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二十

沈起予 《殘碑》
兩三天後,後城馬路的漢江樓內,先到了孫丘立曹孝植韋志成三人。餐館中人客很少,他們占據著三樓上的一間臨街的房間。 這時房內只有幾盤水果寂寞地擺在桌上,天花板上一隻電扇,無氣力地在空中畫著圓弧。孫丘立在這電扇下吹一陣風便間走出涼台上去探望,望了一回又轉到房內來閒踱。韋志成靠在茶几側邊嗑瓜子,一面問著曹孝植明天何時上船,船票,行李等是否弄妥。可是曹孝植坐著不大說話,只帶著焦灼的眼睛,無目的地望望東又望望西,似乎對傍邊韋志成的問話,也頗嫌嚕囌似的。 突然,樓梯上一陣響動,走進來的是龍華。額角上流著汗珠,圓圓的頭上,直冒著白氣,一見著孫,韋,曹三人時,似乎自己真象來客一樣,踟躕得不知怎樣打招呼,而在解了皮帶,寬了衣服之後,便呆滯地坐了。房內顯然並不曾因他而增加了活氣。 首先感著不耐的是韋志成。望著孫丘立再次走出涼台而又踱回來時,便突然站起來將瓜子殼往地板上一吹,問道: 「現在只等你的姊姊了,是不是?」 「是的。」孫丘立答著,順便也伸手到茶几上抓了兩顆瓜子,可是隨即象想起了什麼似的,掉身轉來瞅住韋志成說,「本來一定出席的就只有這幾個,可是今天也許有你意想不到的一個人要來。」 「是男的?還是女的呢?」韋志成即刻問道。 「徐若英!大概是同性戀已經厭了吧,那天我去邀蓉姊時,順便也請了她同那位密斯周;密斯周當面推辭了,可是她居然說如果有空,一定陪著蓉姊來。老韋我看這正是你的好機會。」 「哈哈哈哈!」孫丘立剛一說完,韋志成便突然縱聲狂笑,可是這笑聲,依然是象從前在路上將徐若英的事告訴與丘立時的那樣絕望,那樣使人驚異,而在笑聲一斷,便又勉強止住流到嘴角邊的瓜子漿,翹起扁長的下巴道,「算了吧!咱們大家都是要走的人,誰還高興來鬧這些玩意!不過今天有個把小姐來點綴一下也好;咱們丘八的生活素來就乾燥,現在大家又快要走的走,散的散,若這最後的一次,聚餐都還吃得不痛快,那未免太那個了。」 「老韋,我看你盡可以不必走;將來的差,大概是撤不到你面前來的。」 這時龍華突然插進來老老實實的說。 「吃!莫這樣瞧不起老韋。」韋志成略帶頹廢的臉突然轉成憤怒,仿佛龍華的話,萬分地傷了他的自尊心。「將來你們若見我老韋不走,儘管把我的名字倒起喊。你以為不撤差,我就沒有生腳了麼?老韋雖然不是怎樣的革命家,但也有一股硬勁。哼,笑話!」 這一段意外正經的話,竟說得龍華臉紅紅的不好再問了。孫丘立則知道韋志成剛離開兩湖書院時的那種牢騷又要發作,便急將話岔開,笑著說: 「好了,老韋,我擁護你剛才的意見:大家痛痛快快吃一餐,不准說起這些掃興的事。書上常常說英雄失了意都離不開女人,我看你今天還是不要放過了這機會,免得再去尋勤務兵開心。」 「拿來當成勤務兵,逗著玩一玩是可以的;要去戀愛,老韋可沒再有那附閒心腸。」 說著,韋志成帶著鄙夷的神氣狂笑了。 這時曹孝植沉默地坐在旁邊,不大聽三人的話。事實上,他今天知道蓉姊要來,而早就在感覺不安。自從到漢口後,他曾幾次想過江去訪問,都為他的怯懦心所阻,同時,當時參加工作——對事業的一縷的希望心和房東的一個奇怪女子的意外的糾纏,也勉強將他的對蓉姊的追求抑制住了。可是及到最近的一切過度的失望,使他的一縷不斷的愛念心卻又猛烈地抬頭,而且他以為這次的創痛,只有一個蓉姊才足以為醫治。但是可憎的性格!