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蛋 · 第十章 災禍

布爾加科夫 《不祥的蛋》
深夜的《消息報》編輯部里,一盞盞球燈照得雪亮,腦滿腸肥的出版編輯正守著一堆《加盟共和國巡禮》的電稿,在鉛字桌上拼排報紙的第二版面。一條校樣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戴著夾鼻鏡仔細看了看,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於是他把周圍幾個校對處的審校人員和排版工人一起叫過來,把校樣給他們看。細長的校樣墨跡尚未乾透,上面寫著: 「格拉喬夫卡鎮,斯摩棱斯克省。縣裡出現巨型母雞,高大如馬,會尥蹶子。雞尾狀如資產階級太太們的羽飾品」。 幾個排版工笑得前仰後合。 「想當年,」出版編輯笑得合不攏嘴,「我在《俄羅斯言論報》的瓦尼亞·瑟京(1)手下幹活,有人曾經喝得爛醉,胡說八道說看到過大白象(2),這是真有其事。現在倒好,大白象變鴕鳥了。」 排版工們又是一陣鬨笑。 「啊,可不是嘛,真的呢,就是鴕鳥吧。」一位排版工說,「那就登出去吧,伊萬·沃尼法齊耶維奇?」 「這怎麼可以,犯什麼傻。」出版編輯不同意,「我就奇了怪,這秘書是怎麼審的稿——明明就是有人喝醉了發來的電稿啊。」 「肯定是喝得開心過了頭。」排版工們紛紛同意他的觀點。於是那位排版工就從桌子上撤走了關於鴕鳥的報道。 所以,第二天出版的《消息報》一如往常地報道了一大堆奇聞異事,但對格拉喬夫卡鎮的鴕鳥卻隻字未提。天天都坐在實驗室里認真閱讀《消息報》的編外副教授伊萬諾夫,合上了報紙,打了個哈欠,隨口說道:「真是沒勁。」他站起身,穿上了白大褂。過了一會兒,實驗室里點起了煤氣燈,青蛙也一個接一個哇哇叫起來。而佩爾西科夫教授的實驗室里卻已經亂成一團。嚇壞了的潘克拉特兩手緊貼褲縫站在那裡。 「明白了……您儘管吩咐。」他說。 佩爾西科夫把封了火漆印的口袋遞給他,說道: 「你直接去畜牧處,找到那個負責人普塔哈,你就當面告訴他,他是一頭豬。就說是我,佩爾西科夫教授,是我這麼說的。再把口袋交給他。」 「這差事可真不錯……」一臉蒼白的潘克拉特心裡嘀咕,接過口袋一溜煙走了。 佩爾西科夫雷霆大怒。 「真是見了鬼,這算怎麼一回事。」他一邊在實驗室里來來回回走動,一邊氣沖沖地抱怨,兩隻戴了手套的手不停地搓著,「這簡直就是對我的羞辱,是動物學的奇恥大辱。這些該死的雞蛋運起來倒是一堆接一堆的,可我要的東西都兩個月了還沒送到。難道我這裡比美國還遠!總是那麼亂糟糟,那麼不成體統。」他掰著手指頭計算:「算上打獵……嗯,那也不會超過十天吧,嗯,好吧,就算它十五天……嗯,算了,頂多二十天,再加上兩天空運,從倫敦到柏林要一天……從柏林到我們這裡也就六個小時……太不像話了,真是無話可說……」 他怒不可遏地沖向電話機,開始打電話。 為了開展一些神秘而又危險的實驗,他實驗室里的準備工作早就已經一切就緒。用來封門窗的紙條都已經一張張裁好,帶呼吸管的潛水帽盔也擺放停當,幾個高壓鋼瓶像水銀般閃閃發亮,上面貼著「支援化學工業建設志願協會」「不准觸碰」的標籤,還有一幅骷髏圖,上面畫有兩根骨頭打著的大叉叉。 至少花了三個小時,教授的情緒才恢復正常,開始著手處理一些小事情。他也正是這麼做的。通常在研究所里,他總是要工作到晚上十一點鐘,所以他對淺黃色院牆外所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儘管有關巨蛇的荒唐謠言在莫斯科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儘管報童大聲吆喝說晚報上刊登了一則稀奇古怪的電訊,他都一概沒有聽見。因為那天編外副教授伊萬諾夫正在藝術劇院觀看《費奧多爾·約安諾維奇》(3),所以也沒人能把這些新聞告訴教授。 直到半夜,佩爾西科夫才回到普列奇斯堅卡的家中。他躺在床上讀了一篇刊登在《動物學通報》上的英文學術文章,這份雜誌還是從倫敦寄來的。然後才倒頭睡去。他進入了夢鄉,一直忙忙碌碌到深夜的莫斯科也進入了夢鄉。唯獨特維爾大街上那棟灰色的高樓無法入睡,《消息報》的輪轉印刷機在院子裡開足了馬達,響聲震得大樓直晃。