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與工具 · 附錄:故書新評
出版界評
近年出版雜誌中,間有設「書報介紹」一欄者,然論列所及,但以善著為限,從不見有日本雜誌之「蒲鞭」。今日中國出版界暗淡極矣。有價值之作,能有幾何?所累出不窮者,皆不堪寓目者耳。不有以匡其誤謬,非惟貽患讀者,且無以促出版界之自覺心與上進心。於是本志特設此欄,貢其愚誠,對於善者將稱道盡情,對於劣者亦不敢有所忌憚。學術,公器也;是非,公誼也。原非個人所得而假借,故本志取而曝之。若竟成閒怨,則亦記者所樂受而不恤也。
年來出版物,獨以惡濫小說為最多。本志對此,殊不濫費筆墨。本志以為不韙而譏彈之者,猶認為立於平等地位;若此惡作,竟如「犬馬與我之不同類也」者,更何為耗棄精神,以成詞費。記者暇時,擬撰一文,名曰《今著述家地獄九等表》,廣包並容,分別部居,則等差自見。今決不肯一一致其詞也。
王國維著《宋元戲曲史》
商務印書館出版
近年坊間刊刻各種文學史與文學評議之書,獨王靜庵《宋元戲曲史》最有價值。其餘亦間有一二可觀者,然大都不堪入目也。
問王君此書何以有價值?則答之曰:中國韻文,莫優於元劇明曲。然論次之者,皆不學之徒,未能評其文,疏其跡也。王君此書前此別未有作者,當代亦莫之與京。所以托體者貴,因而其書貴也。
宋金元明之新文學,一為白話小說,一為戲曲。當時不以為文章正宗,後人不以為文學宏業。時遷代異,盡從零落,其幸而存者,「泰山一毫芒」耳。今欲追尋往跡,誠難誠難。即以《元雜劇》而論,流傳今世者,不過臧刻百種,使臧晉叔未嘗刻此,則今人竟不能知元劇為何物。持此以例其他,劇本散亡,劇故沉湮,淵源不可得考,事跡無從疏證者,多多矣。鉤沉稽遺,亦大不易。當時人並無論此之專書:若於各家著述中散漫求之,勢不能不遍閱唐宋元明文籍,然而唐宋元明文籍,浩如煙海,如何尋其端緒?縱能求得斷爛材料,而此材料又復七散八落,不相聯屬,猶無補也。王先生此書,取材不易,整理尤難。籀覽一過,見其條貫秩然,能深尋曲劇進步變遷之階級,可以為難矣。
研治中國文學,而不解外國文學;撰述中國文學史,而未讀外國文學史,將永無得真之一日。以舊法著中國文學史,為文人列傳可也,為類書可也,為雜抄可也,為辛文房「唐才子傳體」可也,或變黃、全二君「學案體」以為「文案體」可也,或竟成世說新語可也;欲為近代科學的文學史,不可也。文學史有其職司,更具特殊之體制;若不能盡此職司,而從此體制,必為無意義之作。王君此作,固不可謂盡美無缺,然體裁總不差也。
王先生評元劇之文章,有極精之言。今撮錄如次: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蓋元劇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為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願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時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為其必然之結果,抑其次也。
明以後傳奇,無非喜劇,而元則有悲劇在其中。就其有者言之,如《漢宮秋》、《梧桐雨》、《西蜀夢》、《火燒介子推》、《張千替殺妻》等,初無所謂先難後合始困終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君祥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於主人翁之意思。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劇中,亦無丑色也(按:即此而論,可見中國戲劇歷代退化)。然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共口出是也。古時詞之佳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後,其思想結構僅有勝於前人者,惟意境則為元人所獨擅……
元劇實於新文體中,自由使用新言語。在我國文學中,於《楚辭內典》外,得此而三。……
書中善言,不遑悉舉,姑舉數節以見其餘,皆極精之言,且具世界眼光者也。王君治哲學,通外國語,平日論文,時有達旨。余向見其《人間詞話》,信為佳作。年來聞其行事不甚可解,竟成世所謂「遺而不老」之人。此非本文所應論。就本書,論本書,卻為甚有價值耳。至於今日,中國聲樂之學,衰息極矣。世有有心人,欲求既往以資現在,則此書而外,更應撰論述明南曲之書詞之來源與變化。漢魏以來,至於明清聲樂之遷嬗,亦應有專書論次。蓋歷來詞學,多破碎之談,無根本之論,樂學書中,燕樂考原,聲律通考雖精,而所說終嫌太少也。必此類書出於世間,然後為中國文學史、美術史與社會史者,有所憑傳。
馬敘倫著《莊子札記》
北京大學出版部刊,刊刻者僅《在宥》至《至樂》八卷,余未見
同學某君以此書相示。取而觀之,見敘中有雲,「仆既略涉『六書』,粗探內典,籀諷本書,遂若奧衍之辭,隨目而疏,隱約之義,躍然自會」,則大驚喜,以為釋詁必有勝義,談玄必有妙諦也。及泛覽一周,始覺失望。今取所包含,分析之如次。
請先談故訓。馬先生談故訓之方,可分為下列數種:
(一)抄錄成說,而案以「某說是也」、「某說得之」,或「某說美矣」……更不附以解證。
夫成書具在,治《莊子》者,理必取閱,今是而錄之,且刊而布之,得無辭費乎?
(二)抄錄成說,而案以「某說是也」、「某說得之」,或「某說美矣」……更附以解證。然而所解證者,並不見具何條理,有何發明。煩言碎詞,若干不甚關聯之經籍故訓,衍成多行,則亦何貴之有。昔人立一說時,自必有若干資證,然而布之方策,不能無所簡汰,固以為一義之明。片言居要,羅列多說,反為辭費也。今乃取彼字紙簍中物,以為創穫乎?
(三)抄錄成說,而案以「某說非也」、「某說未諦」……然而據以駁某說之根據,亦取資於他人者,則若可解若不可解之「玄言」耳。
(四)書中常有博物之言,考其情實,猶是古人識名不識物之法。故但見異名羅列,而不見羅列之後,得何結果也。使吾輩生於百年以前,本此道著書可也。今非其時也。其尤異者,甚至謂植物化為動物。夫下等生物,不辨動、植則誠有之。若植物化為動物,記者學淺,未聞生物學家有是言。
(五)談及地理,則放之盪之,至成長篇,著述家應以縮殺為工,不應以夸炫為貴,其無甚關聯之材料似不必多多益善。
以上略舉數端耳,其浮詞固不只此。凡談故訓,當以條理為先,發明為要,並不貴乎羅列群書,多所抄寫。如苟以抄寫為能,則取《說文本書》、《爾雅義疏》、《廣雅釋詁》、《說文通訓定聲》、《經籍籑詁》、《駢雅訓纂》等,置之架上,可以終身用之無窮。然如「著作」何!閻若璩《潛丘札記》、王念孫《讀書雜誌》,札記之式楷也。今觀其書,何等謹嚴,有溢詞乎?以閻、王諸君之學業,苟不極加制裁,亦何患不能「汗牛充棟」。然彼實有所不屑為也。大凡著述之業,有得則識之,無得則缺之,不煩廣抄多寫,成其博異。博者非浮濫之謂,若取材極難,而又精慎辨之,理而董之,以成獨見,則謂之博。若取材極易,龐雜引用,僅可謂之浮且濫耳。況如《莊子札記》所引采者,諸家莊子註解而外,一部《經籍籑詁》大體具矣。其餘稍有引自他籍者,然終不足示解者以博也。或謂余曰,「馬先生此書以札記為名,君何必以專家著作之正義衡之」。則答之曰,「果馬先生作此札記僅備自身修業之資,記者不特不敢致其平議,且將頌為精勤。今馬先生竟刊而布之,又示學生以購而習之,又於敘目中施炎炎之詞,固以著作自負矣,則記者當然以著述之道待之」。
果以採集眾說疏通文義為旨,則於郭氏《莊子集釋》、王氏《莊子集解》而外,另作一《莊子集注》可也。果以登錄獨得為旨,則如王懷祖之體制可也。今上之不為王氏之精審,下之不為箋注之事業,所成者乃一不類之書。意者先生「六書」猶欠鉤稽,不能多多發明,勢必取材他家。而集注之業,須逐句求之,不若札記體裁,可於疑竇處伸縮任便乎?