殘酷的環境啊!可惜一切已經晚了,已經遲了,剩下的,只有今天最後的一面!…… 曹孝植正縈迴著無聊賴的心情,又象期待著什麼似的。坐著,忽然樓梯上起了一陣輕巧的皮鞋聲響,茶房引了兩個女子進來,正是蓉姊和徐若英。這時大家一齊回首過去,只見蓉姊穿一件白色的印度綢旗袍,走進來向各人溫和地點頭,徐若英則照例穿著絳黃色的上衣和黑湖縐裙子,細眉細眼的緊跟在後面。繼續著一陣椅凳響動和各人的招呼聲,房內的沉鬱的空氣,這才象得著一股新風,立刻活潑起來:韋志成首先勇敢地走去與徐若英說著「今天怎麼捨得出來」一類的打趣話,使對面臉頰發紅,曹孝植站起來迎著蓉姊,象有很多話要說,然而結果只不自然的問了聲好,便又坐下來了。 在這中間,兩個茶房也正忙著擺席;四碟水果先撤到茶几上,檯布一換,幾大盤涼菜便占住了圓桌的中央,讓烏骨筷,高腳杯之類守候在四周。不久,在孫丘立的一聲「請坐」之下,大家便圍過來拉了一張圓凳坐下。跟著茶房便在每人面前斟了第一巡酒。 這時只見孫丘立的旁邊坐的是蓉姊和徐若英,兩人都規規矩矩的,口內嗑著瓜子響;徐若英下面正是韋志成,早先挾了兩塊涼拌肉到口裡,伸出長下巴來大嚼;韋志成隔壁坐著曹孝植,他卻很少動筷子,只時舉起熱灼的眼睛,望住正對面的蓉姊;曹孝植旁邊坐著龍華,這也一面嗑著瓜子,一面眼睛在各人的臉上打轉。 望著第一盤熱菜很快的上席了,樣子是蝦仁炒雞丁。韋志成摸住筷子想即刻動手。但這時孫丘立忙端起酒杯來止住: 「喂,老韋,莫老發揮你的『五皮』主義,大家一同干一杯後再說。」說著將杯子向眾人面前一繞,大家也就各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放還原處。然後才一起發動筷子,吃了起來。 第二盤是紅燒海參。只有韋志成很饕餮,不斷地轉動著扁長的下巴,嚼得嘴角流油,一面還常常回頭過去勸密斯徐不客氣,說與丘八們一道吃飯,小姐客氣是來不得的。徐若英的確也該勸,她輕輕地挾了一筷子後,不是要把嘴唇舐兩舐,就要取出小手巾揩兩下。至於孫丘立則象真主人似的,時時批評口味的好壞,說天津館敵不過廣東菜,一面又與龍華等追懷著從前由黃埔進廣州時,一定要到半齋川菜館去大吃「豆花」,說那時把「豆花」吃完了還要湧進廚房去把「膏水」都喝盡,以顯示黃埔生的「五皮」之一的大肚皮。 這樣,菜一碗一盤的上,酒也一巡一回的喝下去。……望著大家的臉都有些熱刺刺的,而雜亂的談笑也愈漸生風起來。有時他們常拿徐若英來作中心:孫丘立說今天只有密斯徐是客,蓉姊則勸她與同住的密斯周帶菜轉去,於是韋志成乘興說她與密斯周是同性戀,而話一轉,則又說自己與徐是小同鄉,要特別奉敬她一杯酒。……但除了這些戲謔的談笑而外,有時也談到正經事:龍華一面挾菜,一面興奮地說自己前兩天在街上見著有人發傳單,待檢來一看,原是某主任臨行的宣言。韋志成說起許多人已經東下,孫丘立則很感慨地說想早些回廣州去喝「雙蒸酒」。 可是,這時蓉姊忽然注意到了曹孝植對於這一切的談話似乎都不發生興趣。而大家也象無意中忘去了他。她見孝植往往剛一動筷子,便又即刻放下,只是一對焦灼的眼睛,在脹著青筋的額角下面,憂鬱地轉動,而這眼睛偶一與自己的碰著時,便又突然地閃亮,似乎有很多委屈的話要說。蓉姊覺得這閃亮的眼光有些害怕,但對那焦灼彷徨的神氣,也暗覺得有些可憐。 「密斯特曹明天就要上船了,應當多吃一點菜。」