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 · 第二幕
呼廚泉單于大穹廬(等於王宮)。
布置與第一幕相仿佛,但更華麗。處處有旌旗扎結成架,下懸銅鑼數面。適當處懸置弓矢、馬鞍、鹿角、虎頭等。
〔在穹廬門外大天幕下,當門處置氈毯,為上位。呼廚泉單于坐在正中,周近坐在他右側,匈奴人尚左,左側有席虛設,示為正使董祀之座。兩旁亦置氈毯,右賢王去卑座位靠近周近,其對側有席虛設,備左賢王入座。
〔席均貼地而設,別有坐褥,如虎豹皮之類。周近為屯田司馬。曹魏屯田制度,郡國設典農中郎將或典農校尉,依郡國大小而異:大者為中郎將,職較高;小者為校尉;其下置屯田都尉,或稱典農都尉。又其下分營屯田,營置司馬。故屯田司馬在屯田都尉之下,但簡稱「司馬」則儼然大官,周近即隱隱以此自炫。此人頗自尊大,有大國主義的臭味,傲下諂上,在席間時坐時起,不拘禮節。
〔自穹廬中時有胡婢捧出羊糕、馬潼酒或乾果之類,置主客席前。酒須時時斟添。
去卑 呼廚泉單于,左賢王把董都尉引去了這半天,還不轉來,準備好了的節目,我看,可以開演了。
單于 還是再等一會吧。(回顧周近) 周近司馬,你所說的曹丞相的相貌,和我們這裡所傳說的大不相同呵。
周近 你們所傳說的是怎樣?
單于 是說曹丞相魁梧奇偉,一表堂堂……
去卑 須長四尺,聲如洪鐘。
周近 (撫掌大笑) 呵哈哈哈哈,(向去卑) 你們說的完全不對!右賢王!你們是怎麼弄錯了的?
單于 (向去卑) 去卑,不是我們往年派去的人,親眼看見的嗎?
去卑 是呵,是他們回來說的。
周近 (回思,忽有所悟) 呵哈,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回事。(執杯在手起立徘徊) 幾年前曹丞相把袁紹消滅了,做了冀州牧。在那時候,你們派遣了使臣去向丞相致賀。
去卑 是的,那是四年前的事。我記得是在秋天。
周近 對了。那時曹丞相要接見你們的使者,他覺得自己的相貌不揚,便請我的老師清河崔琰來代替他。他自己卻拿著刀站在崔老師的旁邊,裝成一個衛士。(一面陳述,一面作姿態表示)
單于 呵,是那樣的嗎?難怪回來的人說,漢朝連當衛士的人,一眼看去,都像英雄豪傑呀!
周近 所以你們所傳說的曹丞相的相貌,其實是崔老師崔季珪的相貌。
去卑 曹丞相真是一位會用心思的人呵。
周近 你說得不錯。曹丞相沒有一刻不在用他的心思。他就由於用心過度,聽說經常愛發暈病啦。
單于 很厲害嗎?
周近 不,倒不那麼厲害,不過總每每發作。他實在是太多才多藝了。你們知道嗎?曹丞相會做詩,會寫字,會下棋,會騎馬射箭,會用兵,會用人。他的手下真真是猛將如雲,謀臣如雨呵!
去卑 那,我們是知道的。聽說曹丞相的部下有荀彧、荀攸、郭嘉、鍾繇,都是神機妙算的軍師;還有張遼、許褚、夏侯淵、夏侯惇,都是一將當千的勇士!
周近 一點也不錯,他們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他們對於曹丞相都是心悅誠服的。你們要知道,曹丞相能夠用人,這就是他的一項大本領。什麼人在他的手下都可以發揮自己的才智。大家真是又愛他,又怕他。
去卑 是怕他太英明了吧?
