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本記 · 廿七、南京防禦戰及蕪湖、杭州戰鬥

曹聚仁 《採訪本記》
南京的防守,重在外圍線,前已言之;敵軍既已迫近丹陽、溧水,直叩國門;廣德之敵,分兵趨郎溪、高淳,攻當塗,渡江入和縣,繞道長江北岸攻浦口,戰事已經進入內衛線了。 「南京市與附郭之江寧縣,北控長江,南界溧水,東鄰句容,西毗安徽之當塗;大江自當塗東北流,江寧首為其沖,至縣北境,過燕子磯,乃折而東行,故西北二面瀕臨大江。京市地處秦淮河下流,廣大盆地中,城之內外復有山陵環峙,古稱『龍盤虎踞』之地。京市山之高者為鐘山,居高臨下,為全城之鎖鑰。第三峰迫臨城市,尤為重要。第三峰之南麓有一高阜,名曰富貴山,明初築太平門,城跨其上,為歷代兵爭之地。隋軍攻陳,湘軍破金陵,皆由此入。(太平軍於第三峰築天保城,於富貴山築地保城。)辛亥革命,浙軍克天保城,而南京遂下。金陵形勢,富貴山而外,雨花台亦為必爭之地,其地距南門甚近,登高而望,全城如在釜中。他如獅子、幕府、烏龍諸山,皆俯臨長江,便於防守,其上皆建炮台。江寧境內,亦丘陵與原野相間,東北有青龍、黃龍、大連、棲霞諸山,西南則牛首、馬鞍、大凹、雞籠諸山,山地四周,多為黃山丘阜,蔓延綿亘;介於此兩丘陵區之間,則為秦淮平原。」(節引《抗戰地理》)我軍的內衛布防,也就配合著這險要的地理形勢。 敵軍於展開蘇州河戰鬥之際,便認為中國的野戰軍主力,已被消耗殆盡;軍事解決已不成問題,第二步只要攻破了南京,摧毀這個政治中心,則城下之盟一定非承受不可。(而且上海又是經濟中心。)可是我們的統帥,早定了長期消耗戰的策略;南京內衛線,雖在形勢上可以維持久戰,卻不想把我們的野戰主力消耗在被包圍的圈子中。十一月二十八日,蔣委員長便已向高級將領指示:「一、南京守城,非守與不守之問題,而是固守的時間問題;在敵軍火力優勢,長江得自由航行之情勢下,欲期保持,頗屬難能,故只可希望較短時間之防守。二、既作短時間守城之望,則不必將全部之基幹部隊,全部犧牲,須預為撤退之掩護。(三、四從略。)五、最後應以主力占領溧水、秣陵關、丹陽、無錫、采石磯、當塗、蕪湖附近地區,牽制向南京攻擊之敵軍,並掩護南京城防守軍之側背。六、若是,至不得已放棄南京時,各防守部隊撤退,得有掩護。七、預計敵十日左右,方能到達南京城下,再固守兩周以上,約需月余之時間,故我全軍各部隊,應設法迅速補充,使月余後充實戰鬥力,則我軍可隨時由山地內予以局部之攻擊,使敵軍受我威脅,而不再作屈辱我軍之期望。」從這訓示,我們可以明白統帥部根據逐次消耗戰略而確立的南京防守計劃了。 進入南京防衛戰階段,我軍戰鬥序列,重新加以部署:首都衛戍司令長官部由唐生智將軍指揮,其他則有八三軍鄧龍光部,六六軍葉肇部,七四軍俞濟時部,七八軍宋希濂部,七十二軍孫元良部,五十一師王耀武部。左翼軍(第三戰區)由顧祝同將軍指揮第九、十九兩集團軍,第九集團軍上官雲相將軍轄第十一軍團(上官部)及第十七軍團(胡宗南部),第十九集團軍薛岳、香翰屏兩將軍轄第十五軍團(劉興部)、第十八軍團(吳奇偉部)。右翼軍(第七戰區)陳誠將軍指揮第十五、第八、廿三三個集團軍。第十五集團軍劉建緒將軍轄廿三軍團(劉部)、十六軍團(羅卓英部)。第八集團軍張發奎、廖磊兩將軍轄第七軍團。廿三集團軍,唐式遵將軍轄廿四軍團(唐部)、廿五軍團(潘文華部)。當時的情勢,敵軍以進攻南京為主要目標,我軍則做掩護退卻的準備,大部分兵力布防在皖南(左翼)浙西(右翼)一線;我們明白了當時的布置,才可以對南京防禦戰前後的軍情,有深切的了解。 