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碑 · 二

沈起予 《殘碑》
鳳台旅館的隔壁,是一家海產貨物的堆棧,孫丘立的一間狹窄的房間,特別地緊接著這堆棧的門口。所以他轉到房間後還不曾睡上幾時,便又被堆棧前的一陣槓擔聲,落貨聲,以及一些與重荷掙扎的從胸肺中迸出來的嘶叫聲,與勞動者所特有的互相咒罵的粗暴聲所驚醒了。 一時茶房提了一壺開水進來,即向他說: 「孫先生,你家昨晚起夜的時候,在廚房那面,見著有貓子的形跡沒有呀?」 突被這樣一問,孫丘立便覺得臉上有些發紅;但他還不曾回答時,田煥章又繼續說道: 「不知是那家的貓子,真厲害;從前兩晚起就來偷我們的『番菜』吃,昨晚連我們特別蓋上的木板也都弄翻了。夥計們以為是在夜裡有人起來偷去私賣,現在都在那邊鬧。但是昨晚是我守夜,那裡有人起來偷呢!」 孫丘立不知這話是在為他辯護,抑是由於真的不知道;可是他的發跳的胸窩,卻隨著這一段話而暫時安定下去了。於是他帶著無事的口吻說: 「貓子我倒不曾見過;不過我知道你們開的飯,都是客人們吃剩了的東西,還有什麼番菜給貓子偷呢?」 「是的呢,你家。但是你不見我們吃了過後,再剩得有魚刺,肉骨頭,油煎菜等時,我們都要拿來合併在一起的麼?就是因為要這樣一碗一碗的翻並起來的原故,所以夥計們都叫它『番菜』。據說別的地方還有稱它為『龍虎鬥』的呢。」 孫丘立也滑稽地笑了。他乘興又故意說道: 「那末,就給貓子偷一點又何妨呢!總不外是肚子餓才去偷呀!」 可是他即刻見著田茶房不惟無他那樣滑稽的語調,而且更板起勁來說了: 「孫先生,你那能知道。一般有錢人們見著菜不合口胃時,就要罵廚房,打下人;殊不知他們吃剩了的菜,那些窮光蛋們卻不能任意地吃個飽呢。你猜!你隔壁的那些力夫們,整天被那些外國運來的貨包子壓得精疲力盡之後,吃了些什麼!……」 孫丘立暫時把耳朵側了過去,果然那整天不斷的,用杵槓拍著節奏的「嗐喲!嗐喲!嗐!嗐!」的苦力們的急迫而呻吟的喊聲,又重新鼓進他的耳朵來了。但茶房即刻又把話繼續下去: 「你以為那些殘羹剩菜不值錢麼?把它拿到前花樓或河街去加上幾桶水,再用點乾柴燒漲,你看那些力夫們都拚命地化費兩個銅板來搶!」 這樣談呀談的,孫丘立才知道他昨夜所偷吃的殘羹,竟是勞動者們所食的「番菜」;而且茶房們的販賣這樣的「番菜」,竟是一筆很大的外水。不過事情的逼迫,並不曾使他有推想這些仔細的餘裕,因為田茶房把話題一轉,這回的確是關乎他自身的事了: 「孫先生,我看你還是早些設法到南京去好了。你的病雖然還待調養一會,但我想你在這裡只有把病拖延下去的。」 「是的,路費一到我就起程,這裡的伙食,我也忍耐不下了。」 「伙食麼!現在連拿點開水,賬房都要說閒話了!」 「啊?我的棧房錢才一個禮拜未付,賬房就可惡到這樣麼?」 「唵!這種地方,認得的只是錢;有錢的來棧,就稱呼得大人上大人下的,對無錢的人,他們就什麼事也做得出來——」 田茶房的話剛說到這裡,只聽見「你把那——」的京調聲音,拍和著一雙拖鞋的踏響,另一個茶房彈著指頭,搖擺地走進來了。半新舊的棉袍,斜掛在肩上,都市流痞的特徵,十足地表現在臉上。這人名叫王金華。 王金華雖然是在這旅館中當茶房,但他卻有不明不白的一手,使旅館的賬房也不敢得罪他——與其說是不敢得罪,寧說還要利用他。譬如旅館中棧下了缺少事故的學生,或初次出門的旅客之類的人,偶一粗心時他便會使你的銀錢或重要行李損失一點數目,但如有闊綽而勢大的客人們偶然失掉了什麼東西時,他卻也有即刻去清察回來的本事。譬如與孫丘立一同來這裡的朱大人,有一次從娼妓桂紅的房中轉來見著自己的手提皮包失了蹤時,他即去追問賬房,賬房便即刻去託附王金華,王金華於三小時內便去把替他捉拿回來了。他為何有這樣的路數,一般人都不知道;大家對他的這種本領的懷疑,往往被他是什麼「幫」的小首領一句話解釋了。 「喂,是你在這裡麼;昨晚上好不快活呀!她媽的,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傢伙!