周近 是呵,他真是十分英明。他的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你如果立在他的面前,就好像自己的心肝五臟都被他看透了的一樣呵。不過,曹丞相的可怕處倒不單在這裡。
去卑 可怕之處還在什麼地方呢?你說。
周近 (得意地) 是在他當機立斷,執法如山。只要你一有錯處,他是絲毫也不容恕的。就是自己的兒女,他也要加以處分。因此,我們大家都感覺著——最好不要傷了他的和氣。呼廚泉單于,這一點我要請求你們特別留意。
去卑 周近司馬,關於這一層我們是常常留意的。所以這一次你們奉了曹丞相的命令來到敝邦,要把蔡文姬接回去,單于和我是完全同意的。我要告訴你啦,左賢王是不甘心的,他這人野心勃勃,不知道會要鬧出些什麼亂子。
周近 他命名為「冒頓」,是有用意的嗎?
去卑 可不是!你想,我們的祖先冒頓單于,他是打敗過漢高祖,侮謾過呂太后的人。他公然要學他!
周近 這個可麻煩了。難怪我們來了好幾天了,蔡文姬到底回不回去,都還決定不下來。
去卑 不過,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不管左賢王同不同意,我們都要逼著蔡文姬回去,決不辜負曹丞相的盛意。
周近 這就很好。我剛才私下警告了他。我說:如果不把蔡文姬送回,曹丞相的大兵一到,你要立地化為齏粉!
去卑 你這話說得正當時,像左賢王那樣的人,正應該使他知道曹丞相的軍事力量。
單于 去卑,你的話說得太多了!你怎麼能說到曹丞相的軍事力量上來?曹丞相這次送來了厚禮要迎接蔡文姬回去,實在也是對於我們南匈奴至誠和好的一種表示。匈奴和漢朝多少年以來屢以兵戎相見,現在已經如像一家,這並不是一件小事。董都尉傳達曹丞相的意旨,是說只因匈奴和漢朝已如一家,所以蔡文姬才能回去。曹丞相還再三囑咐過,蔡文姬回不回去決不勉強,一切都由我們決定。去卑,你想一想,這怎麼能談得上軍事力量上來呢?
去卑 是,是,我只是附和周近司馬的話,有失檢點。
單于 (向周近) 周近司馬,我們決定讓蔡文姬回去,也正是對漢朝和好的誠懇表示。曹丞相既然看重蔡文姬的文采,要她回去參與文治聲教的事業,我們理當從命。不過她和左賢王是十二年的夫妻了,又有了兒女,一時難於割捨,也是人情之常呵!
周近 是,是,左賢王的心境我也能領會。
去卑 不過左賢王也實在是太執拗了。他雖然在說蔡文姬捨不得自己的兒女,我看,其實分明是左賢王自己在刁難。他剛才把董都尉請去了,我倒耽心,該不是對董都尉心懷不善吧?
單于 左賢王會那樣不顧大局嗎?
去卑 那也很難說。他總是說蔡文姬捨不得自己的兒女,讓董都尉去了又能怎樣呢?其實如果是我,我倒索性讓蔡文姬把兒女一同帶回漢朝去了。
周近 右賢王,是你,那還有什麼話說呢!
單于 好吧,周近司馬,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們在今天一定讓你們動身。我已經準備好了。我要派遣右賢王去卑率領胡兵二百名護送你們,一直把你們護送到曹丞相住的地方。
周近 哦,那是太周到了。
單于 我還要去卑同時帶去黃羊二百五十頭,胡馬百匹,駱駝二十頭。這些牲畜,一來供你們在路上的運輸,二來供你們的食糧。特別是駱駝二十頭我們是專誠奉獻給曹丞相的。周近司馬,請你代達我們的微意,問候丞相的起居。
周近 單于的盛意我一定要稟報丞相。我想曹丞相一定會很高興的,他一定會大大的歡迎右賢王。
去卑 (向單于) 我看時間不待了,左賢王還不轉來,準備好了的節目,可以開演了!
