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產·法律與政府 · 第十四章 蠟燭製造商關於禁止太陽光線的陳情書
蠟燭、紙媒、提燈、燭台、路燈、燭花剪、滅燭器製造商,動物油脂、植物油脂、樹脂、酒精及與照明有關的各種商品的生產者,致尊敬的國會議員們:
先生們:
你們走上了正確的軌道。你們抵制了各種抽象的理論,你們完全不理會商品供應是否充足、價格是否低廉,你們主要關心生產者的命運。你們希望他們不受外國競爭者的壓力,也就是說,把國內市場完全留給國內企業。
我們樂意提供一個很好的機會,讓你們應用自己的——我們怎麼稱呼它呢?你們的理論?不,再也沒有比理論更具有欺騙性的了;你們的學說?你們的思想體系?你們的原則?不過,你們討厭各種各樣的學說,你們厭惡思想體系;至於原則嘛,你們認為,政治經濟學中不存在任何原則;那麼,我們就將其稱之為你們的慣例吧——沒有理論、也沒有原則的慣例。
我們正在遭受一個外部競爭者的毀滅性競爭,他生產光線的自然稟賦要比我們的優越得多,他以一種難以置信的低廉價格向國內市場傾銷光線;只要他一出現,我們的生意就完蛋了。所有的消費者都去用他,法國的一個工業部門——其派生出的影響是數不勝數的——就完全陷入停頓狀態。這個競爭者,不是別人,正是太陽。他向我們發動了無情的戰爭,我們懷疑,他是受可惡的英國佬的挑唆才對我們下毒手的(多麼出色的外交手腕!),因為他對那個不講信義的阿爾比恩相當關懷,對我們卻沒那麼慷慨! [1]
我請求你們發善心通過一部法律,要求關閉所有窗戶,老虎窗、天窗、內外百葉窗,拉上窗簾,關上窗扉,關上船上的圓玻璃窗,舷窗蓋,拉上遮陽篷——一句話,關上能使陽光照進屋子的所有口子、洞眼、裂口和縫隙,因為它損害了我國的這一重要產業,我們充滿自豪地說,是我們向國家奉獻了這一產業,而國家如果不經過一番搏鬥就拋棄我們,那絕對是忘恩負義。
尊敬的議員們,請你們發發善心,嚴肅地對待我們的請求;至少在傾聽我們陳述應該扶持這一產業的理由之前,不要輕易地拒絕這一請求。
首先,如果你們下令儘可能地切斷自然光照進室內的一切渠道,因而創造出對人工照明的需求,那麼,法國所有行業都可以從中受益,不是嗎?
那時,法國要消耗更多的動物油脂,那就需要飼養更多的牛羊。於是,我們會看到平整過的田地、肉類、羊毛、皮革,尤其是農業健康發展離不開的肥料會大大增加。
如果法國消耗更多的植物油,我們會看到,罌粟、橄欖、油菜的種植面積會擴大。這些植物高產但消耗土壤地力,而我們上面提到的家畜飼養數量增加,生產出更多的肥料,正好可以彌補土壤地力的消耗。
我們的荒地也會遍布能生產油脂的樹林。無數蜜蜂將從山區飛出來,採集這裡寶貴的花蜜,而現在,這些蜜源都白白浪費了。由此,各種農作物的產量都會提高。
船運業也會大發展。成千上萬隻船會出海捕鯨,只需要很短時間,我們就可以形成一支龐大的船隊,足以捍衛法國的榮譽,並使我們這些陳情者——蠟燭商的愛國熱望得償所願。
巴黎各個製造業部門會如何呢?今天,種種燭台、提燈及枝形大燭台上的金箔、青銅和水晶令大型商業中心熠熠生輝,而如果你們通過這部法律,那時,這些商業中心的景象必將相形見絀了。
於是,那些在沙丘之顛勞作的貧窮的樹脂採集工、那些在陰暗礦坑中冒險的礦工,都可以獲得更高的工資收入,也能逐漸發財致富。
先生們,只需稍加思索,就可以肯定,如果你們答應我們的請求,那麼,整個法國,從富有的昂贊公司 [2] 股東,到最卑微的火柴商人,所有人的生活條件都會大為改善。
先生們,我們已經預計到了你們拒絕我們的請求之理由;但是,這些理由無一不是出自自由貿易鼓吹者的陳詞濫調。我們敢說,你們提出用以反駁我們的每句話,其實都可以用以反駁你們自己和你們賴以制定你們所有政策的原則。
你們是否要告訴我們,儘管通過這種保護措施我們獲得了益處,但法國作為一個整體,卻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因為消費者得承擔所有的代價?
