耐煩道:「說這些幹什麼,還有呢?」
小蔣道:「第二點,他說他對本黨貢獻雖然不大,可也不小,今天再要他到台灣去,一來他年邁,二來事情忙,跑一趟真不容易,而且當地政府對政治活動沒有興趣,如果一定要他到台灣去,那他回不回得了新加坡,或者回去之後生意如何,都有問題,問我們負不負責?」
「第三點,他說他接觸面很廣,他是反共老將,因此認識不少美國人;他今天對反共可又不大熱心了,因此也認識一些不贊成反共的人,總而言之,他認為本黨如圖生存,問題不在反共,而在弄好台灣。如何弄好台灣,而且最好不要美援,因為有幾個美國人在他們面前罵國民政府,甚至露出推翻政府的兇相來,他以為美國不可靠,他說因為自己人因此無所不談,他決不會反美,並且還在做美國買賣。只是心所謂危,因此不能不說,又是什麼『知我罪我』之類,最後斬釘截鐵,告訴我們,本黨當務之急是弄好台灣,如果真想反攻,那就完蛋!」
老蔣恨道:「怎麼完蛋?」小蔣道:「他說一旦反攻,總要出兵,出兵之後,台灣內部情形如何?值得本黨擔心,即使美國不會乘機正式占領台灣,改變國民政府,但當地勢力有什麼文章,也是難說。」老蔣道:「算了算了,這種人給臉不要臉,還要亂說一頓,實在豈有此理。」
小蔣道:「最古怪的意見在日本,有一個反共名流對我們的人說,如果國府要我們回去開反共國際會議,希望國府先做好一件事情。」老蔣道:「是什麼?」小蔣道:「他說廖文毅在這裡反蔣反共,吵了個一塌糊塗,日本和我們有邦交,為什麼准許廖文毅這樣做?他說反共的原因是為了共產黨反對我們,現在廖文毅也在反我們,為什麼不反廖?」
小蔣又道:「此人雖然出言不遜,但是他的話值得我們注意。他說他們知道,廖文毅背後是美國,因此廖某有恃無恐,大發謬論,美國不是在反共麼?為什麼反國府?他說他們希望能夠澄清。」老蔣冷笑道:「終有一天,我們會讓廖文毅閉上這張臭嘴的。」小蔣道:「他的話值得我們注意之處,還在於這一點:他說一旦美方命令廖文毅不再反對國府,甚至他的獨立國也取消了,但還有一批台灣人在日本反共之外,還要反對國府,不但反對國府,而且還要反對美國!「
老蔣詫道:「這個倒是奇哉怪也,怎麼一口氣反對了三方面,難道發神經不成?」小蔣道:「我們的人也曾問過,是誰在日本反了這麼多?他說:這種人在東京的台灣人之間並非一兩個,而是有好幾個。他們為什麼反共?說是和美國、日本以及台灣國府採取共同步驟,因為他們是自由世界的成員。他們為什麼反國府?為的是國府在台灣如何如何不妥,這一套和廖文毅差不多。至於他們為什麼反美?內中就大有文章,大堪玩味了。他說像這麼一種人,怎麼會有膽子反美?原來大呼反美者,乃是以日本極右翼為骨幹,當靠山。日本極右翼當然反共,並且和美國的關係不錯。無奈美國把日本的利益侵占得太厲害,因此日本心中不快,可又不能出之於口,而在台灣問題上,日本方面認為台灣應由日本經營,美國經營的地方太多。」
老蔣皺眉道:「我明白了,日本有人主張重回台灣,又不想讓台灣落入北平之手,也不想美方經營,而是讓日本去管!可是?」小蔣道:「正是,他們認為美國到處插手,便宜是他們討的,倒霉是我們的事,駐兵日本,鬧出了多少事情?如果台灣出問題,首先去接管的是大日本皇軍,而不應是US三軍,更不是對岸的紅軍。於是他們問:我們的處境如此,開反共國際會議有又何用?」
老蔣沉吟道:「慢著,等我想一想。這批王八蛋先是反共,那不用解釋。再要反我,豈有此理!又要反美,簡直匪夷所思i吃了什麼獅子心老虎膽,要反這麼多?一一日本極右派。」
老蔣又沉吟道:「日本極右派乃是我們的朋友,頭山滿他們這一輩,甚至我曾經像對長輩那樣對待他們,怎麼他們的後輩,竟敢支持台灣人一下子反了三方面,豈不是讓我很難下台。」