單于 好吧,那就不必等吧。
去卑 (向上場斟酒的胡婢指使) 你們下去傳達單于的命令:準備好了的節目,現在可以開演了。
〔胡婢敬禮後向屏壁後下。此時周近就座,放下手裡的酒杯。俄頃樂隊、舞隊登場,一一向單于等敬禮後,各按班就位。
〔表演節目可以適當安排。如胡舞可用維吾爾舞、角觸戲(男子角力)、提簧舞、女子柔軟體操(北京、廣州均有藝人能此,如無適當藝人可以省略)及其它魔術、雜耍之類(但須考慮為一千多年前所能有者)。
〔在表演中左賢王偕胡兵二人由右側入場,在左側席位上就座。態度雍容,與第一幕判若二人。
〔單于與右賢王、周近見左賢王一人獨返,而且態度改變,都有些詫異。
左賢王 請停一停。
〔表演節目中止。
單于 (向左賢王) 怎麼樣?董都尉呢?
左賢王 (穩重地) 一切都順利解決了。
單于 (吃驚) 什麼?順利解決了?你是說……
左賢王 文姬下了決心,我也下了決心。
單于 我在問你董都尉啦!
左賢王 我正要說到他。他已經和我成為了生死之交,你們看,(把腰上的玉具劍橫陳膝上) 他的玉具劍都已經在我手裡了。
〔單于、右賢王和周近均大驚失色,不安於座。
單于 (含怒意) 你當真做出來了嗎?
左賢王 (開始詫異,繼而大笑) 哈,哈哈哈,你們到底在驚惶些什麼?董都尉很快就收拾好了。
單于 (大怒) 來人哪!
〔左右屏壁後及大穹廬中有胡兵,手執刀、斧、盾牌等湧出。
單于 給我把左賢王拿下!
〔右賢王和周近均起立,手按腰間所佩刀劍。樂隊、舞隊均驚惶失措。但因左賢王頗得人心,胡兵們都面面相覷,不肯動作。
左賢王 (徐徐起立,愈益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們發了狂嗎?你們以為我把董都尉殺害了?哈哈哈哈哈!這不比演戲要有趣嗎?你們看吧!
〔此時董祀身著胡裝,佩輕呂刀,與蔡文姬由右側入場。左賢王起立相迎。漢婢二人相隨,一個抱琴,一人扶文姬。文姬已改著漢裝,但仍愁眉不展,強為鎮靜。二婢在終場時一直服侍著文姬,諸人見場中情形均不免意外而略躊躇。
董祀 (向左賢王) 這是怎麼回事?
左賢王 董都尉,有趣得很,有趣得很!他們發生了誤會,以為我把你殺害了。
董祀 你不但沒有殺害我,反使我活得更有意義了。(向單于) 來遲了一步,請原諒。
單于 不,你來得正是時候。請坐。(讓董祀坐於左側)
文姬 (至單于前敬禮) 呼廚泉單于,勞你久候了。
單于 不,我們大家正在專誠等你,你已經下了決心,回漢朝了嗎?
文姬 是的,我已經下了決心,左賢王也下了決心,他剛才對我說,要我回去依照曹丞相的意願,繼承我父親的遺業,撰修《續漢書》。他說,這比我留在匈奴更有意義。我就聽從了大家的意思,決心回去了。
單于 好的,這對於匈奴和漢朝的和好是有很大的貢獻的。匈奴和漢朝本來是一家人,不分什麼彼此。我聽說,你是捨不得你的一雙兒女。做母親的人,要和兒女分離,的確是件苦事。
文姬 謝謝單于的關切,現在我最大的苦楚就是和我的兒女分離。認真說,這好像割掉了我的心肝。
單于 文姬夫人,你安心回去吧。左賢王會好好照顧他們,我們也要特別照顧他們。匈奴和漢朝已經是一家,你的兒女留在這裡也是一樣。將來長大了,讓他們回到你那裡去好了。
文姬 謝謝單于。
左賢王 好吧!讓我來介紹一下。
〔左賢王把文姬引到周近前,二婢相隨。
左賢王 這位就是漢朝的副使周近司馬。
周近 (畢恭畢敬地拱手鞠躬) 我是屯田司馬周近,恭候文姬夫人起居。
文姬 (答禮) 長途跋涉,辛苦了。
〔左賢王、文姬回身,立場中,面向眾人。
單于 現在我想請大家就座,重整酒宴,繼續開演。
左賢王 (搶著說) 我看酒宴可以停止了。不是說期限很緊迫嗎?是不是可以準備動身了?
