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山殘夢之八:落花無情 · 第五回 互相挖苦 諜報人員醜態百出 互相埋怨 禁運政策不攻自破

當下小蔣虛晃一招,說:「敝國反共機構,歷史悠久,牌子最老,花式眾多,貨色地道,如能進一步獲得美援,實在是敝國之福。不過家父微感不適,需人照料,成行日期愈遲愈好。此外貴國如此熱誠,不知道我們應該事先做些什麼準備工作,也得請閣下指教才好。」那人笑道:「令尊大人政躬違和,我們毫無所聞,抱歉良深!想令尊大人在此居住頗久,亞熱帶氣候對他是否合適,不能不予注意。如果需要換換環境,易地療養,特別是找一個權威醫生,找一個設備完善的醫院,鄙意不如暫去美國,較為相宜。」小蔣忙不迭謝了,那人又道:「未知令尊大人病情如何?病因如何?」小蔣道:「不過是傷風感冒,不甚要緊。」那人道:「非也非也,老年人越是小毛病,越要特別重視,否則容易耽誤病情。」見對方絕口不談赴美診治,只得改變話題道: 「閣下行期,自當遵命愈遲愈好,不過所談內容,以及閣下所作準備,恰是不多。敝國想了解的是、貴國特工機構目前共有幾個?如有一個的話,究由何人負責?如有幾個的話,是否並行的而非隸屬的?本省之內,特工機構何人主持?範圍如何?軍、政各界是否分門別類、各自為政?抑或中央集權,統一指揮?」 蔣經國咽口唾沫,聽他續說:「而在省外也即是在國外,特工活動又如何分配?根據以前所了解的。貴國對此分為大陸、港澳、南洋,以及歐亞等洲各國幾個部門,如今有無調整?特別是特工人員的發掘、訓練、分派、檢查、獎懲等等情形,是否與以往相同?特工人員所用電台、機械、偽裝、偽件、爆炸品、人民幣等等,是否像以前一樣?需要敝國大量補充的是些什麼東西?希望閣下編造詳盡名冊,與敝國交換意見,達到積極反共的目的。」邊說邊笑,「狀極誠懇」,又道: 「除了各項設備使用物品外,特工活動的方式與方法,也該好生研究。譬如說,貴國的特工活動,除了台灣,是否仍以港澳東京為重要地區?如果有所改變,那麼那些地方能取港澳等地而代之?如果並無變動,那麼利用上述地區有無困難?有無新近增加的便利條件?貴國是如何進行派遣、如何到共區進行活動的?凡此種種,敝國亟欲了解,以便改善敝國的特工活動,並且充實貴國的反共活動,諒不見卻。」 老蔣聞道美方如此這般,驚喜參半,嘆道:「如此說來,那不是一家一當,都得告訴他們了嗎?」 小蔣苦笑道:「也真是這般情狀,我們這方面的秘密,乃是我們的機密,多少要留下一些,如今他們可是什麼都要,好不難辦。」老蔣道:「我們以不變應萬變,他要什麼,給他什麼,只留下極其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夠了。兒呵,這件事情來得快,來得怪!事先未有所聞,時間又在『五·二四』事件之後,不能不防。從好的方面看,他們大概也已看到:時至今日,除了展開特工攻勢,反共陣營實在沒什麼花樣。娘希匹論軍事進攻又不敢打過去,論經濟封鎖又各懷鬼胎,政治方面又表現不出什麼來,於是剩下個特工活動。」 老蔣喝了口參湯,抹抹嘴道:「從壞的方面來看,既然目前自由世界的反共獨沽一味,他們就想完全抓在手裡。他們拿走了我們最重要的東西,我們就永遠硬不起來,對我們無論怎樣難堪,我們也只能逆來順受,由他安排,你說可是?」小蔣應是,安慰他道:「好在這件事我們多少可以作點主,阿爸不必操心。那人找我的時候,態度倒也誠懇,不過不能不小心應付。或者不去美國,和他在此商談,想來是一樣的。」老蔣道:「那不妨和他商議,看看他們的態度如何?」 過得幾日,小蔣邀請那人郊遊,順便在淡水一幢別墅中密談,先把意思對他說了,沒料到對方一口應承,笑道:「閣下既嫌旅途勞頓,那就在台北談談也行。人名名單和物品名單可以慢慢地來,其他各項隨便談談,閣下以為如何?」小蔣沒法不談,便道:「那就遵命。」於是亂扯一通之後,那人言歸正傳道:「如今特工活動,最最重要的在於港澳,你們如何進行?不妨隨便談談。」小蔣笑道:「談到香港,貴國比敝國方便得多,所知道的事情也特別多,貴國的總領館規模之大,世間罕有,敝國相形之下,真的是大巫與小巫。」 那人大笑,又道:「英國承認北平,對貴國直接活動增加麻煩不少;但英國又追隨我國,因此對貴國在港活動,間接幫忙很大。話如此說,貴國有些活動,我們就不大清楚。可是把人民幣改在台灣印刷,我們都非常贊成。如在香港印刷,容易露出破綻,事實上也曾查獲一次,這對我們很是不利。因為人民幣既不能出口,又不能入口,居然在港印刷,這就無法隱蔽我們的計謀。你想,我們如將大量假人民幣從海上帶去,從郵件寄去,乃至通過種種方法寄到大陸,勢必引起大陸的經濟崩潰,如果人家知道是我們在搗鬼,反而使他們振振有詞,因此移台印刷,這個辦法頂好!」 可是那人又道:「假人民幣的印刷地點改在台北,相信東南亞其他地區之中,也可以增加一個『造幣廠』,但這件事你們不必管了,由我們另外研究,反正要共產黨經濟混亂。可是你們在香港搞出來的什麼『人民幣市價』,看來並不重要,因為人人知道人民幣是既不能帶進、又不能帶出,那麼香港的人民幣從何而來?就使人家莫名其妙,說不定因此拆穿了西洋鏡,人家會說:原來在香港出現的人民幣是假的,不能帶出帶進而居然有了『行情』,那準是反共的玩意兒,千萬別去上當,買進了人民幣卻不能用!」 小蔣失笑道:「我們的人,卻沒有如此考慮過。」那人又道:「還有一點,上個月我在香港,特地找到人民幣研究了一下,感到不妥。不妥之點有二:一個是行情。我們時常說人民幣貶值,而最大的證據是香港行情表中的人民幣比值天天往下跌,從表面上看,這種做法很是過癮,把人民幣弄得一錢不值!可是從實際問題來看,這種做法大有問題:憑什麼人民幣行情在香港天天往下跌呢?香港不應該有這種紙幣出現,因此隨著人民幣來源的懷疑,使人一望而知是一種反共遊戲。還有,你說人民幣天天跌,沒人要,貴國在港出版的報紙說人民幣賤似泥,沒人理,可是人家會反問:在香港,怎可以拿人民幣買東西?台幣不是一樣不能買賣?於是這種譏諷就失卻了根據。此外,銀行匯款,人民幣對港幣的匯率自從那年調整之後,一直沒有變動,不管共產黨的經濟情況如何,反正這是個事實,於是如果有人看了貴國的報紙消息,跑到銀行去匯款給他們的家屬一這一點很難用來反共,因為一百多年來,海外華僑以及港澳居民匯款給他的大陸家人,乃是一種習慣,我們不談這點,而是說他們發現人民幣匯率沒變,那你們的報紙豈非變成造謠了嗎?這樣做很不划算。」 小蔣笑道:「真對不起,我們忽略了這些。」那人又道;「還有,那是關於人民幣的紙質與顏色。印鈔票,在你們是拿手好戲了,可是偽冒人民幣,就不應該馬馬虎虎,總希望真能混到大陸使用,可是你們偽印的人民幣,紙張與顏色都有問題,和真的人民幣有很多不同之處,那就太假!希望你們下次開印前,能夠設法找一批真的人民幣作藍本,這才不致有太大距離。」 小蔣道:「那方便,那方便,到廣州找一批面額不同的人民幣隨時可以找到的。」 那人道:「你們的人,到廣州來來往往,真的很方便麼?」小蔣沉吟道:「當然也不能這麼說,不過對方的入境問題非常簡單,出入大陸毋需申請,因此相當方便。