小蔣唯唯,聽他念念有詞道:「不過目前的情形還沒有這樣嚴重,廖逆只反兩方面,還沒有發展到『舉一反三』。而且廖逆的背後是美國,我斷定他不可能反美國。」又道:「那幾個在日本的名流,又怎麼說?」小蔣道:「他們有些看法和香港、南洋的那幾個人類似。」老蔣恨道:「他們真的以為我們是不可為了麼?」小蔣怎敢稱是?轉彎抹角道:「他們有一些情況值得特別注意。他們說,數目龐大的日本戰俘和日本僑民從中國大陸回到了日本各地,這批人幾乎個個變成了共產黨的義務宣傳員。這些日本人大難未死,鋒鏑餘生,在心理上已經有了不想再打中國的意願。因此聽到人家說反共,他們就頭痛。他們甚至這樣說:如果你們國民黨要反共,你們自己去反,不要拉他們日本人落水。如果日本政府居然再想打中國,那就讓天皇和首相自己去,反正他們日本人不想惹火上身了。他們說他們在中國住了這麼多年,和中國人住在一起,不少人還參加了工作。他們說中共的幹勁固然舉世罕見,中共的講禮貌,講道理也是舉世罕見,中共黨員的刻苦耐勞,更是舉世罕見了。他們還這樣說,如果中共許可,他們願意入中國籍。他們說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又在中國住了這麼多年,一般日本戰俘和僑民,都對中國感到歉然。但是人人都有祖國,都有故鄉,都有親友,他們到頭來還是歸了國。於是到處說中國怎樣在埋頭苦幹,中國又如何有希望。這種影響十分廣泛。除了日本政府,誰要向民間和軍人鼓吹反對中國共產黨,那就像犯了眾怒一樣。
「有一個中國專家對我們的駐日官員說:還記得麥克阿瑟在日本的時候,戰爭結束不久,日本曾經賠償過一件非常名貴的機器給中國,叫做渦輪機,是作發電用的,這件機器可發電三千伏特,中國當它是寶貝,因為在中國別說沒法造,連見都沒見過。可是據從上海回國的日本戰俘說,上海已經有了專造這種發電機的大工廠,在閔行,不但可發電三千千瓦,五千千瓦也平常。」
蔣介石皺眉道:「別信他們這一套,都是宣傳,假的,要日本人別上當!「小蔣尷尬道:「我們都這樣想,這樣說,但他們說是真的,因為這個廠就在上海,這些日本人即使沒進去過,但見過產品,而且又說什麼除了這些,還有其他的工廠等等,總之是『為共黨張目』。」老蔣道:「這些可以不理,但是日本極右派右到後來,居然打起台灣的主意,這個我們不能坐視,要辦事的人先去打個招呼,別等到這批王八蛋真的有了什麼布置,那麻煩就大了。」
小蔣欲言又止,唯唯諾諾,老蔣道:「還有什麼理由?」小蔣道:「我們的人回來說,剛才極右派的那種想法不管對是不對,反正有一種情緒在日本普遍滋長,那是不滿西方、不滿白種人,不滿美國人在日本的有些做法。他們說:日本目前沒有辦法,任由美國佬胡作非為,但是日本民族有他的自尊心,不能世世代代把命運交給美國佬,因此他們一方面想辦法力圖振作,一方面把希望寄託給中國人。但是這個中國卻又不是指本黨,而是指大陸,日本普遍的想法是盼望中國大陸強大起來!」
老蔣詫道,「娘希匹,中共強大,對日本有什麼好處?我可想不過來。」小蔣道:「是呵,我也曾再三問過,據他們的答覆是這樣的:日本人的看法是:中共不管它怎麼樣,反正它的政策是絕不對外動武。我們說那可錯了,韓戰之中,中共不是出動了志願軍嗎?這不是侵略是什麼?這不是好戰是什麼?這不是窮兵黷武是什麼?可是天曉得,日本人不這麼看,他們認為美國打北韓,無論用的是什麼藉口,總之他們不過是學當年日本皇軍打中國,打中國必先打東北,打東北必先打韓國,這個沒什麼可以辯的,因此中共為了自衛和北韓並肩作戰,日本人暗中翹起大拇指,說是中共有魄力!他們說日本人最佩服的就是這種精神,當年『九·一八』打東北,張學良不抵抗就走,日本認為太不成話,一一」