為著誘起曹孝植也多參加談話,在茶房送上一盤波羅蜜羹時,蓉姊便隨便想出一句話來說。 「對了,我們得一齊來敬孝植一杯酒,祝他沿途平安。」這時孫丘立也忽然想起孝植好久沒談話了,便一面附和著蓉姊,一面邀著大家舉起了酒杯。 但這時曹孝植突然站起來了。他象異常受了感動似的顫著聲音道: 「感謝大家的好意!但說敬我,我實在不敢。第一大家都在努力,都在奮鬥,現在雖說也快要走了,可是走也得有個目標。至於我,則慚愧得很!來既白來了一場,而走也是無所謂的白走,一切都很漂渺,一切都像幻影一樣,所以倒是我應得先來敬大家一杯,祝大家今後的努力成功。」 「那算得什麼,孝植;」丘立即刻說,「這一次不過來得時機不好罷了,將來需得你們有學問的人的時候正多呢。事實上今天除了老韋和密斯徐而外,我們都全賴著你的力量的;從前在南京的時候,若沒有你的幫助和指導,我們決不會有今天的。」 「好了,大家別客氣;我們就同時干兩杯罷,」韋志成端起酒杯性急地說,「一杯作為與曹同志餞行,一杯就算我們大家喝個痛快。」 眾人贊成了。於是一同站了起來。曹孝植在大家陪同之下,很感動的滿地喝了兩杯。 「其實孝植這次並不算白來。」坐下之後,孫丘立眼望大家,像要說出個什麼來。「他剛到了漢口,便意外得著了一個女子熱烈的戀愛,只可惜這女子太配不上了。」 「那好極了!咱老韋偏遇不著這樣的好事。」韋志成象等著一樣,即刻鼓譟起來。「我想曹同志與我們丘八不同,一定有許多戀愛故事的,現在就請講一個出來,免得我們這場酒喝得不夠興。」 「可是戀愛孝植的這女子並不是那些穿軍裝的女同志,倒是一個十足的閨閣小姐。」丘立又說。 「那更有趣!我倒不想聽那些今天鬧追求,明天鬧倒戈的女同志們幹的爛調,倒想聽一點有特殊風味的。」 「要有特殊風味的就請你講你和勤務兵的戀愛好了。」 「好,我講!」韋志成桌上一拍,順手將坐凳往後一移,興致益被挑動,「那我們率性每人都講一個。但是話既從曹同志身上起,應得從曹同志處順次講下去,不講的是狗!」 曹孝植臉紅紅的,不作聲,但終於望了望蓉姊,說,這原是一件片面的事,所以說起來也沒多大趣味;丘立既然曉得,那就請代講好了。 「好的,我替他講。」為著不致使曹孝植受窘,丘立即刻承認了。韋志成雖然一次反對,但為著要急於聽故事,也就無異議。桌上先靜了一刻。徐若英還未聽就早紅了臉。於是孫丘立這才有聲有色的先說那房東女兒是怎樣的穿的大長褲,怎樣的梳著油松辮子,怎樣的偷眼看曹孝植,怎樣的想找孝植的文憑看……及至說到女子怎樣的走進了房,又怎的拿出那一串圈圈的紙條及金戒指來求婚時,大家早已經是由嗤嗤之聲轉成了前彎後仰:韋志成笑得敞開扁嘴巴,幾乎噴了一桌,徐若英笑得抬不起頭,急取手巾出來拭眼淚,蓉姊則一面笑,一面用手巾蒙住嘴,又暗暗瞧住曹孝植,孫丘立這時也跟著笑得講不出話,龍華的笑聲,也特別比往常高。 「好了好了,」笑了一刻,韋志成才喧鬧的站起來舉起兩手往下直按,「這回該龍華講了。」 於是這才勉強止住笑,一齊望到龍華身上。原來龍華是喝一點酒便要上臉的,現在又加上害臊,所以雙頰簡直象關爹一樣。 「我有是有一個,但也不是女同志的。」他說。 「快講!誰要聽狗屁女同志的。」老韋即刻在一旁催促。 「那還是我在南京書店裡當小夥計時候的事。」龍華遲疑了一刻說,「那時常常有一個女學生到店裡來買書,人生得真漂亮。後來我把她的學校和姓名也探出來了,想了幾天,我終於在夜裡偷偷的與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但是這封信現在還擱在箱子內面,一直沒有發出去。