甚至方便到在填寫『回鄉介紹書』時,隨隨便便寫一個探親或者遊玩,都無不可。」那人大笑道:「如此說來,你們的『大陸是鐵幕』之說,可就立不住腳。」小蔣也笑,又說:「不過『鐵幕』之說,並非我們『發明』的。」那人也笑。 笑了一陣,那人道:「根據廣州所發表的反間諜新聞。不管你們或者我們派去的人是背叛了我們,或者給他們抓住,乃至槍斃,都有詳細的過程,而你們則一口咬定是共黨屠殺無辜,是麼?」小蔣道:「那當然如此,我們絕對不承認這是特務,而是香港良民,非如此不能打擊共黨,非如此不能揭露共黨的兇狠。」 那人微笑道:「將來能不能改變?」小蔣斬釘截鐵道:「當然不能改變。」那人笑道:「那你們的做法,大成問題!」小蔣詫道:「這個還會有問題?」那人道:「我看不懂中文報,但有專人翻譯,因此有些事情我也知道。譬如最近你們一個什麼節,你們幾家黨報發表了一批相同的特稿,總的題目記得是對被共黨逮捕的特工公開追悼,目的在於為特工活動打氣,用意倒是不壞。」小蔣道:「過獎過獎。」那人道:「可是給我找到了不少馬腳,那就不妙。」小蔣驚道:「有何漏洞?」那人道:「不但有漏洞,漏洞還不只一個。譬如說,三年前,廣州發表某甲是去自台灣的特工,當場被捕槍決;而在當時,你們就口誅筆伐,大罵共黨槍斃某甲,乃是如何如何可惡等等,可有此事?」小蔣道:「有有,此事甚多。」 那人皺盾道:「而當某甲被捕之後,共方公布罪狀時,把他如何在愛群大廈發傳單、如何在什麼公園放炸彈的情形一一公布。」小蔣道:「我們都讀了。」那人道:「你們既然讀了,又一口咬定這是共黨的屠殺無辜,那麼對於他們的行動如何解釋?因為一般人如果反共,不可能印刷大批傳單,更不可能找到炸彈的。」小蔣笑道:「我們指為人民出於義憤,因此自覺自動地反共。」那人笑道:「那好!可是就在前天,你們報上那個公開追悼特工特刊之中,某甲的照片也登了出來,與廣州公布的一模一樣;某甲『激於義憤』的特工行動也給公布了出來,和廣州公布的也是一模一樣,請問閣下,這算怎麼一回事呢?」小蔣忽地雙頰發熱。 於是那人笑道;「這麼一來,你們所作所為,那幾個特刊全部公開出來,勢必產生反效果。反效果之一,在於你們派去的人,幾乎非死即叛,沒有幾個發生反共作用。反效果之二,在於你們開始時否認,到末了承認,這既證明我們對反共一事,實在沒有辦法,又證明你們是在撒謊!」那人怪笑道:「撒謊無所謂,這也是一種戰術,無奈撤謊而給人家看穿,這個謊就撤得很笨,會使人家不相信你們其他的事情。」 小蔣困窘地強笑道:「好在不多。」那人道:「這種事情,老實說不用多,一次就夠了,拿這次的追悼特刊為例,老實說做得很不聰明,何況又連帶出其他的破綻?」小蔣齜牙咧嘴,很是難堪。那人便道:「例如五年前有個叫做某乙的人,派進大陸,但他的下文如何,你們並不清楚。何以見得?我也是在追悼特刊上發現的,你們說他死了!可是真的死了麼?」 小蔣無言。良久,他知道瞞不住了,強笑道:「我們不過是在進行一種『戰術』,心理作戰專家是知道的,知道某乙未死,不過不能再為我們所用了。」那人皺眉道:「我們早知道某乙向中共投降。我們所以知道,並非專人調查,而是他自己在報上發表了洋洋數千言的談話,無非什麼『洗心革面』等等,你想,這豈不是自摑耳光……」扯了一陣,那人道:「記得一江山之役那次,當時你們的決定太快了。我們知道一些真實情況,因此風聞你們要開追悼會,並且斷定守軍已經『全體壯烈成仁』時,曾經有人告訴你們做不得!因為這不比旁的,萬一對方將所俘人員予以優待,並且使他們在電台廣播、報上談話時,你們的宣傳就面臨重大的挑戰,也因此會受到重大挫敗。當然,你們正在追悼的一江山負責人在共黨報紙上發表了談話,同時又在電台上廣播,死人活回過來的笑話,你們並不是創始者,但後界嚴重,這玩笑開不得!」 小蔣唯唯,強笑道:「幸而我們還有補救之道,那就是封鎖消息。共方的宣傳,在自由中國沒有影響,這一點可以大請放心。」那人道:「這一點我並不相信,閣下不必緊張,並不說我在指你當面撒謊,而是說你們的封鎖已不可能。論廣播,今日台灣偷聽共黨廣播的人,上自大員,一下迄小民,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你們電台所播的節目之中,有不少京劇就是共產黨的!當然內中並無政治性,不過由於你們節目的貧乏,『借用』了他們的廣播,變成了自由中國反共電台的精采節目,你說這件事情說明了什麼?」小蔣。一頭大汗道:『真有此事?我一定要查!」 那人將手一揚,笑道:「用不著查了,查來查去,查出來的是你們自己的內部什麼,而無助於反共。他們這樣做,為的是電台節目,並非為什麼政怡活動,你槍斃他不但沒用,反而引起更大的反感,為的是他們不過拿共黨沒有政治內容的節。目來供應台灣的聽眾,當然這祥做很不好,可是反映了台灣文化娛樂的極度貧乏,查出來對你們毫無好處。我還想說一說其他的漏洞。」 小蔣作恭聽狀,那人道:「偷聽大陸廣播,剛才說過了,這是你們無法彌補的漏洞。可是還有嚴重的是:從日本、香港、新加坡、馬尼拉、金邊等等地區到台灣來的客人,包括來自美、英國等等地區的客人,他們的所在地,可能看到共黨所出的報紙雜誌等等印刷品,你想想他們到達台灣之後的那種『耳語運動』,它所發生的後果會怎樣教人吃驚!」 小蔣忙道:「那不會,凡是從那幾個地方來的,都是我們的朋友,對我們有利無弊,你可以放心。」那人詫道:「是朋友就什麼都對你們有利嗎?不見得吧?譬如今天的北平廣播中,有一個什麼大工廠落成了,新華社一定會發稿,好多地區的報紙也一定會刊登,而我們的朋友一定會看到,好,他們看到了,和你我一樣,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有點不自在的,我們希望共產黨一天比一天壞。可是他卻一天比一天好,連這麼重要的重工業都能弄起來,這使我們太失望了!可是這種消息一旦傳到台灣,台灣人怎樣看共黨?你們的官員又怎樣看共黨?這後果難以想像,因此我說你們的封鎖其實並不能解決問題。」他煩躁地點了支煙,苦笑道:「而且也不是我們可以幫忙解決的問題,只有你們自己振作起來,才可以抵消這個嚴重而無形的問題:」 蔣經國暗忖:「他媽的你們未免太欺侮人了,分明在拉我們的後腿,掘我們的祖墳,奪我們的政權,賺我們的大錢,反而豬八戒倒打一耙,說我們不知道振作,真正豈有此理!」再一想:「是不是有人告密,說我們私生活……」卻又想到:「那你們的私生活比我更糟,你們就不要振作了……」 那人見小蔣無言,又道:「還是再把題目拉回來吧,那個利用香港問題,你還沒有說完。我們想請問的是:你們怎樣尋找新的特工?這批新血從何而來?」小蔣不想詳告,可也不能不敷衍敷衍,就說:「這個,說起來很複雜,大體來說,我們有非常方便的條件。」 那人道:「你們怎樣方便?」小蔣道:「香港的教育界,與其說是英國人在管,不如說我們也在管!那邊有很多學校都和我們有關係,有專科以上的學校,也有幼稚園和小學。我們選拔特工新血,一部分就在我們的學校里進行,非常方便。