老蔣道:「簡單點吧!」小蔣道:「是,歸根結蒂,日本普遍認為中共絕對不會對外用兵,絕對不會去打日本,這個在日本人心理上取得了很大的安定作用;同時日本還和大陸做生意,中共原本不願意,可是因為影響到日本全國人民的生活,他們算是答應了,而且公開聲明,這與日本政府無關。這下子,日本人對中共更加什麼了,他們認為中共乃是他們日本人真正的朋友,於是湧現了一種對我們非常不利的心理,可怕極了!」
老蔣又氣又急、既悶且憤,說道:「真是咄咄怪事!我可是不能相信!當年日本兵打中國,共產黨給他們吃的苦頭太大,他們之間應該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才對,為什麼反而希望他們強大起來?娘希匹這簡直反了!反了!」
小蔣道:「他們說,日本人受盡西方的欺侮,特別是美國,美國給他們的什麼援助,無一不是附帶條件的,日本人嘴上不說,心中可是很有反感。他們說每一分美國援助的美金,他們都出很大的代價,乃至包括了日本少女的貞操,以及日本男人的恥辱!他們說中日相距很近,只要有一個強大的中國,美國就無從欺侮日本!因為中國人和日本人都是同膚色的黃種人!」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蔣介石恨道:「想在抗戰幾年中,我們和日本談談打打,打打談談,說不上是什麼世代仇恨,而在勝利以後,我們對日本更是以德報怨,連日本天皇都是我給他保全的,還有什麼話好說?」老蔣以拳擊桌道;「我可又想起來了,那一年訂和約,日本方面出了多少難題?丟了我們多少顏面?原來他們真是幸災樂禍,看見我們落難,就……」小蔣見他生的氣越來越大,這倒是近來所罕寬的。心中明白,乃父代一向期望日本對他有某種程度的幫助,甚至再派「支那派遣軍」到中國為他反共,如今對方儘管在外交文件上說的是「共同防共」,在聯合國中做的是「拒絕中共」,但這是日本政府的態度,而代表日本人民的日本民間態度,在對華問題上,卻與政府來了一個各奔前程,根本接不上頭。
小蔣在為老蔣發愁,老蔣則在為日本發愁。「原來官方的態度也是一種敷衍,」他想:「剛才談過廖文毅,日本政府憑什麼庇護他反我?剛才又談到了廖文毅這一撮之中,有人還竟然連美國都反上了!反共且不提,膽敢反我,那是得到官方同意的了,膽敢反美,更不用說也是得到官方默許的了,茲事體大,如何是好?」於是決定召開「御前會議」,徹底談談。
哪知道不談便罷,一談,卻談出了更大的問題來。張群故作鎮靜,對面前七八個人說道:「人無遠慮者必有近患,總統目光遠大,看到了日本民間的態度問題,這真使人拜服。」老蔣暗忖這頂帽子可是戴錯了地方,日本這個問題醞釀已久,此刻來談其實已晚,張岳軍變成當著和尚罵賊禿了,聽他悲天憫人地說道:「兄弟上次去日本,也曾有人提到過一個問題,說日本人心不穩,應當小心。」張群說道:「他們之所謂『人心不穩』,起初我以為這是對美國而言,後來才知道還包括了我們。這方面,回來已向總統報告,並且我們在日本也有所布置了。可是最近卻又多了新花樣,此事表面上看來好像對我有利,其實不然。」老蔣忙問:「最近你沒出去,怎麼日本又有了新花樣?」
張群雙手置腹,苦笑道:「這是昨晚的事,還來不及向總統報告。昨晚有人自日本來,為了種種關係,兄弟不打算把他的名字公開,不過總統會知道的。這個朋友先是問我。台北事件究竟完了沒有?我很奇怪,我說此事發生在五月廿四,如今快要過年,焉有不告結束之理?他說了一大堆,不外乎兩點:一點是台北報紙還在提這件事,美方很不開心;又一點是為了中美友誼,此事最好快刀斬亂麻算了,因為美方正在醞釀對我們的反擊,而內中有一點,說是將使汪精衛代替蔣介石。我嚇了一跳,問他汪某人墓木已拱,如何代替好好的一個活人?」
