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齋詩話 · ●卷上

趙元禮 《藏齋詩話》
民國八年予游北海,得「層樓出雲表,萬葉戰秋聲」之句,郵寄范孫,得覆云:「昔郭丈曼生有句云:『孤磬一聲秋葉黃』,因有郭秋葉之名。大作『萬葉戰秋聲』之句,合稱為趙秋聲,君家倚樓不能專美於前矣!」距「空水紅蓼」之句三十年,而先生獎勵之心不減於疇昔也。 嵌字詩之佳者,七言絕句二十八字內嵌十個一字。錢鶴灘先生《題秋江獨釣圖》詩云:「一蓑一笠一魚鉤,一個漁翁一葉舟。一櫓一帆兼一槳,一人獨釣一江秋。」真絕妙好辭也。 前人云:「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髭。」此「安」字驟看似易實則難,有楊君《題許秘書琴伯畫佛》,起二句云:「吾鄉許子善畫佛,妙相莊嚴齊彷佛」。予謂「齊」宇不安,於是同人皆擬一字,「如」、「同」、「皆」、「都」等字,細思之均不甚安,予則為之改一「佛」字,頗為人所讚許,以「妙相莊嚴佛仿佛」字法句法皆甚老矣。 三河王式金茂才清才博學,弱不勝衣,曾館天津劉氏,光緒甲午隨嚴范孫先生視學貴州襄校,後數年以貧卒。記其《出都》一詩云:「作客輕千里,平沙極目遙。有懷腸九折,無計淚雙拋。長辛店中店,蘆溝橋下矯,不堪回首處,風雨晚瀟瀟。」逼近唐人,予與范老常誦之。 王廉甫大令招飲。坐間有董季友李又塵兩君,酒半以談詩為樂,董述其得意句云:「美人眼淚英雄血,不是黃金買得來。」李述其得意句云:「無邊樓閣瀟瀟雨,獨倚朱欄有所思。」合座嘆賞,予以董詩似袁隨園語,李詩意味尤勝。 予十九歲由平谷赴津,就婚郭氏,秋深攜眷買船還平,途中得《即景》一句云:「空水倒涵紅蓼花。」郵奇京都,范孫答函云:「此句神妙,全在一『空』字,他人所不能,亦不敢也。」獎借後進,情見乎詞。 李太白詩云:「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又云:「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為晚。」磊落雄健,此老豈沉湎於酒者。杜少陵詩云:「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此是何等抱負。韓昌黎詩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又「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皆有堀強氣。蘇東坡詩云:「平生寓物不留物,在家學得忘家禪。」又「相逢握手一大笑,白髮蒼顏略相似。」又「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遙逍自捫腹。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坦白闊大,熟讀此等持,可以變化氣質。 友人王君仁安(守恂)過固安,見壁間題詩云:「西來一片太行色,東去千秋無定河。落日牛羊野蒼莽,短衣匹馬劍蹉跎。誰能將月補離恨,我欲乘風淩酒波。燕市無人識屠狗,醉來且拊瓦盆歌。」音節蒼涼,氣體雄壯,不知何人所作也。 予作詩半生不下千餘首,有為人稱賞者,有為人指摘者,予皆淡然置之,所謂得失寸心知也。最愜心者只兩句云:「握手今宵訴肝肺,他生覿面知為誰。」自以為沉痛到二十四分,惜被人滑口讀過也。 箴之則曰:「外作禽荒,甘酒嗜音。有一於此,未或不亡。」頌之則曰:「六宮才人大垂手,願君千年萬年壽,朝出射糜暮飲酒。」「禽荒」、「甘酒」,已具亡國之二矣。是作詩與作訓誥,固是兩種筆墨也。 宋唐子西先生云:「作文當學司馬遷,作詩當學杜子美。」洵扼要語也。 桐城王右弼先生,少年英異,從戴存莊先生(鈞衡)學持,有《江南曲》一絕云:「十里酒旗外,人家半掩門。桃花落江水,銷盡美人魂。」為人所傳誦,時王君十八歲也,予於役石城,遇君之曾孫曉芝,飲酒談藝甚暢,追述如此。 人不必因作詩始讀書也,然不讀書則積蓄不厚,出語必淺薄;不必因作詩始讀古人之詩也,然不讀古人之詩,則不知韻味之高、格律之協、機杼之熟,出語必致扞格。由前之說證之杜詩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也,證之蘇詩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也;由後之說證之成語所謂「能讀千賦則能賦」,對於詩亦然,證之諺語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亦會謅」也。 予十六、七歲時,同人郊行,過一荒冢,得句云:「亂草粘上天,老松綠到地。荒徑埋斷碑,不辨何年字。」描寫實景頗肖,以其太衰颯未收入集,昨偶憶及,輒續入詩話,以存少作,不計其佳否也。 「海甸陰風草木腥,史篇特筆姓名馨。一腔熱血存餘瀝,分與兒曹灑賊廷。」庚子冬日,日本兵上百合本以此索書,不知何人作,確是日本人詩也。 作八股文,攝全題之神理作首兩句,曰「破題」。如《孟懿子問孝》題,破題云:「記魯大夫之間孝為《魯論》,開問孝之端也。」《唐虞之際》破題云:「才兼二代,聖人鄭重於其際焉」之類,比讀《國史補》:「李程作《日五色賦》,起二句云:『德動天地,祥開日華。』以此破題擢狀元。」又《六一詩話》謂:「梅聖俞《河豚詩》起二句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只此破題,以說盡河豚好處。」《螢雪雜說》記湯黃中作《秋燕已如客》詩,起二句云:「近人方賀廈,如客已驚秋。」謂此破題非人所及。是詩賦皆有破題,不獨八股為然也。 吾邑陶仲明孝廉(喆甡)心精力果,博學多能。甲午以後,知中國舊學問、舊政治之不足以圖存也,則剴切懇至,呼號國人,力求新學新政為職志。其時眾人幾以狂怪目之。庚子亂後。憔悴憂傷,竟死牖下。劉雲生挽以詩云:「思親魂斷白雲邊,萱草花枯止隔年。雙鶴不來孤月冷,春風吹淚到重泉。」「五洲胸貫氣如雲,燕市悲歌世不聞。直待沙蟲殘劫後,人間青眼始憐君。」「濟世婆心豹隱余,消磨壯志半窮居。瘡痍滿目何人補,腸斷青囊一卷書。」「才人無祿恨茫茫,枉自憂時鬢為蒼。他日金台重市駿,先生墓已有垂楊。」「命蹇時乖事可危,少微星隕哲人萎。惟將一片韓陵石,勒為中郎《有道碑》。」仲明在嚴范老家教授多年,故范老挽之云:「經籍史乘、金石文字、訓詁詞章、醫方算術、列朝掌故,旁逮海外國書,學博矣哉,我尤服君居心誠懇,慮事精詳,立志堅定;勸諭諷誡、扶持調護、討論辯駁、講貫切磋、處世精言,兼及家庭瑣事,教多術矣,君之於我忘形賓主,異姓兄弟,急難友生。」讀此數詩一聯,可知孝廉之為人矣。 予童年有《秋日》一聯云:「殘蟬四五噪,籬豆兩三花。」歷四十餘年,久忘之矣。前與至友李君錫三飲范孫家,兩君以予編詩話,特為述及之。 予刻詩十一本矣,惜少名句佳章,敝帚自珍,聊自怡悅而已。偶憶在日本西京為一詩,未載入集,茲補記於此:「薄寒忽已襲重襲,霜氣稜稜逼瓦溝。老鶴不歸松影靜,一丸涼月下西樓。」唐企林大令亟賞之。 建德周玉山尚書(馥)僑寓天津,年八十餘,精神矍鑠,讀書作字不倦,曾以新刻《玉山詩集》一冊見贈,受而讀之,激切處似少陵、次山,閒適處似香山、務觀,必傳之作也。其中警句如《過海》云:「可憐無限黃粱夢,同破天雞第一聲。」又《侯家林舟中》云:「重裘三月冷,小酌一燈親。」又「禾深曉露酣」五字尤佳,非秋郊曉行者不見此景也。 楊香吟先生(光儀),品端學粹,吾津之鄉祭酒也,八十歲時灤州蔣香農先生壽以四律,如「名土無官才脫俗,丈人得壽亦由天」,「知己感深由昔日,傳人私幸得同時。」非泛泛酬應之作。予作四律,中有「漢代傳經宗伏勝,晉人高節愛陶潛」。兩句差可,余皆浮淺,時戊戌三月也。 東坡先生謫儋州,初僦官屋以庇風雨,有司以為不可,則買地築室,為屋三間,與其子過泥水雜作,可謂困阨矣。