哈哈哈……」 王金華走進這窄小的房中,一見著田煥章也在這裡,便放著粗糙的喉音這樣連說帶笑起來。 「從來獨安里的窯子我沒有遇過一個好的;你看那龜蛋們滿臉的胭脂,滿身的綢緞,但只要你上床去把她的上下衣服一脫,她媽的,才不是腳下的疳瘡,就是腰間的梅毒——一身都是爛肉!唵,老田,昨晚那隻鄉下貓真舒服,年紀又小,肉又好,又——」 「喲,你開心了!」 田煥章勉強這樣回答了一句,即把開水壺提在手上,在床上的孫丘立,也一面注視著王金華的做丑角似的姿式,一面好奇地聽著。喜不可忍的王金華又繼續比起手勢來說了: 「媽的,我見她還有些害羞,我才曉得她的生意做得不久;我偶然問起她的來歷,她才說她的老子要抽大煙,五十塊錢就把她賣進城來了。我見著她七呀八的說得要哭了,便即刻止住了她的口,媽的,莫花了錢買個不開心!」 本來這一段話,照例是不會向田煥章講的,因為旅館內還有好嫖野雞的茶房,才是王金華談話的對手。但今天他一從獨安里轉來時,即湊巧遇著賬房吩咐了他一件事,他就毫不遲延地——他對於這些事從來不曾遲延過——一直走進了孫丘立的房間,田煥章即成了不得不聽他這一段開心話的人了。 可是王金華雖然爽快地說了一大堆,卻只見田煥章老是回答得不起勁;這沒趣的感覺,才使他想起賬房吩咐他的事情來;於是他的眼睛突然變成了陰險,一回頭過來便揶揄地向著孫丘立說: 「喂,孫先生——錢還不來麼?賬房看朱大人的面下,才承認等你家中的錢來,現在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怎樣呢?」 事情雖然不過是催賬而已,但這樣的口調,卻頗有些令人難過;於是孫丘立只得窮窘地回答道: 「我想,過幾天總可以來的。」 「你要曉得,朱大人昨晚到賬房去打過招呼,說他不能再擔保你的旅館錢了。賬房老闆要你一兩天內設法,不然就請你把被窩留下,另外高升。」 王金華吩咐式地說了過後即出去了,似乎頗有不願與這樣窮極無聊的人多談的樣子。繼續田煥章亦出去了,房中仍然只剩下孫丘立躺在床上,以病後的身軀,抱著愁憤的心情。壁後的街頭,仍然涌著苦力們運貨的喊聲和用著杵槓擊地的律響…… 孫丘立的腦海正幻閃著旅館的賬房就要來搶奪他的被窩,驅逐他到露天去的兇惡的景象,一下他果然聽見門外有腳步聲逼近了;神經已變敏感了的他,心臟馬上加緊地跳動起來。但待門開後,他才又放下了心,進來的仍然是田煥章。 「孫先生你家不要作急,過了兩天之後再看罷。我們這裡的夥計都是些窮人,但也只會專門欺侮窮人——」 田茶房一面打掃房間,一面這樣說。正在窘迫和憤恨中的孫丘立,忽然得了這樣的安慰,幾乎使他感激得下淚;而且他想著這樣的茶房,或者是所謂江湖上的俠義者了。於是他憤憤地急搶著田煥章的話說: 「王金華也不過是幫旅館的人,為什麼剛才竟裝得那樣的討厭呢?」 「你那會曉得;他雖是在當茶房,他的不三不四的朋友卻多得很。那一『幫』人窮雖是窮,但卻是不仇恨有錢人的。他們要用要穿的時候,只知道偷扒騙取,上他們的當的,反是無錢的人居多。」 田煥章整理好了房間後便又出去了。望著快要到了正午,旅館中許多莊客,商人,閒暇者,消費者們,都漸漸地從鴉片的昏醉或麻將的疲勞中回醒過來,起來不斷地打著呵欠,吐著一口一口的濃痰,等待著開飯。 孫丘立知道他的一碟鹹菜,一碗豆芽湯及冷飯之類的飲食,必定要待其餘的客人都吃完過後,才會擺在他面前來,所以他只好仍然躺在床上,腦內交替地印著田煥章及王金華的兩個不同的姿影。他一想起前一個時,他覺得自己雖是在烏暗的黑焰中,卻有一道毅然的紅光點耀著,一憶及後一個時,便覺得四周又是迷瘴密闔起來了。不過即在這樣的幻想中,那牢牢地抓住他的心的,還是「你要曉得,朱大人昨晚到賬房去打過招呼,說他不能再擔保你的旅館錢了。賬房老闆要你一兩天內設法,不然就請你把被窩留下,另外高升」的兇狠狠的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