老蔣一對眼睛突出如金魚,怒道:「他們欺人太甚!」又聽張群不慌不忙說道:「他說,現在日本正在研究一個新的方案,那個方案內容,便是起用汪精衛的人,拿來對付日益龐大的共產黨。當然他們這樣做有個前提,那是美、日雙方對我們中華民國不放心。
「為什麼不放心呢?說是如果依靠我們反共,他們可能得到相反的結果。他們甚至這樣估計,認為國民黨與共產黨曾經合作,並且不止一次,如今局勢利於中共,我們如何反共?更有問題,日本政府認為與其台灣不能負起反共的責任,不如另闢新天地。為什麼要另闢新天地呢?據我的朋友說,因為日本政府發現不能再把日本人作為反共之用,除非中共出兵打日本,日本人會群起衛國之外,你要日本人今天再打中國,說是比駱駝穿過針孔還難。中共不會出兵,日人不想反共,日本政府大感頭痛,認為坐等中共失敗的奇蹟不可能產生,可是沒有辦法扭轉這個局勢,這次岸信介到美國,據說商量了一個妙計。」老蔣一怔,忙問:「什麼妙計?」張群道:「當然,這是就他們而言,我們認為妙是不妙,有待研究。反正這是美國反共專家提出的主意,而特別需要日本合作,美國認為日本侵略中國為時最久,自從『九·一八』開始到一九四五年投降為止,他們幾乎在中國各地都有一批幫忙的人,我們曾經稱之為漢奸,當然也有我們自己早先安排的,不能稱之為漢奸,總之這批人文文武武,數目大得可以。美國就是根據這個情況,制定了一個新的方案,那是:共產黨的勢力越來越大,北平的政權也越來越鞏固,東南亞各國所受到的影響,也是越來越明顯,因此美方大感焦慮,他們再三研究,認為美國距離亞洲甚遠,可是亞洲的問題最嚴重。如果美國抓住亞洲不放,勢必鞭長莫及,如果把遠東問題交給日本,在日本是駕輕就熟,他們在那邊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以及對當地各該國家的了解,甚至在各該地區曾經委任的各級文武官員、大小探子,說不定到目前還有聯繫。而且和平以後,各國槍斃這種人的數字不大,而這種曾經幫過日軍的人,大都也已埋名更姓,仍然活在世間,如果在亞洲範圍以內,美國把它的勢力授予日本,並且暗中幫助日本,日本是可以做點事情的。
「日本如果這樣做,美國就可以減輕很大的負擔,美國可以從多事之秋的亞洲作表面的退出,而對日本作有效的幫助,使日本代替美國控制亞洲,」張群道:「如今這個方案正在醞釀,極有可能成為事實。在這個總的方案情神之下,我的朋友說:談到台灣,他替我們著急。為的是一旦此計實現,無論在日本的漢字頭、在南洋各地的漢字頭、在香港澳門的漢字頭,乃至大陸台灣的漢字頭,可能遲早會給日本所用。為的是這批人,當年在太陽旗下不可一世,但日本投降以後,並不是人人都有陶希聖那樣好運氣的,他們隱姓埋名,『羞見故君』,一旦日方號召歸隊,老實說除了大陸因為情況不明、難作估計外,在日、台、星、馬、港、澳等地的漢字頭,有可能參加一種秘密組織。他們這批人,反共當然是第一位,但反不反我們呢?從理論上說是不應該的,但從實際來看,可又不能不防,當年日本兵占據中國這麼一大片土地,他們以為中國必亡!他們以為今後的中國,汪精衛和北方的漢字頭一定代日本統治中國,他們於是賣身投靠,這是當年的情況。可是目前的情形似乎比當年更什麼,我們除了台、澎、金、馬,此外一無所有,他們更加瞧不起我們了,除了內中有些已經依附共黨,看來不會再有什麼變動之外,應該承認,還有一個不會太小的數字,正在待價而沽!他們當年可以賣身投日,今天又有什麼理由不這樣做?而且這是美日兩國一種新的合作,對某些人是有吸引力的,因此我的朋友問我知不知道其事,再三促使我們注意。」