而其《新居》詩曰:「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收處則曰:「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何必謀二頃」云云。胸次悠然,得聖賢樂趣,宜乎李越縵先生遇拂逆時,常誦之以自遣也。 東坡《郭綸》詩:「河西猛士無人識,日暮津亭閱過船。」又《縱筆》詩:「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兩詩同一意境。 詩讖之說,自古有之。嚴侍郎范孫前年出美國,其長公子約沖在駐日公使館充書記官。是歲約沖四十歲,范老寄以詩曰:「我年二十失雙親,兒事雙親到四旬」云云,作詩之宗旨是欣幸之意,不謂約沖竟以是年卒於日本,恰四十歲也。 光緒戊子順天鄉試,粵西人陳某於試前夢人示以一詩云:「清香飛遇小橋東,半在垂楊隱約中。問遍漁家三十六,無人知是藕花風。」空靈婉約,似中晚唐高作。見《越縵堂日記》。 唐人有句云:「苦吟僧入定,得句將成功。」言詩成之不易也。前清李竹溪句云:「相逢馬上搖頭者,得句知他勝得官。」又李懷民句云:「思苦如中酒,吟成勝得官。」言得句之足樂也。又尹似杜云:「看花好似尋良友,得句渾疑是舊詩。」陳古漁句云:「得句渾疑先輩語,登筵初僭少年人。」言得之似天成也。作詩之難,余尚未臻其境,得句之樂,我亦莫名其妙。惟時得佳句,每疑為先輩詩人有之於前,或他日詩人有之於後,抑或同時詩人有之於現在,蓋我亦猶人,不必人之不猶我也,與陳尹句略同。余曾有句云:「詩句本天成,得之便屬我。一朝犯雷同,人云亦云可。」又句云:「苦吟時入夢,得句亦奇逢。」余之詩境略如此。 「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李群玉詩也,王摩詰加「漠漠」、「陰陰」四字,便成佳句,是否襲用成語,今懸為疑案。予昔游北海,得「層樓出雲表,萬葉戰秋聲」,為范孫所激賞,例以郭秋葉詩名,擬「趙秋聲」之名以獎之,曾記入詩話,今十餘年矣。昨讀周美成詞,有「萬葉戰秋聲,露結雁度砂磧」云云,無意中用宋詞入詩,真出人意外矣。 蔣香農先生篤於友朋,其《哭陶仲明》詩云:「海內宿儒同歿日,山陽舊侶再來時。」又《天津逢王仁安》詩云:「垂老故交同性命,未忘結習是文章。」深情如揭,悽惻動人。又「四海無家者,行吟任馬蹄。五言抗東野,一字動昌黎。渭水秋風冷,并州落日低。桑乾人又渡,回首太行西。」此先生《過賈島故里》詩也,似非唐以後人所能。 前總統徐公六十歲時方為相國,海內人上為詩文以祝者盈編累牘,典麗矞皂,不為異也。嚴范孫侍郎奇一詩只二十八字,可謂包掃一切,其詩云:「舊北江廬人就菊,古蓮池上客臨觴。念年往事如彈指,又見耆英政事堂。」蓋徐公四十歲在都門,五十歲在保定,六十歲為國務卿也。 唐人《詠蓮花》詩:「無情有恨何人見,月白風清欲墮時。」東坡《詠梅花》詩:「風清月落無人見,洗妝自趁霜鍾早。」清空微妙,寫盡二花之神理。 杜少陵《樂遊園歌》歷敘酒筵歌舞之盛,而以「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作結,蘇東坡《攜妓樂游張山人園》詩前敘細馬紅妝,而以「酒闌人散卻關門,寂歷斜陽掛疏木」作結,同一機軸。 徐鶴亭國琮館嚴范孫家司會計,十有餘年。幼嘗從梅小樹先生讀,故酷好詩賦,邑有翰香詩社課試律詩,徐每為嚴氏昆仲捉刀,輒冠一軍。簿記之暇,不廢哦詠。遣稿散失,僅記一聯云:「柳岸微茫鴉背影,板橋勻稱馬蹄聲。」 慈谿費冕卿(紹冠),嚴范老族弟子均之表兄也,其《五十自壽》詩有云:「腰為種花甘屢折,口非飲酒不輕開。」新穎可喜。 陳奉周(璋),陳亞蘭(珍),兄弟也。先世籍廈門,其尊人商於津,遂家焉。奉周博識通西學,善談名理,亞蘭則以詩畫名。奉周喜為予誦亞蘭詩,其尤得意者,如某處即景云:「窗咽晚潮淘落日」,《詠史閣部》云:「不載欺民戰欺君,不死何為死何益。」皆屢屢述之。宋少南(坤)嘗誦亞蘭《題福壽宮壁》云:「王母侍兒許飛瓊,低鬟似道渾相識。」少南愛其清折。亞蘭有《鴣葉庵集》行世,奉周亦能詩,然秘不示人,某年雪後游左悲院,有句云:「戰卒掃大旂,老漁理釣線。」陳幼璋為范老述之。 王式金(鋆)過桃源縣白馬渡有句云:「輿中不敢搴簾望,人在懸崖影在溪。」奇險可想。 壬寅嚴范孫游日本,有本田幸者投以詩云:「先生末肯閉簾肆,天干或因思釣台。」切姓頌揚,大似中國體裁。 天津私立第一小學在文廟後院,舊為會文書院,專課舉人副貢,同治年邑紳婁君允孚(舉信)請於地方有司而創設者也,一切規制皆婁君手訂,婁君終年宿院中,以院為家,未幾喪偶,欲不復娶,戚友勸之,爭投以詩,嚴范孫尊人仁波翁有句云:「豈為娶妻難作佛,漫雲住廟即為僧。」僉以為切合。 吾鄉同光以來,稱詩者推楊香吟、梅小樹,兩先生深居高隱,不與世事。楊有句云:「有生皆險境,無物不爭機。」梅有句云:「不耐饑寒立品難。」閱世之深,持躬之峻,於詩句中見之,非尋常人所能道。 吾鄉李筱筠先生嗜酒好吟詠,五律極似少陵。居室中不事灑掃,塵垢滿幾壁間,手書故事粘貼殆遍,殘書斷簡外無他物。每有所作,隨手撿拾破紙以大草書之,《題抱青園》有句云:「滿地綠蕪酣石氣,半林黃葉攪秋聲。」逼近唐音。 周玉山尚書有《過膠州》一律云:「朔風雨雪海天寒,眼底蒼茫不忍看。諸國共稱周版籍,斯民猶重漢衣冠。何人持算盤盤錯,當局枯蓁著著難。挽日回天容有力,可憐筋骨已衰殘。」有幽燕老將氣韻沉雄之概。聞此詩曾由日本公使高平君譯成英文,函達美總統,以示東方文藝優美之一斑。日本除其本國之唄外,詩則全為漢詩,故高平君譯此律以為代表。美總統極為欣賞,並索得漢文原稿藏之。 灤縣蔣香農先生(蘭畲),沉酣經史,尤長於詩古文詞,予記先生有《扶蘇石》一詩云:「白骨築長城,猶照秦時月。一窟紫燕支,中有扶蘇血」四句。其後先生刊詩,改為「萬里築長城,白骨填冰雪。誰知片石中,紅紫扶蘇血。」予以為不如原作之渾成瀏亮也。 香農先生《挽李文忠詩》云:「緇時術大人才少,謀國心孤世變多。」又《吊張文襄》詩云:「作督封疆八州內,調停門戶兩朝中。」又云:「殘局勉支公尚在,大星忽隕國旋亡。」包掃一切,濡染大筆何淋漓。 直隸新城王晉卿先生(樹柟)為近代一大詩家,蓋繼梅村、漁洋而起者,集中佳句美不勝收,余尤愛其《牧羊詞》,茲錄其第二首云:「秋霜肅肅百草痱,冬雪深深小麥肥。羊肉一斤麥一畝,努力且待春風歸。」詩能俚質,最為上乘。如李崆峒之《豆花行》云:「昨當大風吹雪過,湖船無數冰打破。冰驤{山}山嶽立,行人駭觀淚交墮。」通體非不俚質,然終嫌生硬少味,晉卿之詩則渾穆如古謠諺,而用筆極瀟灑,質樸風華蓋兼而有之矣。 桐城徐宗亮(晦甫),光緒中當事者嘗延修《長盧鹽法志》。晦甫與張廉卿、吳贄甫交最善,嘗見其《夏日苦熱答廉卿以文集見示》七律一首云:「高門炎火耀通衢,天末涼風不可呼。一曲清音嚼冰雪,長身雜佩拾瑤瑜。蒼茫獨立憂何限,寂寞千秋事莫慮。茅屋滄江容僥仰,興酣風雨看成圖。」又《廉卿扇頭見吳中書費甫詩甚似山谷,向未聞也,因戲題短句》云:「舍人作文深泉活,對席奪毫驚腕脫。眼明三十六驪珠,搖動涼風起天末。西江舊社傳開宗,千秋長恨曾南豐。海棠國里覓香骨,心苦分明儀衛翁。」世傳曾子固不能詩,而方植之所著《昭昧詹言》極推之,謂足比美韓黃,故晦甫引之。晦甫在近世桐城諸子中名不甚顯,然此詠頗雋永有致。 浙江俞恪土先生,光緒甲午在天津,寓肯堂先生所。先生詩弟子以詩呈恪士,少許可者,嘗有句云:「落日無根大地懸。」又云:「不向深山坐秋草,人間誰識夕陽深。」沉至清深,不可端倪。謂吾鄉王仁安曰:「君欲為詩,流俗人能為之詩,吐棄之可也。」 明季詩凡庸蕪□,故漁洋救之以清新。清季詩荒寒纖戾,尤蹈鍾、譚之習,惟蕪州章式之進士鈺有漁洋之風。嘗見其《題族弟生甫扇上》七律一首云:「西風消息又寒鴉,自剔殘燈注《夢華》。蠟屐猶憐猩嗜酒,玳梁未見燕還家。奇肱有策譚飛口,隸首無才算散沙。我已閉門成久計,蒯緱唱罷出無車。」