『九龍事件』之中,我們有不少男女學生,都參加了這次反共活動,人數不少。不過選拔特工,可不能馬馬虎虎,必須在這中間百里挑一,甚至千中選一。」那人道;「這批年輕人可靠麼?」小蔣道:「當然可靠,因為我們的學校都是反共學校,英國人並不過問這花招,我們在學校里掛青天白日旗、在雙十節擴大慶祝,在每一個課堂里掛上成串的國旗黨旗,孫中山遺像和總統玉照,給每一個學生的政治教育非常強烈,簡直和台灣一樣。」 那人詫道:「香港政府真的不管?」小蔣笑道:「當然要管,但管的是左派學校,那文章就多了,且不說它。在我們開設的學校里,董事會中大都是本黨老黨員,大都做過大官;而校長教職員,也大都是我們的老部下,百分之百的忠貞,沒有問題。此外我們派在香港的特工,他們的子女也在我們學校讀書,這一類的年輕人,選拔一些,好好訓練,相信不比美國貨遜色。」那人不斷地點頭道:「那倒是真的,從小就訓練,比長大之後訓練要好得多。」又問:「那這些新血的家庭情形如何?」小蔣道:「他們的家庭情形,大多數是我們文官武將的後輩,或者是一九四九年從大陸逃出來的大地主、大老闆的後代,他們的反共情緒,據我所知都很不錯。再說我們在這些學校里,幾乎都有『三民主義青年團』或者『反共抗俄青年救國團』的組織,把他們『正規化』了。」那人笑道:「那真有意思,倫敦承認北平,可是你們在香港卻另外建立了一個王國,這個我們應該向倫敦道謝才是。」 小蔣嘆道:「那倒用不著,因為倫敦對我們的態度,越來越不友好了。『九龍事件』中,我們的人或死或傷、或逃或捕,數目很大,特別是十四K黨。我們的人對英國人說:國府在港反共,你們應該支持,何以反而如此對待?」那人道:「問得好!」小蔣道:「可是他們的答覆就不妙。他們當然不是官方答覆,官方在某些情況之下就會拉下臉來,通過一個小小的官兒,對我們的人說:『你們自己倒霉,不應該連累香港也倒霉。萬一你們鬧事越鬧越大,北平受不了,那連香港當局都會受牽連。』因此他們要我們適可而止,英國人已經不肯幫忙。」 那人笑道:「這個你們大可放心,『香港是我們美國的天堂』,英國不肯幫忙,我們美國必然幫忙,你們在香港政府所拿不到的種種方便,我們美國會加倍給你,這就是我們想請你到美國走一趟的重要內容;研究反共!在這裡談當然也可以,那我想請問:你們的特工訓練,又是怎樣進行的?」 小蔣暗忖:「告訴他們一些,諒無大礙。」便道:「我也不怎麼清楚,聽他們說,凡是在香港參加的,我們第一步工作是灌輸反共理論。」那人問:「是台灣的教科書嗎?不不,是你們出版的那一套反共叢書嗎?」小蔣道:「不,另外有些輔助讀物。」那人道:「那就對了,據我們所了解的,你們出版的反共讀物,受到歡迎的很少很少,簡直沒有。我們曾經對你們黨校的畢業生有所測驗,發現他們對反共理論格格不入,對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還算懂得一些,對其他的就談不上什麼印象,這情形不大好。」 小蔣暗忖:「我阿爸找人寫了這麼多反共理論,卻不提一個好字,未免目中無人!你們國務院出版的東西難道就有人歡迎麼?美新處印刷的東西一擔一擔打紙漿,你可不知道,我也懶得和你說哩!」 又聽那人說道;「第一步是灌輸反共理論,第二步又如何?」小蔣道:「第二步該是個別訓練了。為了保密,我們把訓練放在不受人注意的地方進行。香港的人對政治沒什麼興趣,反共不反共都無所謂,這有好處,也有壞處。最大的壞處是告發我們的特工活動,因此除非自己租一層樓訓練,就很難保密。可是租一層樓也不妥當,總是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給人家看見很不好,人家會問為什麼這幢樓里的人是這樣神神秘秘,為什麼又都是新面孔?那就不合適。於是有人想出一個辦法,租公寓。」 那人問:「公寓?」小蔣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香港的公寓和我們所知道的公寓是兩回事,那是變相的娼寮。一天一月固然可以租,甚至幾小時也可以租,我們便利用公寓進行訓練,告訴那些新的特工,怎樣使用顯形藥水寫情報,怎樣設立秘密電台等等。可是那個爆破就不能利用公寓了,只得到郊外去,假裝郊遊,弄輛車子,隨便找一個冷僻的地方,不論山上或海邊,就這樣訓練了好幾批人。好在這爆破不過是告訴他們怎樣點燃,怎樣撥時針,比較簡單,否則就麻煩了。」 那人問:「何人主持訓練?」小蔣道:「當然是可靠的人,有幾個在我們這裡已經幹了幾十年,在戴雨農生前就是教官。」那人道:「請開張名單來,香港地址也得寫上。」小蔣心頭不願,也只得一口應承了。聽他說:「今後如有必要,香港那個訓練我們可以幫忙,全部經費由我們開支。」小蔣暗叫苦也,卻又不敢抗拒。又聽那人笑著說:「幾天以前,我曾聽到一個故事,非常有趣,據說從大陸來了一個師長級的幹部,到了香港,準備把大陸的許多情報,一件一件賣給你們。」小蔣喜道:「確有其事,貴國對他的情報很感興趣,曾經希望由我們介紹,將此人介紹給你們直接聯繫,未知你們已經見面沒有?」那人笑道:「請你先告訴我,這個『師長』和你們發生關係的經過如何?」小蔣道:「提起這件事,家父更是興奮。家父以為貴國似乎不大重視我們的情報,獨對這個師長是例外,因此大為賞識。說到經過,也很簡單,那是此人到了香港之後,曾設法托人寄信來台,當然這封信是專人帶來的,除了他自報履歷還有共軍中重要人物給他的信件,都是影印的,為數在十封以上,而且都是命令,都是軍事調動的命令,我們拿到一看,以為是假的,經過多方研究對證,發覺無論是日期、位置、任務,乃至部隊首長的簽名,竟然都是真的。這下子我們當然非常高興,同時也相當緊張,怕他在香港出亂子,弄不好給香港方面抓走了,那對我們就是一個損失,於是邀他到台灣來,想不到他不肯來。理由是他所乾的工作,只有香港合適,除了香港,更無其他地點可以代替,共區的重要情報,除了設法帶到那邊,難道可以送到台灣麼?還有,他說他不願到台灣,明知今天的台灣對他不可能再有危害,但國共這麼多年殺來殺去,他總是不大放心。這兩點理由很好,我們也就不勉強他,由他在香港,另外派一個地位比他還高的人和他保持聯繫。」 那人道:「到底他有些什麼特點?」小蔣道:「主要是共軍調動,各軍區番號、人數,配備等等,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詳盡。」那人問:「除了這些,還有什麼可以取信於人,使人深信不疑的?」小蔣道:「我不便全部透露內容,反正是這樣:正因為他干過共軍師長,是個老幹部,因此上上下下,他認識的人特別多,內中有一個世界聞名的共黨軍事負責人,每一兩個月便有一封信給他,換句話說,這個人的效用不但限於他本身,我們還可以釣到更大的魚。」 那人冷冷地問:「之後如何?」小蔣道:「之後,我們就要他經常報告共軍動態,而他也按時托人送來,並無耽誤。」那人問:「情報內容是軍事行動,你們可曾復證?」小蔣道:「那就不大方便了,譬如說某軍某師從華東到東北,我們就沒有必要去覆核,除非發生戰事,情形不同,就該核它一核。」