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齋詩話 · ●卷下
予五十歲時,嚴范孫先生壽以詩曰:「昔我識君君未婚,而今繞膝羅兒孫。昔我識君君就傅,而今桃李盈君門。驚君孟晉日千里,羲和失色窮追奔。文採風流震壇坫,方駕玉局兼梅村。遍交賢豪與長者,客常滿坐酒滿尊。朝為曹邱夕季布,此曰知己彼感恩。說士肉甘且雋永,口頰拂拂春風溫。超然應物物無滯,天生慧力由夙根。才學器識與年進,其間亦有福命存。況復神完氣尤健,興來直擬雲夢吞。行年五十猶力壯,使我欲信西儒言。人生能活二百歲,期頤大耋安足論。」六十歲時又壽以詩曰:「十年前有壽公詩,公謂知予舍子誰。又擬今茲周甲頌,仍依往歲侑觴詞。梅村玉局猶前日,季布曹邱甚昔時。結語猶如操左券,信公壽可信期頤。」期許之殷,獎借之重,溢於楮墨。今范老之歿已逾六年,予則年將七十矣。德業不進,故我依然,殊自愧也。
又予六十歲時,華壁臣先生祝以二律,工楷書扇見贈,其詩曰:「昔年識面甫成童,文酒縱橫氣吐虹。不屑衣冠為傀儡,竟將筆墨老英雄。書名盛似蘇髯叟,詩樣多於陸放翁。鄉校巍然絕學,狂瀾共障百川東。」「天寒相率守冬藏,獨善居鄉抱熱腸。四座春風常客滿,一車終日為人忙,魯連不仕圍頻解,柳下雖和行自方。六十老翁餘勇在,當筵仍復醉干觴。」揄揚逾分,殊不敢承。「四座春風」兩句,則予三十年來之實在情形也。
《朝野僉載》:「梁庾信從南陽初至北方,文士多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於後無敢言者。時溫子升作《韓陵山寺碑》,信讀而寫其本。南人問信曰:『北方文字如何?』信曰:『惟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稍解把筆,自余驢鳴犬吠,聒耳而已。』」文人相輕,自古已然,蘭成所言,亦似太過。時至今日,文字愈漓,幾於不可方物。而為驢鳴狗吠之作者,猶復大言不慚,沾沾自喜,不亦大可哀哉。
東坡詩:「半醒半醉問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但尋牛矢覓歸路,家在牛欄西復西。」雲南詩僧擔當自敘其詩云:「禪若分淨穢,將乾屎橛、布袋裡豬頭,置於何處,非禪也;僧詩若無姬酒,都是些豆腐渣、饅頭氣,名曰偈頌,非詩也。」夫牛矢也,乾屎橛也,豬頭也,取以入詩文者甚鮮,而東坡與擔當用來,恰好不可及也。
九年前夏閒,四川喬君信孫旅津,幾於每夕相訪,談藝甚歡。曾口述其兄大壯數詩,雅健遒麗,得未曾有。今記其兩律如下:《癸亥不朽堂春宴,京曹同官夫婦會者二十有二人》詩云:「時清黻列賡歌,奈此勞生負載何。故國榛蕪蠶市歇,勝游裙屐鳳城多。驚心火後催婪尾,扶醉風前寄茗柯。鬢未成絲花欲雪,堂堂隙駟礙簾波。」又《三十初度》云:「夢魂昔昔赴漚鄉,道里悠悠阻雁行。累尺文章資旅食,十年少賤答清狂。盈觴獨獻高堂酒,勝鑷微驚滿鏡霜。汲汲修名頻顧景,未應夕駕是迷方。」時阿弟在歐洲,信孫少年英俊,新學舊學通博無倫,而鬱郁平生,近聞幾以病廢,為之不怡者累日。
陳散原先生《贈方地山澤山兄弟》兩律,前四句云:「維揚俊物好兄弟,共我狂言亦一奇。蕭瑟江關成自廢,流傳文字肯相知。」李小石先生《贈地山詩》:「大方諧隱似東方,日逐淫娃作色荒,故紙堆中萬金去,襤錢眼裡一身藏。」兩詩一莊一諧,可見地山之為人。李詩尤妙肖,年來與予為文酒之會,月四五次,大言炎炎,興復不淺,屬對極速,有匪夷所思者,眾以「聯聖」目之,君亦居之不疑,嘗語子曰:我狷人也。人乃目之為狂。予以為知言。
「北驥辭賢豆,南鴻就稻粱。經天除是淚,縮地更何方。華省曾霄上,連枝若木旁。十年行色在,江海鑒蒼黃。亭堠驚心改,河山到眼新。臨岐無算酒,去國少年人。生事虛料理,微言失具陳。過江渾草草,不為庾公塵。」此亦喬大壯詩也,題為《辛酉南遊》,無一猶人語,故樂為存之。又聞其弟將由歐洲歸,得詩云:「壯藏間關曾是命,寒門危立此何時。」何等警悚。
孔東搪論詩謂:「凡人不為詩則已,若為之,必有一得焉。為之而亦有不得者,乃不以己之意為詩,而假人之意以為詩,久假不歸,雖山川風物亦不能效其功也。」語頗切實。又謂:「詩有二道:曰工,曰佳。工者多出苦吟,佳者多由快詠,工者屬於窮,佳者則必風流文彩。」云云。予以為此論大謬,工未有不佳者,佳未有不工者,兩者如何分開說?如何以「苦吟」、「快詠」分貼,善乎?袁簡齋《詩品》曰:「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真善於說詩者矣。
王摩詰《送梓州李使君詩》:「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據元校本作「一半雨」,故鄭君文焯顏所居曰半雨樓,言之津津。予以為按之詩境、詩格,以「一夜雨」為高渾,元奉未必果優也。
「五言古詩,琴聲也,醇至澹泊,如空山之獨往;七言歌行,鼓聲也,屈蟠頓挫,若《漁陽》之怒撾;五言律詩,笙聲也,雲霞縹緲,疑鶴背之初搏;七言律詩,鐘聲也,震越渾,似蒲牢之乍吼;五言絕句,磬聲也,清深促數,想羈館之朝擊;七言絕句,笛聲也,曲折嘹亮,類江城之暮吹。」此管緘若先生以樂器論詩之語,比喻雖未悉當,而頗有趣味,惜末喻及樂府之長短句也。
鄭太夷先生《訓女詩》內警句云:「莫信鬼神信道理,莫愛豪華愛義禮,容人之過,稱人之善,居心仁厚百福始。」《訓子詩》內警句云:「男人胸中寬,要作萬人豪。敬賢閔不肖,愛物隨所遭。寡慾自超然,富貴真鴻毛。」著墨不多,而語皆精粹。
江叔先生集巾附錄沈山人《貧況》詩云:「遮窮諱苦亦徒然,欲訴還休更可憐。昨夜舉家聊啜粥,今朝過午未炊煙。強顏且去賒升米,默計都無值一錢。誰信先生誰不信,禦寒無被已三年。」可謂窮矣。叔亦有《歲除詩》云:「庭角無梅座不春,門扉雖闔豈遮貧。晚年雪屐鳴深巷,半是吾家索債人。」亦述貧況,而較有風趣。吾輩飽食暖衣,差免饑寒之苦,無所用其牢騷矣。
當塗李君醉僑,先後為許靜仁、呂燮甫兩省長上客。曾自撰一聯云:「春日睡,秋日醉,福穰穰,心滋愧;長歌狂,短歌強,詩平平,樂未央。」似歌似謠,惜「強」宇未甚安。
天津郭外原有土牆,牆外有河,今牆久圮,而河尚存,俗呼為牆子河。俗而不雅,人人知之,但一入詩詞,便有風致。邵次公詩:「盈盈牆子河邊水,草長鶯飛又一年。」馮殊軍詩:「心隨牆子河中水,流過橋西倘見君。」郭嘯麓詩:「夜涼牆王河邊路,無數流螢作雨飛。」三詩各有寄託,而皆稱妙句,故愛而記之。
六月五日,見報紙登一詩,題為《古槐感夢》,詩曰:「微聞劍履壓庭除,盡室倉皇走傳車。大厲ウ操新劫運,纖兒真壞好家居。飢鴟戛羽終顛國,社鼠搬姜又過墟。冷眼人間桑海事,倚天何處覓龍屠。」詩境在義山、遺山之間,Ы署虞芒,何人也?頗欲一見之。「手疊花箋鈔稿去,天涯到處訪斯人」,同此思想也。
曾文正《復陳右銘書》論為古文之四忌:「一,剿襲陳言;二,褒貶逾量;三,散漫無主;四,僻字澀句。」又世所傳之《詩法指南》,論作詩之五戒:「一譏訕,二訁舀諛,三鄙俗,四纖褻,五剽竊。」以上兩則,均扼要之論,但能讀書多,積理富,自能不蹈以上諸弊也。
「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淹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駒隙存身爭一瞬,蛩聲吠夢欲三更。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此袁寒雲於項城籌備帝制時所作,南北文人,一時許為佳構。某筆記有此全稿,錄而存之。又寒雲作《蝶戀花》詞云:「乍散離愁吹又聚,簾底微波,簾外狂花絮。十二重欄遮不住,柔枝合倩金鈐護。手把明珠和淚訴,昨日相逢,今日君何處。剪剪情絲千萬縷,為歡為怨都無據。」亦酷似納蘭容若。
殷浩被黜放,徙於東陽之信安縣,但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王安石放廢,知為呂惠卿所擠,每書「福建子」三字。此兩人力能自矯,口無怨言,而胸中介介,所蘊深矣。善夫東坡先生《渡海詩》收句曰:「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不露牢騷而以骯髒奇崛出之,是何等胸次。
王采臣先生丙寅夏五月陪趙次珊先生泛舟八里台,作詩八首,其末一首云:「卜築溪莊狎水鷗,避居聊作稻粱謀。十年樹木談何易,況是園翁已白頭。」寄託遙深,予最喜誦之。采老所期稻粱之謀,究未能發展,固知求田問舍,又是一種學問。
豐城任瑾存大令傳藻精爽,而有肝膽。歷宰河北劇縣,安良除暴,聲施爛然。與予訂交十年,休戚與共。從政之暇,不廢吟詠,句如《與誦洛夜話》:「亂後牧民心自赤,衰時說士眼誰青。」又《和芍暉》:「忍睹瘡痍醫術拙,不談冷暖世情諳。」又《登衛輝白雲閣》:「農圃心情豐稔好,神仙蹤跡有無中。」皆穩鏈沉摯,不落凡響。至「黃河一線橫千里,白髮頻年添數莖」,則蘇、黃妙境矣。
周養庵先生《辛未十剎海修楔》詩內有數句云:「座中詞客多白頭,散蕩樊翁閉泉室。嬉春疇昔盛佳麗,內家裝裹真嫻逸。繁華轉瞬成寂寥,世事未來黑如漆。對酒不飲寧非痴,休更沉埋事佔畢」云云。字裡行間有一種沉鬱驅邁之氣,詩人之詩,為人所不及。先生近作輓聯多作三字句,廉悍絕倫,能者不可測如此。
孫師鄭太史(雄),予三十年前老友也,淹滯舊都,著述終老,昨間已病故矣。記其序《荔圓樓集》,序內引淵明之言曰:「文所不能言之意,詩或能言之。大抵文善醒,詩善醉,醉中語亦有醒時道不到者,蓋其天機之發,不可思議也。《詩》曰:『惟此聖人,瞻言百里。』論文之旨也。」又曰:「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論詩之旨也。」先生又謂:「詩不可有我而無古,又不可有古而無我。典雅,精神兼之斯善」云云。各語皆耐人尋味。
張幼樵先生《澗於集夢所奇詩六絕依韻答之》,記其三首云:「流傳臣亮街亭表,天鑒《春秋》督咎心。末學鳳雛輕一死,平生梁父恨孤吟。」「絳侯不解結袁絲,劉柳從來善退之。恩怨一身何足校,群公平賊是匡時。」「薰盡衙香典賜裘,椰冠學士配軍頭。故人書到渾無酒,寂寞溪山感獨游。」淒涼嗚咽,悱惻纏綿,《騷》《雅》之遺也。
「先生休矣復何如,出或無車食有魚。近市一樓天地窄,時還讀我線裝書。」此方君地山舊作也,看似不經意,然非醞釀古今,胸多積卷,不能到此境界。又許君佩臣《題畫詩》:「岸上人家多種柳,船中客飯每供魚。」據云系劉獻臣作,予最愛之。佩臣不自炫其畫,曾以此意為予畫扇,蕭疏有逸氣,已什襲藏之。
《貞一齋詩》說:「《贏奎律髓》所選皆西江皮毛,只此四字立名,已堪遺笑」云云。前年予購《昭昧詹言》一部,楊昀谷先生見之曰:「內容不必問,只此書名,便傷雅道。」以其自命為若明若昧,詹詹小言,殊為可哂也。其說與貞一齋正同。
袁子才《續詩品》數十則,頗多精粹語,《齋心》一則云:「禪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藹如。」《藏拙》一則云:「因謇徐言,因跛緩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著我》一則云:「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子謂此諸語不但作詩應爾,作人亦應爾也。
人譏荊公詩「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上句詠水,下句詠柳,謂之「詩謎子」。「詩謎子」語,固然矣,然而韓呂黎詩「紅皺曬檐瓦,黃團系門衡」,上句是棗,下句是瓜簍,何以人不譏其詩謎子耶?