式之盛年不仕,隱居津上,日討金石,詩之清新如此,可以想見其風韻也。 經生家詩多苦澀,惟阮芸台先生為詩空靈秀倩,無格格不吐之談。其《春盡日阻風和張子白原韻》云:「又放甌江黃篾船,余寒料峭透輕棉。山來一一重相見,春去堂堂不受憐。括嶺清流千百轉,秣墜秋雨十三年。今宵涼話應無夢,泊近西堂對榻眠。恐是芙蓉海上城,仙都坐見月初生。宵來料有胎仙過,春去應無杜宇聲。屐齒溪山閒後想,燈花詩句客中情。請聽一夜船頭浪,巳覺東風暗裡更。」先生研精覃思,可謂夢見孔、郭、賈、許,而又不失顏、謝山水懷抱也。 山左泰安汪進士東渠(寶樹),嘗主講天津問津書院。後令直隸饒陽,接鄉人書,因答以七律一首,中有云:「千里音書勞悵望,十年魂夢繞山河。」薄宦終身不歸,斯蓋深可想也。 少陵七絕寓奇於正,藏拙於巧,後人罕有能及之者。陸放翁崛起南末,能深得其用意。近世惟新城王晉卿先生能與放翁並駕齊驅,其《都中贈蔣藝圃侍御》云:「十年幾見烏頭白,萬里相逢客眼青。一曲胡歌燕市土,座中哀怨不堪聽。」又《過函谷關》云:「一關深鎖桃林塞,萬嶺遙連華岳雲。牛背偶然逢李耳,雞聲何處覓田文。」不著議論,又宛然少陵矣。 「晚樹寒鴉元緯路,秋風黃葉李公祠」,此近人詩,頗雋逸有致,又另一律,其末句云:「欲著十年民國史,寒燈下筆淚如絲。」亦佳,惜皆不憶其全首,其人忘之。又蘇州項孝廉薇垣名增壽,光緒庚子官京師南城指揮使,死聯軍之難。其《潞河夜歸》有句云:「夾岸叢蘆搖月白,夜村孤犬吠燈紅。」亦為當時人所傳誦。 有用顏色字入妙者,如苤人詩:「萬綠叢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之類是也。又揚升庵《丹鉛總錄》謂「唐白樂天《琵琶行》中句云:『楓葉蘆花秋瑟瑟』,解者以為風景蕭瑟,不知非也」,升庵直謂「楓葉色紅,蘆花色白,又映以秋江瑟瑟之碧耳,乃逾見句法之妙」。晉卿《安西道》中亦有句云:「白楊河畔白楊秋,も馬城邊水自流。綠樹蔥龍山一角,夕陽如火照河頭。」亦正堪與前人比美也。 古今人自擬齋名,泰半皆寓斂退之意。如曾文正則求缺齋,徐東海則齋,張楚寶則樓,蔣伯偉則庸庵,周緝之兄弟曰止庵、息庵,不勝枚舉。江安傅沅叔則藏園,予則藏齋,不相謀不相襲也。一山(味雲)誤以藏園稱予,戲答二詩曰:「藏齋忽寫作藏園,一字無心誤筆端。我愧江安傅沅叔,圖書萬卷臥長安。」「笑我無園只有齋,小庭風月自徘徊。痴心亦作東坡語,一壑能專萬事灰。」其事頗有趣。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此是何等境界;「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此又是何等境界。畫也畫不到,我以為世間無仙境,此即仙境也。置身塵土中,那得不起青鞋布襪思想。 親串郭君,家小康,年將六十矣。友人劉某為其了債務,乾沒二十元。郭偵知怒極,奮髯抵幾,難須臾忍。予勸之曰:「債已了,君未吃虧,渠之力也。損款可勿問。」郭仍怏怏,甫兩月以病死。又友人劉君家貧而好虛榮,賒借度日,不計還償,勸之不聽,死時幾無以為殮,負債無算,至今留話柄也。盧仝詩曰:「有錢無錢皆可憐,百年驟過如流川。」哀哉! 「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令人增交契之重。「與君世世為兄弟,又吉他生未了因。」令人增手足之感。至少陵《夢太白》詩:「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昌黎《答東野》詩:「人皆余酒肉,子獨不得飽。」則真有交情乃能為諄摯之語也。 東坡詩「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又「貧無隙地栽桃李,日日門前看賣花。」胸襟浩大灑落,真天人也。而其《獄中詩》曰:「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恐懼情詞讀之令人心悸,獄吏之尊古今同慨,文忠且然,何況世人。 湖南齊白石翁寓北平,賣畫得大名,春間蜀友迎其往游,兼售畫,謂可得巨資。且預購一鬟,以給伸紙磨墨之役。翁以年老辭,寄二百金囑速遣嫁,媵以詩曰:「衣裳作嫁為君縫,青鳥殷勤蜀道通。向後從夫休忘記,羅敷曾許借山翁。」「桃根一諾即為恩,舊恨新愁總斷魂。又把赤繩甘割斷,永豐園裡屬何人。」予佩其高義,和作云:「嫁衣珍重與裁縫,千里迢遙一紙通。最是深情最高義,世人誰及此詩翁。」「無言已覺有慈恩,遠道空教託夢魂。兩首新詩一端綺,黃金合鑄白頭人。」借山翁,白石別署也。 杜少陵《夢李白》詩:「水深波浪澗,無使蛟龍得。」蘇東坡《贈劉莘老》詩:「歲晚多霜露,歸耕當及辰。」古人交誼最重,鑒於仕途之險,人情之詭詐,勉其友謹身遠禍,不敢質言而以蛟龍霜露喻之,真溫柔敦厚之旨也。 神仙鬼怪之說,予素不迷信,然亦未必絕無,但若焚香畫符,招之即來,麾之即去,亦無此容易之事。至示人休咎,為人治病,亦多半附會之談。呂洞賓之詩,世多傳之,《東坡詩集》中附見二詩,一曰:「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白酒釀來因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一曰:「肘傳丹篆千年術,口誦《黃庭》兩卷經。鶴觀天壇槐影里,悄無人跡戶常扃。」予謂此兩詩似非偽托,第二首尤有仙氣。 世傳東坡作字用偃筆,又曰如石壓蝦蟆,大約即字體扁蹇、不用中鋒之謂。坡《論書詩》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以跛喻書,是自得語,及讀趙子固之論,則謂「徐會稽之濁在跛偃,李北海之濁在欹斜,跛偃之弊流而誤吾坡公,欹斜之弊流而為元章父子。」是跛字、斜字皆非書法元燈也。 「凡事皆有奉原,六經、子、史,大家之本原也;文則兩司馬、班、揚、韓、柳、歐、蘇、曾,詩則曹(植)、阮、陶、謝、李、杜、韓、小李、杜、李長吉、蘇、黃、陸、元而已。彼其根只,亦皆植於六經、子、史,而發揮其才力,蔚然為一代之宗。吾人於各家之精神、意氣、淵源、宗派肆力研求,必有所得矣。」此吳辟疆先生示其門入學詩文之門徑,言簡義賅,循此求之,庶不誤入歧途也。 「詩貴有品,無名利心則詩境必超,無娼嫉心則詩境必廣,無取悅流俗心則詩格必高,無自欺欺人心則詩語必人人能解;有性情則詩必真,有才力則詩必健,有福澤則詩必腴,有風趣則詩必雋。」此樊山先生論詩語也,予益以兩語曰:「有書卷則詩必雅,能煅煉則詩有味;書卷不是堆砌,煅煉不是晦澀。」 唐鄭啟好為歇後詩,非正軌也。後拜相,鄭自語曰:「歇後鄭五為宰相,時事可知矣」云云。昨讀黃菊裳學士日記,學士晚年無子,自為一聯云:「天之生是使,離人而立於。」藏兩獨字,以老而無子曰獨也。友人方君地山為歌妓來福撰一聯曰:「人皆惠然肯,我亦自求多。」上下聯分藏兩字,巧不可階。予為范老偶誦之,范老大欣賞,謂他人無此聰雋也。 東坡詩:「憂時雖自白,駐世有還丹。」不醒出「鬚髮」字,不能以一「白」字概之。又:「福中常服儼不動,孤臣入門涕自滂。」應用「滂沱」,不能以一「滂」字概之。又:「太守歸國龍歸泉,至今人詠淇園綠。」應有「竹」字,不能以一「綠」字概之。東坡此等處極多,由其天資超逸,落筆率易,故欠檢點。吾人於古人不敢妄下雌黃,而其語病,則不可不知也。 東坡詩:「歲晏風日暖,人牛相對閒。」真寫出鄉村冬日閒適之景。又「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階夜雨自清絕,誰使掩抑啼孤懷。」何其清冷幽渺也。又:「秋月墮城角,春風搖酒杯。遲君為座客,新詩出瓊瑰。樓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他年君倦遊,白首賦《歸來》。登樓一長嘯,使君安在哉。」開闔動盪,清豁如話,一種空靈噴薄之氣,尤為人所不及。 