……」 「還有呢?」老韋性急地問。 「信都沒發,還有什麼。」 「哈哈哈哈……真沒出息。」 眾人正聚精會神的,聽得起勁,殊知竟得這末一個下文。然而大家卻反為這個下文大笑了。笑聲一完,老韋又提頭嚷道: 「好,也算他怕死(pass)過去。這回是孫丘立了。」 但是孫丘立卻推沒有戀愛故事願意喝三杯罰酒,而且說著就要端起杯子來預備喝。這可使得龍華,老韋兩人忙起來反對,說不能夠誰先破例。這樣,於是兩邊開始一推一勸,鬧得份外嘈雜起來,連茶房送上來的清燉雞都沒人理。後來,在正不可解交時,韋志成突然站起來大聲嚷道: 「好了,你說你沒有故事,我來為你指定一個;就講你和蓉姊戀愛的故事罷,我看你們兩姊妹的感情倒蠻好,講出來一定很特別。……」 「瞎說八道!」 不料韋志成有這一來,孫丘立忍不住這末罵一句,蓉姊也羞得即刻掉開了臉。至於早就有些討厭韋志成喧鬧的曹孝植,這時突然感覺一股異樣的不快侵上身來,心窩突突地跳得直往外迸。但韋志成早又在旁邊放聲大叫了: 「怎麼,未必你還有那種封建思想不成?我曉得你們並不是親姊妹,在優生學上一點妨礙都沒有的。我還曉得:像你們這樣的姊妹,日本人還可公開結婚的……」 望著韋志成帶著酒意,愈講愈不成話了,蓉姊終於乘間離席,走出了外面的涼台。這時太陽已經偏西,窗上的帆布篷遠遠遮出了台外。雖然熱,但一股暖風拂去了剛才的酒肴氣味,頭腦倒反覺得一陣輕。憑著欄杆俯望下去,街上人很稀少,只有洋車夫在烈日下兜圈子,和間有一些灰布軍人,忙碌地往來。 這末呆呆的站了一會,蓉姊忽然覺得背後似有聲息,回頭過來,原來正是曹孝植站在那裡,臉上有些發青,樣子依然很苦悶。 「密斯脫曹,你的船票,行李等都弄好了麼?」蓉姊帶著笑,溫和地問。 「是的。」說著,曹孝植乘勢走了出去,但忽然感到身體有些發抖,便也即刻將上半身靠上欄杆去。 「我看你象有些不好過,是不是酒喝多了?」 「沒有什麼。只是剛才一陣鬧,弄得頭有些發昏。」 兩人暫時對站著無話。只聽見房內還喧鬧著韋志成的聲音,似乎在說著密斯徐什麼的。可是曹孝植顯然沒有聽,踟躕著弄手指。末了,忽然抬起感傷的眼睛望著蓉姊道: 「蓉姊,萬不料我們能夠在這樣的地方會著,又萬不料僅僅這末見了兩面又要分散;這一別後,不知又能在什麼地方見面了!」 「真的,以為大家在這邊可以常常的見面了,誰知現在又都忙著要走了。……可是密斯特曹,這些時,你怎麼不過江來玩玩呢?」 「我何常不想來,……」說著曹孝植便感覺心裡一陣酸,真的象千頭萬緒,暫時不能繼續下去。但蓉姊的親愛的態度,顯然給了他勇氣,剛才感傷的眼睛,突然發出神經質的視線,顴顬一陣顫動,身子緊緊地貼住了欄杆,便冒險地說: 「但是,蓉姊,假如我常常來了的話,你會對我怎樣?」 這異樣的態度,果然使蓉姊一怔,黑大的眼睛,驚異地睜得分外大,這時曹孝植即刻又補充道: 「不懂我的意思麼?——我是說:假如我常常來的話,蓉姊會不會拒絕我?」 「你怎樣會忽然說起這話來呢?——我們這樣熟的人。」蓉姊略為鎮靜一下,說。 「那末,告訴我:假如從前我不離開南京,而又常常到了你那裡的話,你會怎樣?」 「孝植,你不是真的吃醉了酒麼?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起這些。」 