李濯愚《過蘆溝橋詩》:「輕裝一襲出孤城,默數輪車軋軋聲。到眼蘆溝橋下水,照人來去總分明。」陳誦洛《過黃河橋》詩:「風聲挾夢夢能驕,又向霜晨度此橋。橋上飈輪橋下水,英雄成敗等無聊。」李詩渾涵,陳詩慨爽,皆近作也。
「林和靖《梅花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膾炙人口者百餘年矣,自東坡在惠州作《梅花詩》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已索然。」此宋周紫芝所撰《竹坡詩話》中語。予以為東坡此兩句遠遜於「疏影」、「暗香」也,乃謂其勝於林,似非的論。
同治已巳,先父梅岩公托人畫一老翁曳車,自集兩句云:「不舍晝夜其,如示諸斯乎。」其時予二歲也,至光緒乙未,求楊香吟師題詩,為之題云:「曳車曳車,身瘁路賒。問君安往,辛苦作家。曳車曳車,無取牛馬。誰其驅之,有執鞭者。車也簿笨,人也清瞿。著來衤交衤了,便我步驅。車無停輪,人無停趾。圖示後人,服勞視此。」此圖至今已六十餘年,今日檢出,敘其緣起,蓋不勝風樹之感也。
友人任琴孫雲,先父梅岩公善作擘窠大字,予幼年失怙,未之見也。只得手書質田券草四行,予監督工藝學堂時,徵人題詠,蔣性甫侍御題云:「手澤迢迢二寸余,西風吹雨滴方諸。孤兒且作零丁讀,我亦傷心問曝書。」章式之徵君題云:「不肯求田竟質田,清貧況味想從前。汝歸許假尋常事,難得孤兒是象賢。」藏之書笥,今四十餘年矣。
三十年前予讀楊掌生之《京塵雜錄》,內引「少年聽雨歌樓上」云云,心竊好之,今年夏始於門人工伯龍許得窺其全詞,為「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寒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寮下,鬢髮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窗前滴滴到天明。」詞極雋美,而不知為何人作,詢之味雲、葆生、嘯麓諸大詞家,亦記憶不清。葆生謂之出張夢晉、祝枝山、唐伯虎三人之手,但亦恍惚,姑記於此,以質來者。
王右軍《蘭亭集序》云:「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錢幼光效淵明《飲酒》詩云:「寄生大塊中,何者為我故。譬如逆旅物,暫有安足據。在世雖百年,畢竟舍之去。臨去豈不戀,戀亦不得住。」古今人詩文,敘述生死之際,沉痛多若此,其收束處大概用曠達語,誰知愈曠達愈沉痛也。唐人詩:「舉世盡從忙裡過,誰人肯向死前休。」一日不死,便一日不肯放下,哀哉眾生。
「樓台冷落收燈夜,門巷蕭條掃雪天。」此一境界也,「雪消池館初春後,人倚闌干欲暮時。」此又一境界也。情景交融,所謂詩中有畫也。昔人謂有無可奈何境界,此為近之。
荊公在鍾山官床與客夜坐,作詩云:「各據槁梧同不寐,偶然聞雨落階除。」東坡《宿餘杭山寺》詩云:「白灰旋撥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聽雨,聽雪,本尋常事,必如兩公清超之筆以詠之,方不負此清景。
「洞庭險阻,不能億度,阻風六日者,予也。有火輪拖帶而阻風,與予略等者,廣西學使馮也。舟閣淺處,水退而不得動者,今日所見之兩船也。風覆而沉,僅露兩桅者,昨日所見煤船也。輪船拖帶遇風沉溺者,今日所聞長沙米船也。近者數日,遠者不過一年,或身經、或耳聞、或目見,類而記之,以見洞庭之險,遠過江海。而予之僅僅阻風,卒平安而至,此真萬幸也。」此嚴范老使黔歸途,戊戌二月三日過洞庭時所記,可知其險矣。並有一詩云:「岳陽城下水彎環,金口新堤指顧閒。八百洞庭糊眼遇,閒看落日下君山。」敘次歷落有致,而險夷之遭亦若有前定也。
孫馨遠聯帥在居士林為施女士狙擊以死,章一山太史挽之云:「人雄鬼雄,同在佛堂,一擊竟成殿腳女;私仇國讎,是何世界,九原應問賣餅家。」郭嘯麓提學挽之云:「蘭擅雄才,蓋世勛名天竟厄;蒲團驚急劫,收場恩怨佛無言。」予為一詩云:「一念菩提念未差,寒燈清磬靜無嘩。死生事大天難問,居士林中濺血花。」不敢加議論也。
予作《藏齋二筆》,內一條記「少年聽雨歌樓上」一詞不知何人作,且謂詢之味雲、嘯麓諸君,亦記憶不清。其時味雲在北平,未及詢也,頃得味公書云:「此詞系蔣竹山所作。蔣,北宋詞家,宜興人。題為《聽雨調奇虞美人》。」味公曾用其意作《聽雨詞調奇玲瓏四犯》,亦極纏綿悽惻之致,見《煙沽漁唱集》。多年疑團,今打破矣,為之一快。
孫師鄭太史(雄),常熟人,光緒癸巳南元,譜名同康,人極博雅。光緒三十年前後,充《北洋宮報》編纂,予始識之。酬唱數十年如一日。太史以運蹇,時發牢騷,今秋病歿於北平。宗君子威輓詩有曰:「貧無可戀生何樂,病究何固死不知。」又「老尚寓公真客死,生留詩史作遺聞。」頗切其為人,以其曾作《道咸同光四朝詩選》也。甚賞予疊韻之作。
湘潭羅順循提學,文章政事卓然成家。其權保定府時,予曾晤談數次。尤工為聯語,記其《保定畿輔學堂聯》云:「《風》首《二南》,備異日干城腹心之選;學通六藝,掃末流詞章考據之蕪。」《講堂》云:「地近西山,長茲慷慨悲歌,郁為朝氣;天臨北斗,願共激昂起舞,惜此分陰。」《食堂》云:「正臣子臥薪嘗膽之時,莫恥斷風太儉;是古人擊築飲酣之地,相期學劍術無疏。」又《定興河陽書院聯》云:「乾岳儒宗,紫峰介節,芥子文章,先哲具遺型,好向傳書尋墜緒;金台日暮,易水風寒,江村亭古,奇蹤欣一遇,欲偕多士滌塵襟。」皆可誦也。
又順循挽左文襄云:「兼贊皇江陵所長,武功過之,是真亞東人傑;繼益陽湘鄉徂逝,宗臣代謝,莫窺此後天心。」挽劉忠誠云:「望重大江南北,佐武慎治兵,繼文正治民,聲績無慚往哲;晚屯時局艱危,戊戌能守經,庚子能應變,風節不愧名臣。」挽曾惠敏云:「博望侯槎泛鬥牛,悵倫敦遠島,巴勒嚴城,仗節尚能持國體;富鄭公聲驚甲馬,正北狄寒盟,西陲伏莽,臨軒應復嘆才難。」皆言之有物,扣之有聲也。
宣統二年夏,予以事之舊京,寓嚴范孫宅,一日晚餐後閒話,忽接電話云:「張中堂病故矣。」(即文襄)范老悚然起立曰:「此國家有數人物也,故去奈何。」急往吊,徹夜未歸。開弔日,輓詩輓聯甚多,有極劣者。其時都中人語曰:「文襄最講文學,今死而雜作亂投,是欺侮老頭子,可笑也。」最佳者汪袞甫一聯為:「立朝苦費調停策;絕筆驚看諷諭詩。」皆取材於文襄之詩,著墨不多,包掃一切。按文襄詩:「璇宮憂國動沾巾,朝土翻爭舊與新。門戶都忘薪膽事,調停白首范純仁。」又「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諭詩。」皆詞旨深厚,非尋常詩人吐囑。
范孫挽張文襄聯為一時傳誦,聯曰:「任重似陳文恭,好古似阮文達,愛才如命似胡文忠,若言通變宜民,閎識尤超前哲上;使蜀有《軒語》,督鄂有《勸學篇》,餘事作詩有《廣雅集》,尚冀讀書論世,後賢善體我公心。」
某筆記記俞平伯兩律,內有句云:「老去善才還貼戲,南來閒漢懶參衙。街坊幾閱新朝貴,煤米都知舊賬佳。」詩近遊戲,而老伶演劇,政客從公,宦跡無常,生計日促種種現象,躍然紙上,而說來絕不吃力,的是聰明人吐屬。
王紫詮為蔣純甫詞作序,內有云:「詞之一道易流於纖麗空滑,欲反其弊,往往變為質木,或過作謹嚴,味同嚼蠟矣。故鏈意、鏈詞斷不可少。鏈意所謂添幾層意思,多幾分渲染,是作詩文密訣;有詞無意,而詞又不渲染,何以為文?語云:『言欲信、詞欲巧。』此即所謂巧也。」
王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輒書易其處,私謂不惡。羲之還見,乃嘆曰:「吾去時真大醉也。」敬乃大慚。傅眉,字壽毛,青主之子也。青主偶醉後作草,眉見而效之,書置几上。青主醒而愀然不樂,眉問其故,青主曰:「我昨醉書,今視之,中氣已絕,殆將死矣。」眉驚愕,白其故。青主曰:「然則,汝不食新矣。」後果然。二事絕相類,青主之說尤奇。
詩語入詞,詞語入曲,善用之即是出處,襲而愈工。阮亭極持此論,嘗評金粟《花心動秋思詞》有云:「白太傅『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錢宗伯『東風誰唱吳娘曲,暮雨瀟瀟ウ禁城』,及自作『年來慣聽吳娘曲,暮雨瀟瀟水閣頭』。金粟乃云:『驚秋客到傷心處,江南夢一曲。』」「『瀟瀟暮雨』總由『暮雨瀟瀟郎不歸』生出,如許心想,使拙筆為之,便如芻狗再夢,數見不鮮矣。」此武進周程村先生語。「瀟瀟暮雨」四字,尋常景物也,能加數字趁貼,則入詩與入詞皆成妙語。予以「明燈夜雨」名其樓,求齊白石翁狀此景,畫一豎幅,極蒼茫之致。然真得領略此種況況之時,每年亦不過數夕耳。
予以明燈夜雨樓名其齋,繪圖徵詩。嘯麓提學云:「萬態翻雲未是奇,先生晏坐自支頤。一燈外即鴻界,看到移山倒海時。」「滿眼雲山潑墨成,千林黯ホ一樓明。荒雞聲里漫漫夜,猶戀平生舊短檠。」誦洛大令云:「山樓雷雨之所藉,有叟岸然坐燈下。誰歟貌此蒼莽姿,人間此際夜非夜。」兩作各擅勝場,嘯麓詩「一燈」兩句尤渾灝。