予老病衰頹,俗事冗雜,風塵勞苦,擾擾一生,而性好讀書,痼癖不釋。稍得閒暇,則一卷自持,傾然意遠,別有天地。蓋樂其所樂,所謂「蓼蟲不知苦」也。故案頭榻上堆疊書冊,不自覺其狼藉焉。殷仲堪云:「三日不讀《道德論》,便覺舌本間強。」黃魯直云:「三日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予謂此等語猶著跡象也。 作詩論政治,易涉迂腐,惟大家不然。少陵詩:「舜舉十六相,身尊道益高。秦時用商鞅,法律如牛毛。」東坡詩:「斯民如魚耳,見網則驚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皆洞達治體之言,他人所不能道也。 姜白石《詩說》謂:「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予謂此等議論與前記某君之「神圓、意圓、筆圓」之說同一窠臼,跡近禪悟,引人入魔,絕非說詩正軌。但讀書多,積理富,機軸熟,無論作詩作文,亦無論自動被動,一題到手,自有佳詠,仍不外「文成法立」四字,不必故為虛無縹緲,使人可解不可解也。試問以共見共聞李、杜普通之詩,是某種高妙,恐亦瞠目不能答也。 東坡《題文與可畫竹》詩起句云:「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題畫雁》詩云:「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何其空靈超妙乃爾,是畫是詩,渾合無跡,後有作者弗能及也矣。 久早得雨謂之「喜雨」,或曰「甘霖」,久雨未晴謂之「苦雨」,或曰「霪雨」。雨之為物,招之不來,麾之不去,真神秘也。近人苦雨詩曰:「冷雨淒淒夜欲闌」,又曰:「空江積雨愁寒潦。」喜雨詩,姜白石:「人生難得秋前雨,乞我虛堂自在眠。」陸放翁:「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春雨、秋雨各有佳趣,近人之「平生聽雨愛虛堂」,「得雨徹宵聽」,「要留此雨在山聽」,亦皆有味。予最喜東坡兄弟《夜雨聯床》詩意,予終鮮兄弟,而以明燈夜雨樓名書室,用以寄意,特聽雨之真趣殊不可多得也。 宋王元之自黃移蘄州,間啼鳥,問其名,或對曰:「此名蘄州鬼」。元之大惡之,果卒於蘄。東披作《禽言》曰:「使君向蘄州,更唱蘄州鬼」云云。前清葉損軒官邳州,邳州有地名貓兒窩,葉奇陳老詩云:「螺女江歸陳學士,貓兒窩屬葉邳州。」陳拾遺以為不倫,其後葉《臥病詩》云:「招魂我在貓窩裡,門對長河入大江。」詩有鬼氣,尋歿。兩事相類,特一覺,一不覺耳。 《唐詩品匯》總謂:「開元、天寶間則有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大曆、貞元間則有韋蘇州之雅淡、劉隨州之閒曠。」予謂四人之詩各以兩字括之未必允當,然尚可括也。若李太白之奇氣橫海、天葩吐芬,杜少陵之翡翠蘭苕、鯨魚碧海,雖欲括之而無能括也。故批評古今人之文字極是難事,不能孟浪,友人陳君問予:「李、杜二人詩究竟孰優?」予戲答之曰:「烹魚與燒肉,二味究竟孰美?君不能答此,猶我之不能答彼也。」一笑。 五言律收二句最忌鬆散空泛,平塌下去,索然無味。近人《典衣詩》收句:「忽作大裘想,彌天萬族溫」,可謂才氣橫溢,匪夷所思。古人如太白《送白利登將軍西征》收句:「抗手凜相顧,寒風生鐵衣。」《贈錢徵君》收句:「如逢渭川獵,猶可帝王師。」何等英壯。少陵之《泊岳陽城下》收句:「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春日江村》收句:「藩籬頗無限,恣意向江天。」何等雄闊,後之作者有此筆仗者殊少。 前記近人《典衣詩》收兩句「忽作大裘想,彌天萬族溫」,以詩論,收筆能振,頗為兀傲;以事實論,為大言以自壯耳。朱九江先生《典衣詩》有:「春衣與我同飄蕩,南北東西奇歲年。」又「袖底雨花襟上酒,可能留到上元宵。」以滑稽出之,較有情味。善夫灤州蔣香農先生《典衣詩》收句云:「一衣何足珍,條條慈母線。」則深摯非尋常人吐囑矣。 仁安襟懷夷曠,不亟亟於進取,其《夏日齊居詩》云:「蟬嘶高樹閒生趣,魚躍清池靜有聲。簾隙風來穿牖爽,檐頭日轉照窗明。好詩多自無心得,世事何勞有意成。老去何求求卻病,欲培元氣在和平。」和平之致,溢於言表,似乾嘉時士大夫,故浮沉郎署中二十餘年,晚乃出尹會稽。趙智庵、孫伯蘭皆以後進位其上,而先生處之恬如。 金希候少保《春柳》警句云:「刺史植成空有蔭,先生歸去已無家。」蓋自傷身世飄泊也,又句雲「不才倖免明君棄,顧影翻憐識者稀。」亦頗肖金之為人。又《贈張今頗將軍》云:「上馬逐強賊,下馬擁愛妾。回首白頭峰,春風好顏色。」 廣智館附設之存社,每月徵詩,上月章式之先生主課以《謁李文忠祠》命題,約收四十餘卷。城南社員應課者甚多,張芍暉孝廉賈勇作十八卷,才氣橫溢,同儕亻免首,好在糊名易書,無通榜之嫌也,其佳句如「聶馬有祠勛莫並,駱胡專閫諡從同」、「八旬衰老仍籌筆,九命榮哀到蓋棺」、「平心功罪何須掩,瞑目河山不忍看」、「舉世誰持非戰論,至今才識議和難」、「塞上風雲沽上水,不堪廟貌亦滄桑」、「晟由天降安宗社,絳慣和戎恃老成」、「大老蓋棺元氣盡,蓋臣謀國小民知」、「末世英雄東去浪,君家壁壘北平王」、「丹書鐵券等閒事,剩水殘山空夕陽」、「望滿寰中身已老,盟臨城下事堪哀」、「預知浩劫難籌筆,故使純忠早蓋棺」。佳聯甚多,不能悉記矣。 王靜安先生謂詩詞之境界在乎不隔。詩之神秘,則須有朦朧性者,隔也,不隔則無朦朧性矣。文學之妙在乎隔與不隔之間,盡不隔則味薄,然顯豁:盡隔則味濃,然晦澀,貴乎參差運用也。「隔不隔之間」,五字是文字秘訣。 某小說載某君詩曰:「亂離年少無多累,行李家貧只舊書。」某君雖貧,然「亂離年少」句確是太平景象,今則幾乎無年不亂離,無處不亂離,無論貧富,蓋無人不多累也。又寫定庵句為聯云:「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甚佳,不必如呂晚村、錢南山之獄也。斷斷辨論,吹毛索瘢,甚至疾言遽色,皆文字獄也。果能賞奇析疑,豈非文人之樂事乎?至著書而為稻粱之謀,則其書必無真詣,雖不著可也。 冀州趙湘帆先生論文曰:「我誠有所得耶,據理而發論,不主故常,懼愉之詞,窮苦之言,皆足以信今而傳後。我誠無所得耶,夫何如默而息焉之為得也。蹈循前人之軌跡,章摹而句仿之,以求其合,此豈壯夫所為者」云云,真能抉出文字之真諦。無所得而勉強為之,絕無好文字,又何能到不主故常境界耶?何以有所得,是在讀書多,積理富,吾始終以此語人也。 長洲葉鞠裳學土,論自唐初至宋,書法凡五變,武德、貞觀如日初升,鴻朗莊嚴;自垂拱迄武周、長安,超逸研秀,兼有褚河南、薛少保之能事;開元、天寶,華腴精整,盛極而衰,蘇靈芝、吳通微之流即出於是時;乾元以後,體格稍卑,以肉勝者近靈芝,以骨勝者近誠懸;至開成遂有經生一派,學歐者失之枯臘,學虞者失之沓拖;馴至為宋初之袁正已、孫宗望,於是蘇黃諸家出而振之。此書學遷流之大概也,其說似為前人所未發。 作詩豈易言哉。宋人謂「詩有別才,非關書也」,其說未圓滿,有能文而不能詩者,以其無別才,且性之所不近也。然枵腹必不能作詩,則「非關書」一語非篤論矣。予自十八九歲即嗜吟詠,師則張公筱雲,友則嚴范孫、李錫三兩君而已。其後辦教育,辦實業,交遊日廣,朋友日多。民國二年在營口,始所作益多,系與王維宙、鄧孝先、黎仲蘇、蔣伯偉、郭嘯岑諸君時常倡和,一時稱盛。充議員後,徐東海為之介紹柯鳳老、張貞老、王晉老,請益之餘,意境一變。其後城南詩社詩友益多,唱酬益夥。厥後見鄭蘇戡、楊昀谷兩先生,意境又一變,而昀老之益我尤多。至章太炎、朱古微、陳庵、章一山諸公,僅瞻風采,未敢與之言詩也。且古今人之詩集,幾乎日不去手,而才力孱弱,所造並不深邃。作詩豈易言哉! 