蔣介石皺眉道:「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不過……」張群見蔣介石不再往下說,便說道:「我那朋友說,美國對於中共目前立於不敗之地的情形,是既恨且怕!他們認為今天的大陸己經這樣,再過十年那還了得?今年是一九五七年,從一九四九年到現在,不過八個年頭,不足八年,他們在軍事上阻住了美國自韓國而東北的途徑,在經濟上又應付了大大小小的災荒,我們知道中國的天災一向有名。在政治方面,看來他們也弄了個四平八穩。這樣發展下去,美國實在擔心,因此渴望改變中國面貌,無奈改變不了。不但改變不了中國,甚至美國的內部危機也日甚一日。在這情形下,美國既要自己振作,又要幫助他人反共,他們已經感到很吃力。這樣僵持下去,別說美國打不垮中共,自己情形如何,連他們自己都難說,因此與其什麼也沒有,不如把亞洲交給日本,由日本代理,好過自己出面。」
蔣介石恨道:「我倒相信確有其事的,你們看!他們寧可支持廖文毅反共又反我,為什麼這個做法不可能呢?你們大概知道了,當年我們撤退之後,司徒雷登死賴在南京不走,原來是等待與周恩來碰頭!你們瞧,那個時候上海尚未失守,他們就等不及了,以為我們完了!娘希匹好比丈夫還沒斷氣,那女人就要改嫁似的,太不成話咯!」又問道:「你們趕快問日本方面的人,究竟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幾天回訊來到,那「御前會議」氣氛更是低沉。張群挖空心思,一字一句極力避免刺激老蔣,他慢吞吞說道:「根據各方回訊,美國確有其事,準備逐步把亞洲交給日本。方案之一,是要日本對在二次大戰時期,曾在各地結識、運用、僱傭的當地人重新調查,開具名冊,恢復聯繫,不惜工本,使他們再度為日本所用。並且暗示他們,這回的靠山除了日本還有美國,必須組織起來對抗越來越大的共產黨勢力!美國有點吃不消了,希望日本在東方幫他的忙,而在西方幫他忙的乃是西德和英國。」張群一口氣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本以為蔣介石會插嘴問些什麼,不料蔣卻沒吭聲,張群只好繼續說道:「美國認為,共產陣容正在擴大,而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中共,美國決心不惜工本摧毀中國大陸,而不再把這個希望寄予中華民國蔣總統,他們說美國已經等待八年多,一方面中華民國越來越負不起反攻大陸的責任,據美國駐台大使館與軍事顧間團的連年報告,認為台灣別說反攻不可能,甚至連能否維持下去都有問題,他們此外還說了很多廢話,這些不談也罷。相反美國又為中共的日益鞏固而著急,因此美國決心收拾中共,摧毀中國大陸!」
咬牙切齒的蔣介石聽張群在說:「美國以為,摧毀中國大陸並不簡單,你總不能把中國人都殺個精光。美國所希望的是像一九四九年前那樣,使中國的經濟資源,廉價勞力都能為自由世界所用,因此只要推翻中共政權,便能解決問題。如果無法做到這點,而非要出動核子武器不可,也只好使中國人多犧牲一點。」張群嘆了口氣道:「可是,我們雖在反共,但北平並未向什麼地方進行侵略,美國找不到口實去炸它。相反,北平在叫囂美國侵略台灣越南什麼的,美國更難使用核子武器了。再說,美國經過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雖然發了大財,國土上也沒有發生過戰爭,但官兵傷亡,還有它一定的數字,孤兒寡婦,還是到處可以看得到的。當年是為了珍珠港事變才對日宣戰,事前還在對日本做軍用品生意,而這些槍炮炸彈的原料,是用來對付我們的,過去的不提。