那人笑道:「我想你核一核,之後這個師長先生又如何?」小蔣道:「我們就在幾個月前邀他來台灣一敘,家父曾親自接見,和他共進晚餐,你知道那是最高的榮譽。飯桌上他對共軍情形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家父還額外獎勵,希望他回到香港,再把那個軍長找來,釣條大魚。」 至此,那洋人起立,伸了個懶腰道:「那我告訴你吧,如果你相信他的話,別說軍長,連共軍總司令都能找來!」小蔣見他話中有刺,不禁色變,驚詫道:「難道是假冒的不成!」 那人坐下,蹺起一條腿,說:「難道是正牌的不成?」小蔣道;「這可怪了!一來此人所說都有根據,我們的敵情專家也考過他好幾次,並無一字破綻;二來為時已久,你們也已和他取得聯繫,卻未聞有什麼問題,何以你對他不能信任?」那人透了口氣苦笑道:「如此聽我道來。老實說,這位師長先生和我們來往之後,我們可沒你們這樣愉快。因為在問他有關高麗戰爭共方兵力及其配備、調動等等問題的時候,他答得很多、很具體,好像他確乎在當時當地指揮過共軍似的。你知道我們在高麗這一仗打得很不痛快,對外說是勝利,在你面前可以這樣說:這是美國有。史以來對外罕見的大敗仗!我們當然要研究一下,特別是這位師長先生的情報。」小蔣急問:「下文如何?」那人道: 「我們的專家經過一個星期的研究,一致認為此人乃瘋人院出來的,不過不知道是從哪一個瘋人院出來的。」小蔣一身大汗道:「有何證據他是假的?」那人道:「情報不但不確,而且毫無是處,這已經夠了,我們為了防範他有其他企圖,曾經派人調查,不料這一來問題更是複雜!」小蔣抹汗道:「如何複雜?」那人道:「你剛才不是說過,你們有一個地位很高的人在香港和他聯絡嗎?」小蔣道,「正是。」那人道:「他早知道這個師長是假的了!」小蔣蹦起來道:「可恨可恨!我非親手槍斃他不可!」那人笑道:「那倒用不著,因為他捏造情報騙錢固然不對,可是對令尊大人的健康大有好處,你不能不謝謝他!」小蔣急道:「我們不能開玩笑,事關機密大事!」那人笑道:「不!」 小蔣本來以為此人此事,可以像他父親一樣,在美國人面前「揚眉吐氣」,表示台灣的情報工作不但做得好,而且好到出奇。想不到峰迴路轉,那個「師長」竟是假的,並且自己的部下早知其事,美方亦然,只是把他爺兒倆蒙在鼓裡。小蔣越想越氣,無奈發作不得,聽那人笑道: 「我可以把這件事源源本本對你說,首先聲明:此人雖假,此事雖糟,但產生了一個很好的副作用:聽說令尊大人本來身體不好,經他一來,據說馬上不藥而愈了。」小蔣苦笑道:「並無其事。」那人道:「我們拿到你們的猜報之後,對那個師長先生非常神往,後來聽說令尊召見,共進晚餐,重賞而歸之後,沒多久蒙你們慷慨借用,和我們聯繫上了。卻因高麗戰爭的事情把他真相戳穿,我們開始調查,很容易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 小蔣忙問:「他是幹什麼的?」那人笑道:「說出來你也不大相信,此人在一九四九年前,乃上海的一名落魄書法家、金石家,寫得一手好字,能學他人筆跡,學得惟妙惟肖;你已經知道此人手中所有共軍首長『親筆信』的來源了!」小蔣齜牙咧嘴聽他說: 「而且,所謂共軍首長的簽名,解放軍的公文信封信箋等等,那些文件的來源,我們的人設法到他住的地方去著實搜查了一下,發現一抽屜的圖章,大大小小,古古怪怪,總之是應有盡有。但我們的人並沒有馬上拆穿,當作不知道他的底細,找到了你所說的、那個你們派他和『師長』聯繫的人,假定這個人是真將軍吧。我們就問他:憑你幾十年的經驗,你對這位師長先生有什麼意見?他笑而不言。後來我們攤了牌,他才說他早就發覺此人是個騙子,只因為令尊大人對他的出現大感興趣,視為吉祥預兆,因此他不敢拆穿,怕使令尊掃興失望,反而挨罵,弄不好丟了官。他說反正現在不打仗,共軍如何調動,真真假假,管它幹什麼?只要老頭子高興,那就比什麼都好!於是當令尊召他到台灣的時候,真將軍不但沒有阻撓,還特別巴吉他,為他準備港台來回機票……」 小蔣急問:「那你們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們,這個人罪大惡極,簡直太開玩笑!」那人道:「閣下不必生氣,這種人物,在香港多到不可數計,我們因此而付出的所謂情報費,老實說雖然不到港幣一億,也決不低於半數,反正花了不少冤枉錢。」 聽那人自己承認「花了不少冤枉錢」,小蔣的困窘之狀,稍為減些。又聽他在嘆道:「你們在其他方面的笑話,比我們多得多,但是冒牌將軍這種笑話,我們比你們多得太多了。正因為這樣,我們已經幾乎停止了這方面的工作,而用其它看來應該比較有效的辦法,這也是我們為什麼希望閣下能夠跑一趟美國的原因之一。」 小蔣道:「現在那個假師長在幹什麼?真是可惡之極!」那人笑道:「我說閣下不必再提此事,這沒什麼。而我為什麼要特別告訴你的原因,乃是希望閣下通知香港方面,以後……」他噴了一口煙:「以後可不必太熱心了。這個人現在還是刻他的圖章賣他的字,當然也有一些變化,例如他不住木屋住洋房,不再是光棍娶了個太太。」說完他反問道:「你們的真將軍還和他來往嗎?」小蔣苦笑道:「不但來往,而且照樣付他的錢,看來他也乘機撈了一把。」 那人再問:「如此說來,令尊大人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了。」小蔣有氣道:「我還是剛才從你這邊聽來的。」那人再問:「那閣下想不想告訴他呢?」小蔣辨出話中有話,略一思索,忙道:「當然要告訴家父,否則對事情沒有什麼好處。」那人聞言一笑,又說:「香港真是個古怪地方,反正我們今後小心提防便是。現在有這麼一個問題:聽說貴處特工組織在香港有好幾個名堂,能不能告訴我們?以前我們還有經常聚會的機會,局勢大變之後,我們在香港雖然照常有聯繫,但不像以前那樣密切了。我們對貴處堅持在香港地區的老特工人員,實在是非常關懷,因此想請閣下,給我們一份名單,讓我們知道貴方在香港有些什麼機構,便利今後的合作,有助反共大業。」 小蔣一聽又是這個,暗忖:「真想把什麼都交給你們嗎?」當下唯唯諾諾道:「這個容易,我回去要他們準備就是。」又聽那人在說:「自從大陸工作處成立以來,從香港派到大陸的人數最多,到底有多少?他們之中,真已去了大陸的有多少?臨陣脫逃的又有多少?」小蔣一怔,反問道:「什麼臨陣脫逃?」那人笑道:「這些事情,想來你早已知道,那是聽說不少派往大陸的人,在尖沙嘴火車站和你們的人一聲再見之後,你以為他去了大陸,他可是在中途落了車。有一次,大概你們監視的人態度堅決一些,有個動身上廣州的人,不好意思中途逃亡,給你們的監視者一直『送』到粉嶺,那位先生實在沒有脫身機會,想到了一個主意。」 小蔣臉上發熱,佯作不知,問道:「那又是什麼主意?」那人道:「聽說在到羅湖這最後一站途中,你們那個人跳了車。可他又不懂得跳車。這一項在我們是訓練項目中相當重要的一個,不但跳火車,還要跳汽車。你們的人不成,他受了傷,還昏過去了,之後大概是給鄉下人救了回去。」