次論玄譚。今日浮誇之士,好習佛典,如流行病然。尋其所由,則以佛言圓融,可取而循環其詞(Petitio principii),以濟詞窮,梵名深阻,可取作為城府,文其淺陋。一言蔽之,曰,譁眾取寵而已。馬先生固非與此等論,記者亦不敢妄誣賢者。然而馬先生滿篇玄旨,自記者觀之,確不免於籠統。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莊生旨宰,豈可雲與佛絕無近似者。然欲就《莊子內典》求其合,不可不先就內典自身求其分。所謂佛說者,不出一人,不出一時,或來自印度,或出自中國。如願研其真相,第一,須即各派求其差異;第二,須辨各派之是非;第三,須辨各派變化之跡,及其因果。於此諸端皆曾致力,然後可雲精識佛學,然後不妨擇出一派,以與《莊子》較其異同,審其非是。否則渾沌言之,曰:「莊生某義,佛書某義也。」壹似莊周釋迦,異地同心,莊周所言釋迦無不契,釋迦吐指莊周無不備,如達賴喇嘛之輪轉者。不知莊佛之異,斷斷乎不能解莊佛之同,縱莊佛有其同然,然不知莊佛之異者,無術可得窺見,何者?同之所自出者異也。且泛言佛書,不太無邊際乎?今試曰:「吾以莊義與歐洲哲學較,差有共同」,恐無人不非笑者。何者?歐洲哲學,不拘一旨,僅有極相反背者,遽以一物視之,必無是處。今佛書固互相為用而不相悖乎?固可視為一物乎?果不能視為一物,因可泛言以與莊議相和乎?
今之談哲學者,皆以為玄之又玄。其實天地間事,自魍魎魑魅而外,未有玄之又玄者,哲學則實之又實耳。字句必有著落,思想必有邊際;必也深切著明,然後可稱勝義。如乃詞義圓轉,放之泛之,稱心所之,牽率同之,則文士之結習,非學者之術業。今試為《莊子札記》之總評曰:以效仿魏晉文詞論,則先生道誠高矣,然而非所以語哲理也。
先生書中,有自居創穫之見,實則攘自他人,而不言所自來者。例如,卷十八,五至八頁,釋「種有幾……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一節,所有勝義,皆取自胡適之先生《中國哲學史大綱》第九篇第一章七八兩頁。曰:「郭說非,幾讀如字。」曰:「幾從二么,幾如大秦言原子。」曰:「言生物由水先具,即於水中先生植物……而人物最後成此;與大秦進化之論,大氐符合」(按此句以文義論,極不可通。大秦者,羅馬也。進化論者,自達爾文之On The Origin of Species與The Descent of Man、赫胥黎之The manlike Apes出,然後確定。其餘為此學者亦皆英、德、法人,遠與大秦無涉。若以大秦被之全歐,猶如稱日本、高麗以支那矣。有是理乎?敢告馬君,慎其詞也)。曰:「三機字皆當作機,此言萬物之幾化生死復幾」……皆胡先生說,特字句不同,又多抄錄耳。考前人未有為此說者,胡先生此講義,印於去冬,馬先生《莊子札記》,刊於今夏。同教一堂,不得雲未見,見而不言所自來,似為賢者所不取也。
此評作於1月以前,今日之《北京大學日刊》,載有馬先生啟事云:「《莊子札記》現改為《莊子義證》。」
記者前雲「可以伸縮任便」者,當然認罪取消。抑馬先生以《義證》名書,吾因之有所感想。書名《義證》者,桂未谷之《說文解字義證》為最著名。此書但求容納,極抄書匠之能事;世人公認其為無意識之作久矣。今馬先生步武其名,讀者恐以為從其實也。
傅斯年附識
十二月三日
《論理學講義》
蔣維喬 譯
這本書的本身,並沒有什麼可以評論的。我也不願把它再看一遍,仔細考較一番。但是我對於這書,有許多感想,順便寫出幾條來,請大家想想。
有個很肯求學,也有思想,卻不懂外國文的人,對我說道,「論理學根本沒有用處」。我覺著很詫異,問他,「何以見得」。他說「你看蔣維喬《論理學講義》上界說道,『論理學者,研究思想形式上法則之科學也。』他這話定然是從西洋弄來的。西洋的論理學,想來大概也不過這樣。我很覺著可疑:要是拿它來解釋思想的自然,請問什麼叫做『形式法則?』要是拿它來應用,請問我們日用生活,能時時刻刻畫圓圈,想著那些AEIO和那些Barbara Celarent……嗎?」我聽了這話,心裡頓然起了許多意思。便回答道,「你這話極有思想。就是Dr.Schiller一部五百頁批評形式邏輯的書,也不過你這幾句話擴充起來。但是西洋的邏輯,並不儘是這樣無聊;你卻不可因為蔣君的書不好,一概抹殺了」。
我以為糾正中國人荒謬的思想,最好是介紹西洋邏輯思想到中國來。因為邏輯一種學問,原是第一流思想家創造出來,是一切學問的基本,是整理學問的利器。現在的中國思想界,只是空泛亂雜,沒有一點道理可講的,要是能夠介紹邏輯進來,比較一下,頓然顯得慚愧的很,也就不覺的糾正許多了。但是被這些人,挑選了頂支離,頂無理性、頂沒用的進來,大家見了失望,可要把邏輯的門面弄壞了。我們再想介紹,費了許多唇舌,人家依然是將信將疑的。就此而論,著作是要謹慎啊!