姬人靜生之歿,今百日矣。冥紙香花聊伸悲慨,適檢《袁簡齋詩鈔》,內有《哭聰娘》一律,中四句云:「少姜不作旁妻待,長妾原兼舊雨情。雖向空王問因果,早知薄福是聰明。」詩固甚佳,然文勝於情,非其至者也。上月予《悼靜生詩》有句云:「五夜思君君識否,可憐夢不到泉台。」又「也算姻緣同夢幻,是何因果不分明。」又「料應風雪寒天裡,小膽孤魂更可憐。」情勝於文,曷勝愴惻。
「宋明以來,詩人學杜子美者多矣,予謂退之得杜神,子瞻得杜氣,魯直得杜意,獻吉得杜體,鄭繼之得杜骨。他如李義山、陳無己、陸務觀、袁海叟輩又其次也,陳簡齋最下。《後村詩話》謂『簡齋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其品格在諸家之上』,何也?」此《池北偶談》中語,不滿《後村詩話》中論,誠是也。然各詩家性情不同,詞筆各異,即服膺工部,亦只具體而微。既不必句仿字摹,形同傀儡,亦不必句挑字剔,僅得一端,必謂某人得神,某人得氣,不但無此手段,亦且無此品評。前人謂漁洋才力薄弱,於村集未下工夫,其論不謬也。
表侄工綸閣數年不見,昨自四川歸,以舊作見示,錄其好句存之,如「性孤朋舊少,身賤姓名輕」,又「久客始知鄉里好,衰年更覺弟兄親」,又「更有異聞堪紀述,我經蜀道不知難」,又「道惟自信差堪樂,事得隨緣未覺窮」,皆可誦也。
漢末崔爰與蔡邕友善,魏氏以降,鍾繇在南,衛在北,繇宗蔡者也,衛夫人、王羲之、獻之、謝安出之,王、謝風流,盛稱一時。自晉而後,六朝相繼皆此派也。宗崔者也,經石峪大字,雲峰山五言詩,鄭羲、刁遵、朱義章、楊大眼、張猛龍、賈思伯諸碑出之。史稱草書有楷則,而論者以《般若碑》為真書之始。自西晉後,石刻多北魏書,皆此派也。今之傳者南派則帖,北派則碑,兩派之分,北為漢人嫡嗣,南其支系。隋合而一統之,如《龍藏寺碑》可見,入唐愈工整,歐陽信本,《龍藏》之亞也,諸遂良、虞世南、鍾紹京、藍靈芝近南派;李邕、柳公權、顏真卿近北派。而草書首推張旭,篆書崛起陽冰,自此以後,唐人書為正宗。宋蘇軾、黃庭堅乃一變之,米芾、蔡襄又一變之,而書體窮矣。南朝全帖不如北朝斷碑,盡人知之,以帖愈翻印愈失原神,碑則原石具在,果能精拓,原神不失,非屢翻之帖所及也。
米元章對宋仁宗曰:「蔡京不得筆,蔡卞得筆而乏逸氣,蔡襄勒字,杜衍擺字,黃庭堅描字,蘇軾畫字,臣刷宇。」其說盡人知之,鄒虎臣評宋四家之書則曰:「蔡嫩蘇俗,黃野米賤。」吾不知鄒氏為何許人,乃有此不經之言。
劉後村云:「宋詩豈惟不愧於唐,蓋猶過之。」又云:「本朝文人多,詩人少,其所為詩系文之有韻者,非古人之詩也」云云。一人之論,自相矛盾如此。甚矣!論詩論事之難也。
東坡詩:「江東估客木棉裘,會散金山月滿樓。日暮潮來風又熟,臥吹簫管到揚州。」朱希真詩:「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夫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裡住,臥吹銅笛過伊川。」此南宋人蹈襲北宋人詩之顯見者。
劉節之《題松雪宮女啜茗圖》云:「秋宮肅肅古衣裳,靜女無愁黛亦蒼。不點疏螢和月色,絹頭已作百年涼。」吳天章《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皆透過一層說法,較為深至。
宋政和間以詩為元佑學術,御史李彥章遂上疏論陶淵明、李白、杜甫,以下皆貶之。因詆魯直、少游、無咎、文潛,請為科禁,著於律令,諸士庶傳習詩賦者,杖一百云云。此等紕謬之律令,可謂奇文,可笑亦復可嘆。
宋長白述其父舊作兩詩,一通首皆平,一通首皆仄。詩如下:「桃花參差開紅芳,邯鄲歌姬垂羅裳。香薰龍涎和都梁,臨風翻翻歌琳琅。遊人觀之佳清揚,徘徊頻傾流霞觴,歌聲將終相思長。」又「岸柳弱弱舞不歇,落絮滿地似積雪。所嘆昔者此際別,歲月幾易信問絕。盪子遠戌發已素,少婦久憶淚應血。」兩詩格調雖不甚高,而氣體渾成,錄之以備一格。
東坡詩:「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真藹然仁者之言。王漁洋先生仿其意為一詩曰:「灤鯽黃羊滿玉盤,萊雞紫蟹等閒看。不如隨分閒茶飯,春韭秋菘未是難。」與東坡一鼻孔出氣也。
今年正月廿四日,周立之觀察六十生日,親朋以文字為壽者極夥,佳作頗多,略記如下:散原老人聯云:「縱談王霸藏詩境,同命岩巒養道心。」嘯麓詩有云:「世事推排俱老物,吾人笑自天真。」誦洛詩有云:「文字得名原已僅,觚陵回首總難忘。斑衣歲歲占鳥喜,白髮軒軒序雁行。」予作五言古詩,中間云:「詩成泣鬼神,不暇豈妍巧。廢陵破山寺,為君蘊詩稿。狎比到倡優,抑或亻妄佛老。是豈君所耽,聊以寄懷抱。」余亦不作頌揚之詞,似亦真切不俗,蓋予與立之固不拘形跡也。
漁洋謂:「七言古詩惟杜甫橫絕古今,同時大匠無敢抗行。李白、岑參二家別出機軸,語羞雷同,亦稱奇特。」又「唐宋大家七言歌行,譬之宗門:李、杜,如來禪;蘇、董,祖師禪。」又「七言歌行,子美似《史記》,太白、子瞻似《莊子》,魯直似《維摩詰經》」云云。詩是詞章,故謂之有韻之文,似不必攙入佛語禪宗,使人誤入歧途也。
鄭蘇堪先生《和嚴范孫侍郎六十自壽詩》收四句云:「灰飛煙滅在一瞬,中興赫赫歸周宣。橋邊日者私許我,為問諸子然不然。」曾記有人《贈陳其年詩》云:「朝來日者橋邊過,見說功名似馬周。」後果以博學宏詞薦入翰林,「橋邊日者」四字,忘其出典,實則街頭賣卜人耳,何足重輕,而以之入詩,則覺嫵媚。
正月二十九日夜,大雪滿庭,燈窗人靜,與豫生談靜生軼事,以奇思念。(幾乎無日不談,不妒也。)隨檢徐東海《辛丑春感》詩,有「英雄事業如塵隙,兒女衷情有淚痕。寒燈舊事悲流水,孤館殘春感落花。山川寥人何在,池館蕭疏春自深。蜂當蜜熟偏無力,蠶到絲成已化身」,第八首收句「可憐一掬傷春淚,灑向東風恨有餘」,蓋悼其姬人何氏歿於產難之所作也。讀之聲咽淚下,詩之感人如此,而予心氣之衰亦可知也。
徐東海作詩極多,出版者已有《退耕堂集》、《水竹村人詩選》、《海西草堂詩集》、《歸雲樓詩集》,中有「草含無盡意,花有不言情」,「斷橋疏柳風無定,野岸平沙水不流」,「深秋露重如過雨,長夜月明不見星」,「造物回天易,英雄悔過難」,「鑄劍未成龍氣隱,養丹欲就月華新」。此數聯柯鳳孫學士以為歷劫不磨。
山陰任堇叔詩:「完巢風雪坐殘更,喜對妻孥說太平。近市盤飧仍腊味,入門笑語即春聲。寒花妖眼都心許,辣酒轟腸喻耳鳴。猶有兵氛吳越分,一星窈窕瞰長庚。」袁寒雲詞:「今宵怯倚闌干,思無端,可奈西風經雨太淒寒。月何處,江南路,又團圈。只是中秋容易欲歸難。」又樊山斷句:「省識世間飢下飯,砂鍋糙米亦奇香。」又馬君敘倫斷句:「薄產愁租重,多男授職難。」皆可誦。
誦洛自識楊昀谷先生後,詩境一變,上年八月予自英租界移居特別三區,誦洛賦詩見寄,詩云:「石遺論朋友,謂緣即是債。藏齋我所兄,七十不衰邁。豈徒文字交,道義互規誡。譽我每過實,諍我我不怪。何者為沆瀣,何者為緘芥。但覺我兩人,宜共一世界。曩也對宇居,日必就君話。今茲隔水遙,走訪肯辭憊。頗聞好院落,繞屋盛芳薈。仍當晨夕來,取我襟抱快。信此非緣耶,謂債復奚害。此債償難完,此緣亦靡屆。」其意極摯,其氣極清,其骨極健,同時流輩中所不及也。
王逸塘先生所撰之《今傳是樓詩話》謂「朱子七言近體,字字生動」。擇錄數首,斷句如:「故人只在千岩里,桂樹無端一夜秋。」「曉起蒼涼承墜露,晚來光景亂蒸霞。」「四面不通車馬跡,一尊聊飲芰荷香。」真詩人之詩也。「不向用時勤猛省,卻於何處味真腴」等句,純粹語錄中語,似不宜入詩,且無須選錄也。
光緒甲辰予游武昌,乘興登黃鶴樓,不意樓已傾斜,風景亦劣,貨攤卜肆,凌雜不堪,真所見不如所聞矣。記端忠愍聯云:「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流日夜,此心吾與白鷗盟。」可謂名雋。聞張文襄擬奧略樓聯云:「昔賢整頓乾坤,締造都從江漢起;今日交通文軌,登臨不覺亞歐遙。」予以為未盡其妙。其後蕭珩珊《題紀念文襄聯》云:「宣勤陶甓,遺愛羊碑,經幾番荊棘銅駝,名與斯樓不朽;昔炙蘇門,今瞻召舍,聽一曲梅花玉笛,神隨黃鶴飛來。」尚屬典雅。嚴范老述廣東三賢祠集句聯云:「海氣百重樓,總為浮雲能蔽日;文章千古事,蕭條異代不同時。」真絕妙好辭,予最喜誦之。三賢,虞翻、韓愈、蘇軾也。
陶然亭在故都南下氵,其地本為黑窯廠,清康熙時郎中江藻創造,取白香山詩「更待菊花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之意,名曰陶然亭,亦稱江亭。水木明瑟,風物幽美,文酒之會多在此間。亭北蘆葦中有香冢及鸚鵡冢,旁有小碑銘,四十五字,無年月,亦無撰者姓名,銘云:「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竭,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又詩云:「飄零風雨可憐生,香夢迷離綠滿汀。落盡夭桃又李,不堪重讀葬花銘。」《鸚鵡銘》云:「文兮禍所伏,慧兮禍所生。嗚呼作賦傷正平。」有謂冢中為葬花者,有謂為葬文者,有謂為某士人葬歌妓倩雲者,諸說紛紜,未知孰是。前人筆記多有記此事者,予喜其詞淒艷,故亦記之。