他有意把這些事在小蔣面前說個痛快,表示國民黨特務在港活動美國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以迫使他不敢說瞎話。說道: 「類似這些事情,還多得很哩!據說你們的人,在香港開了不少公寓,一邊做人家的生意,同時做自己的生意。據說九龍有家公寓,專門訓練那批新的特工,某次要派三個人到大陸。那三個人,沒有一個願意回去,可是不回去又不成,怕出事,也就只得進大陸。假定三個人是A、B 、C,而且三個人真的都進了大陸,為的是你們監視得嚴密,不能中途下車或者跳車就真的到了深圳,轉到廣州去了。 「到了廣州又如何?三個人當然裝作不認識,分頭探訪各人的親戚。A算是最忠貞的,他不露形跡,但第二天給公安局抓去了,原來他自作聰明,以為自己攜帶的密寫粉和炸彈零件混過了關;殊不知人家比他更聰明,假裝沒查到,或者查到之後假裝不識貨,於是A就以為沒事了,當天晚上就去活動,什麼都落在人家眼裡,於是不但他自己,連潛伏在廣州的幾個人也一網打盡,這是A。B呢?他更差,據說一到廣州,就拿出一盒餅乾給他親戚的孩子,說了句:『你們在這裡吃不到吧。』那個孩子就問他:『你是到廣州反共來啦?』B當場變色,一小時內到公安局自首去了,他受到了優待,但你們花的心血又到那裡去了?」 「比起A、B來,C更不濟,A算是活動過,B算是說過一句話,C就什麼也沒做。他多年沒到廣州,下了三輪車找不到親戚,跑到路中心找交通警,你知道他見了警察怎麼說?」那人大笑道:「他說他是特務,特地來自首的!」 小蔣無言,強笑道:「或有其事,我得去查一查。」那人道:「比起另外一些人來,他們三個還算有膽量。據我們所知,有些人被派大陸,走了,也有信自廣州發來,多多少少也有些情報,可是真要相信吧?又不確實,你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這些天才想到了一個兩全之道:既做了『工作』,又買了保險,原來他們根本沒去大陸,躲在一個你們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信,是托人從廣州投寄的!」 蔣經國聽那個美國人說話不留餘地,雖有反感,卻難發作,強笑道:「那怎麼可能呢?他既奉命到大陸,怎麼會躲在香港?又怎能托人在廣州寄信?恐怕是說說而已。」那人笑道:「實不相瞞,這些事我也不信,可是有憑有據,有人親口對我說,不能不信。而且我也知道了他們的戲法是怎樣變的:假定那個人是D,他奉命潛進廣州,刺探情報,卻在香港家裡弄了一批東西。譬如說他第一封用顯形藥水寫的信是二十號寄出的,他編個『一』字,這沒什麼?他寫的『情報』卻有趣了,這份『家庭工廠出品』的東西,假定內容是廣州有一家什麼工廠發生爆炸,死傷幾百,並且那個投彈者也當場被捕,『壯烈犧牲』等等,他編寫時有名有姓、有時間有地點、乃至有過程有氣氛,我們應該承認你的部下有著豐富的想像力,無奈這徉的做法對我們的反共有些什麼好處呢?」蔣經國笑笑,聽他說下去道: 「第二封情報來了,」那人道:「D的編號是『二』,內容寫的是什麼『共軍義師X團X營自XX調防XX』,附帶還有一大堆武器配備,子彈數字甚至詳盡到X萬X千X百X十X發,再過幾天,接著是第三號、第四號、第五號,他留在那邊有多久,這種『情報』就發多久。」小蔣皺眉道:「恐怕不可能,因為如果我們派人找他,不是拆穿西洋鏡了嗎?」那洋人笑道:「D已經安排好了。據他們告訴我!當他發完第二號情報之後,就會通知你們:他的處境危險,原來的地方已不安全,已經轉移,如有什麼通知,目前千萬別寫信來,於是擋了一陣之後。D又安排了另外一封信,說是風聲緊,立腳難,他要到什麼地方躲一躲,再過一個時候,D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說在幾小時前他剛回到香港,如何偷渡,如何危險等等。然後說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不用說那是一段非常精采的歷險記,當然附帶還帶來幾個什麼什麼情報。而這幾個情報,又是根據當天左派報紙廣州消息改寫的,顯得既新鮮、又熱辣,。他回來了,而且是用一個英雄凱旋的姿態回來,你們的人似乎沒有什麼可以推翻他那一套的東西,D很可能變成『克難英雄,什麼的,這又有什麼意思?」 蔣經國越聽越煩,強笑道:「如果真有其事,我想不難查出。不過閣下也用不著奇怪,此人所用遮眼法,遠在半世紀前,已經有人用過了,那是大名鼎鼎的蔡鍔,當他逃出袁世凱監視時,就用這個法子。」 那美國人笑道:「真有此事?難怪你們的人花樣真多,原來有案可考。」說得兩人皆笑,不過主方是苦笑。蔣經國頗感困窘,暗忖美方誌在爭奪各種組織,不如順水推舟,點破一二,讓他也明白台灣並不好惹。當下便道:「不過貴方在香港招兵買馬,不一定全是『真貨』,也該小心才是。」那人眉毛一揚,暗忖你的反擊來了,也就將計就計,試探他對美方活動究竟知道多少?便要他舉個例子,小蔣便道: 「有一年,我們在香港的人,見到一名自認『游擊軍軍長』的人,開口問我們要錢,說是為了什麼什麼,至少要十萬港幣。那時光十萬港幣可不是玩的,老實說我們一時也沒有這麼多頭寸,當場謝絕了。這個人於是另找門路,找到你們那一邊去了。那人笑道:「行麼?」小蔣道:「聽說已經沒有事了。」兩人再笑,蔣道:「假定那人是E吧。這種騙子很多,希望你們少上當。據說他自稱華北大地主,擁有良田幾萬畝,是一份不得了的財產。八路軍把他趕了出來,他捨不得,可又無法居留,於是干開了游擊,據說他招兵買馬;擁有游擊隊幾千名,分布在什麼什麼地方,又說是在太行山也有游擊根據地,我們聽了,心中懷疑。」那美國人道:「為何懷疑?」 小蔣道:「因為游擊隊這玩意兒,可不是好玩的,我們和共黨較量得多了,他們打游擊越打越大,我們打游擊越打越小,沒有他的辦法。連日本兵都沒辦法,戴笠也曾花過很大氣力,一直沒有扭轉游擊戰這局棋,說來話長,說那個E吧。他在我們這邊撲空之後,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和你們的人接上了頭,你們這位仁兄聽說在華北有成千上萬的游擊隊可供使用,非常興奮,一口帶應願意接濟。但是他也很小心,問他很久,提出了許多具體問題,內中之一便是聯絡問題,說是既有這麼大的一支隊伍,又幾乎在每天出擊應戰之中,你這個負責人又如何指揮、如何聯絡?E說他靠的是地下電台,並且把電台地點、呼號等都與你們的人說了,你們也不含糊,要求參觀電台,E也答應了。」 美國人道:「奇怪,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小蔣笑道:「此人後來還是為我們所用,不過已綠因為吸毒案坐了香港監牢。當時E定了個日子,領你們的人參觀他的電台,不過有個條件,那是需款恐重,先向你們要了五萬美金,錢一到手,也就訂了時間。」 蔣經國告訴那人,說美方人員隨E前往新界荃灣鄉下,在一間石屋裡當真發現了他們的電台,而且規模不小,有四個人正在工作。