單于 那也好。(向董祀) 你,你完全變了樣啦,董都尉!
董祀 是的,這是左賢王贈送給我的匈奴服裝,我把我的漢裝也留贈給他了。
單于 你們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啦。
董祀 不僅是好朋友,而且還是親戚呢。蔡文姬是我的表姐,我們是姨表姐弟,這是左賢王所沒有料到的。
左賢王 真的呀!親戚再加上好朋友,是最難得的。我們大家應該推心置腹,開誠布公。我今天這一半天,真是添了不少的智慧!
單于 是的,一有了偏見,就容易發生誤會。左賢王,你剛才說蔡文姬已經下了決心,你也下了決心,你叫大家準備動身,沒有問題嗎?
左賢王 當然沒有問題,文姬來就是向你們辭行的。但我還有一點請求。
單于 你還有什麼請求?
左賢王 董都尉他們遠道回去,為安全起見,我請求你派兵護送。
單于 你請放心,我已經決定派遣右賢王去卑率領騎兵二百名護送,一直送到曹丞相住的地方去。
左賢王 哦,那就很周到了。
單于 (向董祀) 董都尉,曹丞相送來的禮品實在太隆重了,黃金千兩,白璧十雙,錦絹百匹,我們實在是受之有愧。我們匈奴無物可報,謹備黃羊二百五十頭,胡馬百匹,駱駝二十匹,以供路上的食糧和運輸。特別是駱駝二十匹,是專誠奉獻給曹丞相的,請代達我們的微意,問候曹丞相的起居。
董祀 謝謝你,呼廚泉單于,漢朝和匈奴永歸於好,這正是曹丞相的希望,也是我們大家的希望。
單于 我聽說,我們匈奴人是夏禹王的苗裔,匈奴人和漢人本來就是兄弟嘛。
董祀 唉,正是那樣。
左賢王 (接過去) 好吧,我希望所有的兄弟,以後都不要再吵架!
全場的人 好呵!左賢王,你說得好!
左賢王 (回向右賢王) 行李的準備是不是已經停當了?
去卑 早已準備好,等了你三天了。
左賢王 (回向董祀) 董都尉,現在就立地動身吧,你看怎樣?
董祀 請你問問文姬大姐,看她還有什麼話吩咐?
左賢王 (回向文姬) 文姬,你安心回去吧。你還有什麼話吩咐?
文姬 (沉抑但又沉著地) 我的心都碎了,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就讓我向你告別吧。(向左賢王斂衽為禮) 我,祝你永遠健康。
左賢王 (回禮,感慨地) 我祝你一路平安!
文姬 (向單于斂衽為禮) 祝單于永遠健康。
單于 (答禮) 祝王妃一路平安!
文姬 (向全場的人斂衽為禮) 祝大家都永遠健康!
全場的人 (同聲喊出) 祝文姬夫人一路平安!
〔全體肅然,或行半跪禮,或行斂衽禮,或鞠躬拱手;有人感動垂淚者。
〔文姬被二婢攙扶著,徐徐向左首走去。
〔後台合唱,有音樂伴奏。——
愁為子呵日無光輝,
焉得羽翼呵將汝歸?
一步一遠呵足難移,
魂消影絕呵恩愛遺。
肝腸攪刺呵人莫我知。
——幕徐徐掩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