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蛋 · 第九章 蠕動的粥
國家政治安保局駐杜吉諾(1)站點的特派員,名叫休金,是個英勇無畏的人。他此刻正若有所思地和自己的同事,長著紅鬍子的波萊提斯商量:
「嗯,要不,我們去一趟吧。啊?去把摩托車推來吧。」隨後他停頓片刻,又轉身對坐在長條凳上的人說,「這長笛,您就放下來吧。」
可是,這個滿頭白髮的傢伙坐在國家政治安保局杜吉諾站點裡的長條凳上,只是渾身篩糠似的哆嗦,非但沒有把長笛放下,反倒像牛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這下休金和波萊提斯明白了,長笛非得奪下來不可了。可手指就像長在了長笛上一樣。休金本來就蠻力驚人,和馬戲團大力士有一拼,他用力一根根掰開手指,直到全部掰完,才把長笛拿下放到了桌子上。
這是瑪尼婭死後的第二天,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您跟我們一起去吧。」休金對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說,「您給我們指路,告訴我們情況。」可洛克卻驚恐地躲開了他,兩手捂住了臉,活像在躲避惡鬼。
「您必須得去指認啊。」波萊提斯沒好氣地說。
「不用了,就讓他留下吧。你看,這個人已經失去理智了。」
「把我送到莫斯科去吧。」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哭著央求。
「您就再也不打算回農場了?」
洛克並沒有回答,而是再次把臉埋進了手掌,恐懼從他的眼裡溢了出來。
「嗯,好吧。」休金做了決定,「您的確力不從心……我看得出來。一會兒通信員要去莫斯科,您就跟著他一起走吧。」
隨後,站點的門衛倒了一大杯水端到了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嘴邊,趁著他的牙齒在全是豁口的藍色杯子上碰得噠噠響,休金拉著波萊提斯商量了一會兒。波萊提斯認為,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完全是因為洛克精神失常而產生了可怕的幻覺。不過休金則傾向於另外一種觀點,格拉喬夫卡鎮上現在有個馬戲團在巡演,也許是從那裡逃走了一條大蟒蛇。洛克聽見這兩個人半信半疑的嘀咕,欠起了身子。他已經稍微恢復了鎮定,只見他像《聖經》里的先知那樣,向前伸出兩手說:
「你們先聽我說,聽我說。你們怎麼就不願意相信我?真的有條大蛇啊。要不然我老婆去哪兒了呢?」
休金一臉嚴肅地不說話了,他立即給格拉喬夫卡鎮拍了一封電報。然後,他叮囑第三位特派員,一定要寸步不離地守在亞歷山大·謝苗諾維奇身邊,並把他護送到莫斯科。而他本人和波萊提斯便開始準備赴現場調查。兩個人只有一把電槍,不過用它來自衛已經完全夠用了。這把五十發電槍是1927年的型號,法國科技的驕傲,專門用於近身防衛。雖然這把槍的射程只有一百步,卻能形成2米直徑的電場,動物只要落入這個電場,就會被立刻擊斃,幾乎不可能失手。休金把這個引人注目的電子玩意兒佩帶到身上,而波萊提斯則帶了一把普通二十五發的輕型機槍,又拿上了幾盒彈夾。兩個人騎上一輛摩托車,趁著清晨朝露未退,披著習習涼風,沿著公路向農場疾馳而去。從站點到農場有20俄里地,摩托車一刻鐘就到了(可是這段路洛克卻走了整整一夜。因為被嚇破了膽,一路上時不時地躲進路邊的草叢裡)。當陽光開始灼人時,從托普小溪蜿蜒環抱的小山坡上,已經能依稀看到隱在綠蔭叢中那座雪亮的廊柱式宮殿了。四周一片死一樣的寂靜。臨近農場的時候,兩位特派員趕超了一個駕著馬車的農民。那人四平八穩地趕著馬車,馱著幾個口袋,很快就落到了後面。摩托車越過一座小橋時,波萊提斯吹響了號角,以為農場裡面有人聽見就會走出來。可是卻沒有任何回應,只聽到遠處孔佐夫卡村狂怒的犬吠。摩托車減慢了速度,在門口一對已經發綠了的銅獅子旁停了下來。滿身塵土的特派員,穿著黃色的鞋套跳下了車,把摩托車的鎖鏈拴到柵欄上,便走進了大院。出奇的安靜讓他們倍感意外。
「喂,這裡有人嗎!」休金大聲喊道。
沒有人理會他的男低音。兩位特派員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越來越覺得氣氛詭異。波萊提斯皺起了眉頭。休金開始認認真真查看起來,兩道金色的眉毛鎖得越來越緊。兩人透過關著的窗戶向廚房裡張望,裡面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散了一地的白色餐具碎片。
「我覺得,他們這裡確實出了事故。而且,還是災難性的。」波萊提斯說道。
「喂,那裡有人嗎!喂!」休金大叫,但回應他的只是廚房拱頂下的回聲。
「這些人真見鬼!」休金抱怨道,「真是的,一條蛇能把他們全都給吞了啊。大概都被嚇跑了吧。我們進去看看吧。」