現在,無論如何有一個事實是:沒有任何國家在進攻美國,因此今天而欲下動員進攻中國大陸,或者使用核子武器對付中國大陸,這在美國內部來說,恐泊是通不過的,而在美國以外的國際局勢來說,恐怕也缺少這種因素,因此今天的美國相當緊張,如中國大陸一天比一天強大起來的話,那麼對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就會產生相反的、不利的影響,於是他們十分著急。更著急的是:一九四九年成立的北平政權,到一九五七年還沒摧毀,如果再由它發展,那真是不得了的。他們舉了一個例,說是我們退出上海,他們進入上海之後,美國國務院都認為中共是背了一個大包袱,用不了一個月,上海的經濟就會垮台,上海就會混亂起來;上海一混亂,整個中國大陸便會混亂起來,到時候中共就會顧此失彼,什麼都完了。」張群長嘆一聲,語調低沉地說道:
「但是,情形是如此不佳,中共並未垮台,而且據美國所估計,中共有跡象在試製原子彈。」蔣介石冷笑一聲道:「這個,美國佬是在大驚小怪,原子彈這個東西,豈是人人能造的?別說中共,幾十年來,我們的人材有多少?可是連這個夢都不敢做。年來我們派人到美國參加這種科學會議,據回來的人說,好多好多東西連聽都沒聽說過,更加談不上看見過了。而且不只是我們。世界上有多少科學發達的國家,他們的原子能研究是一張白紙的;誰說中共要想造原子彈,。那真是痴人說夢,異想天開!」
張群了解老蔣心理,便說:「我也這樣對人說了,中共能造原子彈,除非太陽從西出,我的朋友說,看問題不能這樣簡單。」
老蔣煩惱地說:「我們不談這個,談這個沒有用處,中共能造原子彈,我這個『蔣』字顛倒寫!好,岳軍你再說下去,日本極右派究竟在怎樣布置?」又道:「我們要弄清楚這個問題,不是日本極右派在搞這個玩意,是華盛頓的意思!」邊說邊發抖,氣得鬍子直豎。
張群咽口唾沫,說道:「總統的話很對,是美國的意思,不是日本的意思。不過日本正有這麼一批人,對美國這個方案很配胃口,於是也就奉命行事,據日本各方回訊,他們已在著手組織一個大本部,名稱還沒定下來。也可能用代號,譬如大戰時那些擔任細菌戰、特工戰的部隊一樣,用個『梅』字『義』字什麼的,就行了,他們不能公開、當然也不能暴露任何秘密。
「名字雖未定,工作已開始。」張群道:「大本營訂的方案是以二次大戰時日軍曾經占領的地方為主,而在各該國家或地區,找到當年曾經『合作』的當地人。每一個地區或國家有一個負責人,對自由中國來說,此刻即使還沒發表,但這一點可以肯定,此人必是有地位之人。
「據他們說:事情的開始,在於各該地區或國家的一份名單,那名單必需詳細,包括幾個調查項目。譬如中國,當年攻占上海之後有多少中國人為他們所用?是幹什麼的?是明的還是暗的?是從中華民國政府機構中拉過去的,還是派到有關部門受他們指揮的?這批人現在什麼地方了死了或者是埋名更姓跑了?如果是死了,是給中國政府打死的呢?還是給共產黨打死的?他們在替日本做事之前,家中有多少人?現在又有多少人?
「他們的家屬之中,效忠日本的那分感情還有沒有?濃不濃?他們的財產繼承人是誰?目前有無工作?政治態度如何?是不是在當地做事?是什麼機構?民間的還是官方的?」
老蔣詫道:「要這樣詳細幹什麼?」張群道:「還有哩!美國撥了一大筆款子,準備交給日本政府,用日本政府名義分發給抗戰時候為日本效勞的人或者是他們的兒女。乃至考慮到這筆錢的名稱,叫做『撫恤金』也可以,『安慰金』也無不可,總之是反共!並且同時反對一切非美方支持的人主宰今後的中國……」
蔣介石眉毛緊皺,恨道:「連漢奸都用上了,就是瞧不起我!總有一天我放把火,把隊伍開到對岸反攻,看他們的第七艦隊袖手旁觀!」轉念一想,這個「拖人落水」之計一旦實行,他的隊伍永遠回不了台灣,也到不了大陸,於是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