我把製作邏輯書籍的等級,說個大概罷。要是想做部《真邏輯》、《真出版物》、《真現日的出版物》,總應曉得John Dewey和F. C. S. Schiller等《實驗態度的邏輯》(Logic in The Pragmatic Attitude)。因為這是邏輯界最近最精的出產品,這是自從亞里士多德以來最切實的邏輯,這是近代思潮進化的結果。要是不曉得這個,就難得談論理學。如果說,這不過是一派的學說,不必然人人從他,那麼也可以別從一派,借著邏輯談談知理論,也是很有道理、很有趣味的事情。如果說,這仍然不過是一派,我們不必偏重一派,那麼可以從蘇格拉底的概念論以來,談談各種的Logics,就可悟出邏輯的根本大法,引得我們自然上哲學上去。如果說,通常論理學上不必這樣高深,那麼僅可以把邏輯講成「辯學」,專就日用生活,一切言談思想上著筆,也是很有用處的。如果必脫不了遺傳邏輯(Traditional Logic即形式邏輯Formal Logic)的性質,也應當把道理說得極明白,不教人感覺麻木不仁,並且加上許多練習,教人可以應用,才中形式邏輯的「殼」。如果說,僅僅給初學做的,那麼更要有精神,使得初學的人讀來之後,但覺得怡然理順」,全不覺得氣悶,才算有用處。現在請問蔣君這本《論理學講義》,是上來說的那一格裡頭的?說是部專門著作嗎?我想蔣君也不便答應道,「是」。說是部教科書嗎?卻沒有一個練習題,就譬如數學教科書沒有演題一個樣。說是為教員用的嗎?弄得詞意乾枯看不透徹,是書後Summary的體裁。說是為學生用的嗎?學生看見這種Summary如何領會?再加上那些黑白圈圈,AEIO的大字母,AAA,EAE……許多個,鬧不清楚,看的人只覺得麻木乾燥,那裡還有工夫理會他的道理去。這樣看來,這部書是部無感覺、無意義、無理性的書。
然而這是部里審定的師範學校用書!這是風行的論理教科書!我見過幾個師範學校,都用它教授的。難為教員怎樣教?學生怎樣聽來?咳!
老實說罷,這部書還是我在幾年前看過兩遍的;我現在很不願意買來再看一遍。既然覺著根本不是這樣做法。也就不必一條一條的,一面看著,一面批評了,直論體裁就完了。我還記得那他荒唐材料里,引用「吳王愁」一個古代童謠。拿這樣不邏輯的東西講邏輯,我想自從亞里士多德以來沒有過!
我寫到這裡,忽然覺得錯了。他本是自日本陳書里翻譯來的,我為何安在他身上!不仍舊是拿「著作者」待他嗎?
(原載1919牟1月1日《新潮》第一卷第一號)
故書新評
我們雜誌的第一號里,曾有過這「故書新評」一欄。一般讀者對這一欄的意見很不同:有的人很歡迎;有的人以為《新潮》里不必有它。為這緣故,我有兩層意思要說明:
(1)我以為中國人讀故書實在是件不急的事:因為披沙揀金是件不容易的事。所以照真正道理說起來,應當先研究西洋的有系統的學問,等到會使喚求學問的方法了,然後不妨分點餘力,去讀舊書。只可惜這件事很不容易辦到。一般的人對於故書,總有非常的愛情,總不肯稍須放後些。所以不得不「因利乘便」,就讀故書的方法討論一番了。
(2)我做這《故書新評》並不是就一部舊書的本身批評,只是取一部舊書來,借題發揮,討論讀故書的方法。簡捷說來,不是做「提要」,是做「讀書入門」。倘若照著一部舊書的本身仔細考索起來,我們雜誌豈不要變成「舊潮」了嗎?
宋朱熹的《詩經集傳》和《詩序辨》
這兩部書很被清代漢學家的攻擊——其實朱子同時的人,早已有許多爭論了。——許多人認他做全無價值的「杜撰」書。但是據我看來,他實在比毛公的傳,鄭君的箋,高出幾百倍。就是後人的重要著作,像陳啟源的《毛詩稽古編》、陳奐的《毛詩傳疏》、馬瑞辰的《毛詩傳箋通釋》,雖然考證算勝場了,見識仍然是固陋的很,遠敵不上朱晦庵。我且分成三個問題,逐條回答。
(1)《詩經》里的「詩」究竟是什麼
後來的學者,都說它是孔子刪定的「經」,其中「有道在焉」,決不是「玩物喪志」的。其實這話非特迂腐的可笑,並且就詩的本文而論,也斷斷講不通。所以必須先把詩敘根本推翻,然後「詩」的真義可見;必須先認定「詩」是文學,不是道學,然後「詩」的真價值可說。孔子在《論語》上論詩的話非常明白,決非毛公以下的學究口中的話。現在就用他的話,證明詩的性質。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爾』。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這是孔子刪去的詩。孔子所以刪去它的緣故,正為它說的不通,沒有文學的意味。從此可見孔子刪定的標準,止靠著文學上的價值。拿這章詩和《衛風》的《河廣》來比,這章詩是無味的。那章詩是有味的(那章詩的本文是「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因而去此存彼。
「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此節把詩、禮兩事分得清楚。詩是文學,所以學了詩,語言會好的:有個雅馴的風度,去了那些粗浮固陋的口氣了。禮是治身的儀節,所以學了禮,行事才有可方。道學先生講的詩正是孔子說的禮。
「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照這一節看來,可以見得孔子的教育,很注重美感的培養。詩是文學,所以能興發感情。若如道學家的意思,不應當說「興於詩」。應當說「立於詩」了。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這節里說從政,是因為《詩經》里的《雅》多半說當日的政治和風俗,從政必須知道當日的情形,才可以「達」,所以孔子有這話,並不是學了詩然後「心正意誠,可以從政」。至於「專對」一說,同上面說的「無以言」一樣。當日使命往來,總要語言講究,所以有了文學的培養,才可以做「行人」。
「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草木鳥獸之名。』」所謂「興」、「觀」、「群」、「怨」,都是感情上的名詞、文學上的事件。至於事父、事君兩句,大可為道學先生所藉口。但是仔細想來,孔子說這兩句話,不過是把文學的感化力說重了(emphasized)。其意若曰,有了詩的培養,才可以性情發展的得宜,一切行事,都見出效用來,和那些「夫婦之道,人倫之始」的說話,是不相干的。
就以上的證據,可以斷定詩的作用只是文學一件事。胡適之先生的《中國哲學史大綱》里有一段說:「孔子是一個有文學眼光的人。他選那部《詩經》,替人類保存了三百篇極古的絕妙文章。這部書有無上的文學價值,沒有絲毫別的用意。不料被後來的腐儒,以為孔子所刪存的詩,一定是有腐儒酸氣的。所以他們做造詩敘,把那些絕妙的情詩艷歌,都解作道學先生的寓言。如《周南》各篇,本多是痴男怨女、征夫思婦的情詩,那些腐儒卻要說是『后妃之德,文王之化』。如《關雎》一篇,本寫男女愛情,從無可奈何的單相思到團圓,所以孔子說『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腐儒偏要說是『后妃悅樂君子之德,慎固幽深,云云』。文學變成了道學。」這一段話,說得痛快極了。同我的意見完全一致。我還記得去年曾對一位朋友說:「孔子獨許子貢、子夏可與言詩。子貢是以言語著名的,子夏是以文學著名的。他兩個有推此知彼的力量,用到文學上,最能興發想像,所以可與言詩。若果《詩經》真是道學書,還要讓顏淵、閔子騫干去了。」(但是這話很有點酸氣)
總而言之,詩是文學,可用孔子的話證明,可就詩的本文考得。詩是道學,須得用箋注家的話證明,須得離開詩的文箋,穿鑿而得。我們既不便「信口說而悖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還是就詩論詩,不犧牲了詩,去服從毛亨、衛宏的說話為是。
(2)《詩經》里的詩對於我們有甚麼教訓
現在雖然斷定詩是文學了,但是從古以來的文學,正是多得很,為甚麼專來標舉《詩經》呢?我自己回答這問題道:正因為《詩經》的文學,在中國的韻文里,古今少有。現在我們想在四、五、七言詩、詞、曲等類以外,新造一種自由體的白話詩,很有借重《詩經》的地方。換句話說,《詩經》雖然舊了,然而對於我們還有幾條新教訓哩!