敵軍來攻,分四路出動:右翼之東路,自京杭國道之溧陽,經南渡鎮,北攻句容正南之天王寺。十二月五日,敵占句容,分兵兩支:一支繞湯水鎮北九華山之背,取小道,攻麒麟門。麒麟門位南京正東,為中山門外之屏障。一支自天王寺沿石子路,攻我光華門東南之淳化鎮,為敵主力所在。(淳化鎮當句容入京之要衝。)右翼之西路,乃攻廣德之敵,為了避我軍主力,折北取道京建路,占郎溪、東壩等要點,敵軍由此分二路,一路西攻宣城,襲我灣車站(江南鐵路線),一路北攻水陽鎮,繞丹陽湖攻我當塗,渡江攻和縣,沿長江北岸進攻浦口。又一路由溧水北攻陵關。(陵關位於章山東北,方山西南,形勢至為重要。)十二月八日我陵關陣地移至牛首山,九日光華、通濟二門已有敵蹤,十日,湯山我軍移至中山門外;攻牛首山之敵乘勝前進,與我戰於雨花台南,以斷我蕪湖南京之聯絡,城北烏龍山陣地亦毀。從那天以後,南京已進入街市戰階段,戰況略如下記: 十二月十二日——敵一部由中華門突進,被我軍奮勇擊退,入夜,該方面戰鬥尤烈。先是我軍決定部署決圍向徽州方面轉進,是夜開始動作。唐衛戍司令長官生智將軍以及在京諸將領,均於是夜渡江至浦口。 十二月十三日——從缺口突入中華門之敵,與我軍巷戰甚為激烈。光華門缺口亦被突入,兩軍混戰竟日,死傷萬餘人。政府以政治重心西移,乃令守城部隊退出南京。大部渡江向臨淮關、蚌埠一帶轉進,一部向蕪湖突圍,仍在激戰中。 我軍既退出南京,蔣委員長由前線發表宣言,申明全面抗戰之決心,文云: 國軍退出南京,絕不致影響我政府始終一貫抵抗日本侵略原定之國策,其唯一意義,實只加強全國一致繼續抗戰之決心。蓋政府所在地既已西遷,南京在政治上軍事上皆無重要性可言。予作戰計劃,本定於日軍炮火過烈使我軍作無謂犧牲之時,將陣地向後移動;今已本此計劃,令南京駐軍退守其他陣地,繼續抗戰。 敵軍攻陷我首都以後,表現其勝利者的傑作,創造為人類史上所未有的獸性行為;焚毀、姦淫、屠殺,無所不至;誠如一位英國記者所說的:「大多數日本士兵,都是出自貧瘠鄉村的無知農民,其具有奸淫擄掠的天性,正與農民出身的中國盜匪相同,可是更因為他們所掠劫的並非同種,一切最壞的獸性,都無遺地發泄出來了。」《紐約時報》記者竇爾登也曾描敘他所目睹的事實: 大批屠殺俘虜,又增加日人帶給南京的恐怖。在殺卻繳械投降的中國士兵之後,日人又大索城中,搜尋有當兵嫌疑的老百姓。在難民區某建築內被捕者即有四百人。他們被一串串地綑紮起來,每串五十名,夾在步槍及機關槍的行列中,押赴刑場。記者目擊二百人在南京江邊被害。行刑時間約十分鐘。他們先叫這些人背牆排成行列,用槍掃射,然後一些日本人拿著手槍揚長地在橫七豎八的屍體周圍巡視,看見還在掙扎的屍體,便打他一槍。 《曼撤斯德導報》記者田伯烈(H.J.Timperley)搜集了更多幾乎使人不能置信的獸行的確鑿證據,匯為《日人獸行紀實》。其中有一封從南京淪陷區的外人的來信,值得加以節引: ……萬人以上的赤手空拳平民(在南京)已遭慘殺。(大多數我的可靠友人的計算都遠過此數。)這些都是繳械的或被包圍後投降的中國兵士;其中不少是婦孺,也慘遭射殺或被刺刀刺死,時常連「他們當過兵」的這種藉口都沒有。幹練的德國同事統計強姦案有二萬件。我認為至少不下千件,其實多半是不止此數的。只是金大一處,包括一些住有美人的美國房屋,我知道全案細節者有一百件以上,獲有保證者達三百件。這種痛苦和恐怖是無法想像的。只在金大一地,小至十一歲的女郎,老至五十三歲的婦人都被強姦。在其他難民群中,七十二歲和七十六歲的老婦,也被無情地強姦;在校場上,十七個兵士在大白天輪姦一個婦人。事實上,這些案件有三分之一是在白天乾的。