個個套上耳機,的的嗒嗒,非常熱鬧。美方人員都是內行,也就不客氣當堂檢查。把第一個收報員收到的電碼用E的密碼當場譯出,竟是「游擊隊襲擊天津郊區一個大工廠」的消息,說什麼「機器破壞無遺,共黨死傷兩千」,然後是「火光燭天,我軍安然撤退。」 第二個收報員所收的「捷報」來自「太行山」,說的是「游擊隊」進攻附近一個什麼小城,更是天花亂墜,似模似樣。「共軍一連迎擊,戰鬥自夜迄展,終告潰滅。我軍在共軍後援部隊到達前全部退入山地,僅十二人壯烈犧牲,三十一人負傷。繳獲戰利品……」物品名單一大堆,看得美國人呆了。 第三、第四個收報員所收,俱皆類似「捷報」,美方人員在石屋中逗留三小時,粗粗一算,就在華北地區,十餘小時之內,共軍傷亡達千名以上,戰爭範圍方圓八百餘里之廣,財物武器繳獲無數,這一喜非同小可,同時也不無懷疑,當下除了口頭獎勵,回到市區,又開了一張五萬美元的支票,那E居然不要,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謝詞」委婉透露卻是嫌少,於是美方加了一張五萬元的支票,E才算道謝收下了。 當夜美方和E長談,問了一些問題,E對答如流,說什麼台灣腐敗,連他這種忠貞之士都拒之門外,不肯幫助。至於收到十萬美元之後又將如何?E更是慷慨激昂,說什麼「取之於反共,用之於反共」,他將購買大批醫療物品,設法運入游擊區。至於那些「游擊將士」的名單以及履歷,E也答應開列,翌晚當真送去一大堆,內中大都是當地人,有經驗的軍官都是出身於軍校,但並無一名將官。總而言之,E這台戲唱得有聲有色。 正因為有聲有色,美方的重視不在話下,「專家」們一方面和他聯絡,一方面展開調查,終於在新界另一個角落查到了「太行山」,一查到了「天津郊區」等「游擊區」,原來這些「電報」都是從附近拍發出來的。 美方這下子豈能甘休,一方面準備教他嘗嘗鐵窗滋味,同時希望收回那十萬美金。可是騙子究竟是騙子,用不著美方找他,他已一去無蹤,甚至連嘍囉都沒剩下一個。於是這齣「游擊大隊」的喜劇也告終結。而這一類的「喜劇」下場,無論是美方諷刺蔣方,或者是蔣方挖苦美方,卻是有著共同的難堪,於是兩人相對,久久無言。 回到辦公室,蔣經國可又為另一件事情擔起心來,那就是美援的可能削減,連日美台之間的蔣家官員為此事函電往返,奔走設法,希望「美援常在」。別說美援停止,即使削減部分,台灣也得「吃不了兜著走」。正在發怔,侍從室已有電話到來,命他立即前往,參加「御前會議」。 小蔣急急忙忙到得士林,只見老蔣客廳之中,自陳誠以下,元老重臣俱已到齊,行政院長俞鴻鈞、美援運用委員會秘書長王蓬、台省主席嚴家淦等有關人員俱皆出席,那王蓬報告道:「美國有關幾個一九五八年新會計年度、共同安全計劃中軍援和防務支援款項主張削減的修正案,三天之後將在美國參院最後一天的援外法案辯論中決定它的命運,否決的可能性不小,但削減的可能也不是完全沒有,這使我們擔心。」老蔣道:「你說一說削減案的內容是些什麼?」 王蓬翻讀文件道:「第一項修正案,是美國外交委員會委員,南方民主黨議員朗儒西所提。他建議刪除援外法案中對於防務支援款項的第二年授權。政府所提經外交委員會通過的法案,系要求一九五八年會計年度授權防務支授款項八億美元,一九五九會計年度七億一千萬美元,朗儒西認為國會應該保留逐年審核政府請款之權,所以主張刪除一九五九年度的授權。」 「第二項修正案也是朗儒西所提,他主張將一九五八會計年度的防務支援款項削減九千萬美元。」 「第三項修正案,是一向不滿意政府援外計劃的參議員艾倫德所提,他主張削減軍援五億美元,也即是從十八億美元減到十三億美元。第四項的修正案仍然是朗儒西的,他要求削減軍援款項三億美元,也即是從十八億美元減到十五億美元。」 老蔣皺眉道:「到底見什麼鬼,老是想削減外援?」俞鴻鈞道:「還是老問題,一方面美國自己開支太大,經濟不怎麼太寬裕;另方面民間對美國援外法案大有意見,有些納稅人公開反對,話說得很難聽,這裡不必理它。」王蓬道:「不過此事來勢雖凶,結果不一定成功,政府的大權操在艾森豪威爾總統手裡,他一向主張援助反共國家,開發落後地區,因此這回很可能化險為夷。共和黨與民主黨兩黨人士,表現了密切的合作。他們將在兩黨參院領袖強生參議員,這個德克薩斯州民主黨人,以及加利福尼亞州的共和黨議員諾蘭參議員指導之下,打擊對方。」 老蔣當下要有關之人分頭進行「遊說」工作,眾人也紛紛為蔣打氣,說美援必將繼續,至少在幾年之後沒有問題。三天過後,老蔣的「御前會議」上一片喜悅,就像小孩子討到了糖食一般,那三十六億援外法案,美參院已經通過了。 「艾森豪威爾真是個大總統,」俞鴻鉤笑道:「美參院在昨天晚上經兩黨以極大多數的表決,通過了政府三十六億三千七百萬美元援外法案,唱名表決結果為五十七票對二十五票,沒事了。」又道:「強生和諾蘭想盡辦法,打消了想削減這個方案,或者把它限制為百分之五十的每一企圖,雖然這個法案尚待眾院委員會通過,不過已經不礙事了。法案中明白告訴自由世界和蘇俄,軍事援助和防務支援,至少將要繼續兩年,美國至少又有三年將貸款國外,供給落後國家作開發經濟之用。」 王蓬道:「這一次,可以這樣說,乃是艾森豪威爾總統的一項徹底勝利。不過來日的美援情況如何?我們不能不預為之備。強生和諾蘭都曾明白表示;他們預料這種經費,將在撥款法案中遭到減削。這種法案在以後必須跟著提出以件。所須動用的實際款項。這個援外法案是一項授權,僅僅規定可以動用款項的最高限額。」 蔣介石沉吟半晌,吃力地說道:「這次通過就好了,他們如果,停止援外法案,那以後誰再替他們反共?我看他們不會這樣笨。什麼納稅人不納稅人,凡是反對援外,準是共產黨人或者是共黨同路人;你們把否決結果說說,這件事實在痛快之極!」 王蓬道:「只每一個修正案,都遭到壓倒性的反擊!」於是你一言,我一語,無非是讓老蔣高興高興。鬧了一陣,俞鴻鈞道:「昨天,前任台灣省顧問摩斯從美國來台灣旅行,談了半小時,我請他把美援對反共國家的重要性回去對政府說,他也答應了。」老蔣道:「說到這個,我要問問,外國人都知道共產黨在大陸建造水庫什麼的,為什麼我們的石門水庫只聽見樓梯響,不見人下樓?總該快點,別讓共黨占先。」 俞鴻鈞道:「那倒是在進行了。石門水庫工程的技術服務工作,已經決定請美國的提姆斯公司擔任,這家公司已經得標,行政院也已同意了。石門水庫的總工程師徐世大和國際合作總署代表拉佛爾已經簽字,儀式很簡單,也沒發表什麼聲明,因為這個合約等於初步工程契約,目的只是推進石門水庫工程的設計階段。」 待眾人離去,老蔣問小蔣道:「昨天你所說之事,有無下文?」小蔣道:「那人約我明天繼續晤談。」老蔣道:「我想來想去,此事不妙。想情報工作,乃是中美彼此秘密,有些可以合作,有些不便奉告,如今他們對這個玩意兒非常熱心,我倒奇怪起來了。你可以鑒貌辨色,看他們究竟所為何來?」小蔣道:「孩兒似乎感到,他們志在弄清楚一些問題,包括我們在海外的情報組織,人員配備,工作情況,地區分配等等。而為何有此一舉?據他說有兩點原因,一點是自由中國在反共國家中資格最老,他們希望知道一些自由中國在情報方面的情況,以作參考,另一點是為了加強反共,他們願意給我們補充大量情報設備。」 