宮殿的廊柱式涼台上大門敞開著,裡面同樣是空無一人。兩位特派員甚至到閣樓上也看了看,所有的門都敲遍了,也都打開查看了,結果一無所獲。於是他們從寂靜無聲的門廊里走了出來,又來到院子裡。
「我們到周邊看看。去溫室吧。」休金吩咐,「等全都檢查完了,還能在那裡打電話匯報。」
兩人沿著磚頭鋪的小徑,經過花壇,走向後院。穿過後院,就看到了溫室亮閃閃的玻璃棚。
「喂,等一下。」休金低聲叫住同事,從腰間解下了電手槍。波萊提斯也察覺到了異樣,摘下了輕機槍。有一種奇特而又響亮的聲音從溫室里和溫室的後方傳出來。聽著就像蒸汽機的嗤嗤聲。嗖——嗖……嗖——嗖……噝——噝——噝——噝——噝……整個溫室都在噝噝作響。
「啊,喂,你可要小心點。」休金壓低了聲音,兩人儘量不讓鞋底弄出聲響,躡手躡腳地靠近玻璃棚,向溫室里張望。
波萊提斯不看不要緊,一看就倒退了一步,臉都白了。休金的嘴張得大大的,手握電槍怔住了。
整個溫室活似一大鍋蠕動的粥。溫室的地板上正遊走著無數巨蛇,有的像線球般蜷曲纏繞成團,有的翻騰著噝噝作響,有的搖晃著腦袋嗅來嗅去。碎了一地的蛋殼被巨蛇的軀體壓得咔吧脆響。頂上的大功率球燈發出慘白的光,看上去竟有了奇特的電影照明效果。地上散放著三台黑漆漆的大暗箱,外形很像攝像機。其中兩台被挪動過,歪歪斜斜躺在一邊,已經沒了亮光。第三台里還亮著深紅色的光斑,十分顯眼。一條條大小各異的蛇順著電線向上攀爬,接著又沿著屋頂的窗框,從窗口爬到外面。球燈上面還掛著一條巨蛇,通身漆黑,長滿了斑點,足有好幾俄尺長,頭顱緊靠著球燈像鐘擺一樣來回晃動。噝噝的聲響中,還夾雜著叮噹的撞擊聲,溫室中飄出一股怪異的腐臭味,像極了沼澤地里的氣味。兩位特派員還隱約看到幾堆白色的蛋,散落在屋子積滿灰塵的角落裡,有一隻體型奇特的長腿大鳥正一動不動地躺在暗箱邊。門口還有一具穿著灰色衣服的屍體,旁邊丟棄著一把來復槍。
「快撤。」休金大吼一聲,朝後退去。他左手把波萊提斯推出去,右手舉起了電槍。他迅速地一連射出九槍,只聽一陣嗤嗤聲響過,溫室邊閃起一片綠色的光波。可是,溫室里的動靜驟然變大了,休金的槍擊使得整個溫室瘋了似的活動起來,一個個扁平的蛇頭從屋子的各個縫隙和角落裡探了出來。雷鳴般的槍聲剎那間席捲了整個農場,牆上也頓時火花四濺。咔——咔——咔——嗒,波萊提斯一邊向後撤退,一邊用輕機槍猛烈掃射。一隻四爪動物,發著詭異的唰唰聲閃到了他的背後,波萊提斯發出一聲可怕的大叫,便仰面倒了下去。這隻動物渾身棕綠色,四隻爪子向外翻著,長著大大的腦袋和尖利的嘴,尾巴像齒梳,看上去像一隻蜥蜴,但體型卻大得可怕。它從大棚的角落裡竄出來,惡狠狠地一口就咬斷了波萊提斯的腿,把他掀翻在地。
「救命。」波萊提斯大叫,可這時他的左手已經落入了怪物的血盆大口中,發出一聲折裂的脆響,而右手仍拖著地上的機槍,拚命地想要舉起來,卻已是徒勞的掙扎。休金轉過身來,急得團團轉。他只來得及射出一槍,因為擔心會把自己的同志也擊斃,他遠遠地射偏了。第二槍是衝著溫室射擊的,因為他看到許多小小的蛇頭中探出一個巨大的橄欖色蛇頭,這條巨蛇的軀體徑直地朝他撲了過來。他這一槍擊斃了巨蛇,便又在波萊提斯的身邊閃轉騰挪起來,可這時波萊提斯在大鱷魚的嘴裡已經奄奄一息了。他情急之下選中了一個射擊點,既能射殺可怕的怪獸,又可以不傷到特派員。終於,他成功了。電槍接連射出兩發,照得四周一片翠綠,大鱷魚蹦了一下,便挺直了身子,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鬆開了波萊提斯。鮮血從波萊提斯的袖子和嘴裡汩汩地往外流,他健全的右手還支撐著身體,拖著折斷的左腿,可眼神已經渙散了。
「休金……快跑。」他哽咽著低聲吼道。
休金又朝著溫室開了幾槍,幾塊玻璃被震裂飛了出來。但就在這時,一條橄欖色的巨蛇,像一根巨大的彈簧一樣從他身後地下室的窗戶里竄了出來,柔軟的身軀足有五俄丈長,只見它飛快地掠過地面,瞬間就把院子撐得滿滿當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住了休金的雙腿,一下子就把他甩到地上,那把漂亮精緻的電槍被摔到了一邊。休金聲嘶力竭地大叫一聲,就咽了氣。巨蛇一圈又一圈地淹沒了他,只把頭顱露在外面。緊接著,巨蛇便箍住了他的頭,頭皮被扯了下來,頭骨隨之啪的一聲裂開了。農場裡再也沒有槍聲響起。鋪天蓋地的噝噝聲淹沒了一切,只有遠遠的哀嚎隨著風兒從孔佐夫卡村飄來,不過現在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狗叫,還是人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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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俄羅斯居民點。