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穗子 · 五
再後來,不知從何時起,都築明和早苗每天午後都要一起在冰室後面待上幾個小時。
在一個有風的日子裡,都築明發現姑娘的耳朵有點兒背。森林裡的樹木終於開始抽芽,時而有風呼嘯而過,無數枝杈隨之搖擺,枝頭似乎有嫩芽閃著銀色的光芒。每當此時,姑娘都露出格外莊嚴的神情,好像在努力聽著什麼。此時的都築明總是心頭一驚。對他來說,哪怕兩個人一直不怎麼交談也沒有關係,僅僅是能見到這姑娘就已足夠。他覺得,與其窮儘自己想說的話,不如兩人在沉默中譜寫更深刻的故事。只有不摻雜任何欲求的交往才是最美好不過的。他想,這樣的道理應該也讓對方知道才好……
早苗雖然不太了解都築明的想法,但她發現,只要自己不小心說了多餘的話,對方馬上就心情很糟地別過頭去。於是多數時候,她都不太開口說話。她一開始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都築明下榻的牡丹屋和她家雖然是親戚,但一直關係不好,所以姑娘起初以為是自己無意中說到阿葉他們的事情,惹得都築明不高興。可是她發現,談到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無論說多少話,對方都照例沉默不語。只有當她說起少女時代的故事時,都築明才樂意聽她講話。尤其是關於和她一起長大的阿葉的女兒初枝的故事,都築明讓她講了好幾次。初枝十二歲的那個冬天,在去村裡的小學的路上,不知被誰撞倒在凍硬的雪地上,因此後來患上了脊髓炎。當時村裡的很多孩子都在場,可到最後,竟沒有人知道惡作劇的究竟是誰……
都築明聽著初枝小時候的事,不覺在心裡描繪起好強的女子阿葉在眾人背後孤單無助的模樣。如今的阿葉算是徹底放棄了自我,犧牲了一切,仿佛只為女兒而活。可都築明突然想起來,幾年前,還是少年的他來這個村子過暑假的時候,就是那個阿葉,曾與一個法律系的學生傳出過緋聞。說是那學生那年春天來她家溫習功課,到了冬天還沒有回去的意思,住在別墅里的人們都對此議論紛紛。原來阿葉也有過這麼一個迷茫的時期——在都築明的心中,阿葉的形象更加完整了……
都築明在早苗身旁目光空洞地思考往事時,早苗不時攏過手邊的草葉,撫弄著自己的腳踝。
兩人常常這樣待上兩三個小時,到了傍晚,再分頭回村里去。回去的路上,都築明路過桑田的時候,經常碰到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巡警。那是一位年輕的巡警,負責在附近的各個村子巡邏,很有人緣兒。兩人碰面時,都築明總會向他微微點頭致意。忘了什麼時候,都築明得知,這位看上去人品不錯的年輕巡警正在熱烈地追求剛和自己見過面的姑娘。打那以後,他對這位年輕巡警的特殊好感比從前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