城南詩社已故之詩友不計外,今之時與賡和者,則顧君壽人之典雅,王君逸塘之博洽,周君熙民之篤摯,高君彤皆之沉鏈,楊君味雲之朗潤,陳君︱之諧暢,許君琴伯之沖淡,張君芍暉之朴茂,王君仁安之閒適,曹君鑲蘅之雅贍,劉君潤琴之清潤,李君一庵之雅飭,劉君雲孫之濃郁,李君琴湘之遒雋,陳君誦洛之警拔,濟濟一堂,於今未墜。「轉益多師是我師」,非敢妄事品題,社友尚夥,各擅勝場,更仆未可終也。 城南社友十餘年來先後溘逝者若,而人未能悉記,就憶者述之,則徐君友梅之揮灑自如,嚴君范孫之志和音雅,楊君意箴之開闔動盪,王君緯齋之詩雜仙心,馮君問田之篤實輝光,天上樓成,人間響絕,不禁感慨系之。仍有遺珠,尚容續纂。 城南社外有星二社,又儔社,予皆從事其中,尊酒論文,脫略形跡,命儔嘯侶,佳詠實多,如方君地山之奇崛,袁君豹岑之清麗,曾君次公之精湛,許君溯伊之靜謐,侯君疑始之名雋,許君佩臣之清曠,郭君蟄雲之婉約,林君笠似之清雅,陳君葆生之明秀,窺豹一斑,嘗鼎一臠,「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望塵不及,溯洄從之。 近人詩:「月色鍾柴門,二人自成世。」意境幽絕,是從「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兩句化出。「白沙」兩句情景交融,詩中有畫,宜李愛伯先生之酷愛之也。「月色」十字亦復清迥,有人謂「鍾」字未的然,實無以易之,可見吟安一字之難。又俞恪士先生《贈陳仁先》詩云:「手寫種菊詩,閉門自成世。」「閉門」五字亦佳。 「夜來一事真堪笑,夢見山妻年少時」,此范老《客中偶成》句也,老友劉子澄茂才《哭亡妻》詩曰:「無告煢民怎自持,末秋心緒已如絲。邇來一事尤心痛,頻夢亡妻少小時。」兩詩筆致相同,而哀樂大異,蓋一則閒情,一則苦境也。於詩筆平凡,而吟詠殊夥,悼亡時欲為詩數首敘貧賤夫妻舊事,而心緒惡劣,卒不成章,只撰輓聯云:「四十年持家勤儉,大願難償,可憐悲慨時多歡娛事少;兩閱月構疾纏棉,沉疴莫救,從此人天路隔恩怨情空。」以兩人性氣不同,時有小衝突,然其勤儉之績不可沒也。 范希文作《嚴先生祠堂記》,「先生之德」,「德」字經人改為「風」宇,遂成名句;僧齊己「前村深雪裡,昨夜幾枝開」,「幾」字經人改為「一」字,亦成名句,不但昌黎定閬仙之「僧推月下門」為「敲」字之為千古佳話也。作詩文偶不經意,常有差一個字及半個字者,一經推敲,乃得真諦。息庵先生《步韻和蒼虬詩》第二首起二句:「蝸角寧堪國,駒光共惜身」,絕佳,予以為「光」字差半個字;三四句:「友朋真性命,文字要精神」,似不如改為「友朋能託命,文字要凝神」,較為曲折。惜息公徜徉山水間,不知其遊蹤所在,無從商酌也。 《石遺室詩話》謂「不先為詩人之詩,而徑為學人之詩,往往終於學人,不到真詩人境界,蓋學問有餘,性情不足也」云云,予以為此段議論似乎皆欠真諦,蓋詩者以人工而鳴天籟者也,興、觀、群、怨,隨事歌詠,皆可以見性情,未有無性情之詩與文。且無須分此為學人之詩,此為詩人之詩也。唐之李、杜、元、白,宋之蘇、黃、歐、梅,能區分其為何派人之詩乎?程、朱道學人也,其詩具在,能確定其為學人之詩乎?石遺翁詩學甚深,此等議論似未經意。 「官還諸朝,身還諸我,命還諸造化,公議還諸天下,一無所得,將何所失?飽飯安行即有餘日,伸腳長臥即有餘夜,屋裡青山即有餘景,案上羲皇即有餘人。」此林警庸先生語也,超雋有味,吾日三復之。 陳眉公云:「萬綠叢中,小亭避暑。洞開八達,幾簟皆碧。忽聞雨過,蟬聲風來,花氣不覺,令人心醉。」此逸品文字也。又云:「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偈不參而多禪意,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此四句固屬妙語,然何處遇此人? 明袁中郎先生名宏道,公安人。其《致劉雲嶠祭酒書》中有云:「陶石簣近學道,其宦情灰冷,弟曰:吾儒說『立達』,禪宗說,『度一切』,皆賴些子暖氣流行宇宙間,若直恁冷將去,恐釋氏亦無此公案。白香山、蘇玉局非彼法中人乎!今讀二公集,其一副憂世心腸何等緊切,以冷為學,非所聞也。聖言『立大達人,如飢如溺』,佛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者,此物此志也。」遺世獨立,矯激嗚高,非處世之正軌也。 李愛伯先生序與陳牧莊之交誼云:「此年蓋無三四日之間隔者,其寓在城東,去予居三四里,隆冬盛暑,輒徒步來過,雖溽雨冰雪,不少止。來則盡日至夜,商榷疑義,綜涉四部,常苦日之不足。嘗謂子曰:『比不解何故,一二日不來,則心為之不寧』云云。」鄭蘇戡先生記與顧子朋交誼之詩云:「每見不能去,歡笑輒竟夕。西州門前路,爾我留行跡。相送至數里,獨返猶惻惻。小橋分手處,驢背斜陽色。」又「當年無日不相見,晝語夜談樂難比。憶嘗酒半去不告,君自追我及水次。仰天執手長太息,過爾摧折非吾意。子宜為世善自愛」云云。一記一詩,敘述道義、文字交契之濃摯,令人生羨。 「當橫陳時,味如嚼蠟。」佛經語也。又宋人詩:「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又敬安和尚詩:「維摩居士太猖狂,天女何來散妙香。自笑禪心如槁木,花枝相伴也無妨。」予謂此皆門面語也,非道德高尚如黃石齋之與顧橫波,或衰老病廢,鮮見有心如古井、漠然不動者也。善夫某老僧有句曰:「一遞一聲貓叫春。」第二句予忘之矣,「老僧也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此則能自克制,樸實說理,所謂或勉強而行之者,勝於言清高而行猥瑣者多矣。 日本遞信大臣南弘嗜讀《漁洋詩集》,曾作《雲仙口占一絕》云:「薰風度樹綠無涯,路入雲中日已斜。天外一聲啼血去,滿山紅滴杜鵑花。」真有漁洋風味,可見其功候之深。百年以前,日本人之能詩者甚多,且有極成家數者,明治維新醉心歐化,此風逐漸消歇。庚子、卒丑間,予識其國文武官吏頗夥,無一能詩者,森槐南遂如鳳毛麟角矣。 東坡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天道至大,且不能事事遂人之意,我以一人之身,焉能事事遂人之意乎,而謂人人皆能遂我之意乎?坡公此詩,真是見道之語。人之怨天尤人者,應時時猛省,勿徒戚戚也。 「今之言詩者必窮紙累幅,千篇一律,綴比重墜之字則曰:此漢魏也;依仿空曠之語則曰:此陶韋也;風雲月露,堆砌虛實,則以為六朝;天地乾坤,佯狂痛哭,則以為老杜;雜填險字,生湊硬語,則以為韓孟。作者惟知剿襲剽竊以為家數,觀者惟知影響比附以為評目。振奇之士、大言之徒又務尊六朝而薄三唐,注漢魏以詆李、杜,狂譫[B178]語,陷於一無所知。」此李愛伯先生語也。抉透詩學虛偽之弊,乃可以知真實之詣。無論何種事業學問,未有不真實而能成功者也。 「學詩之道,必不能專一家限一代。凡規規摹擬者,必其才力薄弱,中無真詣,循牆模壁不可尺寸離也。五古自枚叔、蘇、李、子建、仲宣、嗣宗、太沖、景純、淵明、康樂、延年、明遠、元暉、仲言、休文、文通、子壽、襄陽、摩詰、嘉州、常尉、太祝、太白、子美、蘇州、退之、子厚,以及宋之子瞻,元之雁門、道園,明之青田、君、空同、大復,清之樊榭,皆獨具精詣,卓絕千秋,作詩者當汰其繁蕪,取其深蘊,隨物賦形,悉為我有。七古子美一人足為正宗,退之、子瞻、山谷、務觀、遺山、青邱、空同、大復可稱八俊,梅村別調,具足風流。此外無可學也。五律自唐迄清,佳手林立,更僕難數,清奇濃淡不名一家,而要以密實沉著為主。七律取骨於杜,所以導揚忠愛,結正風騷,而趣悟所昭,體會所及,上自東川、摩詰,下至公安、松圓,皆微妙可參,取材不廢。其唐之文房、義山,元之遺山,明之大復、滄溟、州、獨漉,國朝為漁洋、樊榭,詣各不同,尤為傑出。七絕則江寧、右丞、太白、君虞、義山、飛卿、致堯、東坡、放翁、雁門、滄溟、子相、松圓、漁洋、樊榭十五家,皆絕調也。晚唐、北宋多堪取法,不能悉指。