我們已經有答案了:
你們根本沒有資格在這裡談什麼消費者利益。一直以來,你們一旦發現消費者的利益與製造商的利益不一樣,你們就毫不猶豫地犧牲消費者的利益。你們這麼做是為了促進工業、為了提高就業。這次,基於同樣的理由,你們也應該做同樣的事。
你們自己確實也已經預料到了這種反駁理由,當人們對你們說,消費者有權自由獲得鐵、煤、芝麻、小麥和紡織品,你們回答說,「不錯,但是生產者也有資格排斥這些東西」。說得很好!如果消費者確實擁有自由獲得各種商品的自然權利,那麼,生產者也有禁止其進入的權利。
你們還可以說:「而生產者和消費者本來就是合二為一的。如果製造商從貿易保護政策中收益,他也能使農民富裕起來。反過來說,如果農業繁榮,也能為製成品開闢市場。」說得好。如果你賦予我們在白天提供照明的壟斷權,那麼,我們為滿足生產需要,肯定會購進大量動物油脂、木炭、植物油、樹脂、蠟、酒精、銀、鐵、銅和水晶,而我們和我們的供貨商發財之後,我們的消費也會增加,從而會給國內各個行業帶來繁榮。
你們會不會說,太陽光照是大自然慷慨的賜予,拒絕這樣的賜予就等於拒絕這種賜予本身,藉口卻是想鼓勵人們自己生產這種東西?
而如果你們採取這一立場,你們就是自掘墳墓。記住,迄今為止,你們一直在排斥外國商品,而這些外國商品就相當於大自然慷慨的賜予。你們只需要拿出滿足其他壟斷者要求的一半理由,就足以滿足我們的請求了,而這是與你們一貫的政策完全一致的;僅僅由於我們的要求比他人的要求更有根有據就拒絕我們的要求,等於承認這樣的方程式:+×=+-。換句話說,這將是滑天下之大稽。
同樣是生產一種商品,在不同的國家,由於氣候條件不同,勞動和大自然是按不同比例結合的。而大自然所貢獻的那部分總是無償的,人的勞動所貢獻的那部分才構成了價值,才需要掏錢購買。
假如里斯本出產的橙子價錢只有巴黎出產的橙子的一半,那是因為,前者擁有充足的自然光照,這當然是不用掏錢的,而後者卻需要人工溫室,當然得購買者掏錢了。
於是,如果我們購買了一隻產自葡萄牙的橙子,我們就可以說,與巴黎的橙子比起來,有一半是免費贈送,換言之,只需要掏一半錢。
現在,正是由於它是半賣半送(原諒我們用這個詞),你們堅持要禁止它進入法國。你們說,「如果法國勞工得拼了命工作,而外國勞工只用付出一半努力,而另一半由大自然慷慨賜予,那麼,法國勞工如何能夠抵擋得住外國勞工的競爭?」然而,如果一件產品的一半是免費的,就讓你們發布禁令排斥它,那麼,對一件完全是免費的東西——光照——你們怎麼竟然允許它進入競爭?你們要想不陷入自相矛盾,就應當在排斥那些只需半價因而傷害我國工業的產品之外,禁止那些完全免費的東西,對此應當有更充分的理由,你們也應當有更大熱情。
另舉個例子:如果我們從外國進口一種商品,比如煤、鐵、小麥或紡織品,如果我們掏的錢比我們自己生產的要少,兩者之間的價差,就是我們所獲得的無償贈送。這一贈送的多少與價差的幅度是成比例的。如果外國人只要我們掏3/4、1/2或l/4的價錢,那我們就相應得到了1/4、1/2或3/4的無償贈送。而如果慷慨的贈與者一個子兒也不要,比如太陽賜予我們的光線,那我們所得到的就全是無償贈送。因此,問題就是我們前面已經提出過的,你們是希望法國從無償使用光線中獲益,還是希望從維持那些昂貴的生產活動獲得所謂的好處?請你們作出選擇,但請講究邏輯;因為,如果你們像現在這樣,禁止進口外國的煤、鐵、小麥和紡織品,這些進口品的價格越來越低,接近於零,那麼,你們允許價格本來就是零的太陽光線一整天都在照射,就是自相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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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講信義的阿爾比恩」(Perfidious Albion)是指英格蘭,法國人通常用這個詞嘲笑英格蘭的濃霧,在英格蘭,由於經常有霧遮擋陽光,它所需要的人工照明,跟法國差不多。1840年,法、英關係一度非常緊張。——英譯者注
阿爾比恩(Albion)是希臘人和羅馬人對英格蘭或不列顛的稱呼。——中譯者注
[2] Anzin Company當時法國最大的煤炭公司。——中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