老蔣沉吟道:「凡屬我們機密,特別是人事與配備,不宜吐露。你應該對他們說,今日之下,自由中國最最需要的是美援,任何對自由中國的恭維既不敢當,又不必要,拿錢來才是最好!最能幫助自由中國!他們這次談的既是情報,你更應該注意一件事,吃這碗飯的人最愛鈔票,如果你把我們的機密都對他說了,那他們就可以按圖索驥,把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收買過去,變成他們的人了。」小蔣唯唯,聽他說:「你可以問他,反共反到今天,情況愈見艱難,我們咬牙苦幹,反攻大陸,攆走共產黨毫無問題,只是時問遲早而已,但是目前幾年如何度過,真是問題,難得他們注意到這個問題,好,就要他們把最新式的特工設備拿到這裡來吧。你告訴他們,在目前情狀下,正是特工戰發揮火力的時候,反攻固然未到時機,特工活動卻是我們的拿手好戲,要他們多幫點忙,多花點錢。」 小蔣苦笑道:「那人問過一個問題,非常厲害。他說據他們所知,中共大陸除了控制嚴密,還有一套反間諜方法,因此自由世界的情報人員進入大陸,進去比較方便,活動卻是不易。他說他們知道大陸多的是聯防組織,鄉下固然是這樣,城裡更為嚴密,他們要知道:我們的人在大陸是怎樣活動的,以便作為他們今後調遣情報人員的參考。」 老蔣忙問:「你如何答覆?」小蔣道:「我不能拒絕,因為他們知道誰在負責;可是又不能實說,這不好。不過事先已有準備,就說有關這些問題,因為說來話長,不如今後有機會再作長談。」老蔣點頭道:「也可以這徉說,我們的情報人員,都是千中挑一,經驗豐富,某些地方非美國人可以學得到的。例如派入大陸,美國人就無此條件。他們如果找到中國人,相信他們的人到得大陸,在當地所能找到的掩護,就遠不如我們那麼方便,那麼容易。因此這一件事非我們不可,你要他們交給我們來做,不必三心兩意。」 父子倆一扯,話題扯到了美國連日發表莫斯科與北京之間矛盾重重這回事,老蔣急道:「我已告訴葉公超,要他和蔣廷黻研究研究,馬上反擊!北平聽命於莫斯科,這是天經地義,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現在因為毛澤東發表了一篇文章,對赫魯曉夫好像有些批評,就說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什麼矛盾,真是沒有見識!如果這種說法真的影響了白宮,那對我們大大不利。這個千萬試不得!」小蔣忙不迭要侍從室把葉公超找來,聽他對老蔣報告道: 「關於這件事,外交部早已三令五申,要各地使館領館人員,根據總統訓示對付所謂共黨內部有矛盾的謬論,一口咬定共黨之間沒有矛盾,北平絕對聽命於蘇俄……」老蔣心煩道:「這些不談,你可知道美國對於這件事,竟然說是北平與莫斯科之間有了分歧?」葉公超道:「前天已有所聞,立即給蔣代表發了電報,蔣代表昨天已經有所表示,明天或許會見報了。」老蔣喜道:「好好,好好,蔣代表說些什麼?」 葉公超掏出文件,說道:「這是我們的紐約專電,說中華民國駐聯合國常任代表蔣廷黻,昨天曾投書紐約時報,說北平與莫斯科之間最近一些論調,未必就是表示蘇俄與中共思想與政治上的矛盾。他說毛澤東最近的談話,在西方已有所報道,而且被認為足以表現兩個共黨政權存有歧見。其實那只是對北平所統治的人民與該政權首腦所發,給予他們以『鼓勵』而已!因為他們曾要求改進共產主義的教育,增加行政效率,以及糾正官僚作風。蔣代表說他看不出像這一種矛盾的理論,在思想上有任何重要性,他也不覺得赫魯曉夫在美國電視廣播訪問節目中,曾說過具有任何這種意義的話。」 老蔣皺眉道:「我聽得似懂非懂,我不贊成說話這樣晦澀,這種說法,像一杯溫吞水,沒有勁兒!」葉公超苦笑道:「這是蔣代表用讀者投書的語氣寫的,他的道德文章,大家知道……」老蔣問道:「美國本身有無評論?」葉公超道:「只收到一段,以後可能多起來了。」蔣道:「是誰寫的?」葉道:「可能是好幾個專家的意思。美聯社說,好幾個月來,共黨問題專家曾搜集零星資料,以作為理論上的分裂隔離了蘇俄和中共的證明。他們說毛澤東今年二月間秘密演講全文的發表,使人不得不重新做一番審慎檢討,而將現實與幻想分開。他們認為北平所以要廣播毛的演講全文,顯然在消除共產世界的不安之情。」 葉公超又道:「美國專家們說,研究了毛澤東的談話之後,他們並不能發現他在目前的整風運動中有違背馬列主義的證據。」蔣介石皺眉道:「搞了半天,你們也沒告訴我,毛澤東究竟說了些什麼?」這當兒侍從室呈上香港報紙所刊毛澤東名著「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葉公超解了個圍,蔣道:「你說下去。」 葉公超道:「美國專家認為:今天蘇俄與北平之間的問題,關鍵似在於史達林身上。美國專家認為蘇俄已退出史達林所定的路線,但北平似乎沒有這樣做。」蔣道:「如此說來,蘇俄與北平矛盾重重,為什麼毛澤東不提和蘇俄的矛盾,卻強調什麼內部矛盾呢?」葉公超一頭大汗道:「這個……這個可能是一種策略吧,關於這個中共與蘇俄關係問題,外交部當請教這方面的專家,然後再……」蔣介石見兒子立在一旁,便問:「為什麼美國專家們對蘇俄和北平之間的態度又熱鬧起來了。」 蔣經國道:「這個……這個要從五月底說起,赫魯曉夫曾經對美國電視廣播,說蘇美兩國可以和平相處,可以友好共處,裁軍也可從解決小問題做起,雙方從東西歐撤軍以防戰爭,等等,總之是好得不得了,好到連美國專家都奇怪,有跡象看到北平也在奇怪,因為這不是史達林的本意。據他們的馬列主義、共產黨理論來說,赫魯曉夫這種論調是使人驚詫的。記得不久前我們和美國的共黨問題專家,曾經為莫斯科對自由世界大做媚眼的許多措施而交談過,例如他們通過小說和電影等等,在蘇聯全國展開唯和平論的宣傳,不知道意圖何在?唯一的解釋是赫魯曉夫害怕戰爭,可是目前的確還沒有跡象,說美國的反共戰爭就要在明天進行,那赫魯曉夫這種政策又從何而訂?當然也不能說是他在大發神經。可是無論如何這不是共黨的理論,因此自由世界只好密切注意莫斯科的發展,而如今卻看到了毛澤東的言論,那是正正式式的共黨言論,因此大家非常敏感地認為莫斯科與北平之間,似乎真的已發生了裂痕。」 蔣介石沉吟道:「無論如何,我們既不承認他們之間有裂痕,有矛盾,也絕不相信毛澤東膽敢違抗赫魯曉夫,就這樣,我們繼續拿這個觀點作為根據,並且希望美國的專家也能正視這個問題。否則老是強調他們有分裂,有矛盾,這對我們不利。」 眾人唯唯。蔣介石問兒子道:「毛澤東在那篇演說里,究竟說了些什麼?」 蔣經國咽了口唾沫,讀報道:「據報上說,『關於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是毛澤東在今年二月二十七日出席最高國務會議第十一次擴大會議上的一篇演說,全文兩萬五千多字,分為十二個小題目,也說到什麼敵我矛盾的問題,不過主要是討論人民內部矛盾的問題。