出版編輯的辦公室里人仰馬翻亂成了一鍋粥,他本人也差不多要精神失常了,兩眼熬得通紅,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不知道該幹什麼,不管見到誰都破口大罵。一個排版工跟在他身後,滿嘴哈著酒氣勸他: 「還能怎麼辦啊,伊萬·沃尼法齊耶維奇,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明天再出一份號外就行了啊。總不能把已經發印的報紙都從機器上撤回來吧。」 排版工人們誰都沒有回家,而是像牲畜一樣,三五成群湊作一堆地審閱著電訊稿件。而整個夜裡,電訊稿件已是不間斷地傳遞過來,幾乎每一刻鐘就會發來一份,內容也一篇比一篇更驚悚更可怕。阿爾弗雷德·布隆斯基的尖頂圓帽子在印刷廠刺眼的粉色照明燈光中時隱時現,這個裝了假肢的大胖子嘎吱嘎吱地瘸著腿,一會兒出現在這裡,一會兒又現身別處。樓下的大門被拍得山響,不斷有採訪記者進進出出。印刷廠十二部電話機的鈴聲就沒有停過,對所有神秘的來電,總機一律近乎機械地回復「占線」、「占線」。徹夜不眠的接線小姐們面前,信號鈴聲猶如號角般不厭其煩地吹奏,吹奏…… 排版工人們纏住了假肢大胖子,於是這位遠洋船長就告訴他們: 「現在只能派幾架飛機把毒氣運過去了。」 「沒別的辦法了。」排版工人們說,「這禍闖得可夠大啊。」緊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一片罵娘,不知道誰抬高了嗓門叫道: 「這個佩爾西科夫真該槍斃。」 「這和佩爾西科夫有什麼關係。」人群中有人反對,「農場的那個狗崽子倒是應該斃了他。」 「本來配一隊警衛不就沒事了嗎。」又有人大聲地事後諸葛亮。 「就是啊,不過,也許那根本就不是雞蛋呢。」 印刷機的轉輪發出轟鳴,把整幢大樓震得來回搖晃,讓人覺得這幢醜陋不堪的灰色大樓遭到了雷劈,失了火。 雖然白天電燈都已經熄滅,可就是繁忙的白天也沒能挽救這場火災,倒反而推波助瀾地讓火勢愈發猛烈起來了。摩托車和小汽車爭先恐後一輛接一輛地駛進鋪了瀝青的院子。整個莫斯科已然甦醒,一張張雪片般的報紙像小鳥一樣為城市披上了新衣。報紙一片片飄落,在每一個人的手裡沙沙作響。雖然《消息報》當月的出版發行量已經達到一百五十萬份,可還不到上午十一點,報童手裡的報紙就已經告罄了。佩爾西科夫教授從普列奇斯堅卡的家中出來,坐上公共汽車來到了研究所。有個好消息正在等候他。一共有三個木箱子,已經擺放在門廳里,用金屬條綑紮得嚴嚴實實。寫著德文字樣的外國標籤密密麻麻貼滿了箱子,而標籤的上方則用粉筆霸道地寫了一行俄文字:「小心輕放——蛋品。」 教授立刻喜上眉梢。 「終於來了啊。」他大聲說,「潘克拉特,快把箱子拆了,當心一點,別碰碎了。送到我實驗室來。」 潘克拉特毫不遲疑地執行了指令。一刻鐘後,教授的實驗室里已是滿地的碎木屑和碎紙片,可卻傳來他怨氣衝天的怒罵。 「他們這是想幹嗎,這不是在羞辱我嗎。」教授大吼大叫,揮舞著拳頭,手裡還攥著雞蛋:「他不是普塔哈,他就是個十足的畜生。我絕不允許別人這麼侮辱我。這是什麼東西,潘克拉特?」 「蛋啊。」潘克拉特一臉沮喪。 「可這是雞蛋啊,明白嗎,是雞蛋啊,讓他們統統見鬼去!我要這些雞蛋有什麼鬼用。這該送到那個混賬東西的國營農場去!」 佩爾西科夫撲向了電話,可他沒能來得及打這個電話。 「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研究所走廊里響起伊萬諾夫滾雷一樣的呼叫。 佩爾西科夫離開了電話,潘克拉特立刻像子彈一樣閃到一邊,為編外副教授讓路。伊萬諾夫衝進實驗室,也顧不上自己的紳士風度了,連歪到了後腦勺的灰色禮帽也沒脫,手裡還攥著一張報紙。 「您快看看,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出大事兒了。」他大聲嚷嚷著,在佩爾西科夫眼前揮了一下報紙,只見上面有一行標題:「緊急號外」,版面正中的一張色彩鮮艷的照片格外顯眼。 「不,您先聽我說,看看這些傢伙都幹了些什麼。」佩爾西科夫沒聽對方說話,先自個兒大聲抱怨,「虧他們想得出,拿這些雞蛋來給我驚喜。這個普塔哈真是個地地道道的白痴,您來看看!」 伊萬諾夫頓時呆住了。他一臉驚懼地盯住了打開的箱子,繼而又看了看報紙,眼珠子幾乎要從臉上蹦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啊。」