我朝之王、厲尤風雅替人,辦香可奉。五絕則王、裴其最著矣。」此愛伯侍御日記中語,上下千古,擷取精華,盡把金釒鹹度與人矣。 聞張文襄官京朝日,嘗言平生有三不爭:一不與俗人爭利,二不與文士爭名,三不與無謂人爭閒氣。又晚年戲撰一聯曰:「不合時宜蘇玉局,事多天幸霍驃姚。」書懸燕坐,其胸襟風度即此可見也。不爭利,予能辦到;不爭名,即不容易;不爭閒氣,看似容易,實則甚難。人之擾擾,日費腦力,費口舌,大半所爭者皆閒氣也。記以自勉,並助世人。 予於詩文等作,雖未入門徑,尚可學步,惟苦於不能聯語,不得已則以集句搪塞。仁安六十歲,子集四言曰:「必得其壽,可與言詩。」七十歲予集七言曰:「老去詩篇渾漫與,人生七十古來稀。」周殷慎公八十歲,予集七言曰:「老子於此興不淺,化國之日舒以長。」頗為此老所賞。其後愨慎祠落成,予又集七言曰:「湖山具有英雄氣,詩卷常留天地間。」似亦確切,此外尚多,不能記也。 「鄭道昭《雲峰山上下碑》,上承分篆,筆力健拔,而遊刃於虛,全以神運。唐初歐、虞、褚、薛諸家,皆在籠罩之內,自有真書以來,可稱第一。舉世瞰名,目右軍為書聖,僅執《蘭亭》之一波一磔,盱衡讚嘆,非真知書者也。」葉鞠裳學士所論如此。 曾文正謂:「古文之道,須有奇橫之趣,自然之致,二者並進。」又謂「作字之法,險字、和字,二者缺一不可」云云。余謂無論詩文與字,須多讀古人名作,多看古人名跡,將各種境界醞釀胸中,然後落筆,自無俗薄之弊。入手須由橫字險字,漸漸到自然與和字境界,但橫非粗也,險非怪也,自然與和亦非率易枯寂也。非真用功者烏足以語此。 龍游余越園先生之言曰:「書籍者,載道之具,奕世遽嬗,日就廣博,先民作之以貽吾人,所貴裨於實用也,吾人藏之,守而勿失,復以貽諸來世,意亦猶是,關切人生,如布帛菽粟之不可或缺,非僅供夫珍賞而已。」謂書籍所以載道如布帛菽粟之不可或缺,親切有味。 某君引古人之詩有「學到能貧殊不易,上毋自賤乃為高」兩句。適友人在坐,頗加嘆賞,予曰未也。人苟有學固自無貧富之見存,所謂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人之貧富是一時之境遇,勿庸容心於其間。必以能貧為不易,是仍有貧富之見存,可知其學之未至也。憂貧固非,貧賤驕人亦非上品,不可不知。至「士毋自賤」云云,則為至論,人之輕視夫士,必由士之自賤啟之,士宜知所自待矣。 前記日本近數十年來力行科學,講求舊學者少,研究作詩者尤少,乃閱王什公遊記,內記近日聽松主人之詩,有「夏景媚新樹,鵑聲穿白雲。」又《香城次韻》云:「岩花寒照水,春樹夜藏雲」之句,逼真晚唐也。至什公之作如「生平為善非求福,垂老臨池當種田」、「寒酒尊前春話舊,丹楓庭角晚生煙」,則雅鏈超逸,餘味盎然,非老手不辦矣。將來日本詩壇大啟,則森槐南之後不患繼起之無人也。 南宋詩人陸放翁為一大家,獨為悲壯之詩,以發揮其愛國之忱。如「書生忠義與誰論,骨朽猶應此念存」、「砥柱河流仙掌日,死前恨不見中原」,臨終《示兒詩》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何其沉痛也。至吳則禮則曰:「華館相望接使星,長淮南北已休兵。便須買酒催行樂,更覓何時是太平。」金兵壓迫,南渡偏安,而猶為此卑靡頹廢之作,國欲不亡,其可得耶? 唐韓致堯詩:「臨軒一酸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綠陰。」宋孫明復詩:「清樽素琴宜先賞,明日陰晴未可知。」前清張文襄公(香濤)詩:「闌前火急張汕幕,明日陰晴未可知。」三詩皆以詠風景而寓國勢興衰之感者,意致相同,讀之使人悽惻。 詩要透過一層說乃為有味,宋人詩曰:「荷葉似雲香勝花。」遂將「荷風送香氣」,「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中央」等語,超過矣。荊公詩曰:「綠陰幽草勝花時。」遂將「春城無處不飛花」,「若待上林花似錦」等語超過矣。予常患失眠之病,動則徹夜不寐,因得句云:「竟夜欲眠眠不得,未明喜聽曉鍾聲。」自以為亦透過一層也。 祁文端《詠牡丹》詩:「培植一年開十日,人間富貴作花看。」全行說破,索然無味。至其《詠舊書小楷題後》詩:「食盡人間無用字,可憐辛苦作覃魚。」便覺蘊籍,此中消息甚微。 鄭蘇戡詩:「夜色不可畫,畫之以殘月。」何梅生詩:「暝色不可寫,只疑天漸低。」微渺之思,幽峭之筆,同一機軸。所謂詩中有畫,恐畫亦畫不到也。予舊有失眠之症,二十年來,每年必患數次,始以為苦,久亦安之。梅生句云:「夜豈忘深睡故難。」亦真能寫得出也。 詩是藝術,亦是癖好,能詩者不必以之騙人,不能亦無害,無須勉強襲詩人之名也。某公子以其詩數首來求教,不古不今,無律無情,因告以作詩之概要,勸其努力讀書作文,不必作詩,徒耗日力也。嚴范老臥病半年,久廢吟詠,日中偶欲為一詩,苦不成章,入夜則夢魂顛倒於其詩,動至徹夜不眠矣。前年九月下旬,強盜數人來寓劫奪,予見一小盜,貌不甚凶,欲稍誡之,盜以手槍相擬,予遂中止,倉猝中得一律,內有「未能理遣真滋愧,等是飢驅更可憐」兩句,嘯麓太史頗賞之,以為劣題乃得佳詩也。嚴老病魔,予經盜劫,猶復作詩,是即癖好之象徵,非以藝術自矜也明矣。都昌黃養和先生詩云:「能貧能病還多事,野Η齋糜更苦吟。」其癖好如此。 魏武帝詩:「老驥伏壢,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慷慨激昂,真有「幽燕老將,氣韻沉雄」之概。蘇文忠則曰:「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平康過盡無人問,十里珠簾半下鉤。」傷老也,而以遊戲出之,較有別趣。放翁詩云:「卻笑平生臂鷹手,挑燈閒送佛前香。」遺山詩云:「一瓶一缽生涯了,慚愧南窗打睡僧。」兩詩亦傷老之作,雖稍衰颯,而別饒情韻,子最喜誦之。 張今頗將軍《庚子中秋無月》詩云:「嫦娥未忍開明鏡,千里沙場戰骨多。」何其悲慨也。樊樊山方伯《中秋前夕雨》詩云:「嫦娥見慣渾閒事,轉愛清秋雨滴階。」何其瀟灑也。同一題目而境地不同,故詞氣亦異,所以詩貴清切也。 相傳翁文恭(同)一日訪祁文端({宀雋}藻),見壁上懸錢南園臨《論坐位帖》,甚奇偉,祁指謂翁曰:「試觀其橫畫之平,昔劉石庵自稱其橫畫能平,此書家一大關鍵」云云。翁、祁皆前清大書家,此論頗有價值。予憶某筆記亦記有姚姬傳先生論寫字橫畫最忌空怯,與此相合。予見近世書家之字夥矣,以老友劉幼樵太史寫橫平實為不可及,太史以予為譏誚,其實則傾佩之言也。 少陵詩「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林傳甲仿之曰:「龍江秋色來天地,燕塞浮雲變古今。」太落窠臼,無此作法。少陵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林翰仿之曰:「獨使書生憂水早,幾間官府念饑寒。」說破索然。可知不善學古人,便有此等流弊。 南皮張君一桐,有《遜廬詩思圖》,甲子歲予為題四十字,一時名流題詠甚夥,予最喜鄭太夷與王什公兩君之作。鄭曰:「抹月批風奮筆初,矜唐抑宋力爭余。詩人《小雅》今何在,欲袖葩經問遜廬。」王曰:「梧竹蕭疏著此廬,能逃物外即吾徒。南皮文采高天下(謂文達),失喜清門有鳳雛。」兩詩皆所謂高挹群言者,題圖詩詞以此為上乘。 范伯華(闊),桂林人,與予居比鄰。雖充律師,而性情淡退,閒以詩畫自娛。句如「由來陰德能鳴耳,難信人情善察眉」,又「愁因善遣終能樂,生本無涯怕得名」,又「老去逃禪知福薄,偶然索處覺心清」,皆含道氣,造句亦近放翁。 趙嘏《經汾陽舊宅》詩:「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經馬伏波。他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陽多。」張籍《法雄寺東樓》詩:「汾陽舊宅今為寺,猶有當時歌舞樓。