幾乎城內每一建築,包括英、美、德等國大使館、大使住邸及多數外僑產業,都屢遭兵士的搜劫。各種車輛及食糧、衣服、被褥、金錢、鐘錶、地毯、書畫、各式珍玩等是搜劫的主要目標。這種情形,仍在繼續,尤其是在難民區之外。現在南京沒有一家商店,只有國際救濟委員會的米店和一家軍用商店。大多數商店被無法無天地明搶暗竊之後,再遭三五成群的士兵——顯然在官長指揮下——有系統地用貨車將它們洗劫淨盡,然後加以焚燒。這裡每天都還有幾次火警。多少路段的房屋都被他們故意燒去。我們手頭還藏有一些士兵放火用的化學品發火線,縱火的全部過程,我們從頭到尾都看過。大多數難民的金錢及僅餘的衣著、被褥、食物等都被劫去。這真是慘無人道的行為,在最初八九天中,沒有一個人的臉色不是沮喪萬分的。你可以想像在這個城裡工作和生活的情景了罷,沒有商店,沒有工具,銀行和交通尚未恢復,一些重要路段的房屋已悉遭焚毀,剩下來的也搶劫一空,現在只有寒冷和飢餓等候著人民。這裡約有二萬五千人幾乎全部都在難民區中,並且有一萬人的食住全賴國際委員會維持…… 東京《日日新聞》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登了一則標題為「紫金山下」的消息: 准尉宮岡和野田曾約定作一個砍殺一百敵人的比賽,十二月十日,二人在紫金山下相見,彼此手中都拿砍著缺了口的軍刀。 野田道:「我殺了一百零五名。你的成績呢?」 宮岡答:「我殺了一百零六名。」 於是兩個同作狂笑:「哈哈,宮岡先生多殺了一個。」 可是很不幸,就確定不了是誰先達到一百之數。因此,他倆決定這次是不分勝負,重新再賭誰先殺滿一百五十名中國人。 「十二月十一日起,比賽又在進行。」這是人類史上最可恥的血污記錄。 (據首都敵人罪行調查委員會調查結果,我國慘死同胞約三十萬人。據谷壽夫《判決書》:我軍民被敵集體射殺者十九萬人,此外零星屠殺,其屍體經收埋者十五萬餘具,被害總數在三十萬以上。市民姚加隆攜眷避難,敵軍將其妻姦殺,幼兒幼女在旁哀泣,被用槍尖挑入火中活焚而死。鄉婦謝善真,年逾六旬,敵軍用刀劃殺,並以竹竿插入陰道,丁姑娘被敵軍十三人輪姦,奸後,敵軍用刀刺破小腹而死。當時敵軍為炫耀武力,有自行拍攝之照片十五幀可證。又據金陵大學史學教授貝德士在東京作證,稱:「日軍姦淫婦女不分晝夜,有時竟在街上為之。有一婦人在某公墓內被日兵十七人輪姦;有一女孩,年僅九歲及該女孩七十六歲之祖母,竟在南京城內同被姦淫。有中國平民二百人,於離開金陵大學校舍後,當晚即被日兵射殺。」這可恥的血污暴行,一直不曾為日本人民所知聞,直到遠東國際法庭公布了暴行的證詞,才引起日人的憬悟。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朝日新聞》論稱:「南京暴行,彼時舉世皆知;日本報紙,對於南京事件之真相,並無隻字登載,回憶及此,不勝慚愧。」) 敵既陷我南京,其主力一部渡江而北,沿津浦線威力搜索前進,遠及滁縣;一部由鎮江渡江攻揚州,沿運河分攻六合、天長、盱眙,邵伯亦於歲末淪陷。宣城、廣德之敵,十二月十六日向東南向移動,轉攻杭州。十八日,敵進攻企圖顯露,分三路進犯:一路由安吉孝豐進窺餘杭,一路沿滬杭路直犯杭州,一路由京杭國道猛力推進。蕪湖之敵,亦由裕溪口渡江,圖犯合肥。二十一日,敵分數路進攻孝豐,窺其意向,在向我左側積極抄襲杭州,我軍且戰且退,向錢塘江南岸移防。二十三日,敵進陷餘杭,二十四日,敵又陷杭州,其前敵總司令長谷川率騎兵千餘入城,我軍與之巷戰;是夜富陽亦告陷落,至是,東戰場戰事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