「不,」曹孝植搶前一步,眼睛倔強地釘住蓉姊,「我很清醒,我一定要知道這個。」 「但是那種已經過去了的事,你知道它有什麼用呢?」 「我要知道的;我要知道:假如我不走,而且比施璜還更常來你那裡,你會不會拒絕我。」 早就猜疑著的蓉姊,這才完全明了了曹孝植的意思,也完全明了了他從前為什麼那末突然離開了南京。她想即刻退回房內,但她不忍;她想留在這裡,但又有些怕。這種複雜而矛盾的心理夾攻著她,衝動著她,逼得她眼睛一陣紅,幾乎流出了眼淚。末了,她忍住發酸的心,很溫和地轉頭過去,真象個姊姊似的說道: 「孝植,我覺得你不該在這些上面胡思亂想,你得再好好去讀書,預備將來做點有用的事。你看丘立他們從前那樣地流浪,現在不都在幹著事了麼?可是你呢,你現在卻反流浪起來了。……」 「不,我一定要你告訴我。這是我這兩年來天天都放在心上的事;假如我不明白這個,我會永遠流浪下去,我會一事也作不成。……」 蓉姊輕輕地微笑一下。隨即舉起黑的濕潤的眼睛,向曹孝植臉上釘了一眼,象在怒斥一個執拗的無出息的弟弟,終於低聲說道: 「孩子氣!自己不明不白的就離開了南京,現在反來纏住人問!……還不明白麼?我問你:我曾幾時說過拒絕你的話?但是我也得對你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已遲了,我已經是值不得你那末胡思亂想的人。……你得好好的振起精神去讀書。你是聰明的,有作為的,不要為了這些值不得的事弄壞了一生。我也知道你很苦悶;但你如果信我的話,世上是不少好女子等著你的。……懂得麼?將來有好機會,我一定為你介紹一個。你如果聽我話,能象丘立他們那樣為社會幹點事,我就感謝你不盡,定會領會你的心的……」 孝植埋住頭靜靜地聽著蓉姊的話,這時忽然一長串眼淚淌下胸來,使他即刻取出手帕,掉頭過去蒙住面暗泣一陣。這哭泣又辛酸,又慰藉:他明白過去的失敗了,這失敗是完全由於自己無勇氣,不徹底;但同時心裡也來了一股新的生機,自己隱秘著的愛算是傳達了蓉姊的心,而蓉姊也依然還能愛護自己。就聽信蓉姊的話罷,從前是由於戀愛的失敗而來了事業上的落伍,今後得由事業上的成功,以求戀愛的勝利。 他揩乾了眼睛,想回頭過來謝蓉姊,但蓉姊已經不在跟前了。這時他注意到房內還是韋志成的喧鬧和大家的笑聲。待他也踏了進去,只見韋志成一手端杯,一手攔住密斯徐,象一隻鷹進攻小雞似的,在強住勸酒,一面口水連天的說自己與勤務兵戀愛的故事都講了,密斯徐竟不肯把自己的同性戀愛的經過公開,所以非喝三杯罰酒不可。可是密斯徐便連這罰酒也只肯喝一杯,推著再不能多吃;孫,龍兩人站在一傍助笑,連兩個茶房也暫時在門口笑嘻嘻的看著韋志成乘著酒興在尋女人作樂。 桌上真已經杯盤狼藉。但粉蒸肉,紅燒魚,三鮮湯之類都受委屈似的,原樣未動,原來還是兩個茶房走來問大家吃粥飯時,蓉姊才去勸密斯徐硬喝了兩杯才完事的。 好容易,一餐飯後,已經快是三四點鐘。韋龍兩人都各自散去,徐若英也說要即刻回武昌,所以一到了馬路上,便只剩下孫丘立,曹孝植和蓉姊三人了。這時孫丘立似乎興還未盡,說不若再到新市場去走一趟,蓉姊則暗憶著曹孝植的孤寂和苦悶,也想再陪著到江邊街路樹下之類的地方去納納涼。可是曹孝植則兩處都無心去,他略為遲疑一下,終於毅然地掉頭過去,在街上留著一個瘦長影子,先回家去了。 「現在真的向什麼地方走呢?」在蓉姊還痴痴地望著曹孝植的背影時,丘立在一傍問。 「隨你罷,丘立,現是你到那裡,我就到那裡。」