四十年來車馬散,古槐深巷暮蟬愁。」俞曲園謂讀之黯然。予以為盛衰倚伏,尋常之理,無足異也。古詩「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邱」,唐人詩:「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裡人」,又「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同此感喟也。 錢夢龜女士云:「『死』之一字,千古愁人之佳境也。何也?人在愁中,苦無可奈,一死則安。猶人在睡中,方遇惡夢,一醒便快。因之得聯曰:『病多轉覺身為累,愁到方知死是佳。』」予以為「愁到」,「到」字未安,改「極」字較妥,且不但愁極欲死,即病極不愈,亦欲速死,此等境界非親歷者不知也。 白香山狀年老之時代曰:「遠行將盡路,春夢欲覺時。」夫路將盡,夢將覺,可以止矣,而猶爭名奪利,冥行不已,為己身謀利益,為兒孫作馬牛,不亦大可哀哉?其論養老之法曰:「家事口不問,世名心不思。饑飽進退食,寒暄加減衣。」亦復親切有味。惜乎能知之不能行者多也。又曰:「只有一身宜愛護,少教冰炭逼心神。」予於家庭親友間,向持和平主義,故對人從不過苛,而冰炭之逼我心神仍復不免。如何,如何! 周紹朴先生《寓居潛若齋中詠齋前老槐》句有云:「兩槐森向人,坐閱世代長。婆娑送日月,海田今幾桑。與樹論年輩,當我大父行」云云。同社高彤皆孝廉《今年元夜詠懷用誦洛大令元旦試筆韻生字韻》云:「醉招明月來虛室,笑指群松是後生。」文人之筆可以吐納風雲,驅策草木,周目槐如大父行,高指松為後生,詞意雋妙,足饜讀者,彤翁年七十五,極康健也。 予思之,詩之境界約分四種,曰聖、仙、鬼、傑,少陵,聖也;太白,仙也;長吉,鬼也;退之,傑也。古今詩人難以數計,要不出此四境。江西楊昀谷先生深於詩學,予與之周旋半生,獲益不。其境實兼仙傑二者之妙,有庵之清切,而能渾括;有散原之奧衍,而能瀏亮;有蘇戡之伉爽,而能懇摯;憂乎上矣。燈下與誦洛大令論詩,發此妄論,仍落言詮,暇當質之一山太史也。 日前間庵太傅仙逝,老成凋謝,為之黯然。老官庶子時,直言敢諫,一時無兩,晚年聲望益重,海內奉為大師。詩學深邃,尤多懇摯之作。予最喜讀其哭寶竹坡、張幼樵兩先生詩,其《哭竹坡詩》云:「大夢先醒棄我歸,乍聞除夕淚頻揮。隆寒並少青蠅吊,渴葬懸知大鳥飛。千里訣言遺稿在,一秋失悔報書稀。梨渦未算平生誤,早羨陽狂是鏡機。」《哭幼樵詩》云:「雨聲蓋海更連江,進作辛酸淚滿腔。一酹至言從此絕,九幽孤憤孰能降。少須地下龍終合,孑立人間鳥不雙。徙倚虛樓最腸斷,年時期與倒春缸。」有深交乃能有此至情之作也,近年與公同席數次,且共撮一影,歲月不居,遂成陳跡矣。 持約不甚能詩而酷嗜之,倘能致力數年,後當有可觀。前年繼范老之後,亦入城南詩社。予喜贈一律,項聯云:「杜陵詩派傳宗武,蘇過文名繼子瞻。」蓋屬望甚深也,其後詩社醵飲,及水西莊宴集,又李君琴湘之重九詩會,皆如期而至,皆有詩,皆送予刪潤。其院中梨花開時,亦援范老舊例,邀客吟賞,今年初春由故都購蜂糕見貽,媵以三詩,只記其兩句云:「故都糕點饒真味,歸奉高堂更饋師。」不幸短命,香火緣、文字緣,而今已矣。 葩經載父母生鞠之恩只「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八字,獨絕千古,非後人所能及。蓋父母之恩,德如天覆地載,不易形容。凡作思親詩與哭親詩之不易著筆,猶詠天與地之難著筆也。惟不以詩名之人,偶有數句,反能動人。如僧人智能養母最孝,有一絕云:「濁酒渾漿丐一杯,歡顏但博阿娘開。著娘微醉扶娘睡,不敢溫經獨坐陪。」又某《哭母詩》曰:「叫一聲,哭一聲,兒的聲音娘慣聽,如何娘不應。」以上兩作,讀之未有不悽然生感者。 人有賢子最是樂事,以其能繼述也。若年已老耄,無子無女,白頭夫婦黯然相對,真有難以為情者。范孫慰仁安之詩曰:「生兒豚犬不如無。」雖至語,我不知當境之苦也。朱友鶴先生詩曰:「白傅無兒空下淚,中郎有女亦相親。曾何著述傳當代,任把詩書付別人。」又「買得泥孩兒一個,歸來算我已添丁。」語極悽惻,吾友王仁安《賀劉幼樵提學娶兒媳》詩曰:「我家開閣事堪憐,燕子空巢世變遷。一樣龍鍾君獨好,佳兒佳婦慰餘年。」又喜弟生子詩曰:「阿弟侵尋已五旬,今朝方見後來人。老夫膝下悽然慣,亦喜添丁是近親。」悽惻之語較朱君為甚。上年仁安生日,送詩聯者或有「子孫繞膝」等詞句,宜仁安讀之愀然也。 徐東海總統今年八十一歲,精神強固,似六十許人,初以翰林參新建陸軍幕,其後總督東三省,勳業赫然。記其《小站夜出巡營詩》云:「夜深海氣浸衣袂,滿馬疏風聽咽笳。」又《賦贈日本鮫島中將》詩:「牛酒酣歌夜未闌,平沙萬里雪漫漫。會當大漠東風轉,海上群山立馬看。」又《贈大島大將》詩:「酒酣起舞為君壽,萬馬無聲月正中。」又「東風能識裁宮錦,萬簇桃花逐隊行。」如此等句,真有吞吐大荒俯視一切之概。誦洛大令評予詩,謂為長槍大戟,震動一切,以之評東海諸作,殊為允當,予烏足以當之。 作詩用闊大字面較為雄渾,但須通首相稱,乃為合作。近見友人詩兩用「放眼中原」四字,皆屬傑構。許琴伯秘書《臨川感賦》云:「寒迫飢驅事可哀,青碧血滿蒿萊。澄清寰宇知何日,放眼中原幾霸才?」劉雲孫大令《過水坡渡口》云:「滿地黃花認水坡,北來我又渡黃河。年年爭戰民財盡,放眼中原老淚多。」兩詩皆有噴薄之氣,故佳。又雲孫《過娘子關》云:「雄關高與萬峰齊,回首并州落日低。浩瀚渾流來眼底,亂山排到井陘西。」亦有盛唐氣派,以其無蹈空之字句也。 今春陳老病故於北平。予見輓聯、輓詩頗多,而以陳散原先生所撰輓詩為最。詩曰:「一擲耆賢與世違,猥成後死更何依?傾談侍坐空留夢,啟聖回天埃見幾。終出精魂親斗極,早彰風節動宮闈。平生餘事仍難及,冠古詩篇欲表微。」意亦猶人,而鏈字鏈句,極為沈摯。俞恪士先生謂尋常人能為之詩,不作可也。散原翁之詩,可謂不尋常矣。 潘彥輔先生謂:詩不可為人強作,必勃勃不可以已也,而後為之。欲作一詩,宜全力與俱,初定意格,終研詞句,如良醫診脈,精神入微;如法吏斷獄,反覆勘問,凡易悅而自足,皆文章之大病也云云。予述此論時,有友人詰之曰:作詩如此,不太苦乎?予曰:由苦方能得甘,若以為苦,最好是不作,不必人人皆作詩也。 少子遠遊不歸,思之幾至成疾。去年十一月六日,自三義莊歸途,為一詩曰:「木葉疏草不肥,長堤漁火影霏微。炊煙四起天垂暮,目極飛鴻何處飛?」車中低吟,為之淚落,以思有所奇也。又《有感》詩云:「空負表翁舐犢情,不堪邪說誤平生。朝來更有傷心事,繞膝童孫覓父聲。」華壁老評之以為不忍卒讀。今年二月上旬,乃意外歸來,又得二十八字曰:「遊子歸來倦飛鳥,先生老去蟄居龍。冤親恩怨何從說,只合痴聾作阿翁。」意雖不滿,而心境安貼許多矣。 陳石遺序鄭蘇戡詩,內有云:「為朋友而作詩,然往往為此友而工,為彼友而不工者,以其意之屬不屬也。謝靈運對惠連轍有佳句,千古傳為佳話。又有刻意求工而不工,不刻意求工而轉工,則天之事與學之功有不同也。沈子培遇鄭蘇戡,則詩思自生;陳老遇謝枚如、張幼樵,則工於他作;鄭蘇戡為個子朋而作者,則尤工。此與謝靈運對惠連轍有佳句相類。」此等議論,頗有意味。 作詩造意貴曲折,不貴直質,以直質便說盡無餘味也。陳伯嚴《贈吳彥復》詩:「彭嫣非獨憐才耳,誰識彭嫣萬劫心?我友堂堂終付汝,彌天四海一沈吟。」本系以彭嫣付彥復,偏說以彥復付彭嫣。鄭蘇戡《哭顧子朋》詩:「自意死窮邊,不復能見子。歸來誰與歸,得我子所喜。」本系蘇戡得子朋而喜,偏說得蘇戡而子朋喜,故意曲折,兩作同一機軸。 予昔年有句曰:「老去心肝涼似水,更無餘地起情瀾」。自以謂解脫矣,年來名韁利鎖,碌碌塵中,仍未能解脫也。因憶彭甘亭《花燭詞》曰:「阿儂消瘦倦花顛,色界刪除兜率天。恰似東坡蕉葉量,但看人醉亦欣然。」又張亨甫有句曰:「何曾兩廡愛孤豚,漸覺中年百感存。只合落花風裡坐,看人兒女自消魂。」兩君為此等語,豈不自以為解脫乎。其實亦如我之不能解脫也。 