俞曲園先生八十四歲,精神強固。偶以文字遊戲,作反正體詩,以小篆寫之,反正面皆成字也。詩曰:「密室工夫善自閒,丹青圖畫尚斑斑。美才一半東南竹,同輩無非大小山。甘苦文章終莫賞,崇高富貴不容攀。時而杲杲時而雨,為告吾曹早閉關。」「常因合坐共商量,黨異宗同兩不當。小品尚容登米芾,大才未必困王章。山中幽草生空谷,天上高文貢玉堂。莫向並時問行輦,本來非宋亦非唐。」一山太史有和作,亦甚佳。(終字為字,寫大篆,故反正皆成字。)
《重陽夜雪》云:「雪意且兼風雨至,不能籠燭照黃花。客來已失登高約,夜冷偏宜處士家。判與窮陰連歲晚,斷無殘夢感天涯。《牛羊日曆》吾慵記,寂寞城隅噪暮鴉。」《辛未冬夜和李釋戡》云:「九街燈火照歌塵,獨坐還於短燭親。節候何曾隨世改,文章幸得饋吾貧。茫茫夜氣花千樹,耿耿中心月一輪。商略孤延斗雷手,好抽壺矢射天神。」此邵次公舊作也,可當清新俊逸四字。
程卓太守品格高介,學問淹博,駢散文及古今體詩皆有名雋氣。記其所作詩鐘數則,如《女·花》云:「織女機絲虛夜月,桃花流水失秦人。」又《尖·果》云:「雪堂斗險尖叉韻,風雅閒箋果贏詩。」又以「之乎者也」嵌首尾云:「乎而助詞詩教也,者何創例傳有之。」又《打·茶》云:「寒食內人常白打,去年斗品充官茶。」此君之緒餘,而新穎已如此。其《贈葛匏庵聯語》云:「汝作麴櫱,吾豈瓠瓜。」又詩句有「新築尚遲張老賀,幽居只許稚川留」,則雅韻欲流矣。
卓介弟佛肩詩筆極雄放,記其《酬潤生詩》云:「春非春,秋非秋,曰大一統書之愁。便收五季蜀玉璽,可惜十丈香山裘。君思湛湛北斗北,予懷浩浩流水流。老兵自有《破陣樂》,吾儕當先天下憂。勝清亡鼎先亡詩,此論奇創君一思。昔賢名理語娓娓,今時新體臣期期。子能復興古代雅,我亦屏絕錦城絲。我詩君詩兩不滅,春江夜月光陸離。」其挽伍介康云:「滄海杖潮歸,此去玉宇瓊樓,問天上何年,定難忘庾信《江南》,永初甲子;靈光歷劫盡,我亦大荒披髮,向新亭誰語,獨剩有秣陵遺恨,錦水斜陽。」又挽駱公繡云:「孟曰取義,孔曰成仁,清史若疑蓋棺,為文丞相橫冠歸故鄉,先進一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廷對敢於破格,與賈長沙痛哭長太息,各有千秋。」挽謝德堪團長太翁云:「八千精銳遂破賊,還問謝家如意,誰當對客圍棋,不見謝安石,空懷謝幼度;六十行年未知死,所更江上消魂,此別望船流涕,何若江仲元,卻愧江文通。」
章太炎先生論文取汪中、姚姬傳、張惠言三人,又謂:「惲敬太恣,龔自珍太儇。」又謂「王闓運文學湛深,至說經則華詞破道。康有為才肆神王。馬其昶孤桐絕弦,聲在塵境之外。嚴復、林紓之徒,辭氣雖飭,氣體比於制舉,所謂曳行作姿,紓則彌下,精采雜污,更浸潤唐人小說之風」云云。散原翁評馬氏之文,則謂:「曾、張之後,吳先生之文至矣,然過求壯觀,稍涉矜氣。作者之不逮吳先生而淡簡天素,或反掩吳先生者,以此也。」嗚呼!作古文之難如此,人其可侈然自詡哉。
某筆記謂:「作詩須有情感,無情感之人,不能為詩人。」引袁子才之語曰:「凡作詩,寫景易,言情難,以景從外來,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芬芳悱惻之懷,便不能哀感頑艷。然亦各人之性情所近,杜甫長於言情,李白不能也。永叔長於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歌詞,讀者笑倒,亦天性情少之故」云云。然無書卷以澤之,而機軸復不熟,雖有情亦達不出,又安得佳詩耶?某君曰:「人亦何必定作詩,作詩有何益?」予曰:「誠然,君大可以不作。」
閏三月十一日,予在崇化學會與華壁臣、高彤皆、王仁安、趙聘卿諸人公宴章式之主講於講堂,攝影后飲酒甚歡。式之七十二歲,頗健壯,為學會題聯云:「大哉言乎,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學者效也,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真大文也。談及樊樊山翁詩稿如何整理,式之云:「多至二萬首,無法整理,可為太息。」因述樊山《中秋無月》七絕後二句云:「莫愁遮斷山河影,照澈山河應更愁。」其深至為他人所不能道。又談及有成句「老來兒女費周旋」,詞意之妙,無人能對,式之對以「病後夫妻增愛重」七字,真對得起矣。
易實甫先生於民國二、三年間,漫遊天橋,遇歌女馮鳳喜,為之狂喜,於是排日留戀,無或間。有《天橋曲》記之,曲曰:「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陽顏色好於花。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天橋橋外好斜陽,莫怪遊人似蟻忙。入市一錢看西子,滿村疊鼓唱中郎。」「不待滄桑感逝波,已看龍種道旁多。牛衣泣盡腸雷轉,猶自貪聽一曲歌。」「幾人未遇幾途窮,兩種英雄在此中。滿眼哀鴻自歌舞,聽歌人亦是哀鴻。」「燕樂歌舞兩高台,更有茶園數處開。何處秋多人轉少,卻尋樂子館中來。」「秋寒翠袖如空谷,日暮黃昏似古原。那怪杜陵魂斷盡,哀王孫又感公孫。」「疏寮茶坐獨清虛,對菊人都號澹如。三五女郎三五客,一回曲子一回書。」一作(「雙鬟人本澹如菊,九月楓還艷似花。三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戲價一文茶。」)「箏人去後獨無聊,燕市吹殘尺八簫。自見天橋馮鳳喜,不辭日日走天橋。」「哭老去黃金盡,鳳喜秋來翠袖寒。汝豈久寒吾速老,賴寒博得幾回看。」「苧蘿湓浦兩紅妝,感事憐才益自傷。兩種才人三種淚,一齊分付與斜陽。」
「天際昂頭孰可留,逍遙篇外更翱遊。燕遼來往才經宿,坡潁追隨又一秋。人物西山須野老,畫圖喬木待高樓。長廊徐步間行地,定有乾坤眼底收。」此鄭蘇堪先生詩,高視闊步,老筆紛披,當是其近作也。
范秋門大令(鎧),為肯堂先生介弟,予不識也。在山東候補,友人王曜忱與之相稔。予告王君,秋門學問淵博,君宜師之。王以語秋門,乃作詩寫扇見奇,時甲辰秋日也。詩曰:「北海知名趙幼梅,葆予詩句未成灰。迷離書扇西遊作,恍惚前吾獨夜回。」「十載不為文字業,一時欲覓嘯歌才。鬚眉我固尋常者,何日相逢笑口開。」「王生才地古能多,入世猶憐未折磨。一為尊親流痛淚,重來意氣欲澄波。同子地獄應無兩,作笑天街定幾過。落日層台愧君意,問君何事不巍峨。」甲辰距今三十三年,此扇仍葆存也。
廣智館新印《秋吟集》七律一百餘首,系道光時南北詩人梅樹君、李香雨、張亦痴、趙二川諸君在津社所作。仁安先生謂其雅懷深致者也。摘句如下:《秋聲》云:「欲譜瑤琴憐惝恍,偶憑玉枕聽分明。」《秋風》云:「客驚旅邸征衣薄,童掃階前落葉深。」《秋河》云:「神仙眷屬憑高會,塵世江河盡下流。望去只余雲水氣,挽來曾洗甲兵愁。」《秋霜》云:「板橋馬踏三更月,菱鏡人悲兩鬢絲。」《秋煙》云:「長林鳥散秋無跡,深巷人歸月有痕。」《秋堤》云:「長橋流水人爭渡,衰草西風客問途。」《秋槐》云:「三公富貴余佳蔭,一夢繁華繞舊柯。」《秋鶴》云:「五夜露寒孤夢迥,九秋霜落一聲高。」《秋馬》云:「窮途誰許千金價,伏櫪猶堪百戰身。」《秋螢》云:「六朝舊恨余荒苑,七夕閒愁奇畫屏。」《秋賽》云:「滿村巫鼓西風急,一路靈旗夕照斜。」佳句尚多,不勝記矣。
章式之先生壽內詩極佳,摘其數首如下,《五十詩》云:「甘從亂世作閒人,殺字仇書老此身。女布男錢多少事,賴君事事是躬親。」「豺狼魑魅互稱豪,吾守吾常守要牢。不管當今何世界,誓將人樣付兒曹。」《六十詩》云:「累我無如百篋書,曰歸又乏一廛居。茫茫前路從誰問,此日真煩一慰予。」「群經補習冀知新,甘把氈冠老此身。鄭重一言君記取,強留面目讀書人。」式之品端學粹,經師人師,詩凡念余首,「誓將人樣付兒曹」一句,句奇語重,一語抵人千百矣。
翁森《四時讀書樂》四首,四收句如:「綠滿窗前草不除,瑤琴一曲來薰風」云云,的是佳句,然按之讀書之樂,終覺似是而非。柳君冀謀《劬堂詩錄》內佳句云:「薰習異書冊萬卷,不曾三食亦神仙。」又「禹域茫茫勞割據,百城吾且傲王侯。」又「萬花未吐蛟龍蟄,誰會山翁夜讀心。」又「勸君莫更思梨棗,歸讀遺編敵萬金。」形容讀書之樂,較為真切。「禹域」兩句,吾曾領略其趣,「萬花」兩句尤超妙,非尋常意境也。
詠乘飛機詩不多見,番禺許君崇灝《乘飛機入甘青》云:「看罷黃河兩岸山,奇峰收入畫圖間。明朝再奮凌天翼,攜取春風度玉關。」又「乘風直欲渡天河,萬里雲程轉瞬過。」見《石遺詩話》。