蓉姊回頭過來,很溫和的,但也很寂寞的回答。 「那末,今天我們索性過一天資本家的生活罷,剛才你說要到江邊納涼,那我們不若叫一部汽車去兜幾個圈子的風;待太陽陰下,再到新市場去看看戲,回去。」 蓉姊點頭說好。於是兩人便到附近汽車行去叫了一輛無篷車,坐到江漢關前,再叫車夫開足馬力,向前直駛,這時只聽得耳傍一陣風起,左邊巍峨的洋房一排排往後飛退,右邊成列的街樹,一線線迎面穿來,使蓉姊眼睛一陣花,心裡一陣緊,一手直抓住丘立的臂膀,一手又急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這樣奔馳了幾分鐘,汽車的速度才又慢慢的減小下來,但冷不防就在這時,蓉姊忽然覺得心裡一慌,全身向丘立傾撲過去,待勉強坐直起來,車已經拐灣駛進一條街來了。街上行人很少,但路沒有江邊寬,車子緩行下來,蓉姊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一刻,車已經繞了一周,回到江漢關前;可是這次蓉姊在狂奔的車箱中,再已感受不到驚異了。她只軟綿綿地躺在褥墊上面,讓溫和的江風打著她的四肢,吻著她的肌膚,使心裡感著一陣暢快,急想緊緊抱住一件東西。 「丘立,今天到了新市場恐怕不能再過江了。」待汽車又緩行下來時,她捏住丘立的手問。 「當然用不著過去了,橫豎明天孝植走,索性送了行再回去罷。」 「那末今晚上在什麼地方睡?」 「到旅館去開一間房好了。」 「可是我一個人有些怕。」 「我陪阿姊就是。」 「不怕有人說話麼?」 「愛鬧的只有韋志成。但據他今天在席上說的話來,似乎已經感覺到了。」 「只有孝植似乎還什麼都不曉得,……這人真可憐。」 蓉姊說到這裡,不覺輕微地嘆了一口氣,但忽然車頭一陣爆炸,車輪又開始飛滾,兩人的話也就在此中斷,只是兩人的手握得緊緊的。 這樣,汽車不斷地兜著迴旋,兩人身上也逐漸感覺到涼意,而在天色快打烏的時候,他們便叫汽車直駛到新市場門口停了。 場口一股熱氣迎著他們。穿過收票處時,兩個隊里派來的守衛,已經恢復了故態,先是要理不理的,末了才勉強與丘立行個立正禮。旁邊一個佩著紮上了紅綠帶子的木殼槍和子彈袋的小兵,見著丘立便想逃跑,但丘立已經認出是隊里的小姑娘樣的勤務兵秀實了。 「跑什麼!」孫丘立先一聲喝住,隨即溫和地說道:「玩就玩,何必把木殼槍也帶了來?萬一被傷兵搶去,看你怎辦!」 秀實臉紅紅的俯首不語,後來,蓉姊見著這孩子可愛,才叫跟在後面,一同進各書場,戲園來遊覽。 場內遊人並不少,但多系流氓,傷兵之類,而一見著女子時,則加勁地亂撞亂闖。蓉姊賴著背後秀實身上有槍,勉強止住發跳的心,聽了大鼓,看了京戲,終於跟著丘立走進一個特別人多的戲場來了。待她看兩傍柱頭上的粉牌時,才知道演的是什麼花鼓戲:台上大約是兩個貧窮夫妻,女的因楊花水性,終於被另一富豪當場誘去幽會,而在將要幽會時,卻儘量表演得有聲有色,使全場人拍掌大笑,若醉若狂,蓉姊也看得耳燒面熱,全身發軟,終於挽著丘立退出來了。 約莫全場踱了一周,兩人都已不想再遊了。不特場場都是俗不可耐的把戲,而且到處都現出紊亂,慌張,和不安的氣象。丘立望著蓉姊身上已經走出了汗,背心上隱隱濕了一小塊,便提議先到餐廳上去喝點冰結淋或汽水之類然後回去。可是待他們靠著一張桌子坐下,侍者剛送上杯子時,只聽得外面一陣喧鬧聲起,繼續便是砰砰的槍聲四面響來,頓時駭得蓉姊臉青面黑,呆呆地望住丘立,但幸好槍聲一下便又停了。