他的呼吸變粗了,「這下我明白了……不,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您快看。」他一把攤開報紙,哆哆嗦嗦地指給佩爾西科夫看那張彩圖。照片上,一條像消防水管一樣可怕的橄欖色巨蛇,身上布滿了黃色的斑點,盤曲著身子,它身邊的綠草已經被壓得一片稀爛。這應該是一架輕型飛行器小心翼翼地在巨蛇頭頂划過時,從空中拍下了這張照片。「您看這是什麼動物,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 佩爾西科夫把眼鏡推到額頭,又挪回到眼睛上,仔仔細細看了看圖片,頓時大驚失色: 「見鬼啦。這……這可是森蚺啊,一種水生蟒蛇啊……」 伊萬諾夫扔掉了禮帽,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拳頭捶著桌子一字一句地說: 「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這條森蚺就在斯摩棱斯克省啊。這簡直太可怕了。您明白了嗎,這個混賬東西沒有孵出小雞,他孵出來的是蛇啊,您是知道的啊,這些蛇和青蛙一樣,產卵能力極其驚人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佩爾西科夫漲紅的臉透出黑色來,「您不是在開玩笑吧,彼德·斯捷潘諾維奇……他怎麼可能孵出蛇來?」 伊萬諾夫有那麼一瞬間失語了,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手指戳著拆開的箱子。箱子裡鋪著的黃色木屑中,又白又圓的雞蛋隱約可見。 「這才是他的雞蛋啊。」 「什麼?!」佩爾西科夫大叫一聲,開始明白過來了。 伊萬諾夫揮舞起緊握的雙拳,確信無疑地大聲說: 「肯定是這樣。他們把您訂購的蛇蛋和鴕鳥蛋運到農場去了,卻把雞蛋誤送給您了。」 「上帝呀……我的上帝呀。」佩爾西科夫絕望地連聲大叫,臉都變綠了,癱坐到了旋轉凳子上。 潘克拉特站在門邊已經聽傻了,他一臉慘白,說不出話來。伊萬諾夫跳起來,一把抓過報紙,用尖尖的指甲劃著一行字,湊著教授的耳朵大聲叫道: 「哼,這下他們可有好戲看了!……這婁子會捅多大,我簡直不敢想像。弗拉基米爾·伊帕季奇,您看吧。」接著他扯開嗓門,在皺巴巴的報紙上隨意挑了一段念起來,「巨蛇成群結隊地朝莫扎伊斯克(4)行進……所到之處產下的蛇卵多得不可勝數。杜霍夫斯克縣(5)也發現了蛇卵……還發現有鱷魚和鴕鳥。特種部隊……國家政治安保局的部隊不得不焚毀維亞濟馬郊區(6)的樹林,阻止了這些畜生的前行,這才得以平復城裡恐慌不安的民心……」 佩爾西科夫的臉上走馬燈般變換著顏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神已經全然像個瘋子,他從凳子上站起來,氣喘吁吁地大喊: 「森蚺……森蚺啊……水生蟒蛇啊!我的上帝!」教授此刻的神態,無論是伊萬諾夫還是潘克拉特,都從沒見過。 教授一把拉掉領帶,實驗大褂上的幾粒紐扣也被他扯掉了,臉上出現了癱瘓病人才有的可怕的暗紅色,只見他瞪著兩隻玻璃球一樣毫無生氣的眼珠子,踉踉蹌蹌奪門而出,一下子就跑得沒了影。只聽見他的呼號在研究所大理石的圓頂下四散迴蕩。 「森蚺……森蚺啊……」回聲四起。 「快去抓住教授!」潘克拉特嚇得手腳已經不聽使喚,可伊萬諾夫卻回過神來沖他厲聲喝道,「快給他喝水……他中風了。」 * * * (1) 《消息報》的編輯部就坐落在特維爾大街18號即前《俄羅斯言論報》大樓內。伊萬·瑟京(1851—1934),俄羅斯著名出版家,一生出版過各類刊物多達5億冊,瓦尼亞為其小名。 (2) 「喝醉了看到大白象」是一句俄羅斯民諺,意為醉後滿嘴胡言。 (3) 俄羅斯作家阿·康·托爾斯泰(1817—1875)的劇作《費奧多爾·約安諾維奇》(1868)。 (4) 位於俄羅斯莫斯科以西約110公里處。 (5) 即現在的謝爾蓋耶夫鎮,距離莫斯科市區71公里。 (6) 位於俄羅斯斯摩棱斯克東部的維亞濟馬河畔,距離莫斯科不到200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