陳散原先生評童晦聞詩云:「格淡而奇,趣新而妙,造意鑄語,冥辟群界,自成孤詣,莊生稱藐姑射之神:『肌膚若凝雪,綽約若處子。』詩境似之。」推許備至。記其《鄰雞》云:「豈有惡聲來午夜,欲持一寐了吾生。」《中秋訁燕集寄人》云:「萬影接天惟自俯,一舟臨水不堪招。故人顏色凝秋夢,往事淒迷有落潮。」《題寒夜聽琴圖》云:「動壁哀弦支獨夜,罷機鄰婦泣殘絲。」《偶成》云:「小子不才寧足論,古人今日定何如。」《宿潭柘寺》全首云:「勞蹤不補平生事,博得緇塵六街。獨對西山尋晚約,要令今夕屬吾儕。曾知花徑因誰掃,未寤茅庵此處佳。涼月疏星試回望,宣南燈火夜無涯。」清而有味,所謂雋也。
袁子才作某將軍輓詩云:「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洪稚存詩云:「男兒自信頭顱貴,須為朝廷吃一刀。」同一機軸。譚復生詩云:「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汪精衛詩云:「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同一機軸。或為人作,或自詠,皆以壯語奇其骯髒之氣者,予以為不如楊忠愍之「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懇摯深厚,即汪精衛《獄中》「淒絕昨宵燈影里,故人顏色半模糊」之意味深長也。
作詩意境第一,詞藻第二,無論古體近體,收處尤須卓異,方免凡近。汪精衛《秋庭晨課圖》敘述母德,石遺翁題詩收處云:「蕭晨挹夾雞鳴起,拒霜花發朝曦初。乾坤清氣風吹垢,啼鳥反哺徒區區。」頗為新穎。曹君鑲蘅題詩收處云:「丈夫手援天下溺,但酬烏哺毋乃私。疲氓方待蘇瘡痍,請從錫類鋪仁慈。」是從大處落墨者。精衛《遊春詞》收句:「我更為花深禱告,折花人少種花多。」此則蹈常,至「千紅萬紫各成行,日暖林塘靄靄香。此際園丁高枕臥,遊人自為看花忙。」便覺卓異,有「須臾慰滿三農望,收斂神功寂似無。」氣象也。
張廉卿先生贈朱曼君詩內有云:「龍虎忽騰上,雄出為干將。希寶寧復有,欲持貢玉堂。」又「英英范與張,驛驂騏騮。」「范」即肯堂,「張」即季直也。其推重如此,張幼樵先生致李文正函則云:「狀元張謇乃吳提督長慶幕客,與朱銘盤、范當世稱通州三怪。朱中乙科,已故,范未售,近在合肥處課讀,三怪技倆不同,其為怪一也」云云。武昌譽之,豐潤毀之,知人論世,談何客易耶。
范孫先生不以詩名,而其詩實有溫柔敦厚之意,非尋常披風抹月修飾字句之比儔。貴池方震初《尊人生日》詩有:「八月秋風入鄉樹,九華山色上萊衣」之句。某年范老生日,予與震初、蘭濱饋ゾ謝詩,有「華國皖南兩文彥,移家甌北一詩人。何期記室賢勞日,猶念迂生覽揆辰」之句。以震初、蘭濱均在礦局治文牘,且均為皖人,予亦充秘書也,評以清辭麗句,當無愧色。
「文家要養精神,人只靠精神幹事,精神不旺,昏沉到老,一事無成矣。故須戒浩飲,浩飲傷神;戒貪色,貪色減神;戒厚味,厚味昏神;戒飽食,飽食悶神;戒多動,多動亂神;戒多言,多言損神;戒多憂,多憂鬱神;戒多思,多思撓神;戒久睡,久睡倦神;戒久讀,久讀苦神。人若調養得精神完固,何事不成,奚止能作文字已哉。」此董文敏語,錄之以當座右銘。
張冰王大令有吏才,又能詩畫,曾為予畫梅一幅,題詩曰:「萬古千秋,浮雲富貴。大雪埋天,閉門一醉。」不即不離,予頗喜誦之。記其題畫梅詩極多,如「劍膽縱橫,詩魂逋峭。美人不來,明月寫照」,「茅屋幾椽,清溪一曲。微雪園林,幽人往復」,「寒林漠漠,遠水迢迢。何人驢背,風雪灞橋」,「羅浮清景,昨夜花開。明月到窗,入我夢來」,「綠苔步屨,香雪成塵。奇石一峰,亭亭美人」,「星月初曉,璇室瑤台。霓車羽軒,眾仙下來」,「喝破痴雲,日華天上。招回陽春,百花未放」,「雪聚花濃,醉呼不起。香蘿沉酣,白雲鄉里」,「月淡煙輕,夜景如畫。漠漠空庭,冷香欲瀉」。詩有仙氣,妙即在不即不離也。
從前火車未通時,京津大路車馬不絕,如楊村、河西務等處皆有客店,雖甚簡陋,而題壁詩頗有佳者。記有二詩,一:「始識客中味,奇寒侵□膚。遠村炊火直,大野夕陽孤。」字甚蒼老,忘其後四句。又:「梅花飛雪憶吾鄉,柳絮飛時別洛陽。鳳翼昔年攜弄玉,牛衣今日泣王章。」字甚娟媚,亦忘其後四句。此予十九歲由三河赴天津宿河西務客店時所見也。
宋秦淮海詩:「風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元張翥《露坐詩》:「宮街人靜鼓冬冬,獨坐中庭滿扇風。墮地一絲和露濕,青蟲懸在月明中。」兩用青蟲字,形容靜境,妙幾其微。
近人漠中《鳳州柳枝詞》云:「一角秦關壓亂流,飄零金線問爐頭。低徊玉手搴簾處,斜日行人出鳳州。」鳳州有三絕,曰酒、曰手、曰柳。酒不亞山西之汾酒;該處女子之手,類瘦削如玉筍;柳則倒垂金線,婀娜多姿,亦為他處所不及。《柳枝詞》一首,秀倩芋綿,佳作也。
「長安花事到酴釅,塞外春來故故遲。淺草成茵堪試屐,綠楊如畫漸垂絲。」「千群牛馬名王幕,列戍貔貅大將旗。一夕關河風景異,客途記入《北征》詩。」此傅君沅叔《平綏道中口占》詩也。夫為大雅,卓爾不群。
予詩學不深,而好吟詠,已印至十三本。又編隨筆三本,以贈友人。他日某君謂予曰:「我日日讀君詩也,佳極,佳極。」予字學不深而好塗抹,曾屢叨某君飲喂,欲答席,苦無機會,因寫字幅贈之。他日某君謂子曰:「我日日學君書也,佳極,佳極。」幸予有自知之明,知此兩君皆譏笑予也。予之以詩、字贈之者,以為談笑之資,切磋之具耳,非自炫其才、求名利也,而尚被譏笑如此,此古人之所以貴ウ修也。友人鄧君孝先,別號曰正ウ,華君壁臣別號曰思ウ,「ウ」之時義大矣哉。
張季直先生七十生日,撰《千齡觀自壽詞》云:「花萼樓高溯李唐,紅牙玉笛按《霓裳》。何如西塞漁兄弟,不覺人間有帝王。」「觀北風瀾夾小湖,觀南山靄落平蕪。行都不見無南北,坐倚危欄聽鷓鴣。」「次第諸孫盡解行,今年早晚又添丁。扶翁他日頻來戲,下看群流上列星。」「世間盡有百年身,不數彭殤過去人。欲種萬花當一局,四時無限爛柯辰。」子喜其詞翰之美。《張季子詩錄》不載此詩。
余撰《藏齋三筆》訖,請至友徐君蔚如校閱。蔚如為題四截句,時乙亥仲冬也。今日補行奇來,幾一年矣。譽言不敢當,然故人之誼不能沒也。錄如下:「大名兩字擬登籠,耆壽真同陸放翁。咄咄子陵資望重,才華我道不如公。」「避面當年笑尹邢,秋來新建六如亭。卻憐此老多情甚,又見銀河露小星。」「《藏齋隨筆》才三筆,百捲成書定可期。難得白頭遺老在,寸心先為祝期頤。」「拈豪重記開天事,檢點青衫有淚痕。同是結廬在塵境,人間何處有桃源?」蔚如品行高峻,舊學清通,並耽禪悅,詩亦清雅,此特遊戲之作,非其至者也。
徐青藤先生故居有王君繼香書聯云:「數椽風雨,幾劫滄桑,想月中跨鶴來歸,詩魂當下陳蕃榻;半架青藤,一池乳液,看石上飛鴻留影,名跡應光《越絕書》。」淵雅可誦。
黃魯直《登快閣》詩:「痴兄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王盧溪《送胡淡庵》詩:「痴兒不了公家事,男子要為天下奇。」又:「我曾道汝不了事,喚作痴兒果是痴。」不知「痴兒」、「公事」是何處出典。
馳兒問寫字之法於予,予告之曰:「要雅不要俗,要生不要熟,要苦不要甜,要蒼不要嫩,要緊飭不要鬆弛,要頓挫不要浮滑,要精細不要疏脫,要深摯不要淺率,要沈實不要輕剽,要恢宏不要猥瑣,要奇而法不要狂怪,要臨古而得其意,不要出奇立異,至會通後當成一體。不第字也,詩文及繪事皆然。」
嚴范孫二十餘歲丁外艱,其鄰人趙氏兄弟先後皆客死河南。范孫挽之云:「荊樹蔭雙凋,悵招魂都隔重山,未必仙遊仍作客;綠楊春不永,念讀《禮》甫逾一載,我懷父執更思親。」甲午督學貴州省,城外翠微閣,名勝也,大吏求撰聯句云:「蠻花貢媚,瘴而流甘,自西林相國重辟天荒,十八洞武功前無往古;佛閣吟秋,僧橋眺夕,有北江先生提倡風雅,二百年文教未墜於今。」范孫在貴州時,同官中最契重王臣、陳劭吾兩君。民國己丑《挽劭吾》聯云:「來鶴深談,圖雲龍餞,廿年往事如煙,服君識燭幾先,謂莽莽神州淪胥已兆;程朱道學,賈董文章,並世真儒有幾,倏爾魂歸天上,嘆滔滔江水逝者如斯。」聯語固佳,而劭吾之學識亦可知矣。
吳梅村《偶成》云:「世間何物是江南。」謝玉岑《浣溪沙》辭云:「人生何處是當年。」讀之真使人有惘惘不盡之意。前人謂張孟晉「高樓明月清歌夜,此是人生第幾回」,讀之有惘惘不盡之意,吾亦云,然終嫌其說盡也。「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盡而不盡,真絕唱矣。
某筆記謂王摩詰詩清超絕俗,然好以古人成句入詩,「水田飛白鷺」兩句,加「漠漠」、「陰陰」四字,便成佳句,人人知之。「行到水窮處」兩句,亦謂是他人之詩也。又唐人《白蓮詩》「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有謂為陸龜蒙作,有謂為李商隱作,待考。
東坡詩「萬堅雲山一破裘」一首,第二句「百錢」,第三句「五車」,第四句「二頃」,第五句「兩部」,第六句「千頭」,一詩中乃有「萬」、「一」、「百」、「五」、「二」、「兩」、「千」七個數目字,不可學也。
劉遜甫太守《次公約韻》詩云:「萬靈沉廢詩能起,數子交期月與明。」又《天津雜感》云:「百劫將灰歸盪薄,萬人收淚向歡娛。」嗚呼!「收淚向歡娛」,滔滔皆是,獨天津人也哉?