予舊藏有陳秋舫《白石山館詩》鈔本,魏默深跋其後曰:「空山無人,沉思獨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成連東海,刺舟而去。」漁洋山人能言之,而不能為之也,太初其庶幾乎,其語甚雋,不必讀秋舫詩已可知其詩之境界矣。 三十年前予游日本,一日同友人訪印刷局長得能通昌寓所,見其壁間懸一條幅,為西鄉南浦所書,圓潤寬博,有王可莊修撰筆意,詩亦飄然有仙氣,其詞曰:「樓閣如煙橫曉天,蓬萊自古會群仙。丹成余粒分龜鶴,又至千年又萬年。」予在西京旅邸亦得一絕句曰:「薄寒忽已襲重裘,霸氣稜稜逼瓦溝。老鶴不歸松影靜,一丸涼月下西樓。」自謂亦有清曠之致。 予嘗為集句輓聯挽李嘯溪先生(映庚)云:「徒此挹清芬,天涯烈士空垂涕;無由親雄略,河上仙翁去不回。」又代溫支英君(世霖)挽之云:「結髮事文章,甘山廬阜郁相望;暮景迫摧倒,清江赤壁照人悲。」又挽潘端甫云:「楚些招歸來,舊事真成一夢過;魯經有遺嘆,勝游難復五人同。」又挽袁勵之云:「維時遭艱虞,更為後會知何地;對床老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又代天津紅十字分會挽廣西紅十字分會理事長周巨川聯曰:「乾坤含瘡痍,足繭荒山轉愁疾;人生若塵露,徙倚危樓一愴神。」蓋撰聯不易渾成,反不如集句也。 昔毛西河之夫人嘗誚西河,語其門人曰:「君輩以渠為博雅乎,不知渠作七律一首而翻檢書籍,動或數十種,直獺祭耳」云云。西河聞之,笑曰:「此正吾之不可及也。」袁簡齋天才卓越,下筆千言,而為某中丞作題某圖四絕句,壓倒一切,四坐傾服。簡齋出字簏示之,蓋已七易稿矣。觀此則知凡為文字必幾經改竄,而後方能定稿,非可草率從事也。 十五年前秋間,凌潤苔先生約同符曾壁臣燕孫麟閣賞菊,首倡四詩,予有和作,今憶其詩云:「寂歷秋花晝掩屏,一簾疏影散晴暉。多情蛺蝶時相顧,為戀寒香不肯歸。」「容易秋風上鬢絲,天寒袖薄竟相欺。只余濁酒黃花意,舉盞無人屬阿誰。」「老夫白屋戀重衾,徹夜寒風定不禁。破曉披衣扶杖出,萬緣留得愛花心」之句,韻味深雋,耐人吟諷,今潤翁早故,其寓樓鬻為酒肆矣。每過其地,輒起黃壚之感。 宋芷灣先生(湘)《種松詩》曰:「不見蒼山已六年,舊遊如夢事如煙。多情竹報平安在,流水桃花一惘然。」「古雪神雲念幾回,十圍柳大白頭催。才知萬里滇南走,天遣蒼山種樹來。」「一粒丹砂一鼎封,一枚松子一株松。何時再買三千石,種雲中十九峰。」時道光二年三月也。碑在大理西雲書院。芷灣先生文章政事歷劫不刊,此詩飄然有仙氣,予最喜誦之。 「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可以興矣。「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宴樂嘉賓之心。」可以群矣。「瞻望弗及,泣涕如雨。哀我顛寡,宜岸宜獄。」可以怨矣。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所謂發情止乎禮義也,詩之為用大矣哉。 王漁洋《贈徐東痴隱君夜詩》有云:「先生高臥處,柴門翳苦竹。雪深門末開,村雞鳴喬木。日午炊煙絕,吟聲出茅屋。」韻致超絕,高文敏公不解「雞鳴喬木」之句,漁洋以古詩「雞鳴高樹顛」、陶詩「雞鳴桑樹顛」兩句證之。究之雞寒上樹,雖系古語,其事不經見也。 劉雲孫口述元宋子虛先生《老農詩》:「倩搔背養坐深村,愛說前朝賜帛恩。懸帖不來尋社長,自攤牛契教玄孫。」又《老牛詩》:「草繩穿鼻系柴扉,殘喘無人問是非。春雨一犁鞭不動,夕陽空送牧兒歸。」予喜其閒適。又述其《綠珠詩》:「紅粉捐軀為主家,明珠一斛委泥沙。年年金谷園中燕,銜取香泥葬落花。」予喜其淒艷。 藍采和為世所傳八仙之一,系唐末逸士,衣服藍縷,佯狂街市,其後升仙而去。故臨淮城中有升仙坊、升仙橋名跡,采和作《踏踏歌》以警世,其歌曰:「踏踏歌,藍采和,人生能幾何。紅顏三春樹,流光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看桑田生碧波。長影明輝在空際,金銀宮闕高嵯峨。藍采和,踏踏歌,人生能幾何。」明高季迪先生有《題采和詩》曰:「石崇步幛四十里,王愷珊瑚八百珠。寧可黃金堆下死,街頭不散一青蚨。」《中都志》敘之綦詳。 李嘉佑「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王摩詰每句上加「漠漠」、「陰陰」兩字,便成佳句,有意無意,殊不可知也。元遺山七律中最好用前人整句,大約胸中成詩甚多,信手寫入,不設成心。若套襲古人成句,尤可不必,以絕不能佳也。李義山《子初郊墅詩》起句曰:「看山對酒君思我,聽鼓離城我訪君。」予以為此近滑調,非詩家上乘。乃吳梅村先生仿之云:「青衫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尤覺淺率,宜乎戈芥舟先生評之為「俗不可耐」也。 歙縣曹君靜濟以《看雲覓句圖》求劉潤琴修撰題詩,酬之以雙紅豆,此物北方殊少見,修撰作一截句,擬捐付博物院。詩云:「一詩換得雙紅豆,坡老團尖比若何。畢竟飢來不堪食,相思空白惹人多。」詩有風趣。記十年前南方友人亦以雙紅豆見貽,愛而藏之,日久竟自失去,金杯羽化,覓之無從矣。 悲哀出涕,人之常情,然喜極亦出涕,所謂感激涕零,亦人之常情也。予向喜陳散原《贈吳彥復七截》後兩句云:「我友堂堂終付汝,喜心和淚說彭嫣。」「喜心和淚」四字,可謂奇而法矣。近讀李義山《贈劉黃ナ》詩有「萬里相逢歡復泣,鳳巢西隔九重門。」乃知散原老人脫胎於此也。 陸放翁《十月十四夜月》詩:「掬露以為漿,屑玉以為餐。泠泠漱齒頰,皓皓濯肺肝。」又《野飯詩》:「薏實炊明珠,苫筍餿白玉。輪區芋,芳辛采山蔌。山深少鹽酪,淡薄味至足。」或設寓言,或敘實事,不必問其事之有無,理之真幻,而讀之但覺清潔芳香,芬流齒頰矣。 山東滋陽賈鳧西先生名應龍,曾充交趾大使,前官郎中,時其子在家鄉與鄰家爭牆基,馳書北京,求其致函地方官,意在必爭也。乃先生覆書只二十八字曰:「千里寄書為一牆,讓他三尺又何妨。秦皇枉作千年計,只見長城不見王。」其事遂息,至今傳為佳話。予記其詩後二句是「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未知孰是,然先生之讓德固可傳也。明亡後,先生恥事二姓,佯狂避世以終,尤非尋常人所能及也。 楊叔嶠先生《旅夜》詩:「燈懸疏雨夜,門掩候蟲秋。」逼真唐音。《汴梁懷古》詩:「忍取黃袍孤寡手,竟忘紅燭兄弟情。」工力悉敵。《紅葉》詩:「客路征衣遊子淚,御溝流水美人心。」又「人跡秋光山店樹,馬頭寒色驛門楓。戍樓指點明霞外,旅棧荒涼夕燒中」皆可誦也。 林暾谷先生《與石遺大興里飲罷》詩:「高樓罷酒天初雨,短榻挑燈夜向闌。流落傾城同一嘆,忖量終歲得多懼。」俗事能雅。《寄內》詩:「六月長安無一事,借人亭館看西山。鹿車甚處堪同挽,留滯何因卻未還。」起兩句高邁。又《禮塔》詩:「老樹刺天青自直,空潭留日綠還沉。」又《直夜》詩:「依違難述平生好,寂寞差欣咎眚寬。身鎖千門心萬里,清暉為照倚闌干。」詩格清迥,而無形中有悽苦之音。 武進謝君玉岑名覲虞,不相識也,介唐君玉虬通訊數月以來,函札頻通,推挹倍至,日前寫扇寄我,系其《懷大千宣南》詩:「半年不見張夫子,聞臥昆明呼寓公。湖水湖風行處好,桃根桃葉逐歌逢。嚇雛真累圖南計,相馬還憐代北空。只恨故人耽藥石,幾時韓孟合雲龍。」書法頹唐散漫,與每次來札同,然字有逸致,詩亦超雋。猶記其《浣溪紗》詞云:「十二雕闌十二簾,秋河初落夜懨懨,已涼還暖自家憐。柔葉螺痕空對影,錦書鳳紙欲生煙,人生何處是當年。」「人生」句,讀之使人有惘惘不盡之意。頃巢君章父函告玉岑有逝世之耗,聞之悽惻,幾欲涕下,蓋雖無一面之緣,而文字往來極為契合,招魂何處,覿面無從,不自覺其愴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