《詩經》對於我們的第一條教訓是真實兩字。拿《詩經》和《楚辭》比,文章的情趣恰恰相反。《楚辭》里最動人的地方是感想極遠,雖然是虛而不實,幻而不真,可也有獨到的長處,但是這種奇想的妙用,到了後人手裡,愈弄愈糟了。起初是意思奇特,其後是語言奇特,最後是字面奇特;起初僅僅是不自然,結果乃至於無人性。《詩經》里的《國風》、《小雅》,沒有一句有奇想的,沒有一句不是本地風光的。寫景便歷歷如在目前,寫情便事事動人心緒。畫工所不能畫的,它能寫出來。如: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或降於河,或飲於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何笠,或負其 ……麾之以肱,畢來既升。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儺。
又有「聲情兼至」,真是「移我情」的,如: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
燕燕于飛,參差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征聿至。
又有情事逼真,我們一想便墮落到裡頭的,如: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婚,如兄如弟。毋逝我梁,毋發我筍。我躬不閱,遑恤我後。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
微我無酒,以敖以游。……薄言往訴,逢彼之怒。……憂心悄悄,慍於群小。覯閱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有洸有潰,既詒我肄。不念昔者,伊余來塈。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諸如此類的例,舉不勝舉。大雅和頌,因為被體裁所限制,應當另論外,若《國風》、《小雅》里的詩,沒有一句不是真景、真情、真趣,沒有一句是做作的文章。為著這樣的真實,所以絕對的自然,為著絕對的自然,所以雖然到了現在,已經隔了兩千多年,仍然是活潑潑的,翻開一讀,頓時和我們的心思同化。文人做詩,每每帶上幾分做作氣,情景是字面上的情景,趣味是他專有的趣味。所以就在當時,也只得說是假文學。《詩經》的文章,有三種獨到的地方:一、普遍;二、永久;三、情深言淺。這都是自然的結果。我們把《楚辭》和它對照一看,《離騷》里千言萬語,上天下地,終不如《詩經》里的三言兩語能夠豐滿啊!
《詩經》對於我們的第二條教訓是樸素無飾。一句話,(Primitive)文學到了文人手裡,每每要走左道。所以初民的文學,傳到現在的社會裡,仍然占據文學界的一大部。《詩經》的《國風》、《小雅》既不是文人作的,又不是文化大備的時代作的,所以只有天趣,不見人工;是裸體的美人,不是「委委佗佗,如山如河」的「不淑」夫人。例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繁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蟀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牖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酒。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七月》一篇,真是絕妙的「農歌」。此外的文章,也是篇篇有初民的意味——質直、樸素,因而逼真。即如《褰裳》的頭一章說:「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可以說是鄙污極了。但是揣想那話的情景,止歡喜它的逼真,活靈活現,忘了它的鄙污了。後人做詩,意思儘管極好,文章儘管很修飾,情氣每每免不了一個游字。《詩經》里全沒有巧言妙語,都是極尋常的話,惟其都是極尋常的話,所以總有極不尋常的價值。Chaucer的Tales到了現在,還給一般人做師資,只因為是初民的(Primitive)文學。《詩經》對於我們的教訓,也是如此。
《詩經》對於我們的第三教訓是體裁簡單。文章里最討厭的毛病,是滔滔刺刺,說個不休。後來的賦家,是不消說的,很犯這病了。就是五七言的詩家、詞家、曲家,也多半專求儘量的發泄,不知道少說比多說更有效。《詩經》的詩,除去《大雅》和《頌》有點鋪張外,其餘都合最簡單的體裁。須知天地間的文章,最怕的是說盡了;最可愛的是作者給讀者以極少的話頭,卻使讀者生無限的感想。換句話說來,作者不把他的情景全盤托出,卻使讀者自己感悟去。《小雅》、《國風》沒有多說的話,因而結構沒有鬆散的,因而沒有沒含蓄的,因而沒有缺少言外的意境的。作者不全盤托出,就是使讀者完全陷入。這是《詩經》里惟一的文學手段。
《詩經》對於我們的第四條教訓是音節的自然調和。做詩斷離不了音節,全沒音節便是散文。但是這音節一樁事,頗不容易講。律詩重音節了,只是它那音節,全是背了天真,矯揉造作而成的「聲病」。《詩經》里的體裁,真可說是自由詩。然而音節的講究,還比律詩更覺自然,更覺精緻。押韻的方法不限一格;句里又有聲韻的組織。雙聲疊韻的字,上下互相勾連,成就了「一片宮商」。總而言之,《詩經》里的詩,體裁是自由的,押韻法是參差不齊的,句裡邊都是有聲韻的組織的。這樣又自由又精緻的音節,是我們做白話詩的榜樣(孔巽軒先生的《詩聲類》,講《詩經》的韻法很詳;錢曉徵先生的《養新錄》里,也有一段,論《詩經》里音節的組織的,都可參看;今人丁以此先生的《毛詩正韻》,我曾經見過稿本,實在是講詩聲最詳最完的書)。
以上的四條,不過一時偶爾想到,順便寫了下來。其實《詩經》對於我們的教訓,還不只此。約略來說,《詩經》可分兩大項:一項是《國風》、《小雅》,一項是《大雅》、《頌》。後一項是後來廟堂文學的起源,我們對它不能得甚麼有益的教訓。至於前一項,是二千年前的自由體白話詩,不特用白話做質料,並且用白話做精神;不特體裁自由,思想、情趣、意旨等項,也無一不自由。我們有這樣的模範白話詩,當然要分點工夫,研究一番了。
(3)為甚麼單要舉出朱晦庵的《詩經集傳》和《詩序辨》
朱晦庵的這兩部書,在清代一般漢學家的眼光里,竟是一文不值了;其實這是很不公允的見解。據我個人偏陋之見,關於《詩經》的著作,還沒有超過他的。先就訓詁而論,訓詁固然不是這部集傳的特長。但是世人以為訓詁最當的《毛傳》,也不見有什麼好處:如「施,移也」;「濟濟,難也」;「京,大也」;真箇不通極了。後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從而為之辭」,說他是說文字的本訓。他明明白白是做《詩經》的注,偏牽連到文字的本訓上,弄得意思愈加不明白了。算甚麼營生呢?又如「履帝武敏歆」一句,《毛傳》的穿鑿,可謂達於極點了。平情而論,毛公只是個冬烘先生,幸而生的較早些,因而粗略記得幾個故訓;這可謂生逢其時的人,他自己何曾有深密的學問。後人說他和《左傳》、《周禮》互相發明,其實《左傳》、《周禮》是偽經,他和它們互相發明,更見其不安了。況且小序尚是衛宏做的,《後漢書》上有明文,故訓傳也就可想了。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呢。鄭康成的箋,實在比故訓傳好些。凡是箋傳不同的地方,總是箋是傳非。現在舉一個例:《豳·七月》說「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傳說,「爾公子躬率其民,同時出,同時歸也」。箋說,「悲則始有與公子同歸之志,欲嫁焉」。這真比《毛傳》通多了。我平日嘗玩笑著說:「鄭康成免不了幾分學究氣,還不至於像小毛公的冬烘氣象。」《正義》一部書更是不足道的。每逢傳箋反背的地方,他先替傳說話,再替箋說話,自己和自己打架。這簡直是明朝的大全,清朝的高頭講章了。宋朝人關於《詩經》的著作,零碎的多。訓詁一層,除朱子的《集傳》外,其他是全無所得的。清朝人對於《詩經》訓詁,很有些整理髮明的功勞。散見的不必說了,即以專書而論,《毛詩稽古篇》、《毛詩傳箋通釋》、《毛詩傳疏》全是重要著作。但是這些著作都是依附著荒謬的《詩序》而作的,都有點「根本錯謬」的毛病,所以一經講起禮,談起故,論到「詩人之義」來,便刺刺不休的胡說一片。朱子這本《集傳》,在訓詁上雖然不免粗疏,卻少有「根本誤謬」的毛病。他既把小序推翻了,因而故訓一方面也就著實點兒,不穿鑿了。況且朱子在宋儒中,原是學問極博的一個人。他那訓詁,原不是抄襲來的,盡多很確當的地方。就是反對他的戴東原,注起詩來,還不能不引用他呢。還有一層,我們讀《詩經》,無非體會他的文章,供我們的參考,那裡有整工夫去「三年而通一藝」的辦呢?所以那些繁重的訓詁,大可以不聞不問,還是以速議為是。朱子這部書,雖然不精博,卻還簡單啊!