子《贈任公》詩:「茫茫國事急,惻惻憂懷著。當憑衛道心,用覺斯民寤。古人濟物情,反身先自訴。功名豈足寶,貴克全予素。君子但求已,小人常外騖。願以宣聖訓,長與相攻錯。」此詩中之後半首也,剴切而不腐,「及身先自訴」,旨哉言乎!
隋煬帝以事殺薛道衡,語人曰:「尚能為『空梁落燕泥』否?」宋之問向其甥索「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兩句,欲攘為已作,劉吝而不與,宋竟以土囊壓殺之。予謂作詩風雅事也,而竟以此啟殺機,不亦大可怪哉。
某相國問某僧曰:「吃肉是乎,不吃是乎?」答曰:「吃是相公的祿,不吃是相公的福。」某皇帝問某僧曰:「殺豬是乎,不殺是乎?」答曰:「殺是解脫,不殺是慈悲。」此雖有理致,亦模稜以避禍耳。
張獻忠亂蜀,遇破山和尚於渝,逼令食肉,既食乃曰:「酒肉穿腸過,佛在當中坐。」因免渝人之戮。後示寂於保寧,嘗作偈曰:「頂笠腰包到酒樓,酒風頭也牧頭牛,可將繩索放還收,好把只笛吹江秋,一聲喚起鼾ぴぴ。」此僧大有來歷。
「君試觀世界如何乎,橫流滄海,突起大風波,山河帶礪屬誰家,願諸君嘗膽臥薪,每飯不忘天下事;士多為環境所累耳,咬定菜根,方是奇男子,王侯將相原無種,思古人斷薺畫粥,立身端在秀才時。」此聯為譚祖安監督湖南師範學堂時所作。學生以飯食不佳,欲起風潮,故撰此聯曉之,而風潮以息,文字之感人如此。
凡詩以第三句對第一句,以第四句對第二句。如東坡詩「邂逅陪車馬,尋芳謝州。淒涼望鄉國,得句仲宣樓」,聖俞詩「昔時花下留連飲,暖日夭桃鶯亂啼。今日江邊容易別,淡煙芳草馬頻嘶」,見《蘇長公外紀》。此體今人罕有為之者。
邵堯夫詩「前有一萬古,後有一萬世。中間一百年,作得幾多事。而況人之生,幾人能百歲。如何不喜歡,將身自憔悴」,此與《詩經》《魏詩》「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古詩》「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同是一意,特堯夫之詩為坦白耳。
秦少游謫雷州,有詩曰:「南土四時都熱,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心如石,一時忘了家鄉。」黃魯直謫宜州,作詩曰:「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輕紗一幅巾,短罩六尺床。無客日自靜,有風終夕涼。」少游鍾情,故詩酸楚;魯直學道,故詩閒暇。至東坡《南中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則英特之氣非人所及矣。
南海張樵野侍郎,戊戌五月時,憂讒畏譏。曾為人畫扇,濕雲氵翁郁,作欲雨狀,雲氣中露紙鳶一角,一童子牽其線,立危石上。題詩曰:「天邊任爾風雲變,握定絲綸總不驚。」其抱負可見。及在戍所,臨刑之前數時,告其從子曰:「爾常索我畫,久未得暇,今當了此宿願,即出兩扇,從容染翰,模山范水,異常縝密,盎然有靜穆之氣。」畫畢就刑,真可謂絕筆矣,其鎮定非人所及也。宋景文與客奕棋一局後,舉杯飲鴆而死,且曰:「此酒不可相讓。」古今人之行徑,竟爾相同。
唐明皇在南內耿耿不樂,每吟太白《傀儡詩》曰:「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復臾弄罷渾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見《明皇雜錄》。人生一世,固無日無時不在弄中,身死則舞罷矣,所謂「誰人肯向死前休」也。哀哉!
某筆記記有數貴人游某寺,酒酣誦前人詩:「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僧聞而竊笑曰:「尊官得半日閒,老僧卻忙了三日。」蓋一日供張,一日燕集,一日掃除也。又某筆記,某人游僧寺,遇一僧懵懂特甚,戲顛倒詠前人詩曰:「又得浮生半日閒,忽聞春盡強登山。因過竹院逢僧話,終日昏昏醉夢間。」可發一笑。
唐人某作詩屬草極潦草,次日命其侄鈔之,許多難辨之字,執冊詢之。某也熟視莫辨也,責其侄曰:「何不早問,予亦不識矣。」宋人某作詩命其子錄之,偶有誤字,則口子之臂,血流及肘。兩事頗相類,亦頗可笑。
楊昀谷先生撰《寅寮睡譜》百餘條,發揮睡趣,極有理致,並自序,以為「睡之為德,能令黠者朴,暴者溫,貪者廉,囂者寂,養生恆於斯,化俗恆於斯也」。檢錄四則於下:「金相玉幾,危乎其艱,不如鳥巢,安於泰山。」「希夷先生,睡心睡目,穆穆,掩關滅燭。」「寶此幽獨,永矢弗告。」「睡非睡,非非睡,宅於沖邃,以存夜氣。」
曹健亭省長故後,輓聯甚多,惟嚴范老聯沉摯有獨到處,聯曰:「咄咄死喪威,賴兄弟得暫相依,急難孔懷君不愧;淒淒亂離瘼,嘆始終未嘗主戰,憂心覯閔世誰知。」健亭不主戰,政變時可去而不去,遂及於難。
《雪濤詩評》:「李沅南《赴公車別所愛姬人》詩:『寶馬金鞭白玉鞍,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入紅爐火亦寒。』」第四句奇創。城南社友胡秀漳先生能畫梅,有題句云:「奇暖是冰雪。」亦奇創也。
前記隔句對詩,如東坡之「邂逅陪車馬」云云。前之有左太沖《詠史》詩:「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薛道沖《詠側理紙》詩:「昔時應春色,引綠泛青溝。今來承玉管,布字轉銀鉤。」七言亦有此體,然不多見,如《鄭都官》詩云:「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無。今日還思錦城事,雪消花謝夢何如。」即此類也。
有富室設館於花園,園中種茄極多,但從未入餿。師寫詩兩句云:「東家茄子滿園間,不與先生當一餐。」日日吟之,學生白其父,父命今後每飯設茄,久而不輟。師厭之,續兩句云:「不料一茄茄到底,招茄容易退茄難。」此早年相傳之諧詩也,本不足記。昨閱《梅澗詩話》,記有河北三鴉鎮小官,地僻惟藕可食,吟詩云:「二年憔悴在三鴉,無米無錢怎養家。每日三餐都是藕,看看口裡長蓮花。」與《詠茄詩》同趣。
倪春潮族子有句云:「殘花寒士面,枯木老僧頭。」許滇生冢子《詠棺》云:「即此已為身外物,須知都是個中人。」二人皆少年夭折,人皆以為詩讖。越縵先生不以為然。子亦謂偶然寄興,何預休咎?若作詩必作富貴吉祥語,幾何不貽所謂至寶丹之誚耶!
吾邑劉幼樵太史今夏病故,年七十七歲。周孝懷先生挽之云:「共危舟值大波,權活草間,零落已無幾老;舍此都適樂國,知從煙外,欷獻時數九州。」兩人清末同官四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補庵謂此絕妙好辭,千古不磨,若翻成白話,便索然無味。
「黃梅一例纖纖雨,分外添淒楚。添泥衾絮煞一燈嬌,不信人間還有可憐宵。
更挨盡人誰共,拚得都無夢,擁來滋味上心頭。瘦盡爐煙終覺不成秋。」調寄《虞美人》。「往事慣消魂,銀甲金尊,蛛絲應照舊題痕。孤館簾垂燈上早,雨到江村。
短夢暫溫存,只欠分明,花陰燕子鎖重門。兩地酒醒香燼里,一樣黃昏。」調寄《浪淘沙》。以上兩辭越縵先生少作。
段合肥歿於上海,王逸塘先生挽之云:「一代完人,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萬方多難,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誦洛述。
北平黃二南能以舌濡墨畫花卉、蔬果等物,極富天趣。且能以果皮木屑畫山水,尤超妙。誦洛贈詩云:「掉舌儀秦只取輕,酈生休矣下齊城。多君作計空前古,突兀山川出口成。」「無可固知無不可,言超故自阿龍超。選毫百輩矜姿媚,爭及殘磚破酒瓢。」「故李將君醉尉訶(黃曾任旅長),邵平瓜較又如何。為君更誦丹青引,未免寒宵熱淚多。」
「捧讀遺編漏欲殘,迢迢人靜夜生寒。音容恍似承歡暇,手澤須防繼世難。猶憶退朝時起草,每成佳句喜忘餐。傷心東閣梅梢月,倦倚窗前淚暗彈。」廬江吳女士綺琴夜讀其父詩草,作七律一首,妥貼真摯,不類女士作也。
易哭庵《楸陰感舊圖題詩》云:「為看芍藥屢停車,幾度楸陰聽煮茶。尋夢更尋尋夢地,送春先送送春花。閒思棋局都成劫,小坐琴床便當家。感舊卻憐君似我,鬢絲禪榻共生涯。」第三、四句雖非大雅,而造句新穎可喜。
「忠孝何曾盡一分,年來姜被識奇溫。眼中犀角非耶是,身後牛衣怨亦恩。
泡露影,水雲身,任拋心力作詞人,可哀惟有人間世,不吉他生未了因。」調寄《鷓鴣天》。為朱古微先生絕筆,邵君次公所傳者。
劉君孟揚舊作云:「人皆笑我痴,雖痴亦自適。不痴何所得,痴又何所失?居官本為民,貪求非吾志。錢多終非福,人格足矜式。富貴等浮雲,虛榮能幾日?人生數十年,所爭在沒世。」「不痴何所得,痴又何所失」,名言也。
十月五日儔社同人餞壽人太史於豐澤園,嘯麓即席賦詩曰:「搔鬢霜風又入秦,重關飛度氣嶙峋。隔年訪戴都疑夢,垂老依劉正坐貧。客日一尊添鬢影,離心萬葉送車塵。灞橋驢子應相待,方便新詩寄故人。」是日兩席,逸塘、仲瑩臨時加入為主人。
李越縵先生《寒宵坐雨懷孟調汴中》詩:「等是文章誤此身,念君比我倍傷神。危城風雪朱門閉,萬里孤寒落第人。」又《唁陳閒谷商邱》詩:「念爾勞勞為養親,倚閭難待百年身。傭書近得天涯信,淒絕靈床薦一緡。」兩詩均沈摯,七截中罕見之作。
雪甌以近作五律見視,皆穩秀老成。如「盆花招瘦蝶,硯水潤飢蠅」,「一水繞修竹,數峰明夕陽」,「溪魚朝曉日,山鳥落初花」。上希大曆十子,下不失永嘉四靈,見《越縵堂日記》。
納蘭容若之小令能得鍾隱、淮海之悟,如「寄語釀花風日好,綠窗來與上琴弦。記得別伊時,桃花柳萬絲」,「妝罷只思眠。江南四月天,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甚日還來同領略,夜雨空階滋味,一鉤殘照,半簾微絮,總是惱人時」,皆清靈婉約,誦之使人之意也消。同上。
曾文正挽莫子孝廉云:「京華一見便傾心,當時書肆訂交,早欽夙學;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尊和淚,來吊詩人。」
「客中風雨,又淒涼、過了清明寒食。小屋荒燈扶病坐,形影暫相憐惜。水市笙簫,山廚餳粥,故國三年別。杜鵑難到,夜深何處啼血。愁絕海北孤兒,江南老母,兩地無消息。更念松楸先壟在,濁酒一杯誰滴。冷月山花,天涯魂夢,應有歸時節。草間弟妹,今朝知倍相憶。」調奇《百字令》,題為《壬戌清明風雨淒沓夜坐,奇故園弟妹》。越縵先生作。
《南燼記聞》記「一日至一處,謂是長城基址,聞番人吹笛,聲嗚咽如哭,太上口占一詞曰:『玉京曾憶舊京華,萬國帝王家,金殿瓊樓。朝吟鳳管,暮弄龍琶。化成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向晚不堪回首,坡頭吹徹梅花。』少帝唱其詞,復和之曰:『宸傳百戰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天傾地坼,忍聽琵琶。如今塞外多離索,迤逞繞胡沙。萬里邦家,伶仃父子,向晚宿霜花。』歌不成曲,大哭而止。」予謂此殆後人偽托之詞也,二帝流離顛沛,痛苦極矣,安有閒情為此詞耶?