這時丘立出去一看,原來又是傷兵鬧事,自己隊里的兵在開槍彈壓。 「快走罷,丘立,這裡真是駭人!」 丘立回座時,蓉姊勉強拿住調匙,臉上還在發青。只有秀實這傢伙象若無其事似的,正在埋頭苦幹。 不一刻,三人果然走出了後城馬路。馬路上行人稀少,兩傍店鋪,早已關得緊緊的了。於是孫丘立叫了三部洋車,拖到大同旅館前,叫秀實先回隊去,自己便陪著蓉姊走進了二層樓上的一個房間。 房內更悶熱。茶房先打開窗子,又扭開電扇,走去之後,蓉姊便將衣襟扣子一松,敞開胸脯,讓電扇霍霍地吹了一陣,然後回頭過來,輕輕拉住丘立的手,說: 「你看,那槍聲真駭人,胸窩子現在還在跳。」 丘立果然順勢將手探上胸去,只見蓉姊的豐滿的左奶下面,果然份外跳動得厲害,但自己的手,也象受異樣的刺激,不覺跟著打抖。 「蓉姊,今晚上你一個人在這裡好不好?」 丘立取回手坐到床上去,忽然感覺一陣心煩,象有什麼豫感似的,便老實的向蓉姊說。 「為什麼呢,——你怕人說話?」不料丘立會忽然有這樣的話,蓉姊偏著頭問,黑眼睛也顯出驚疑。 「倒不是怕人說,只是心裡煩燥得很,恐怕今晚上隊里要發生什麼事。」 「橫豎自己是要走的人,還管它什麼呢?」 「唯其是這樣,所以份外覺得不安。」 「還有事沒辦妥麼?」 「什麼都辦妥了。但心裡不知為什麼突然不安起來。」 「那末,一定要回去?」 「我想回去一趟,明天一早便來。好麼?」 蓉姊莫明所以的,低頭不語。約莫沉思了一刻,才抬頭說道: 「那也可以的;就明天早點來罷。」 於是孫丘立將解下的皮帶重新掛上,又伸手拿著帽子,慢慢向門外踱去。……可是剛一到門前,他忽然聽得蓉姊從後走來,將一股什麼水傾倒在他的頭上,那水隨即流到眉尖,頓時一陣香氣刺進鼻內,待他急回頭過來,只見蓉姊兩眼含淚,手上拿住一個小香水瓶,痴痴地望住他。 「怎樣哪,蓉姊?」丘立即迴轉房來問。 「沒有什麼。只是我的心也感著有些慌,好象你這一去就不會回來了一樣。」 「那我就不去了,好麼。我們永遠在一起。」望著蓉姊的眼淚往下直淌,丘立便牽過雙手來緊緊捏住。 「你萬一有事,還是回去一下罷。」待兩人同時坐到床沿上後,蓉姊便把頭偎了過去。 「沒有,真的什麼事都沒有,我們就在一道。」 「輕一點,丘立,你的皮帶硬得很。……」 於是丘立又將帶子和上衣松下來放在床頭上。這時只見蓉姊揩乾淚水,微笑著說: 「真的,丘立,現在我只有你。以後你到那裡,我也到那裡,你做什麼,我也做什麼。我們沒有家鄉,沒有人管,我們永遠一道走下去罷。」 約莫過了一刻,蓉姊便說身上發熱,於是她站起來將旗袍脫掉。只有一件綢背心和短褲箍住身子,跟著兩隻絲襪子也脫掉了…… 「丘立,今天韋志成說的話是真的麼?……日本真有那樣的事?」 蓉姊在丘立的耳朵上輕輕地問。丘立即刻回答她一個微笑…… 次日起床時,辰光已經不早,兩人都覺得身體有些疲倦。丘立坐在床上等蓉姊梳洗,預備出外過早,但就在這時,門上忽然起了一陣急迫的打門聲,跟著,一個人慌張地開門進來,腋下似乎還挾了一包什麼,兩人在驚異中勉強認得是韋志成。 「你兩個還在這裡做夢!事情已經弄糟了,曉得麼?……」 韋志成走進來滿臉緊張,一隻手掌壓住嘴巴,彎著腰干說。 「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 丘立瞠起眼睛,若信若疑地問。同時蓉姊也急湊過來,驚望住韋志成。 「龜子才誑你!