那十二個小題目是:一、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二、肅反問題;三、農業合作化問題;四、工商業者問題;五、知識分子問題;六、少數民族問題;七、統籌兼顧,適當安排;八、關於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長期共存,互相監督;九、關於少數人鬧事問題;十、壞事能否變成好事?十一、關於節約;十二、中國工業化的道路。」 老蔣皺眉道:「這個人,話真多!」他故作不屑之狀,卻急於明白內容,便問:「我才不想聽他的,可是究竟他的重點何在?」又見小蔣一時間難以作答,便道:「那等我慢慢研究吧。」小蔣道:「有了,據葉外長他們所說,美國共黨問題專家在這篇演說中,發覺了北平和莫斯科的矛盾,我們就可以根據毛澤東在講詞中的許多辯證法名詞,說明北平仍然是莫斯科的追隨者,蘇俄是馬列主義的祖宗,北平不敢違反,那豈不等於毛、赫之間沒有矛盾嗎?我們又可以強調他所說什麼內部矛盾,證明大陸矛盾重重,民不聊生,而且這不是我們的杜撰造謠,而是毛澤東自己在這樣演講,豈不是有憑有據,無可辯駁?」 老蔣想了想,說道:「你們研究研究再說。」小蔣當下要那些「敵情專家」開會,「專家」們扯過一陣之後,感到事情不妙。一位「專家」說道:「毛澤東的長篇大論,的確提到了大陸的內部矛盾,但矛盾一詞,乃是哲學上的名詞,人人有矛盾,處處有矛盾,老婆和丈夫吵嘴也是矛盾,如今毛澤東並不掩飾他的內部矛盾,卻強調內部矛盾,這好像反而說明了,他的內部相當穩定,否則隱滿都來不及,怎會公開發表,供人談論?再說北平和蘇俄之間,雙方只是嘴上不提,其實早就在不舒服了,美國專家們早已開始對蘇俄的新政策有了懷疑,如果蘇俄還在以馬列主義為主,赫魯曉夫年來所作所為,以及最近又大叫和平相處,而且是沒有什麼原則的和平相處。不錯中共也曾在萬隆會議上提出過和平共處,但他們是在五項原則上的和平共處,相比較之後,豈不是說明了蘇俄在變?而且是朝西方的方向在變?這個時候我們來指出這些東西,好處是說明共產集團有分裂的危險,壞處是為毛澤東宣傳,說他倒是真真實實的馬列主義,那豈不是虧了本嗎?」說得眾人皆笑,小蔣道:「無論如何,我們要弄點花樣,說明大陸已經維持不了,矛盾重重,連毛澤東都在這樣說了。」 另一位「專家」道:「是可以利用,但是不可濫用,否則反而授人以柄。就拿毛澤東在文中的幾句話來說,他提到『肅反問題』時說:『目前關於反革命分子的情況,可以用這兩句話來說明:還有反革命,但是不多了。首先是還有反革命。有人說:已經沒有了,天下太平了,可以把枕頭塞得高高地睡覺了,這是不合事實的。事實還是有,當然不是說每一個地方、每一個單位都有,還必須繼續和他們作鬥爭。必須懂得,沒有肅清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是不會死心的,』你瞧他說得四平八穩,真是水都潑不進。再回想我們『大陸工作』的情況,老實說也真的如此,套句他的話說:『還在派進去,但是不多了。』……」 蔣經國打斷他的話說道:「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們還是應該利用他的矛盾,不過不該濫用,這一點我表示同意。」又一名「專家」道:「這篇演講發表之後,我今天中午才找到一些參考,中外好幾個電台都在廣播,莫斯科真理報刊登了全文;紐約時報也刊登了全文,這不得了。上海、南京的輿論,說這篇演講的發表等於毛澤東把思想武器交給了群眾,人們遵照他的指示,可以建立社會主義,這是大陸內部,我們可以當它是捧場。可是蘇俄為什麼這樣重視?赫魯曉夫的路線顯然和他不同,他們也全文照登,是不是像美國那樣作為一種研究呢?我聽到紐約的廣播電台說,紐約時報為此發表評論,認為這是赫魯曉夫去年二月批評史達林以來,傳到外面世界的共產黨領袖的最重要聲明。而且紐約時報還肯定這個毛澤東的新理論,無疑地將影響到全世界的共產黨,並且說西方國家也應該詳細研究。」此人至此一頓,又道:「如此看來,這篇矛盾不矛盾的東西,已經成為世界性的論文,如果我們抓緊了他的什麼矛盾來反他,我們當然不怕開罪中共,但萬一見笑於盟邦的話,豈不是事與願違?」 蔣經國一怔,暗忖:「這倒是真的,他們一直笑我們落伍,如果這次再碰釘子,豈非自尋晦氣?」便道:「關於這個問題,倒真是個問題,你們再研究研究。」 第二天情形似乎更是那個,原來英國等報刊電台,也在介紹這篇論文,這使老小二蔣頭痛,但又不得不聽,聽專家們分別報告,說自從此文發表之後,已引起英國報界彼伏此起的友好批評,甚至一般報紙在歡迎這篇講詞之後,認為這是世界局勢的有希望的發展。他們說毛澤東是一位明智而有適應力量的領袖,他的言論有著空前的權威。 蔣介石心頭更不是滋味,暗忖自己的演講無人喝采,自己的著作也無人拍手,大概捉刀人太沒本事之故,布雷死後,文膽俱破,簡直沒一個像樣的,瞧毛澤東的論文一出,連英美都在喝采,且不管西方動機如何,但毛的作品諒必有動人之處,於是悄悄地將文章讀了,卻是讀不進去。文章越是有理,老蔣越是有氣。卻見英國報紙好評似潮,除了已聽說過的,又有「泰晤士報」在說毛澤東的演講「確立了現實主義,忍耐、說服力和適應性的榜樣。」 另一家利物浦「每日郵報」評論道:「相信要中國成為西方的一個朋友,其責任大部分在西方的肩上。」又道:「捨去和中國人一起生活之外,其他辦法就只有和他們善自相處。」 而「工人日報」則說:「認真」的英國報紙最主要的事先猜測是:毛澤東的演講是否會造成社會主義世界以及在資本主義國家的共產黨類似分裂現象。又說:「儘管在這篇演講詞中,以及在中國共產黨以前的文件中都有過與此相反的最明顯的表示,但是有些資本主義的評論者所採取的態度,還好像中國共產黨在提出全新的共產主義理論一樣。」 蔣介石正在為毛澤東的理論的影響而傷腦筋,卻不料消息傳來,法國已經正式放寬禁運,而美國有些報紙雜誌也在促使美國政府取消禁運,與中國恢復貿易,這些事又使他大傷腦筋,不料消息又到,說是英輪「成豐號」在駛入廈門前遭蔣方炮擊,眼看可以迫使停航,發一筆橫財,不料中共海軍趕來,壓制了蔣方的炮兵,使「成豐號」順利駛入廈門。 老蔣這一氣非同小可,下令嚴辦,嚇得海軍總司令不敢見蔣,托蔣經國前往求情,說道:「此事不能責備我們的海軍,我們已盡力而為,不能怪他們不力。」老蔣道:「那怎會放過英國輪船?這個時候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豈不是禁運要破產?」 小蔣道:「阿爸休要生氣,此事聽孩兒票來,那英國船沿著香港到廈門航線經過語嶼島以北海面時,我小金門、大擔、二擔等島上炮兵發炮一百七十多發,正在高興,他們的炮兵也開了炮,就不止一百七十發了,打得三個島上的我炮兵頭也抬不起來,英國船於是進了廈門。」老蔣道:「那為什麼不找飛機投彈?」話一出口又想到美方「不許反攻的戒條」,也就啞口無言,坐在那裡發怔。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