杜少陵《石居吏》起四句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施愚山《蠖齋詩話》謂「看」字乃「首」字之誤,此解未經人道。
傅沅叔總長昔年贈英君斂之集句聯云:「是何意態雄且傑,不露文章世已驚。」又梁任公贈斂之聯云:「萬事無如公論久,微言惟有故人知。」上句用陸放翁,下句用王荊公,極雅切。其時斂之辦《大公報》,頗有聲也。斂之好游西山,曾有詩云:「午御單縑朝挾纊,上升旭日並鳴雷。」句頗奇警。
族弟生甫能古文,不拘拘桐城家法,雄厚近張濂卿。嘗贈予詩云:「下筆噓枯見性情,當關報客無昏曉。」惜忘其全首矣。
長白如冠九都轉(山),嘗為人書楹聯云:「鏡里有梅新晉馬,釜中無藥舊唐雞。」咸不知「唐雞」為何物。詢之如,如答之云:「只是釜底舊鍋巴飯耳。」未知其何所本也。
世傳王摩詰作《桃源行》,年十四歲;王阮亭作《秋柳詩》,年二十四歲。黃叔度十歲時作試帖詩,出語驚人,《一覽眾山小》起句云:「天下猶為小,何論眼底山。」又《一路春鳩啼落花》起句云:「春從何處去,鳩亦盡情啼。」蓋具宿慧也。
揚州名士方君地山(爾謙)。二十年前,予見日本租界一家春帖云:「且食蛤蜊,安問狐狸。」門旁四字:「揚州方家。」詢之,知為地山寓也。五年以來,常為詩酒之聚,交誼日親。君境況殊窘,而興致不衰。近頃逝世,同人咸哀悼之。嘯麓挽之云:「色身非壯,甘貧氣漸頹。微間臨簀嘆,不見叩門來。多樂中年過,無家末路哀。彌天輕自擲,終惜此狂才。人謂劉公幹,吾知謝幼輿。文名慳貢舉,俠骨殉裙裾。(一作『飛騰為夢了,豪宕入官初。』)玩世存孤狷,戕身坐百疏。曰歸如旱決,猶足守田廬。」誦洛挽之云:「骨頭支離突兀,雖窮愁從不牢騷,或誚狂生,我憐狷者;心地磊落光明,即綺障亦關慧業,自稱情種,人羨仙才。」予不能為聯語,亦挽之云:「襟懷灑落,生事蕭條,玩世不恭,古之狂也;酒食酣嬉,文章遊戲,乘化歸盡,大哉死乎。」不足形容其人也。
芷升監督云:地山前腐北京時,自書門聯云:「捐四品官,無地皮可鏟;租三間屋,以天足自娛。」狂態可想。記李越縵先生北京春帖云:「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戶部郎中,補缺一千年。」調侃之詞,如出一轍。
前日陳君病樹以《生日示客詩》見寄,清雋不俗。詩云:「客久渾忘歲月深,逢辰對酒一沉吟。忄漸減如玄發,嘉客無多況素心。可得磨菱似圓芡,莫從散木乞春陰。龍鍾態度支離骨,強說能狂恐不禁。」予步韻和一首,不如也。
前年冬楊昀谷先生病死天津,詩學失一導師。同人無不悼惜,記數輓聯如下。吳達詮云:「來哭在家頭陀,從此不聞雪竇語;夢回問字門下,那堪重唱野人歌。」誦洛云:「永懷寂寞人,有憐其窮與不朽;意出筆墨外,但使一氣轉洪鈞。」上二句後山,下二句山谷。予集張文襄詩挽之云:「直會南北宗,舊德巍然資顧問;久作江湖客,大招何日入修門。」
第六子藏嚴范老所臨《縉雲縣城隍廟碑》字,裝成頁冊,徵名人題詠,一山太史題云:「詞館諸臣楷法工,先朝小篆說孫洪。清卿繼起摹籀古,直到蟑香國運窮。」可謂大處落墨。
伊墨卿先生官揚州知府,故後士民思之,附祀於歐陽文忠、蘇文忠、王文簡祠,稱四賢焉。墨卿書法出諸城之門,而別闢蹊徑,偉岸自喜,結構波磔,時露荒怪,故何子貞題之云:「丈人八分出二篆,使墨如漆楮如簡。行草亦無唐後法,懸壓溜雨馳荒蘚。不將俗書薄文清,覷破天真辟道眼。」蓋真道得出也。
吳昌碩晚年耳聾足病,自撰聯云:「龍兩耳,夔一足;缶無咎,石敢當。」又自營生壙聯云:「山水佳處有三官谷,子孫守之為萬石家。」均為人傳誦。
雲南羅岷山山頂有江定寺,王德甫先生日記云:「予入寺遊覽,見兩僧方畫佛,意態蕭寂,見客了不相關。曲折而下,鑿坡開道,曲折如「之」字。俯瞰蘭滄江水,色如碧玉。霽虹橋亘其上,橋東山壁有諸葛武侯祠,幅巾深衣,寧靜淡泊之意,然如見。孫葉飛編修(見龍)撰聯云:『江色照鬚眉,公獨有大儒氣象;山光明幾席,我還瞻名士風流。』橋長三十餘丈,下視浪花噴薄,如雷如雪,石壁上題云:『西南第一橋』。」
劉景文《贈東坡詩》:「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坡極賞之。其為忻州守時,自知死期,後一日復甦,起作三詩,乃復就暝。其詩云:「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紛紛鸞風舞,往往芝木華。揮手謝世人,聳身入雲霞。公暇詠天海,我非世人嘩。」又「仙都非世間,天神繞樓殿。高低霞霧勻,左右龍蛇。雲車山嶽聳,風顰天地擅。從茲得舊渥,萬動毫端變」。又「從來英傑自銷磨,好哭人天事更多。艮上巽中為進發,千車安穩渡銀河」。詩成,謂其家人曰:「吾今掌事雷部中,不復為世間人矣。」
吳天章《題雲林秋山圖》云:「經營慘澹意如何,渺渺秋山遠遠波。豈但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又《過真定》云:「鎮州荷花一萬柄,正對城門是酒家。下馬當門更斟酌,醉臨明鏡看吳娃。」風格不減楊廉夫。
宋文康公過蒲州謁關侯廟,見一聯云:「怒同文武,道即聖賢。」以對句不工,思有以易之。午睡時夢侯告之曰:「何不云:『志在春秋』?」憬然而寤,遂書而送之廟中。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受,不得其精。然臨摩古人墨跡,須下深功夫,方能入妙。古張芝學書,池水盡墨。鍾丞相入抱犢山十年,水石盡黑。趙子昂十年不下樓。夔子山每日坐衙罷,寫字一千才進。唐太宗或夜半起,秉燭學《蘭亭帖》不寢。見《春雨雜述》。
通行本陶淵明《桃花源記》收處:「及郡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即遣人隨所往,尋向所志,遂迷,不復得路。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親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間津者」云云。予近讀《搜神後記》,乃迥乎不同,收處云:「乃詣太守,說如此,太守劉歆即遣人隨之往,尋向所志,不復得焉。」至此而止。此篇後另有一則曰:「南陽劉ら之,字子驥,好游山水。嘗採藥至衡山,深入忘返,見一澗水,南有二石,一閉一開,深廣不得渡,欲還失道,遇伐薪人,問徑,僅得還。或雲中皆仙方靈藥,ら之欲更尋索,不復知處」云云。此則與《桃花源記》不相涉,不知何時附入記後為一篇也。
曾忠襄《題林至山先生鑒園聯》云:「天爵在身,無官自貴;異書滿室,其富莫京。」又先生自撰園中各齋館聯云:「微雨新晴,協風應律;貞筠抽箭,秋蘭被壓。」又「機象外融,升高有屬。恬淡自適,養物作春」,又「四壁梅花孤塔影;半城晴雪萬家煙」,又「壁繞藤苗,窗含竹影;鳳依桐樹,鶴聽琴聲」,又「致石成山,蓄溪得水;安門對月,就閣臨風」,皆佳。忠襄敘先生《自編年譜》,有云:「不必盡謝世網而遺榮利,自具修然物外之概,性既定而逃誒全。此其所以難能而可貴也。」又「世固未有厚於其親,而不推其仁愛以及於人者也,亦未有薄於其親,而厚於他人者也。」語極警切。
東坡先生一日在學士院閒坐,忽取紙筆寫「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兩句,大書、小楷、行、草書凡七八紙,擲筆太息曰:「好!好!」遂散之於左右給事者。又東坡愛杜牧之《華清宮詩》,自言已為人寫過三四十本,其精勤如此。
劉後村詩:「黃童白叟往來忙,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陸放翁詩:「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爭說蔡中郎。」兩詩只首句不同,豈放翁剿襲後村之句耶?