我衣服都替你拿來了,你們趕快預備罷。」 「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丘立接過衣衫,依舊呆然不知所措。於是韋志成這才機敏地向房門口打望一眼,即刻回首過來低著喉嚨說道: 「幸好昨夜你沒有回來;不然糟了!今早天還沒有亮,突然有四五個人帶著手槍走來,說要見隊長。到隊副出去說隊長沒有回來時,幾個人便拿出公文,就是從衛戍司令部來的,據說有人密報了這邊隊長有圖謀不軌嫌疑,所以要搜查一下。這樣,幾個傢伙便一齊湧進你的房間來了。現在有幾個已經回去,有幾個還守在那裡。……」 「可是我並沒有反動的嫌疑呀!」聽到這裡,孫丘立不特驚異,而且有些忿恨。 「嘿,這事情奇特得很!」韋志成繼續說道,「這裡幸虧得隊副這人還有點交情:在走了幾個人之後,他便去探聽出這是外邊有人在和你搗鬼,說要你躲避一下。當時我問他這是什麼人,他說就是前些時你抓來打過一頓的王金華……」 「王金華?……」孫丘立的驚異愈大,說時幾乎跳了起來。 「是的,就是這個入了什麼『幫』的王金華,趁這混亂的時候,竟到那邊的特務隊去報告說你圖謀倒亂。」 「那我可以不怕他。這顯然是在報私仇,而且我房裡並不曾有什麼證據。」 「可是糟就糟在這點。幾個人搜查了一陣,竟在龍華借放的箱子中拿了一包東西走了,你知道這是什麼麼?」 孫丘立臉色又變了,只突出眼球恨恨地望住地板。想著自己到漢口後唯一快事就是懲罰了王金華,然而現在畢竟又要歸王金華這般人勝利了。 「龍華的箱子內面放了些什麼呢?」望著丘立喪氣無語,蓉姊也耽心著問。 「拿來時我並沒有檢查過。」 「所以我看你還是即刻換裝,搭曹孝植的那隻船走,橫豎遲早都要走的。」韋志成這末催促著,隨又望了蓉姊一眼說:「頂好蓉姊也一道走;想來王金華倒不過勾搭了幾個下面的人在搗亂,不致到船上來查人,可是莫怪我又開你們的玩笑,你們若能裝成兩夫婦,則沿途也方便得多。」 「吊二郎當!……但是一點準備都沒有,而且兩個人的船錢也不夠,怎麼能走呢?」 「你還捨不得你那點爛被窩麼?」韋志成又性急地催道,「船要十二點才開;只要能把蓉姊的行李搬上船就夠了。至於船錢不夠也好設法!叫曹等下一隻船再走罷,你們用他的票去,以後的事自有我擔當,誰也不敢動我老韋的一根毫毛的。現在問題是在趕快,你們快去設法搬蓉姊的行李,我去叫老曹把票送到船上來。不過老孫要當心,謹防路上有人認得你。……」 說著,韋志成便催孫丘立換下軍衣來包好,即刻慌張地向門外走去。可是剛一到門口,便又象忘了一件大事似的,回頭過來說道: 「孫丘立,你說秀實那孩子可愛不可愛?……今早上是他睡在你的房內,可是他死人不肯說出你的地方,後來才偷偷地告訴我,說你在大同。不然,我怎能找得著你們!……」 韋志成終於又走出去後,丘立與蓉姊互相注視了一眼,只見蓉姊跟著輕輕地嘆息道: 「事情真來得奇怪!幸好昨夜你沒有回去。」 「是的,昨夜突然那末一陣心煩,果然竟發生了這件怪事。……不過,我的離開漢口也總算是別致;上一次是搭『黃魚』走的,走後兩年便來了這一次的大北伐;這一次又是這樣奇特地走了,不知後來又將起怎樣的一個變化……」 說著丘立便穿上了韋志成留下的長衫,兩個人又隱隱地走出了旅館。 這時,江漢關突然響出一陣鏗鏘的鐘聲,像是在表示歡迎。 一九三五,十,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