至於詩義一層,朱子這兩部書真可自豪了。朱子是推翻詩序的。他推翻詩序的法子,只以《詩經》的本文證他的不通。這真可謂卓識了。詩序上的高子,就是孟子所說的「固哉高叟」。詩序從這種人的徒子徒孫做出來,還能要得嗎?所以《關雎》等篇必定加上后妃,真箇附會迂腐的可笑。后妃是誰,誰也說不清楚,至於「淑女」,更難定了。鄭康成竟然硬把太姒安上,章太炎先生又異想天開的說,「文王與紂之事也。后妃淑女,非鬼侯女莫之任」。更曲喻穿鑿了一大篇,讀者不曾看完,必要發笑的。然而這事不能怪太炎,都是詩序上妄加后妃二字,勾引出來的。總而言之,詩序的大毛病,是迂腐、穿鑿、附會、妄引典禮、杜撰事實。「正心」、「誠意」、「修齊治平」(這幾個名詞雖然不是漢儒所重,但是毛詩已有這氣象)的道氣,已經很重了,所以自他而降,講詩的人,都不免有「先生帽子高」的氣象。和毛詩同時或者較前的魯、韓兩家,都是道學派的詩。《韓詩外傳》有很多的道氣,齊詩、翼氏諸家,弄上些五行讖緯,道氣變而為妖氣,成了方士派的詩學(這都本胡適之先生的話;道學、方士兩個名字,也是胡先生造的)。宋元人講詩,都是學道派,其中還有幾家,把詩論政,大講起功利主義的,尤其可笑。就是王柏疑詩,也還是道氣重的緊。他敢於刪詩,固算有強毅的魄力了,然而他所以疑詩的緣故,仍是道學先生恨情詩的心理,所以要刪鄭衛。只有章如愚的見解是極透徹的。他說:「正使學者深維其義,而後可以自得。詩人之義,不若《春秋》、《易》之微。學者能深思之,不待序而自知。」這真透徹極了。程伯子是個聰明不過的人,對於《詩經》很有些遠妙的見境。他雖然說詩序是國史做的,我們卻可翻過來借他這話證明詩序的不可靠。因為他說,若「不是國史做的,孔子又如何憑空做出來」(這話的原文忘了,意思確是如此)。朱子這部《集傳》也還有幾分道氣,但是它的特長是:
(1)拿詩的本文講詩的本文,不拿反背詩本文的詩序講詩的本文。
(2)很能闕疑,不把不相干的事實牽合去。
(3)敢說明某某是淫奔詩。
就這幾項而論,真是難能可貴了。雖然他還有他的大缺點,但是總算此善於彼的。他雖不曾到了「文學的詩」的境界,卻也在道學的詩派中,可稱最妥當的,實在是有判斷、有見識、能分析、能排眾議的著作(朱子這兩部書,很被當時人和後人攻擊)。現在我把他解一番,奉請讀者諸君:(1)學他的敢於推翻千餘年古義的精神;(2)學他敢於稱心所好,不顧世論的魄力;(3)再把《詩經》的研究更進一步,發明文學主義的《詩經》。
這篇文章寫完之後,忽然想起《詩經》的詩,只有一種最大的長處,就是能使用文學的正義。文學的至高用處,只是形狀人生,因而動起人的感情,去改造生活;決不是喪志的玩物。《詩經》里的哀怨之詞,雖然出在勞夫怨婦的口裡,卻含有許多哲義。這種「不平之鳴」、天地間的至文,都如此的。所以《詩經》(專指《國風》《小雅》)的文學主義比它的文學手段更是重要,可惜我為篇幅所限,現在不能暢暢快快說了。
清代學問的門徑書幾種
清朝一代的學問,有許多的派別,我想合起來替它造個稱呼,卻是辦不到。稱它做漢學吧,是不通的;稱它做樸學吧,是不概括的。必不得已,還是統而言之,用個不邏輯的「清代學問」稱它。這不過是作個標識。這一派的先鋒,像王應麟諸君,並不是清代人。就是顧寧人、王而農、李二曲等等,說他是清朝人,未免冤他太甚。這個名稱正是俗話說的,「呼牛而牛,呼馬而馬」。若是「顧名思義」起來,便大錯了。
我以為清朝一代的學問,只是宋明學問的反動,很像西洋Renaissance時代的學問,正對著中世的學問而發。雖說是個新生命,其實復古的精神很大。所以我平日稱它做「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但是這個名詞不能通行,我現在只好仍用「清代學問」四字了。
清代學問是中國思想最後的出產品。在漢朝以後,出產的各種學問中,算是最切實最有條理的。想明白它的精神的所在,不可不先觀察它和前於它的學問的根本差別。這差別不必就它的本身追求。只看影響它的原動力,就可知道個大概:因為一種學派的命運,大體上總是影響它的原動力所決定:甲學問和乙學問的不同,都由於它們的原動力不同。晚周的學問有兩種原動力:第一是歷史,第二是粗淺的自然科學。這兩種原動力是使晚周學問所以為晚周學問的,是使晚周學問所以不和宋明學問相似的。宋朝學問的原動力是佛、道兩宗。談起心性來,總是逃禪;談起道體來,必要篡道。我平日常想:假使唐朝一代的學者,能在科學上研究得有些粗淺條理,宋朝的學問必定受它的影響,另是一番面目。無如唐朝的學問太不成東西了,宋人無從取材,只好逃禪篡道去。所以整天講心,卻不能創出個有系統的心理學;整天說德,卻不能創個有系統的倫理學。程伯子的天資,朱晦翁的學問,實在是古今少有的。但是所成就的,也不過「如風如影」的觀念,東一堆西一堆的零雜話。這都由於先於它的學者,不能在科學上有點成就,供給與它,因而它走了錯道了。至於影響清代學問的原動力,不消說得是經籍的古訓了。何以經籍的古訓能引起清代的學問呢?這是宋明學問的反動了,我們可把戴東原的話作證:
「以理為學,以道為統,以心為宗;探之茫茫,索之冥冥,不若反求諸六經」。宋朝的學問,在周濂溪、程伯子手裡,已經有許多不著邊涯的說話,以後愈鬧愈甚,直到明末,心學普遍天下,直弄得遍天下皆是自負的聖賢。所以清朝的學問恰是針鋒相對的發出。有明末的空洞心學,便有清儒的注重故訓;有明朝士流的虛偽淺妄氣,便有清儒的實事求是;有明末的束書不讀,便有清儒的繁瑣學問;有明末的不講治事,便有清儒的專求實用(顧、顏、黃、李都如此)。宋明的學問是主觀的,清代的學問是客觀的;宋明的學問是演繹的,清代的學問是歸納的;宋明的學問是悟的,清代的學問是證的;宋明的學問是理想的,清代的學問是經驗的;宋明的學問是獨斷的,清代的學問是懷疑的。就這方法上而論,彼此竟是截然不同,所以彼此的主義,竟是完全的相左。仔細看來,清代的學問,很有點科學的意味,用的都是科學的方法,不過西洋人曾經用在窺探自然界上,我們的先輩曾經用在整理古事物上。彼此所研究的不同,雖然方法近似,也就不能得近似的效果了。平情而論,西洋文化進化的步次,雖然和中國的不盡相同,大致說來,還有近似的地方。西洋的中世紀,作學問的人,何嘗不是「以理為學,以道為統,以心為宗,探之茫茫,索之冥冥」呢。科學家對著這個造反,恰似我們中國的樸學家對著宋學開釁。又如戴東原的理解,只是實地考索,不憑慮思,照著人的性情,導引到好方向去;「去蔽」而「止善」;「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於道義」,而「不主靜以為體,窮理以失用」。這層道理,恰似西洋近代的學者,反對當年極有勢力的智慧主義。這不是我好為影響附會的話。實在由於同出進化的道路,不容不有相近的蹤跡了。但是有一件可惜的事,就是西洋Renaissance時代的學者,求的是真理;中國的「文藝復興」時代的學者,求的是孔二先生、孟老爹爹的真話。他未嘗不是要求真理,只是他誤以孔二先生、孟老爹爹當做真理了,所以他要求諸六經,而不要求諸萬事萬物。宋儒明明白白是做自己的學問,偏說直接孔孟的心傳;清儒明明白白是做自己的學間,偏說獨合六經之正義。若是把這偶像打破,彼此明目張胆的爭真是真非,可以省去許多無謂的辯論,而且爭論的結果總要有益的多。然而竟自不能,真可惜了!
至於我所謂清代學問的範圍,只以四派為限。第一是樸學派。這派是清代學問里最大的一派。通常都稱它做漢學派,著實不通的很。宋學對於漢學,只有進化;清學對於宋學,只有進化;清朝的漢學家和漢朝的學者決不是一流人,研究學問的方法,也截然不同。第二是今文學派,就是從孔廣森、莊存與到康有為的一派。第三是理學派。這派里只包顏習齋、李剛主等兩三人。第四是浙東學派。這派里有黃梨洲、萬氏兄弟、全謝山、章實齋等。他如王船山、陳蘭甫諸君雖然不能算浙東學派,可是就學問的性質上分來,有非常相同之點,很當以類相從,歸成一派。此外的派別就不算數了。至於就時期而論,又可分做五期,第一期稱它做胚胎期,從王應麟到焦竑,一般樸學的先進,都歸在裡頭(這在清朝以前)。第二期稱它做發展期,從顧亭林到江慎修的時代。第三期稱它做極盛期,就是錢曉徵、戴東原、段懋堂、王懷祖的時代。第四期稱它做再變期,就是從孔眾仲到俞曲園的時代(曲園雖是樸學家,主義上卻很受今文學派的影響)。第五期稱它做結束期。這一期的代表,只有康有為和章太炎先生兩人(康有為原是個不足齒的騙子,近來的議論行事,又如此狂謬,讀者諸君或以我舉他為疑,不知我只就他在戊戌以前所做的學問論他,但問他在清末學問上的位置,戊戌以後不問他了。至於章先生,也是過去的人物。好在我這篇文章里所論的儘是過去,讀者諸君當不至於誤會)。這都是中國的學藝再興時代的各階級。前三期是遵著一條線而行的;第四期是前三期的反動;樸學派的發達已經極圓滿了,大家覺著它難以復加,又覺著它煩瑣無用的可厭,所以才能別開一條道路。第五期是結束第二、第三兩期的:太炎先生結束第三期,康有為結束第四期。我以為這一時期非常有關係,中國人的思想到了這時期,已經把「孔子即真理」一條信條搖動了,已經臨於絕境,必須有急轉直下的趨向了。古文學、今文學已經成就了精密的系統,不能有大體的增加了,又當西洋學問漸漸入中國,相逢之下,此消彼長的時機已熟了,所以這個時期竟可說是中國近代文化轉移的樞紐。這個以前,是中國的學藝復興時代,這個以後,便要說是中國的學藝再興時代。國粹派的主義,當然從此告終。自此以後,必不再會有第一二流的國粹派的學問家。
清代學問的精神,可分做消極、積極兩方面說。消極的方面是懷疑。這懷疑恰成一串,疑宋儒(顧亭林、毛西河、胡朏明等)、疑偽古文(閻百詩、惠定宇等疑偽孔,於是乎把魏晉六朝唐人學問上的權威推翻了)、疑古文(今文學派皆然,尤以康有為為最備)、疑今文(太炎先生),結果便疑孔子,於是乎百家平等了[推翻孔子的權威,嘉慶間才有個端緒。汪中《述學》里已把孔子、墨子同等看待(見《墨子後序》),張皋文又替《墨經》做注,章實齋又說孔子不曾集大成。康有為雖是尊孔子,其實他證明白許多經是偽的,便不知不覺的去了孔子的一大部分作用。他又說孔子改制托古,直不啻說孔子曾經作假,我們不可盡信經,章先生現在雖然尊崇孔子,當年破除孔子的力量,非常之大],於是乎容納印度化、西洋化了(太炎雖反對歐化,卻崇拜印度化)。積極的方面是本著親歷實驗的態度,用著歸納的方法,取得無數的材料,翻來覆去,仔細考索,求異求同——這真是條好教訓。至於清朝學問的意義,引到人生上,便給我們三大教訓:第一是求知,因為知識培養心意(樸學家的作用,只是求知。戴東原說,學問養其心知);第二是求實用(這是顏、李一派);第三是求實用(這是今文學派主義)。這三項雖然各不相同,在說者也不曾充分的發揮,還夾著許多毛病。然而就大體論來,卻是都有極深意義的話。
如此看來,清代學問在中國曆朝的各派學問中,竟是比較的最可信、最有條理的。一般的中國人,既然不肯盡把中國的學問完全擱起來,那麼與其做文選派的文、江西派的詩、夢窗派的詞、方士派的理學,還不如粗略研究研究清朝學問,比較的近於科學,比較的有益少害啊!所以記者現在就舉出幾部清朝學問的門徑書給讀者。
(1)《漢學師承記》 江藩作的
(2)《漢學商兌》 方東樹作的
(3)《東塾讀書記》 陳澧作的