瞿宗吉先生謂:「元朝諸人詩,雖以范、楊、虞、揭並稱,然光芒變化、諸體咸備,當推道園,如宋之有坡公也。」潘彥復先生則謂:「道園詩乍觀無可喜,細讀之,氣蒼格迥,其妙總由一『質』字生出。『質』字之妙,胚胎於漢人,涵泳於老杜。其長篇鋪敘處,雖時仿東坡,而無其疏快無餘之弊。」吾以為瞿評道園「光芒變化」似不甚切,不如潘評之為「氣蒼格迥」也。
光緒戊子李越縵夫人病故,先生作悼亡詩十四首,有「四十七年前合卺,三杯冷奠了平生」。又「而今雞骨支杖,慟告靈床總不膺」。又「從頭細數平生事,那有歡懷一響同」。末首收兩句:「只須收拾殘年淚,鍾動雞鳴各自休。」皆極沉痛。是年臘月,先生六十歲,繆仲英觀察祝聯云:「著書十餘萬言,此後更增幾許;上壽百有廿歲,至今才得半雲。」先生極賞之。
黃谷原山水畫冊十幅內,一幅題云:「坐久談深天漸曉,紅霞冷露滿蒼苔。」十四字極清深幽峭之觀。
鈔舊作數首,托瑾存轉呈陳散願先生。昨奉評回云:「抒寫胸臆,格淡氣逸,不假雕飾而自臻渾灝流轉之勝境。丁丑初春散原老人三立題記。」老人獎勵後學有褒無貶也。
楊誠齋《至後入城道中雜興》云:「大熟仍教得大晴,今年又是一昇平。昇平不在簫韶里,只在村村打稻聲。」「畦蔬甘似臥沙羊,正為新經幾夜霜。蘆菔過拳菘過膝,北風一路菜羹香。」越縵老人極賞之。
廉南湖先生悼亡聯:「流水夕陽,到此方知真夢幻;孤兒弱女,可堪相對述遺言。」又:「我實負君,回頭事事應追悔;生不如死,此恨綿綿那得知。」不假雕飾,直攄胸臆,真摯之作也。
門人東莞張次溪自題《燕歸來移圖卷》詩多首,或隱有所指,或羌無故實,不可知也。茲記其兩首云:「彩雲半壁隔蓬山,夢斷瀟湘洛浦間。怕聽深宵添絮語,銅千無奈譯郎擐。」「一龕瓔珞委橫塘,冷篆何堪自引香。卻為蕉欄破岑寂,輕寒未忍怯空房。」惝恍迷離,奇懷幽怒,《騷》《雅》之遺也。
日前李木齋先生逝世,鄧孝先、傅沅叔兩太史各有輓聯,鄧云:「問學如錢潛研、盧抱經,闡導宗風為今代人師之冠;藏書比楊海源、黃士禮,校仇史義非吾儕小子所能。」傅云:「公為光宣人物之冠,宇內大名垂,雖晚膺疆節,頻賦黃華,經世閎才終未竟;我受文字恩知最舊,暮年風義篤,舉典籍鑑藏,丹鉛校錄,平生遺緒幸能承。」均極推崇也。
虞伯生《家兄孟修父輸賦南還》,前半首云:「大兄五月來作客,八年不見頭總白。五人兄弟四人在,每憶中郎淚沾臆。我家蜀西忠孝門,無田無宅惟書存。兄雖箋庫實父蔭,弟竊微祿承君恩。文章不如仲氏好,叔氏最少今亦老。五郎十歲未知學,嗟我何為長遠道。諸兒讀書俱不多,又不力耕知奈何。憂來每得二三友,看花把酒臨風哦。」又《題柯博士畫》:「磯頭風急潮水長,蒹葭蒼蒼系魚榜。青山一髮是江南,白頭不歸神獨往。幽篁繞屋茅覆檐,木葉脫落秋滿簾。買魚沽酒待明月,定是黃州蘇子瞻。」兩詩雖超渾不如李、杜,豪宕不如蘇、黃,而情韻優美,使人誦之不厭,不愧為大家也。
李越縵先生之先人家訓楹聯云:「多積德,多讀書,多吃虧,以多為貴;寡意氣、寡言語、寡嗜好,欲寡未能。」此確是老先生語。若今之所謂智者,對於「多吃虧」三字,必有是非之辨,不以徒吃虧為是也。
越縵先生《先德天山公京邸冬夜夢亡內》四絕句之一云:「梅花奧里一株松,泉路他年與子同。笑看兒孫澆麥飯,滿山寒雪紙錢風。」極淒清之致。
蔡松坡將軍故後,楊子輓聯:「魂魄異鄉歸,於今豪傑為神,萬里江山皆雨泣;東南民力盡,太息瘡痍滿目,當時成敗已滄江。」郭霞紫云:「不才曾作《美新》文,倘罵父寇賊仇仇,苦難下筆;英雄本是尋常物,能捨得高官厚祿,乃足成名。」彭少衡云:「萬方多難此登臨,把酒話滄桑,試看莽莽風雲色;三年奔走空皮骨,哀時問詞客,誰識悠悠天地心。」石廣權云:「子為柱國元勛,倘早薨二十年前,八座榮哀動朝野;家有回天偉業,乃貧居八百里外,一門衰盛系鄉邦。」
曾忠襄平江南後家居。時有朱暝庵者,流寓長沙。歲暮貧甚,榜詩於門曰:「申椒零落菊英殘,從古瀟湘作客難。連日市門三尺雪,更無人記問袁安。」忠襄聞之,嘆曰:「此我輩之責也。」急造訪,贈錢十萬。
章太炎先生挽蔣觀云云:「卅年與世相浮沉,朝市山林卷舒由己;千古論才無準的,黃鍾瓦缶際遇為之。」挽祖安云:「治大國如烹小鮮,何曾食萬錢,胡廣理萬事;樂與餌而止過客,負羈舍其室,康成保其鄉。」免胡展堂云:「君真是介甫後身,舉世誰知新法便;我但學茂弘彈指,九泉應笑老儒迂。」
江亢虎和《金息侯先生六十自壽詩》二律云:「俊游回首卅餘年,志業如君自可傳。野史亭成焚諫草,故侯瓜熟賣文錢。眼中桑海通三世,夢裡觚稜隔一天。歷盡劫灰身健在,瓦偏先碎玉能全。」「編詩猶記義熙年,一卷新騷萬口傳。沽上煙波容泛宅,湖濱風月不論錢。霸才無主閒知命,靈感如神儻格天。周甲婆娑長散秩,轉從投置得安全。」音節高亮,和韻中傑作也。
康南海病故後,門生等設祭於畿輔先哲祠。梁任公輓聯云:「祝宗祈死,老眼久枯,翻幸生也有涯,免卒睹全國魚爛陸沉之慘;西狩獲麟,微言遽絕,正恐天之將喪,不僅動吾黨山頹木壞之悲。」何其沈痛也。
苗沛霖以諸生辦團練,剿寇有功,保至川東道,其後叛清歸匪。聞其將叛時,題《畫石》兩絕云:「星河耿耿明玉台,謫墮人間事可哀。知己縱邀顛米拜,摩抄終屈補天才。」「位置豪家白玉門,終嫌格調太孤寒。何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真怪傑語也。
《書感用牛字韻》:「□段真輸馬少游,車茵何意溷時流。本無橫議供捫虱,豈有狂歌出飯牛?誤說豺聲猶下上,空憐猿臂不封侯。讓他笠澤知幾早,才憶蓴鱸遜一籌。」「ㄡ梁園悔宦遊,排口幾嘆厄清流。飛升有術慚雞犬,趨走殊風誤馬牛。乞米詛希彭澤宰,補篁長羨渭川侯。扁舟擬作盟鷗計,出處年來已熟籌。」此湖北王君雲孫作也,第一首連用虱、牛、豺、猿四字。
曹植《洛神賦》:「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陸機《前緩聲歌》:「太容揮高弦,洪崖發清歌。獻酬既已周,輕舉乘紫霞。」謝琨《游西池》:「迥阡被陵闕,高台眺飛霞。惠風盪繁囿,白雲屯曾阿。」三作皆讀「霞」為「何」,是古韻相通也。見《讀詩拙言》。
駐日大使許世英氏,由日歸來,迭向中央呈辭,曾有一詩云:「朝朝暮暮盼休期,待到休期未可知。正欲小眠聞客至,偶思散步報書遺。雲沉歇浦艨艟黯,雪滿陰山羽檄馳。還是五更人不寐,每懷時事曷勝悲。」可見其旨趣也。
華瑞安太史學瀾,辛丑年簡放貴州副主考所,記日記極詳細。擇錄數則:「何鐵生題光武廟聯云:『舊說本無稽,想四百年火德承家,福受王明,或應占井勿幕耳;中興今再見,看廿八將雲台畫像,生逢景運,可但作壁上觀乎。』貴州試院劉蔭樞題衡監堂云:『此中有循吏名臣,況當側席求賢,夢縈岩野;何字非筆耕心織,記否攜朋觀榜,淚滿秋衫。』浪穹縣有潛龍庵,為建文入滇所居,聯云:『祖以僧為帝,孫以帝為僧,彈指迭興亡,法席難追皇覺寺;君不死竟歸,臣不歸竟死,撫膺悲宇宙,梵鍾莫問景陽宮。』臬署夢草亭林贊虞題聯云:『好邀佳客來題句,共趁春時一補花。』」瑞安為故兒婦劉氏之舅父,坦平和暢,學問優長,惜僅中壽也。
武漢名流王葆心諸君,定本月十二日假抱冰堂修楔,因雨改於二十三日舉行,參加者一百餘人,以資紀念。文人文酒之會,曩者北京多有所舉,在武漢則屬僅見焉。茲將啟事錄後,題為《展上巳啟》:「丁丑暮春之初,貫重三酒,飛六十箋,召同人楔飲抱冰堂。值朔則黃沙鋪地,白晝須燈;侵晨又黑雲遮天,青春如瓮。午雨將歇,富興者囊琴而來;晚雨更濃,敗興者蠟屐而去。每逢佳節,欲伸好懷,不障天時,便困人事。《蘭亭》一敘,開萬古之牢騷;洛濱之詩,想當時之風雅。昔人展上巳有作,見於紀載者夥。美事類多曲折,實促其成雅人。漸感凋零,樂為之倡。況媚時桃柳,為誰綠,為誰紅;耐歲松筠,仍其蒼,仍其翠。江上藻繢,憑仗群賢;日月萍飄,低徊九有。斯文不作,後覽奚由;妙趣環生,古歡宜續。駒光荏苒,何者堪迨古人;燕語呢喃,因之未忘春事。望迷離林樹,只桂以十傳;有參差樓台,問鶴胡孤往?再申前約,莫事遲疑;與子高觀,聊圖緩步。倘使不祥能祓,展十日亦何妨;還期此會長留,歷千秋而勿替。王葆心、錢葆青、余晉芳、張翊六、程明超、胡大華、周景墀、鄧一鶴再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