讀者諸君或者以為我舉出這三部,未免太無道理。因為這三部書的本身,沒有價值可說,像方東樹一種人,又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妄人。但是列舉清代學問的門徑書,非常困難。最要最精的著作,在作者是終生的事業,在讀者卻困難的非常,所以現在斷不便舉專門的名著,只得降格相求,舉出這三種三四等以下的書。《漢學師承記》一書,有幾條很顯著的毛病:第一,江是揚州老,地方觀念太重,所以許多「吳下阿蒙」都讕進來了;第二,每每有很謬的議論,既媚清朝,又袒吳派;第三,材料的去取太不精,缺漏的太多,可刪的也不少。但是雖如此說,卻尋不到代替它的書。阮芸台的《儒林傳》既不易得,所載的人又太少,讀起來又太無滋味,所以記載清代樸學家的事跡和求學方法的書,還是只有他這一部,可作門徑之用。《漢學商兌》一書究是「泥中鬥獸」的把戲,胡鬧的爭論,著實可笑。但是他把一般漢學家的根本議論都集在一塊,對於我們卻非常便利,可以免去初學的人東尋西找的勞苦。我們這樣因利乘便的用它,真是方氏所夢想不到的了。至於方氏自己的議論,也不是全無可取:他的學問還算略有根底,思想也不盡渾沌。所以儘管誕妄的地方很多,也盡有說到樸學缺陷的地方。我們把他據以駁罵的話,和他自己的話,仔細比較一番,或者可以得個對於宋學、清學的明了觀念。《東塾讀書記》一部書,直是「合古今,雜漢宋」的。說它好,它便是不拘門戶之見;說它壞,它便是不成統系。陳蘭甫的根本觀念,差不多是「義理皆在文字中」。更進一層,可說是「漢學即宋學,宋學即漢學,鄭康成即朱元晦,朱元晦即鄭康成」。這種見解固然不免糊塗,但是清朝的學問,到了咸豐、同治的時代,把乾嘉年間的狹隘門戶見解脫去,也是當然的一個階級。這部書也有獨到的地方,辟如說《易》,他稱許王弼易,匪薄虞氏易,是很通達公平的說話,絕不是偏淺的「漢學家」所能做到的。我們可以就這一部書的基本意趣上,悟到古今四方的學術,都是演進的狀況,都有相成相連的關係。——總而言之,這三部書都是對於初學的人最方便的門徑。
第二步的門徑書,我再舉出幾種:
顧炎武的《日知錄》(這部書和《養新錄》看來好像零碎,其實清代樸學的方法和精神,都可在裡邊見得)
閻若璩的《尚書古文疏證》(這部書可當做清朝學問的方法論讀)
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這部書也是對著宋明思想革命的。清朝一代的政治理想,還算此書最高超)
戴望的《顏氏學記》
錢大昕的《養新錄》
戴震的《孟子字義疏證》和《原善》
汪中的《述學》
孔廣森的《春秋公羊通義》
章學誠的《文史通義》
俞樾的《古書疑義舉例》
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和《新學偽經考》
章炳麟的《檢論》
以上的十幾種書,為初學者言,可說是入門之用,但是就它們的本身而論,也是非常有價值,不僅是門徑書而止。學者從此研究去,必能得正當的道路。
我希望有人在清代的樸學上用功夫,並不是懷著甚麼國粹主義,也不是誤認樸學可和科學並等,是覺著有幾種事業,非借樸學家的方法和精神做不來,這事業就是——
(1)整理中國歷史上的一切學問,中國學問不論哪一派,現在都在不曾整理狀態之下,必須加一番整理。有條貫了,才可給大家曉得研究。
(2)清朝人的第一大發明是文字學,至於中國的言語學,不過有個萌芽,還不能有詳密的條理。若是繼續研究下去,竟把中國語言的起源演變發明了,也是件痛快事。
(3)中國古代的社會學正待發明。
以上的三種事業,必須用清樸學家的精神才能成功。但是若直用樸學家的方法,不問西洋人的研究學問法,仍然是一無是處,仍不能得結果。所以現在的學者,斷不容有絲毫「抱殘守缺」的意味了。
(原載1919年4月1日《新潮》第一卷第四號)
故書新評
《史記志疑》三十六卷
清 梁玉繩撰
世之非難此書者,恆以為疑所不當疑。自我觀之,與其過而信之也,毋寧過而疑之。
中國人之通病,在乎信所不當信,此書獨能疑所不當疑。無論所疑諸端,條理畢張,即此敢於疑古之精神,已可以作范後昆矣。
讀者以吾言為過乎,則請詳其說。中國學術,壅塞無過唐代。唐代所以獨敝者,實緣拘泥成說,信守師法,五經正義之論,「例不破注」,直類清朝高頭講章耳。趙啖《春秋》之妄,韓李《論語》之陋,雖不可以為是,而自信之風,已啟其端。宋代學術再興,則以此精神為之本也。《老學菴筆記》云:「唐及國初學者,不敢議孔安國、鄭康成,況聖人乎?自慶曆後,諸儒發明經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繫辭》,毀《周禮》,疑《孟子》,譏《書》之《胤征》、《顧命》,黜《詩》之序,不難於議經,況傳注乎?」嗟乎,陸游、王應麟以此致憾,不解宋慶曆後,諸儒發明經旨,所以非前人所及者,正賴不難疑經之精神,樹其本也!論詩至王安石,可謂斯文掃地矣。「視爾如翹,貽我握椒」之解,難為他說得出來。然安石不云乎,「原欲變學究為秀才,不想變秀才為學究」。王氏五經說之作,正教人敢於自用,雖逾軌物無傷也。宋儒所蔽,在於觀察不肯精密,不能為客體的研究。若共疑古之處,正其所以超越漢唐處。再就清代學術而論,顧炎武、閻若璩,皆善於疑古者。毛奇齡辟草萊,斬荊棘,阮元推之,諒矣。降及乾嘉而有古文之學,及於嘉道而有今文之派。凡此所以造詣獨深者,皆以變古為其內心,所有發明,乃敢於自信,不輕信古人之效也。於是可知學術之用,始於疑而終於信,不疑無以見信。若《史記志疑》者原非創造之才,獨此過疑之精神,誠哉不可沒也。姚際恆《古今偽書考》一書,不偽者亦偽之;然較之偽者亦不偽之,度量相越,不可以道里計其短長也。
太史公書(從錢曉徵考訂名)遭厄最甚,今列舉之。遷以直諒之才,不為暴君隱惡。其書在於當年,未能溥行於世。雖曰「藏之名山」,終無補於「書缺簡脫」,而又經楊終之受詔刪定。褚少孫者,學非通人,「妄言補苴,污穢舊史」。其後增益削改者不一家,以至顛倒錯亂,讀者淆焉。此一厄也。班固者,宗法子長,如其體制;僅具體而微,未嘗「青出於藍」也。而必掩人之善,炫己之長;其毀子長之言,竟無一語不剌謬者。然而班書行世,司馬微矣。此二厄也。漢魏六代學人,於此書未知見重。徐廣、裴駰、司馬貞、張守節之徒,均非通才,故義多不彰,詞每曲解。《漢書》上聞君主,受詔傳學,服虔以來,訓解昭晰。自此而降,孟堅每多功臣,子長終無「巨子」。此三厄也。師古校《漢書》歸其本始,後人竄改,盡加刪刈。至於宋明,板本校正,代有其人,本書真面,流傳今世。若夫《史記》,則注者既無令善之才,是正詞文,而俗子妄人,每加改易。至於今日,竟成斷爛不可讀之書。此四厄也。宋人射策之學盛,漸有以論時文之法論《史記》者。明人歸有光、清人方苞、吳汝綸輩,復就太史公書,圈點塗識。誤字則認為筆法,脫簡則認為筆法,後人改補矛盾處,則認為寓意。持此方術以論《史記》,下於束高閣者一萬等。此五厄也。有此五厄,而《史記》真不成書矣。此《史記志疑》者於矛盾之端,錯簡之處,增考之跡,詁訓之義,皆致其疑。因其疑可見其真。古文家文法之談,村學究史筆之議,可假此括清之矣。世有願為子長之學者,刊落妖言,復共朔始,則玉繩之作,其導源也。
是書之長,在於敢於疑古,詳於辯證。其短則浮詞充盈,有甚無謂者。又見其細不見其大,能逐條疑之,不能括全體為言。蓋於《史記》刪改之跡,猶不能直探其本也。崔懷琴之《史記探源》視此進一等矣。
《樂府詩集》一百卷
宋 郭茂倩撰
今先置此書本身之價值於不論,論《樂府》之價值。樂府詩歌者,中國最優美文學之一也。蓋中國文學中,有二種最有勢力,而又最可厭惡之原質,到處發現,而《樂府》之大部(非其全體)倖免焉。斯其所以貴也。其質惟何?一曰,文學為獨夫政治之附庸;二曰,文情為字面之客體。世所尊為獨貴之文學,皆所謂廟堂之作,易詞言之,則為獨夫政治之優倡者也。此風氣殊不以朝堂製作為限,凡一切文體,恆見被其感化。今任執一家文集觀之,有不被此優倡之化者乎?藉曰有之,亦極少也。人妖李商隱頌韓愈《平淮西碑》雲,「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如此法則,固世人奉為文章第一流也。夫不曰「點竄《國語》《左傳》字」,而曰「點竄《堯典》《舜典》字」!不曰「塗改《蒹葭》《東山》詩」,而曰「塗改《清廟》《生民》詩」(此泛言之不就《平淮西碑》論)。則中國人衡量文學,固以如彼之「堂皇典貴」(此是妄人所謂堂皇典貴,其實但有卑鄙齷齪,何堂皇典貴之有)者,為第一流。如此之文情盡至者,在其下也。《樂府》之郊祀、雅樂,固是「兔園冊子」,然清商燕樂,卻不被其流化。世所傳之樂府歌詞,恆為情詞備至之妙文章!其不受俳優之化,視「雜體詩」更為能自潔焉。此一長也。堆砌之體,盛於漢賦!自爾以後,一切體裁,幾乎無不被其影響者。故文情為字面之附庸,字面為文學之主體,擬詩文於「鏤金錯采」、「飛青麗白」,則其為「字面主義」(Verbalism)可知矣。樂府詩歌者,或作於不解文書者之手,其無從運用字面主義可知。即文人為之,亦必不解文書者歌之,勢必徇俗,專尚情趣;所有雕鏤之功,無能為役也。今觀《樂府詩集》恆有淫蕩鄙陋之言,然但覺其情摯,而不覺其淫鄙,其情真也。文人苦意為詩,恆有曠朗之言,然但覺其情游,而不覺其曠朗,其辭飾也。樂府詩歌者,歌於優倡之口,人於庶民之耳,托體如此,故不受中國文學界惡空氣之薰陶也。此二長也,他如辭多長短句,近於語言之自然,又能達客觀之情。各類人口吻,皆可肖似,不專狀文士心境,皆所以優於雜體詩處。
《樂府》價值如此,而《樂府詩集》之價值,亦有可稱者。凡所解述評量之語,雖未儘是,搜集要自不易。方之諸史、樂志實超越之,樂學亦當取資,不僅文學而已。
余嘗以《樂府詩集》、《宋六十名家詞》、《元曲選》三書,為中國文學最要之書。今此類文學體裁,已成往跡,而欲於四、五、七言詩,詞、曲而外,別創第六種優美韻文,則此三書之研討不可緩也。
The Principles of Science, A Treatise on Logic and Scientific Method by W. Stanley Jevons.
此書為邏輯書中甚有價值之作。今列其短長如次:
「符識邏輯」(Symbolic Logic)派始創者為Boole,耶方斯則踵其事者也。Boole之術甚繁,耶方斯約以簡易。學者覽之,較諸Boole所言,易於領會。蓋耶方斯所談Symbol能建一術以馭群法,而Boole則稍嫌凌錯,此其進於前修之點也。惟Boole以純正邏輯為純正數學Pure Mathematics之副,而耶方斯以純正數學為純正邏輯之副。此其絕異之處,得失亦未易定言。
耶方斯在此書中,有一絕大發明,則以演繹歸納,不為二物,不過一事之兩面是也。此發明於知識論上極有價值,而培根、彌兒以難為要,重視歸納,輕視演繹之學說,一括破之矣。
此書第二卷所言,多不精,然於邏輯書中談「數」、「量」、「可然」者,概未若此書詳也。又「可然」諸理,獨到之處,亦自不少。
此書四卷所言,皆本彌兒《歸納五律》,伸張其旨。彌兒於所著名學系統中,言此五律,未嘗不詳;然耶方斯盡其細微,取證尤多,供給於科學方法論者誠不少也。
此書到處談官能之窮,末卷更大伸其詞,因而致人短氣。蓋斯賓塞First Principles中所言unknowable與knowable二義,早主宰於其胸中,故時時流露於外。耶方斯治彌兒言,原為Empiricist中途受Evolutionism之影響,折而宣告為斯賓塞之徒。識此則此書中所言,可尋其蹤跡,斷其於哲學上之位置也。
此書文詞蕪濫,全無文學制裁。一義三復,雖勝義亦復可厭,況為通常所及知者乎?又散漫不整,約之不過及今之半,而必散為七八百頁之書,更無振其綱領之手段,讀者昏昏然睡去矣。以耶方斯之專步彌兒者,胡為劣於文詞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